小豆棚 · 卷十三 雜技類

曾衍東 《小豆棚》
指畫渴筆創始 鐵嶺高少司寇其佩,字韋之,號且園。自謂且道人,又號古狂,名重天下。數十年來,莫不競以司寇之指畫稱。 夫以指作畫,古未嘗有,有之,自公始。公八歲學畫,遇稿輒摹,積十餘年,盈二簏,每恨不能自成一家。倦而假寐,夢一老人引至土室,四壁皆畫,理法無不具備。而室中空空,不能摹仿,惟水一盂,爰以指蘸而習之。覺而大喜。奈得於心不能應之於筆,輒復悶悶。偶憶土室用水之法,因而以指蘸墨,仿其大略,盡得其神,信手拈來,頭頭是道,乃投筆而不復用。有印章云:「畫從夢得,夢自心成。」又自有句云:「筆畫今為指畫掩,須知指筆互相因。」 公於唐宋元明諸大家中鑽研探討,集其大成,將諸家之用意用法悉歸於指,允稱獨步。其章法不拘前人,主客陰陽,自有閱歷真境。其指法則各指有單用、雙用、三指、滿手、拳用之異。其染法則青、赭、紅、黃,隨意烘用,皆有神味趣機。其皴法則披麻、荷葉、斧劈,各有巨細,難名其妙。其用色如胭脂宜淡而偏濃、赭不宜赤而偏重,青綠加於重墨、硃粉施之金箑,皆古人之所不敢。其用墨至五色而無痕,於無痕而有象,尤覺自然。故見公畫者,莫不知其天資高、學力到、胸襟闊大也。 公畫鍾進士像,不下二百餘本。有文像武像、善威喜怒、壯老仙佛鬼怪,粗工鉤勒之不同,神奇變幻,在當時即多顯應。天津人持一畫像,求售於查儉堂,查未信為真。忽其妾發狂如中祟狀,云:「目中有長髯綠袍大漢!」驚怖欲絕。查移置畫像於床榻被上,急焚香默禱,病輒愈。故寧國太守翟宅廳事,每夜不寧,後懸公所畫像,即靜謐。 公畫龍獨開生面。曾於京口赴永寧觀察時,虔禱雨中,得睹真容,故畫龍有角有耳,獨無所謂無礙者。畫虎,頭大而胯細,嘗曰:「畫工之虎,得其形似,不若吾虎之威也。」謂公乘醉以頭畫虎者,是齊東語。畫獅不以長毛大尾,似虎非虎,黃色面方,兩耳白毫拖地,尾結成球,人多不識,乃雍正年間公在御園親見也。至若山水之兼眾妙,人物之得真神,翎毛花卉,梅柳叢樹,或仿古、或沒骨、或白描,莫不各極其精。而且寫照傳神,詫為阿堵,是指畫之能事畢矣! 公畫自供奉大內,以及海內縉紳家,無不索求。公惟日染指,自壯而老,未嘗一刻釋手。約在人間不下數萬紙也,宜乎為一家之冠冕矣。同時如李天濤之指墨焦筆小品,後有朱倫瀚之山水、傅凱亭之人物,雖亦各有所長,是皆分公一體,或具體而微者也。 孔衍栻,字石村。為稼部公之從子,曲阜人,聖裔也。貢生,官濟寧訓導。善畫,以渴筆名,獨闢蹊徑。晚年學愈進,壽八十九。自著有《石村畫訣》,云: 古今畫家,用水渲染,不易之法也。渴筆烘染,古人未創此境。余幼師石田,一樹一石,必究其用意處,久之稍有所得。因靜心自思,筆筆石田,終在古人範圍。乃窮日夜之思,忽結別想。偶以渴筆烘染,似覺別有意趣,脫卻俗態。久乃益精,幸不為鑑賞家所鄙。實由苦心,未儘自泯,因志畫訣藏篋中,以俟同志。 按畫訣十則:一曰立意,二曰取神,三曰運筆,四曰造景,五曰位置,六曰避俗,七曰點綴,八曰渴染,九曰款識,十曰圖章。其渴染法云:墨少著水,重磨。用禿湖穎,不著水,即蘸焦墨。先用別紙試,微潤,輕拂畫上,筆筆勻,可染二三次,惟無筆痕為妙,頗有秀色。凡五葉樹,俱用渴筆實染雙鉤,葉白者不染。房舍有瓦草處染,無瓦草處空白。室內人物器具空白,周圍俱用渴筆剔清。每一石止渴染皴處,石頂空白,石根宜用重染。大山平坡皆然。遠山先用炭為輪廓,外用渴染,天氣漸與之接。遠山空白,山根用渴染。波水溪江,俱用平直筆密畫出,有聚有散,俱用渴染托出。雲煙斷續,須輕染,漸漸不見乃妙。非有定,惟畫者自裁。有墨畫處,此實筆也;無墨畫處,以雲氣襯,此虛中之實也。樹石房廊等,皆有白處,又實中之虛也。實者虛之,虛者實之,滿幅皆筆跡到處,卻又不見筆痕,但覺一片靈氣浮動於其上。 其論如此。此石村變化前人之法,所謂遺貌而取神者也。 (七如氏曰:書法以右軍為聖,至顏魯公而一變。詩以少陵為宗,至退之而亦一變。古人謂文有變,而不止於文也,且不止書與詩也,即畫亦然。畫凡不知其幾變,或變南北之宗,或變大小之體。蓋其所不變者,理與法;而其所變者,勢也,亦運會之使然也。代有人焉,翹然崛起,推陳出新,卓卓自立於數千百年。後先相望之頃,其名不以貴胄掩,跡不以窮約晦。如且園石村者,不多覯也。 袁行川曰:七如精於畫,故言之委曲詳盡如此。己酉余於廠市購得且園先生《鍾進士伏鬼圖》一幅,見之能令人畏。七如有石村手跡,不輕示人。余素不願奪人之所好,亦惟有心艷而已。) 王浩 王浩,江夏秀才。性常逸而不放,情多喜而忤,少年不檢,褫其巾。娶妻有色,每出必鐍其戶,恐鄰人窺其內美。妻死,遂垂簾於市,賣卜於三佛閣下,語多奇中。雖敝衣破履,作衣冠之容,跬步不苟。道上拾隻字,必衲諸袖,歸而焚之,積而成捆,投諸江,再拜而送焉,曰:「古聖古賢,濟世心血。」路遇廟寺,必拜,群兒環而笑之,毫不以為怪。 楚十萬戶,凡人家壽辰,必登堂祝壽,人皆稱之「生日王」。王必具壽儀,儀何?則面籌數十,悉其平時拜壽所得,食不暇給,而蓄之者。拜畢而獻曰:「為某某公某夫人添籌。」計十籌亦值半兩。其腰纏之籌,蓋嘗數百雲。王生家不舉火者四十年,終日醉啖。卜則在寅卯,炊時已之壽家作賓去矣。 余宰江邑,輿出,時見王生立道旁,恭而且敬。余心識其非常,而狃於街評,不便與之通訊。後被議,兼之有荊監河工三年,去省垣。歸而覓之,莊岳闤闠之間,絕無王生之跡。偶與邑人譚子道及,雲已作古。其傳聞有鄉人在安徽省遇諸途,歡然作別云:「為人家作筆傭。」並寄書其家門。歸而知其已死,甚為駭異。其家書中雲「已為安徽某縣城隍」,並示其房某處有藏面籌數十,作謝寄書者酒資雲。 黔中兒 江國瑞,黔之威寧州人,家貧業屨。娶妻張氏,三乳而舉五子,不十年皆齠齔。一人屨,遂為八口累,於是困憊滋甚。夫妻著敗絮,五子倮焉。終日飲粥糜,且不重食。繼而妻病瘵死,遂鰥。父兮兼母職,更難以堪。長次曰萬清、永清,三四曰長清、慶清,五曰福清。冬則五子群臥草中,江視日之蚤暮,抱五子而就曝。日出東,則列其子皆牆西;日轉西,則移其子於牆東。呱呱雜沓,幾不可耐,亦無如何。餘暇猶織屨。 萬清年十五而偉,永清亦如之,遂樵于山。日得柴兩擔,售於市,可敵其父五日屨,如是江稍裕。三年而長清亦崢嶸起,亦能樵。萬清兼獵事,獐麂野豕,偶一得之,可易貫錢斗粟。江室中有大布之衣,乾餱之粟,自今日始。 城西坪忽有虎患,官捕不能得,斷樵路。萬清乃謂永清曰:「兄會須格殺此獠,恐其猛,弟當助一臂力。」永即應。萬往,而長、慶亦欲與俱,兄訶之返,乃陰隨之。萬、永至,俟於嵎。虎來萬出,虎撲萬,萬以手握其腋下皮,舉而立,虎亦立,永即出,曳其尾。於時虎不得奮,相視而雄。忽長、慶猝至,左右各捉一虎蹄扭之。虎怒而起,眾復按,虎仆,以虎口置地上揉捺之。虎大怒,騰而奔。眾方欲逐,虎頷下忽貫一矢,大吼如雷,聲震陵谷,躍入危崖而斃。但聞樹杪一兒呼曰:「諸兄酣斗時,打成一片,弟無處下手。幸而縱去,乘隙而中之。」乃知其為五弟福清也。 會川苗騷擾,威鎮剿捕,萬清兄弟皆入伍。萬清首登苗寨,破其碉,得其首級九顆,懸之腰間而返。威鎮曰:「好男兒!」擢為裨將。請於上,遷參戎,褒賜有差。其昆弟四人,累立軍功,皆官守御。每出戰,五人蟬聯而入,勢若長蛇,而福之藥機,猶百發百中。今國瑞年七十,健飯,五子迎養於官,終日憨憨笑,以為少年時所念不到有今日也。 常正吾 常正吾,不詳其鄉貫,率其二子以鍛鐵,居即墨。工於射,往往為旅客護裝資,號為「保鏢」。偶登鎮閱兵即墨,正吾旁睨之,少所許可。時老矣,或強其一射。正吾選弓矢,植弱條百步外,三發三中。 又述其出遊時,一老賈聘與俱,途遇不類,遽止逆旅中。使賈偽為師,教之射。懸雞街衢,揚言曰:「貫左目。」乃故中右目,賈佯怒,正吾唯唯承教,不類者咋舌去。人由此奇之。後知其為前明開平侯常遇春之裔,其在即墨,蓋避地雲。尋卒,葬城東。 康熙甲申之前歲,其二子語所厚曰:「大祲將至,不可留!」負其鍛具以行。 霍璟燕 休寧汪某藏書,家有閣十所,環以水,蓋恐祝融回祿之劫,故人跡罕到,鬼狐遂憑之以為居。嘗登閣視,則縹緗卷帙不理也,即理之而仍亂。 霍璟燕豪氣磊落,與汪固戚黨,有書癖,遂假榻於其閣。有小舫度之,朝發而夕返。霍於是偃仰其中,如在瑯環洞府也。如是者非一日。忽當亭午,聞架上書簌簌響,霍睨視,乃一小狐如犬而人,手持一冊累累行,力不勝書。霍叱之,狐棄書去。霍起拾書,則《龜筴傳》。霍笑曰:「彼綏綏者,亦留心於數學耶?」移時,一白須叟扶杖來前,霍起,延之坐,知其為狐。詢之,叟曰:「秦中白姓。」傾談頗蘊藉,霍敬禮焉。見案頭置《周易》,曰:「善此乎?」霍曰:「然。」叟舉一卦問霍,霍為述其師說。叟曰:「章句之學也。至於義蘊則全非。」霍曰:「先生誠精於《易》,能先知否?」叟曰:「試指一字。」霍即指與天地合其德「德」字。叟曰:「子欲問行人乎?」霍曰:「然。何時當至?」叟曰:「十四日當至。」霍曰:「恐他事羈絆。」叟曰:「心為身主,渠一心要來。」霍問故,叟曰:「德字雙立人,固行人也。有『十四』字,故云其日。下『一心』字,固知其必來。」霍大悅服,拜求其學。曰:「可齋戒四十九日,拜老夫。」四十九日,霍如其言,叟曰:「孺子可教。」乃為剖析《河》、《洛》精義,皆出程朱之外。因及天文樂律、奇門太乙、六壬諸術,曰:「此不過《易》之一端耳。」 居閣中五年,霍盡得其秘。叟曰:「技至此,緣亦盡。我將移去,慎斯術也。非其人而誤傳,與得其人而不傳,皆失之。後十年戊申,汝游北豫間,當三月扃戶,不見一人,否則禍及身。」霍謹奉教。自此談數學多奇中。 十年,旅寓河汴,果有大名妖逆八卦教之變,多所刑誅,半年始定。霍不及於難,叟之力也。霍游京師,縉紳與之游,言數奇驗。有李某從之,得其術不精,能預知人姓名,亦奇也。噫!人為萬物之靈,苟專心一志,將希聖希賢,有何不可?辟之靈明,彼巢居知風,穴居知雨之倫,尚可臻此,人奈何自畫為耶? 水煙技 韓文懿公慕廬,有菸酒之癖。或問曰:「必不得已而去,於斯二者,何先?」文懿躊躇半晌曰:「去酒。」掌翰林時,曾命門人作淡巴菰詩,詩多不傳。海寧陳文貞有句云:「似吐仙人火,初疑異草熏。」又:「味從無味得,情豈有情牽。」又:「吸虛能化實,嘗苦有餘甘。」今又有蘭州水煙,余曾有句云:「猩唇氣吸西江水,彤管雲蒸北固潮。」蓋鬚眉巾幗,嗜好約略相似。 有楚人周子畏者,好水煙,其技遂以水煙名。年六十游京師,飲器高三四尺許,白鐵為之,腹可容升水。日常不嗜,嗜必盡八兩,呼呼欲移晷。周吸罄,初不見口鼻中出一縷也。必擇靜空一間,紙堊光潔,無漏罅處,亦無風入處。周入室,觀者隨之。周踞坐,先伸頸垂首,張口照地,一吻吐落一圈,大如簸。再以舌抵齶上,出齒際,則成一大蝠。如是再,再而三。但見蝠飛圈外,圈套蝠中,愈出愈多,真如月暈日環,幻化出百千萬億圈子。或粘壁間,或施地上,或印人衣履,或套人頭項,不可思議。既而淙淙然,直蒸屈槅,又復羃歷而下,鉤旋宛轉。雖有精於繪雲者,無其象;精於繪水者,無其色。及至地,色較淡,而絲縷倍多於前,然而一平如掌,几榻不能礙以高下。觀者已置身靉靆之上,又若泛舟波濤之面也。逾時,中忽高起如浮屠,旁若屋宇。淡處亂處,歷歷直上者,則叢樹修柯,掩映陰翳。室四隅煙復連蜷裹入,儼然雉堞連亘,女牆睥睨,其間往往如人馬旗幟,點點如豆。約一炊刻,然後霏微斂散,城薄人稀,馬行幟拔,屋舍荒落。獨一塔危然聳峙,居中直上,乃愈起而愈細,飄飄乎無纖塵之留坐隅也。 昔蘇公登蓬萊閣,快睹海市,雖曰大觀,亦未必如周子今日之呼吸三昧也,幻化一室。噫,技至此乎! 陳抱拙 瞽者陳抱拙,東平人。先是秀才,少工詩,善琵琶。又癖於拳勇,貧不給,遂棄此一領巾。 會鄉有鬥狠者,陳負氣往,以梃傷其目。鄰欲訴諸官,陳懼,以灰自迷二目,遂瞽,事乃寢。晚年益困,乃善其指撥之妙,游縉紳間。又系一教詩小牌於琵琶軸上,人目為狂瞽。然其食志也亦雅。其詩無存稿,佳者同人口志之。如詠半錢詩云: 制來九府一錢兮,圓樣如何僅半圭。留得看囊終是澀,縱教入市不成提。 用將鬼使難推磨,持去酬君也棄泥。空對彎彎殘月影,好同破鏡落窗西。 癭道人一絕云: 道人何事氣豪粗,欲比驪龍掛一珠。自竊長生丹藥後,項間長帶火葫蘆。 詠菊花枕云: 誰把零星傲骨香,寒來收拾入縹緗。籬邊一醉三秋月,愛煞淵明不下床。 詠蘆筆云: 幾點寒蘆未吐芳,恰如彩筆倚方塘。撩波影似含毫思,載雪花如入夢香。 秋水一泓溪硯古,碧霞千尺錦箋長。有時被雁偷銜去,寫破蓼天一兩行。 (曲阜顏幼客,有《懷抱拙》一絕云:「白髮新聲賈扣哀,趙官明月寺門苔。詩名不合謝榛並,也作人間眇秀才。」) 孔小山 曲阜孔小山,聖裔也。善鼓琴,慕音者恆不得一聆其操。孔有十絕、二十四忌,稍不當可,則拂弦而起,是小山之音之希也。嘗抱琴於空山闃靜、人跡罕到之區,然後一彈再鼓。同人惡之,莫能伊何。 汶上趙子釐性詼諧,多力有膽氣,長鬣盈腮,因自號為「小虬髯」。曲多葭莩親,當宴談,輒言小山事,而小山固未與趙覿面也。一日,聞小山游石門寺,石門即子美訪張氏隱居處。山深藤蘿滿峪,春盡迷望,如錦步障十里許。趙悄行,腰間懸椎,跨騾往。抵寺問,頭陀告曰:「適攜焦琴,並奚童山後去了。」趙縶騾,步入山。滿嵐翠滴,香氣襲人。盤曲五六里,微聞指撥聲。繼見一人坐石,橫琴膝上,旁立一奴,執杖系葫蘆,飄然如仙。趙捉椎咤叱,響應陵谷。小山驚起,奴亦棄杖。趙曰:「取買山錢獻我,否則敲斷狗骨子!」趙以椎擊岩邊石,磞然而墜,火星滾滾落山隅中。孔泣跪曰:「野遊至此,未曾攜得一文。」趙踞坐,喝曰:「脫剝爾皮,以代鈔用。」二人觳觫,自褫其衣,堆於趙前。趙指葫蘆曰:「何物?」小山曰:「酒。敬進大王。」趙提飲,一吸而盡,又指琴曰:「黑漆漆者復何物?」小山曰:「琴。曷為大王鼓之?」趙曰:「鼓。」小山跪而奏「淋零」之曲。趙不樂,以椎指其頭,令再鼓。小山又為「塗山大會」諸曲。 久之,夕陽在山,而孔猶顧影效《廣陵散》,真不啻嵇康之就刑時也。趙起,大吼,輪椎沉沉,若電轉霆驚,排奡穿藤花而去。孔狼狽歸。後孔微聞其事,碎琴裂囊,誓不復弄。 聶小玉 聶小玉,蜀人也。為優伶游京師。艷絕,眉間有媚風,姣女子不及其冶。所演多秦腔。即村俚劇唱,登場必另開生面,於是群噪一時。王孫貴戚,相與持贈,纏頭盈千累萬,人不願封萬戶侯,但願一登首邱而死也。 蘇州翟秋山,以不第留滯京都,名士也。日者觀劇,見聶心喜。歸寓,馳想不置。由是戲上有聶,園中有翟。聶出而翟則昂首而盼,聶入而翟則掩面而臥。如是者非一日。聶於場上,未嘗不轉盼留神,異其鍾情之獨摯。 某日演戲於翡翠園,日未昃,聶入,見翟已徘徊於眾幾間。聶前致詞,曰:「晨餐也未?何來恁早耶?」翟欣然答曰:「秀色可療人飢,恐遲—刻少見一刻耳。」遂告姓氏居址。曲終人散,翟歸。晚聞剝啄聲,則一車在門,氈幃晶窗,駕以駿騾。門焉者以為貴公子,及下車登堂,翟始知其為聶。聶則貂冠狐裘,翟頗形寒儉。聶曰:「郎君旅館亦寂寞否?」翟曰:「客邸蕭條,大抵如是。」聶曰:「長安米不易索。我意屈駕過我屋,頗不僦;而飲食調護,自以為頗不粗糲。將請勵志攻苦,來春雷甲可乘也。」翟起謝曰:「邂逅相逢,過蒙不棄,何敢居停坐擾?」聶再三致請。坐良久,囑以明辰來枉駕也,遂登輿去。 次早,車已在門,翟即收拾書劍隨往。至大宅,聶出,延入書舍。瀟灑精緻,鋪陳皆細軟。辰餐美饌。食罷,聶出門去。晚歸,已帶微醺。烹苦茗,夜談,細訴衷曲,彼此愛慕。深更人退,聶復晚妝,如婦人,同翟共寢。翟偎抱溫柔,如懷至寶。聶之嬌容媚態,肌膚滑澤,更非脂粉裙釵所得方其萬一。從此二人廝守,如夫如婦。有人為聶言婚,聶笑曰:「我賦男形,實有女心,乾道變化,將不知其已也。」悉卻之。翟於是往來聲氣,聶與有力焉。 逾年成進士,臚唱第一人。後聶亦棄其業。翟以觀察滇南,聶隨往。燕台當道,祖餞相望,不知者以為為翟也,其知者以為為聶耳。抵任後,內外事悉決於聶。會邊戍,聶隨之軍需。旁午時,野人居一帶土酋結連緬匪入寇,抵鐵門關。翟率偏師襲之,深入重地,為酋所獲,聶亦被虜。緬酋女長也,悅聶美,因說聶降而釋翟。聶大罵請死。女酋怒,二人遂與難。死之日,聶大呼曰:「吾得與秋山死,死得所矣!」 翠柳 維揚汪本,以手談自詡。嘗游於京洛縉紳間,曾見賞於吳橋某大司馬,因稱「棋汪」。由是一枰之上,方罫之間,聞汪生之風者,可以不戰而先餒。一日,游三楚,寓武昌。太守張公,高手也,癖於木野狐。因與汪弈,三戰三北,汪勝氣臨之。太守銜汪,因欲得一勝汪者以快意,而卒寥寥。 張於靜夜,燈前覆汪勝局,反覆凝思,計無所出。一婢年十五,名翠柳,慧而能。捧茗在張公側久立,乃曰:「蓮漏三滴,猶抱石子不寐,夫人將不耐等矣。」張不答。翠柳指局曰:「但此間爭一著先耳。」張恍然。遂命與弈,終局翠勝,張大喜,抱之膝間,曰:「可兒,明日當與汪弈,為我一洗前辱。」 辰起,請汪及眾賓至,復布局,曰:「今日有小女子學步者,願先生教之。」汪漫應焉。張公呼翠柳出,汪視之,垂髫丫髻儇婢也。立案前,入局即持白子曰:「棋讓一先。先生請下黑子,可以前驅勝我也。」汪頷之。甫三四著,汪色變。翠曰:「先生面頳矣。」翠上下嬉顧,略不經意,而子落枰間,一座皆驚。翠又曰:「先生汗出矣。」汪頳顏沉思,下子愈遲。翠隨手擲之,疾若鶻落。既而翠柳棋聲乃與笑聲丁丁格格相酬答;汪如木偶,子更無著處。翠以手自捏其鳳翹曰:「先生坐,亦知立者苦否?」眾粲然。而汪神喪志沮,轍亂旗靡。忽為翠柳於西北角上劫去十數子,如方塘一鑒,白鷺數點而已。翠乃以長袖自掩其口,胡盧曰:「先生負矣!先生負矣!」零碎連步以入。汪目望洋,不知所為,是局固未終也。汪蹩躄返寓,明日遂行。 輓聯 陝之渭陽,某村農家有牛病,其父命子入城覓獸醫者。子歸,得藥並所醫方,牛食之果起。後凡村牛有疾,輒用其方,無不效,彼乃以為醫固易事也。 一日,其父偶病,其子即以牛藥藥其父而瘥。後己亦病,即以父藥自藥之,而亦瘳,乃大快。志於此藥,而心竊幸乎醫道之得也。鄉之人且以其療牛疾、己、父病,而譽其術之精。於是購醫方一策,令人讀而解之。為人視疾後,則闔戶,以紙蒙其方,書而與人,效不效未可定也。 後以其父之疾復作,其子仍以牛藥灌之而死。因不服:前次以牛藥藥父也,何以霍然?而今之父藥亦牛也,何以溘然?是豈藥之罪哉!會己又病,終服牛藥以斃。 邑有文士挽之一聯云:「牛之性猶人之性,忘其身以及其親。」 曾廣 曾廣,濟寧人。幼孤貧,懶讀書,不務生產,空空然終日若無事者。人或忤之,則答之以笑。年二十,婚貧家女,貌甚寢,而曾視之喜。 每游敗寺曠野,逾日不返。一日,遇一黃冠道人,白須如銀,頭高聳,而肩盎若,且長不滿三尺。負葫蘆十數個,累累而行。休道旁大樹下,枕葫蘆睡,頃鼾息雷鳴。曾潛近揭其塞,傾之無物。乃以目眡口覷,冷氣覺自眶中透心膈,淚潸潸出。道人驚醒曰:「汝放我一葫蘆空青走矣。奈何?」曾對之拭目而憨笑。道人曰:「幸汝至誠人,亦汝緣也,否當抉汝睛。慎勿妄為!」遂起。依舊負葫蘆去。曾由是一目如電,視地下如琉璃,皆洞徹無翳。 後每閉此目,不輕開視。人問之,曾曰:「恐一顧盼,則見其肺肝矣。」會東門有掘井者,深不及泉,曾謂曰:「再掘一尺即得。」如其言,泉涌。今呼為曾廣井雲。 曾嘗入深山,見危岩下有石函畚,啟視,中有丹書數卷。習之,遂悟吐納鉛汞術。曾以口涎丸足間,漫令人服。人初不肯,後漸信之。其妻蓮船盈尺,偶過碗肆,肆人潑水於道,故令其妻蹇澀以過,良久乃去。肆人大笑,以其如船而杯渡也。妻慚,歸告曾,以為大辱。覓一大兔,令翌日袖之,復往其處。揮犬逐兔入肆,大毀其碗,不可禁。知曾之為也,求而收之,回視其碗,皆無碎損。 此人先從祖時庵公猶見之,以其邪惑,不與之序宗族。州志載其本增廣生,棄去,因以為號,非是。曾於康熙戊子己丑間尚在也。 (按《堅瓠集》亦載一曾廣,是徐鴻儒遺黨以妖術稱者,非濟寧人。當是同名又一人,存參。) 吳門三戲 吳市有丐者,持竹簏,養以青蛙十數頭,索錢為戲,名曰「蝦蟆說法」。丐先取小蒲團十數如餅,中位一,其次兩行,各東西列。其最大者游衍而出,跏趺坐蒲團上,鼓腹一鳴,如呼其類,群蛙依次而出,左右對列坐,寂然不動。大者作一聲,眾亦隨作一聲。大者三聲,眾亦三聲。既而大小間作,哄鳴如市,恝然忽止。乃一一至大者前,點首、拳曲、作聲如號誦佛狀。大者於是圈豚離坐,循循然若歸方丈去也。群蛙遂嘈嘈雜遝入簏。此其一。 有瞽人執卦板,挽雕笯於袖間,蓄一小雀,出卦帖排如箑。旋於席間。有求算者,報以年庚。瞽擊板一聲,雀以嘴銜其機,門便開。雀出鼓翼,取干支,如其命造,又取十二宮排列於前。瞽者指畫談論,一一如所指布。雀復銜帖,照數仍插舊處。瞽復擊板一聲,雀入而門扃。謂之「雀兒算命」。又其一。 更有蟻陣一戲,尤為奇異。一丐懷竹二節,持一小鼓,規寸許,蒙以雞皮。觀者畢集,丐乃去竹之塞,折枝擊鼓以進。筒中有赤黑二蟻千百,分隊出,累累若貫珠,步武罔不中矩矱。列為二,如對陣勢,整而不亂。既而或三或五,各隨鼓音而變。猝視之,眇小如撒蔴沙。細審之,則天沖地軸,魚麗鶴列,雲風蛇虎,首尾相連。凡變合數次,又復作隊,按部就班,蜿蜒歸其筒中。此其一。 (盧忠烈,名象升。幼時蓄蟋蟀,一種青,一種黃,各十頭。斗時於几上設大方盤,青左隊,黃右隊,以旗揮之則斗。斗畢各歸盆盎,青黃不雜。蓋餵養時馴習而成。盧公為 將,征流寇,立奇功,是其天性然歟?) 亞羅仙 亞羅仙,江西贛州姚某也。其父為郡守,因拿邪教案,搜得符書一冊。正在審囚指摘,忽失此書,遍求不得。乃為姚某竊而秘之,皆不知也。案結後,姚於無人處試演,用黃紙硃墨效其步蹈。 忽一日召火神至,金目碧髯,光電閃爍,立案前,問所召使,姚怖失措,答曰:「速焚此書舍,將換新室。」霎時炤熾,棟榱灰燼。撲滅之後,不知是姚所為。其妻臨鏡曉妝,忽見兩眉轉落眼下,妻方驚詫,姚以手移之如故,因是疑其神。 太守死,歸籍。將過洞庭,泊潛江。次早欲解纜,而舟已在湘潭,則八百里之水程已夜渡矣。返里後,每弄其術,鄉人哄然神之。姚因自號為「亞羅仙」,自負為羅祖後一人也。能隱形,出入不見其跡,但聞人馬之行聲。素與某姓有仇,每夜降其家,令其妻女環坐侑觴,百般蹂躪。或命優伶開筵亭榭,設座堂上,但見餕食無餘,酒罍告罄而已。而一時同席皆其業師及同學諸童子,僉云:「遵奉仙命。」不知姚之所為。其欲至某姓家,先一日飛一紙下,雲「亞羅仙於某日降臨,當如何承應,某人陪席。不則或火或病。」某苦之,鳴於官,官亦不能治。乃求吁於貴溪龍虎真人,遣法官來。姚拘法官跪階下,笞之,臀肉流血而去。 是年,贛郡無旱潦之虞,或以為姚之力,故郡人亦有畏之且敬之者。姚復有弟子傳其教,郡中人有私語之者,皆頭疼,不則瓦石擲眉睫間。以香楮望空謝罪而已。地方官佐有受賄屈人者,姚悉知之,能表暴其罪狀。每於夜深遣一鬼直達衙署,以利刃嚇之,各官為之喪膽,不敢稍有骫法情事。郡中有鼠竊者,凡入人家,皆如木偶,俟天明,事主見之,縶於官。鞫之,僉曰:「見『亞羅仙』至,不敢動。」會有高某,漢軍鑲黃旗人,素廉直,遷贛郡丞。甫下車,姚即杜門斂跡。有求於姚者,輒報謝曰:「官法可治,我無法也。」夫政之為言,正也,正己而後正諸人,己不正則不正者皆能起而相亂。故亞羅之為鬼蜮也,不正者召之也。然使其出於正,則又儼然仙矣。 高公久知其煽惑,欲偵緝之,幾半年不得。某夜出邏,忽旋風滾滾,如群馬奔嘶,蹀踏而過,郡丞驚問,皆曰:「神仙夜宴歸也。」郡丞怒斥之。忽空中墜落十餘人,盡花服執紙衣馬匹。就縛焉,訊而伏罪。追其書,火於庭。以其年甫弱冠,從輕問邊戍,十年後得恩赦歸。嘗往來廣陵諸商家。問其素所持法,百不記一。蓋其對本宣科,未嘗熟習,即其徒亦然,故書亡而法破。後以戲法二種,衣食江湖,其一暗裡索熟酒食,其一空中起小樓台。年近七旬,煢煢孑立而已。嗚呼,以法為戲,鮮有不敗。如亞羅者,得保首領於牖下,蓋亦幸矣! (章貢袁行川孝廉言之鑿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