小豆棚 · 卷十一 鬼魅類

曾衍東 《小豆棚》
劉碧環 金閶怡亭王子、石頑劉子、鴛鳩、拳石李子、焦亭曹子,同下榻於平江撫署之「來鶴樓」。時在暮春,積潤初滑,覺帘布綠雲,燕銜紅雨。晝長無事,相與共涉遐思。奚奴在旁曰:「此樓昔有仙人,請之則降,叩之則靈。」眾聞之,遂盥手爇香,進盤盂,布米沙,懸榻豎穎,禱祀以求。俄而乩詡詡動,既而撇畫成文,錄詩一首曰: 十年幽夢在牆陰,一夕無端碎玉琴。萬種春愁人不見,彩毫飛處墨花淋。 「奴碧環也。諸君子瓣香持至,於意云何?」時眾以亞闌朱檻之間,木香正盛,乞一賜詠。清談未已,佳闋早成。其詞曰: 不比楊花輕賤,不似梨花娟倩。棚底弄清芬,勾引蜂狂蝶戀。堪羨,堪羨,亂灑珠璣萬點。調寄《如夢令》 書畢,乩停,寂然。童子曰:「仙乎去也。」於是眾驚其事,且愛其文。 翌朝而又設壇焉。乃降曰: 細雨花魂在,荒園草夢迷。不關蝴蝶舞,自有杜鵑啼。 麥飯餐風耳,椒漿吸露兮。最憐愁絕處,日暮下雞棲。 眾問其姓氏,又書曰: 聞雞起舞愧雄才,曾向元都觀里來。玉格冰清誰與共,阮郎攜我入天台。 眾又問:「是否姓劉?何緣羈此?是豈紫燕樓頭,傷心關盼;黃鶴雲外,返駕仙人乎?」又書一絕云: 絮語如綿問欲連,前生誤摘並頭蓮。深藏金屋空憐惜,翠繞珠圍十七年。 由是知其為金閣芳魂,玉樓幽艷,共叩示出處。又書一古云: 我家原住隋堤曲,阿父相攜戍鴨綠。十二十三學秦聲,十四十五教弦索。 裁得鸞箋寫硬黃,吟成小句藏笥腹。亭亭二八入侯門,可憐匝歲塵埋玉。 多情腸裂淚偷彈,床頭濕透芙蓉褥。夜雨鈴聲泣馬嵬,秋風草色悲金谷。 詞名檐鐵付飄湮,瘦蘭十卷誰來讀。姻緣會合紅蓮客,何日妥予山之麓。 眾讀畢,咸為嗟嘆。復請埋玉之所。環曰:「諸君可謂憐香之至矣。」復作一絕云: 高冢如山牧馬牛,唐陵漢寢幾曾留。不想千年石寶塔,但求一個土饅頭。 書畢遂去。怡亭子曰:「前作有日暮雞棲之句,舊聞東牆下有瘞骨,得毋即是?」眾乃荷鍤相從。深不三尺,果得遺蛻,玉質瑩然。眾急掩之,謀窀穸。 環臨乩致謝。拳石乃問:「夜台寂寞,何如塵世淒涼?」環即書曰: 夜雨殘燈太寂寥,風吹檐鐵伴秋宵。斷腸闋子無多句,只有零星舊數瓢。 眾乃請示《檐鐵》、《瘦蘭》二集。環曰:「《檐鐵》詞乃記來鶴樓隱事,未便浪示人間;《瘦蘭》詞,俟月夕錄考。」眾遂皆以詩吊,環一一步答。惟拳石構思不就,僅得二句云: 往事追思血淚枯,音容回首已模糊。 環即接云: 感君吊我知君意,吟到傷心一字無。 拳石遂擱筆,唯唯遜謝而已。自此詩壇筆陣無寧晷,更無虛夕,詩詞不下千言,惜未盡錄。 會當深夜,酒闌人散,拳石一心皈禮,展拜而祝曰:「竊願一睹仙容,得遂仰止。毋令人聞聲感慕,空結遐思,致慨於霜露三秋之想,夢魂千里之情,誠為萬幸。」環即畫沙聚米,奮乩揮曰: 豈同仙女下陽台,蔓草扶蘇莫浪猜。不必洪都尋羽客,一庭明月夢中來。 旋作蘭麝香數陣。拳石子心醉神移,於乩前折腰再拜。既乃就枕徘徊,情思繚亂,不覺身游於白楊荒草之間。頃見月色朦朧,風情料峭,又聞鳴珮丁璫,雙勾蹀躞。恍惚之間,而碧環已姍姍至前,斂衽端肅曰:「蒙君雅愛,不避陋劣,忝顏冒瀆,感與愧俱。」拳石驚喜過望,相與促坐。第見其非雲非雨,欲合欲離,如來洛浦,儼在巫陽。於是愛而生敬,敬則邪念俱融。環曰:「妾乃維揚人。年十六,即為前撫軍小星之選,來至節署。緣以寵故,遂遘妒根。百般凌辱,竟至魂銷一縷,冤結千絲。幸遇太乙慈尊,以我屈死,拯出惡道,一切解脫。今已召赴騫林。惟是枯骨頹垣,尤望諸公憐而瘞之,則感佩厚德,永銜泉壤矣。」言罷,嗚咽掩面而去。 拳石驚寤,遍告同人,並記其集唐十絕志別。其一云: 漫道滄江吳楚分,獨悲孤鶴在人群。春風一夜吹鄉夢,回首姑蘇是白雲。 眾遂擇虎丘貞娘墓傍葬之,顏其墓道碑雲「劉碧環之墓」。 胡曼 胡曼一名斷腸草,俗呼打破碗。閩廣山林川澤之阻,虎狼虺蝮雖能害人,其毒尤亞於此。葉如茶,其花黃而小。一葉入口下咽,七竅流血,人無復生。惟急服山羊血可救,蓋以羊食不死,故曰:「羊食大涼,人食斷腸。」此物種類頗繁,枝葉多不能識別。奸徒取以毒人固多,而誤中者亦復不少。又雲被毒死者其魂嘗附其根,迷惑來往之人而中傷之。每每無風能自招搖,誠妖物也。 粵博羅某村,黎氏一女年十七。因隨母探外家歸,路傍見黃花的爍,碧葉如油,一莖暴長尺許,心異而摘之,插鬢間。歸飯,花忽墮飯器中,女箸入口,一嚼旋吐。俄而腸絞痛,色變。家人問視,飯器皆黑裂,知中蔓毒,急覓羊血得之,灌女復甦。 同村麥秀者,嘗求婚於黎女,黎父母嫌其貧,不許。是日,麥自塾中歸。村外野籬邊,見一女子衣服鮮潔,獨立叢莽間,近諦,白皙而美。女招之,麥應聲至前。女曰:「汝非麥門仔耶?」麥曰:「何知我?」女曰:「奴黎蜆妹。我父母雖拒婚,我固未嘗一日去懷也。」麥喜,四顧無人,遂與投綠蕉密箐之中而野合焉。麥覺女口中薌澤宜人,乃撫其頤曰:「何物甘香乃爾?」女曰:「嚼檳榔耳。」乃舌舐出尖,如碧芽茶,麥吮咽之。忽聞有人呼蜆妹聲,女曰:「吾家來覓我。」遂匆匆振衣,約以後會而去。 麥至家毒發,家人問之,麥告以途中事。家人曰:「早晨黎女中毒,聞羊血救甦。當往乞其餘。」黎母曰:「無矣。」黎蓋恐麥之不死,其女便不得生。堅請,黎氏終不與,家人空而返。麥捧腹泣曰:「我生以貧故,不能娶黎氏女。想我死後,冥中另換 一世界,或不至如此炎涼。黎氏女,我必妻之。」言訖遂死。而麥固不知其死,心憶籬落,乃趨而往。見黎女坐木棉樹下,自靸其履。麥至,執手曰:「妹何來恁快?」女曰:「郎厚意相愛,妹已身許。今父欲奪我志,故來見郎,同適他所,以圖永好。」麥曰:「奈未帶得行李資。」女於袖中出一帕,皆黃白鏹,示麥曰:「足用否?」麥曰:「何須太多。」遂與女行。 數十日,而路行者覿面曾不問及。至閩,凡五六年,生二子。黎女常思父母,終日涕泣。言曰:「妹當時不忍負郎,違棄大義,竟蹈私奔之嫌。今經六載,恩慈間隔;即郎違鄉井,亦裘葛屢易。覆載雖寬,何地不可容身,而撫心何處可容也?」麥然之,遂偕歸。麥令女且在舟中,先自抵家。及門,門有戟髯者持鐵蒺藜撾麥,麥奔。憶其家或他徙,欲往黎家,憤其岳,且羞見之,於是復返舟告女。女曰:「郎在舟,妹且當歸告,來接汝。」 女登岸,攜一子,抱一子,至黎家。門人驚:「蜆妹病狂,奈何出行市上,拾人子女消遣耶?」女不答,笑而入。見黎父,拜於庭,訴其嫁麥至閩,養子來歸之事。父曰:「汝患病數年,輾轉床寢,何詭說為?速入自內。」忽黎母自內嘩而出曰:「蜆妹出外來矣。」是時,女臥室中,忻忻起,趨而出,問之不答,至庭外,而庭中者甫下階。是兩蜆妹也,眾皆見之。少則翕然而合。視其二子,呱呱於前,無所異。黎父母惑焉,使人驗諸舟中,麥郎果在。女乃令人持女衫覆麥迎贅焉。 麥至,人不能見,獨與女同處。麥家人聞之來視,皆女為之傳言,不得見麥之形聲也。惟黎翁待婿若稍有芥蒂,則百般擾亂,甚至門窗瓶盎悉為災,故奉之如神明焉。 先君子署博羅令,欲盡草根以除民患,下令曰:「凡以事告理者,須拔數十本與詞來,然後得進。」樵人不可得,黎女攜其 子往采,則盈捆載。邑人皆鬻之,於是麥氏富而妖草盡矣。 (是《聊齋·水莽草》一段情景脫化出來。七如 觀此,則倩女離魂,合抱為一,當不虛也。傅聲谷) 泥鬼博 豫章靈官廟,為闤闠幽靜之所。廟久殘蝕,其肖像皆有神色,相傳非當時人工所能。乞丐無賴常聚於此,夜則樗蒲么擲之聲連宵達旦。耽於博者,往往不計美惡。 陳一士有賭癖,時或囊澀,便覓小局。每一往博。廟中皆破落子,見陳至,咸趨迎之,故陳亦樂就。既而陳賭資愈窘,而入廟頻頻。廟故無門鑰,來者忽去,而去者亦復可來,更柝者不屑稽留巡於此。 時有短須人來博,衣履如胥役狀。凡擲皆紅,亦不作呼盧勢,入手固無不如意。場上皆不識為何許人,問其里居,皆不答。每夜深來入局,曉籌未唱,則兜肚垂垂滿腰以去。陳姓及諸人連日頗為所窘。即易局設法,亦無不見負於彼,咸以為異。局散,尾之,至門而忽沒。逾夕復來,眾乃嘩,短須者張皇而遁,後不復來。 會春淫雨彌月,滿城舍漏垣頹。廟門有塑泥馬二,作兩泥鬼羈之。其一鬼短髭,忽身旁馬滲倒,腹中錢堆滿地上。眾爭取,約十餘緡,舉首見泥鬼,酷類前之博者,乃悟為此物作祟。 噫!博何常之有?得之於人,終亦失之於人。至於泥鬼,且不甘心於一擲。然則博者皆鬼也,博亦奚獨鬼也哉! 鬼酌 博山多佳山水。有市井人尚可法,夜欲登山玩月。至半崖,有人呼之,遂與共坐,傾酒共酌。其斟杯皆凸起寸許,隆然不溢涓瀝。既而大醉,酩酊而歸,於時惘然。夜半微醒,因憶其人是孫姓名起,死於酒已數年。 翌旦,往視其坐處,空樽在焉,竟亦無恙。 (按沈石田有《挽醉死黃道士》一律云:「汝師因醉死,汝死亦師如。墳以糟丘築,碑當酒德書。足跏趺後折,面脹疽成虛。身化難留影,吾詩妙寫渠。」最佳。) 娟娟 張如瞻,魯人。幼孤,為諸生,遊學晉梁間,以筆代耕,就壺關作書記。居署之東偏「古香書屋」後,草茨三間。琴書之外,了無長物。日與前庭談飲,晚間營營作魚雁使。齋外荒亭一區,有老楸樹數株,風蕭蕭響。 更闌獨坐,童子垂頭。方悽惻間,忽聞齋外有人吟曰: 一年容易送春風,打疊秋聲月影空。捱到夜深傳舍靜,怕人還步畫欄東。 反覆吟詠,聲楚楚,聽之細婉如女子。明日起視亭前,杳無蹤跡。逾夕二更後,吟如故。張潛步往,聲頓輟。良久,隱約間有女坐樹根,俯首低吟,張甫動,女遂杳然而沒。 張初以為署內官眷,今乃悟其為鬼,然心竊慕之。由是常徙倚亭際,朗吟而和之曰: 荒原颯颯下西風,孤館蕭然花事空。料得芳魂與客夢,一般淒楚隔牆東。 張歸就榻,忽見一麗人來,斂衽謝曰:「君子風雅士也,妾多所畏避。」張驚喜,挽之坐。女秀俊宜人,大家舉步。張問為誰,答曰:「妾前邑侯韓鳳山女也,錢塘人,字娟娟。生前好食酸杏子,因誤食雙仁核中毒,十六歲殂。今停柩城外,魂固依署中。所吟己作,蒙君致和,光生泉壤。」張喜,與為歡會。自此靡夕不至。 女固善書,所有案頭啟事,暑夜寒宵,嘗為張捉管代勞。張愛秘之,二人綢繆如夫婦。一日女至,淚滴闌干,曰:「夙世緣盡今夕。受君恩愛,實不忍離。吾家父母將遣伻來遷柩,勢不可留,當返省視。魂歸千里,後會為難。君一歲辭館歸,煩一往浙。」遂於發間摘一翠鈿與生:「可持見我二老。妾有隱願,以圖報君情於萬一。然成否有數,不敢預期。」珍重涕零,張亦泣,侵曉而去。明日,果有浙人來遷女公子柩。自此亭舍寂然。 歲聿云暮,孤館愁思,簿書顛倒,時憶芳魂。偶翻遺墨,無不系人魂夢。乃辭居亭旋里。略為摒擋,家無遺孑,買舟作西湖之游。三月而抵杭。 先是女有一妹名好好,無兄弟,年已十八,未字人。今其姊櫬歸,家中忙醮事。其妹好好忽撲地昏絕,逾刻醒,曰:「大女娟娟不孝,中途棄高堂,別幾年矣!幸老人康健。」父母曰:「兒果來歸乎?勿驚汝妹。」女曰:「幽明異域,覿面河山。今兒自晉數年歸,兒冥冥中已定山東秀才張如瞻。兒已將所殉金翠鈿與之,不日婿來拜岳完娶。但兒魂魄無依,舊舍不可居,曷借我二妹軀?」父母曰:「不可。兒固得所,如汝妹何?」女曰:「二妹與兒幼時最相愛。小時曾共誓:得嫁一個好書生,吾兩人共事之,斯願已足。今來特與妹妹合舍,使一其身而兩其人。望爹姥許我。」父母曰:「兒病狂耶!」女生時好以手撩鬢髮,言次輒作故態,神氣聲音,宛然似昔。復諄諄訂其父,乃紿之曰:「俟婿來區處。」女喜謝。由是忽而娟娟,忽而好好。中夜幃帳唧唧作兩人語,儼若姊妹聯床,即趨視,孑然也。家人咸以為癇。 越日,張生果至,以刺及翠鈿入謁。翁異之,延入客舍。女窺簾見之,驟出,捉袂與語。父恚甚,母訶之,始慚沮而返。生感泣,遂告以晉署之事,垂涕拜伏不起。翁扶生,不以為侮,乃許以字。生謝出。至日,生往贅。花燭燦列,新婦入青廬。搭面既揭,生不敢認。娟娟曰:「汝不識奴,何眈眈視?」卺飲後,歡洽縱談,別緒縷縷,乃謂張曰:「明日我妹子來,妹子年幼稚,望君憐之。以愛我之情愛我妹,則妹感君,而我更為感之也。君其視我與妹勿貳焉。」張曰:「卿即卿妹,卿亦卿姊,況卿妹固不殊於卿姊,而視卿妹者,又安忍異視於卿姊耶!」翌旦,如婚禮,而女則嬌羞婉轉,儼然新婦,非復昨日之如舊昏媾也。後一日為姊,一日為妹,皆相篤愛。或家中有宴喜大事,則姊妹皆出,為一人而事可兼綜而共理。彼二人者,既同氣而連枝,張待二人,自不敢二心而膜視。張在南中十年,岳父母終,殯葬後仍攜眷而東。 時稍有囊資,遂下帷攻苦。壬子舉於鄉,五年復官於晉,即為壺關令。衙齋無事,夫人嘗至「古香書屋」,撫此長楸,泫然流涕,曰:「此姊去妹,三年孤苦,離父母,會張郎,鬱郁於此。今復何時?樹猶如此,不禁令人悲喜交集耳!」各生一子,視同己出。張官至和州牧,卒於署。夫人命其子詣杭,扶櫬來東,皆合葬焉。 馬二娘 慨自南齊衰世,東昏驕淫,縱一日之侈靡,貽後人之沿襲。如金蓮貼地,事屬偶然。浸假而閨房士女,無不學步後塵。亡國之習,流毒一至於此。吁,始作俑者,其無後乎!然而風俗於人,賢者不免,又烏能力矯其眾非,而一衷於獨是?此馬二娘之自愛其纖纖也,可述已。 馬字桂樽,紹興人。隨父幕於晉之大同。初生,母夢流水上落花一片,遂拾入懷。父母以為不祥,因命桂樽以禳之。及笄,丰姿態度,澄然深秀,又善自妝飾。或增一分脂粉,不嫌其污;或減一分容華,愈覺其麗。至裙下雙鉤,尤所愛護。晉有纏足女師,朝夕縛結。桂復自為扎勒,裂繒刻玉,以求瘦小。又作金絲履,鳳頭尖,軟香幫,並刻梅花粉底,種種增華。通詩書。後其父隨張學山太守入粵,旋被逮。桂乃流寓羊城。年二十,無問蹇修者。父死益困。有鶴令雷姓,閩人也,以三百金鬻為妾。 令本粗俗,夫人更悍妒。初見日,即厲聲加凌,桂俯首受命。夫人固閩產,兩鳧如藕船。及睹桂之纖麼,愈形己之壯趾,益恨桂。常錮禁之不與令通,又使終日侍立,稍不如意,即梃擊其足,否則以彼足躡桂足,一痛入骨,如刀刖脛。無人處,桂常蹲地,手撫雙翹,悽然淚下如雨。日則刻眉灼目,夜則長漏寒燈,了無生趣。遂絕食七日而逝,葬城南圓通寺側。 寺有李子玉寓居焉。一日,見一老嫗持一對串珠履欲售,李愛而買之。持歸,燈前把玩,見其針工縝密,僅二寸,以漢古尺度之,蓋三寸也。正凝想間,忽一美麗在前,蟬袖雲鬟,若近若遠。生曰:「卿豈遺舄仙人乎?卿固解不當階,我亦非廋之自牖。」女曰:「一線之遺,漫勞三顧。感君雅愛,特來踵謝。」李挑燈撩裙,下照紅蓮,見其弓彎一捻。喜曰:「此誠卿物,否則無此巧,亦無此小也。」生抱女於懷,女殊羞赧,惟首自顧,漫蹴其裙邊金線。生與之狎,頗極歡昵。由是夕至不虛。生嘗弄其兩足,贊曰:「柔膩甘香,端正瘦小。」嘖嘖不己。女亦自深心賞。生復引其一彎,引入唇邊。女曰:「狂生太囉唣矣,盍為妾詠焉?」生遂成二律云: 一雙麼鳳巧如錐,小立翹然恐不支。春暖瓣開花綽約,夜深鉤上月參差。 脫來似剝新菱角,裹後如纏嫩筍皮。漫擬凌波仙浦外,輕盈好向掌中持。 曾向潘妃步後塵,彎來寸寸可堪珍。印成軟玉留香徑,舞罷輕蓮落繡茵。 怕是蹴醒春夢客,幾回勾動早朝人。深閨夜靜雙遺舄,還當金錢問卜頻。 女斂衽曰:「得此佳韻,死有餘榮矣。」乃緬述其為鬼,並生前遭際坎坷,聲淚俱迸。生復曰:「卿何不效唐張雲容故事乎?」女曰:「遊魂所變,半涉荒幻。即令復起,無能益我,適足禍人,不屑為也。」言罷,杳然成煙,氤氳於衽席間,經時而散。 (荊州沙市,有蜀妓徐金,足趾小瘦端好,嘗自愛其纖纖,客有譽之者則喜。余見而握,如珍瑜不釋手,徐感恩而相知,許以身事。我值被議,後不及。徐金今年廿五。夏間,有蜀武孝廉某,以三百金欲買為媵。徐不許,曰:「世間人誰是知己?惟知己不可負耳。」其鴇家亦知之,不相強雲。徐面有微麻,身修長,步不輕佻,無妓女習氣。不喜歌笑,菸酒若無能者,心最靈警,又大方。) 沈耀先 沈耀先,嘉興人。居鄉,為人誠實。嘗出入大戶作保佃,人咸愛之。有年病卒。忽一日清晨叩其友門,童子應出,訝其為沈。俄頃,其友出見之,聲音笑貌不類死者,因執手慰勞曰:「人言汝已死矣。」沈曰:「病誠有之,何至於死?皆謬傳也。」遂留共飯。沈固好飲,嘗戀杯不起,且醉,無所不說。既而沈半醺,友探之曰:「陰陽相反,其世界亦自不同?」沈曰:「無大差別。大約好人得逍遙自在,惡人定受苦報。」友曰:「但不知陰曹著何樣衣履?」沈曰:「有紅頂花翎者位最尊,至縣城隍,則金頂耳,然有錢又掌權。」友曰:「世間所焚之楮錢果有用乎?」沈曰:「亦好。」友曰:「僧道誦經有益乎?」沈曰:「若真修行僧,誦之甚佳;若凡庸輩,則是徒費饒舌耳。」友曰:「究竟此際甚麼用得著?」沈曰:「看來還是讀書的用得著。冥司最重讀書人,且讀書者門路多。嘗見有小過犯,輒見朱衣人來關白人情。此時冥官多系陽世讀書者,往往以曲為直而徇蔽之。」友曰:「汝何知之真而見之鑿耶?」沈不能答。視其色,若慘沮,言有囁嚅,張皇四顧,倏歿於地,杳無所見。其友亟往其家弔唁之,而沈已死十日矣。 (濟寧有劉姓者,為吾友王惺齋硯席交。性慳吝,有半伊尹之風,負人債多不還,又有富歲子弟之行。一日,為冥司勾去。見冥官,官怒曰:「負人債務累累,是設心不償還耶?」笞二十。而醒告人曰:笞之官戴亮藍頂,見其舉手掣籤時,亦尖口袍袖雲。) 孟氏家鬼 鄒邑孟氏,賢裔家。長房多絕,又相繼夭殂,皆支嗣,家多孀婦。前廳厝三世柩,未就窀穸。 余從兄雨亭系其內戚。嘗仆馬往探,晚則宿焉。夜談,止其家,遣婢燈送書舍宿。舍則前廳西廂。婢入內,闔宅門。前廳去大門守宿處甚遠。呼其仆,不知所往。初料其事芻秣,備戒旦行。雨亭素有膽氣,亦不介意。出院中,徘徊階除間。明月橫空,寒雲四起,頗有蒼涼之況。第見一庭如水,壯志頓消,有不禁惕惕然為之心惻者也。 入舍閉管,就東北榻。榻臨窗,皆疏欞。几上燈膏殆盡,吹就臥。月色照屋樑,反側不寐。俄聞廳格扇開,雨亭起舐窗,見朝冠老少者三,簪鳳衣帔婦女亦如之,蹀躞庭院,如有隱憂。其老者以手指西舍,餘皆西望,作點首狀,悵悵良久,互相嗟嘆而返。少間,又一婦人白衣縗絰,行至西舍,若欲啟扉。雨亭方無所計,忽廳格響,婦乃逡巡退歸。既而廳格頓合,雨亭心甫定,氣稍舒,思出尋仆歸。欻西北甬道中,一鬼突如其來,兇惡無倫。衣黑縷,咻咻而前,舉首對月,則鬚髮交而血模糊也。低首望西舍,似知有人,喜而躍,抵門,洞開。入,左右視,目瞪瞪,見雨亭。雨亭不敢視,以手掩面,拳曲榻頭。鬼初作撲攫狀、招手狀,繼乃作嘻笑狀、哭泣狀,終復大嗥,滿屋躍跳,更無狀不作。雨亭渾身立冰雪,心怔忡出頂際,兩太陽憑空亂鐘磬聲。 良久雞唱,鬼乃張皇遁去。於是萬籟甫寂,而雨亭一靈方返舍。遂蹶然起,振衣躡履,開戶奔。忽覺耳後躑躅,又如鬼追。急行,撲面又一撞,蹌踉滿懷,雨亭竟於是乎仆。不知乃其仆方飲罷,自外歸也。仆朦朧視扶其主人,猶喃喃作醉中語。雨亭狼狽起,氣轉若遊絲,亦不暇咎仆。侵曉入內,細述所見。詢之歷歷不爽,甬道鬼是其悍奴受笞自戕者。 僵鬼 唐縣張姓,家貧無行,耽於博。有妻韓氏,紡績之資以及衣飾等物,皆供張一賭而罄之。於是家徒壁立,猶卜夜不歸也。 一日,張聚賭於某所,深更囊匱,群擠之出局,張猶戀不起。有張表弟蕭某,鼠竊也,亦在列。張私語曰:「吾內室敗簏中有青蚨三百,是汝嫂賣棉錢。願假我表弟妙手竊來,濟我一時之急。」蕭曰:「嫂溺也,不可以手。吾何敢盜嫂之金也?」張曰:「有兄在,即嫂覺,彼如季子何?」力促其往。蕭不得已遂行。 抵張舍,而韓氏適在戶外。蕭喜,入室,啟笥得錢。忽氏返,蕭即緣格板椽上,欲俟嫂轉動時,乘隙乃去。其嫂闔外戶,執燈檠,持繅車庋門際,坐地軋軋不停。蕭不能出,正凝睇間,忽見門縫中進一人,著油綠袍,青馬褂,小秋帽,微鬢縮腮,立其嫂身後。蕭曰:「嫂之私也。吾今為兄盜而得嫂奸,幸甚!」俟之約多時,視其人遙立不作一語,而嫂又若未之見者。「噫!何人斯?豈鬼也耶?」繼而其人以手斷其嫂手中線,嫂又不見,斷而復續,如是者三,嫂乃停手,遂潸潸淚落。其人在,久若有喜者。「噫!是鬼也,非人也。」審視之。既而韓氏起,持燈返,幾覓繩一縷,系窗欞間。鬼喜且躍,復為之挽結作套,移凳扶韓氏,將入套。蕭急,大呼曰:「吊殺 人也!」從梁格間跳落,後敗格一扇亦隨之而倒,其聲砰塌。 鄰人皆聞。哄然入視,第見韓氏墜地昏然,蕭伏地悚然,鬼則立地挺然。眾皆掖韓氏,問蕭指鬼為何人。蕭神定,述其來由,告以氏之縊,即是鬼之祟。眾始驚為鬼,噪之。鬼猶僵,眾擊以木,則空空然,過而複合,如煙凝,如氣結,如泡如幻,有形有影。儼然秋帽綠衣,悄乎其容,終夜達旦,不消不滅。於是一村之人,咸以為怪異之甚,遂鳴於宰。乃命二尹來視。時日已晡,尚覺形影可吊。後聞越三日而漸循牆,五日而身面壁,七日之後如淡描一人影於環堵之上。 吁!人見鬼而神能喪,鬼亦遇人而氣不伸。故遊魂所變,不能不屈於精氣之充。蕭之一呼,精氣之充也,宜乎鬼遇之而餒已,鬼豈又有死乎? (事甚詭譎,而筆能達之,故佳。) 楊椒水 錢塘楊大本,號椒水,邑庠生,性孤介,顛於詩,復狂於酒。其自署私居一聯云:「蠹腹食殘經典,馬蹄踏盡煙花。」其自負如此。醉後嘗入學師署痛哭,教官惡之,楊亦復訶譙之。有詩云: 採薇非恥周人粟,頒胙能爭孔子豚。三月可憐忘肉味,蕭蕭苜蓿掩黌門。 月課「有教無類」題,文中有「不堪教諭,不足訓導」之句,遂行請劣,褫其巾。楊益狂放不羈。游嶺外,當道諸公憐其才,多懸榻焉。會七夕,宴於陶觀察署,成一詩云: 一拳打破支機石,兩手拆坍烏鵲橋。四十鰥夫猶未返,雙星不許度今宵。 滿座為之擊節。嘗病酒,上元不起,有句云: 傲我乾坤醉復頑,驚他歲月去難還。人生安得元宵死,一路燈光到冥關。 性愛硯,至端州購石十餘方,置行篋。舟人以為金也,將磨刃而甘心焉。楊覺之,啟鑰出石,濡墨磨研,故令舟人見之,始解。楊詩曰: 鳳凰山下苦書生,行李蕭蕭一擔輕。酒債詩逋多未了,榜人何用太相驚。 年近五十,醉於胥江,扣舷對月,忽憶李白騎鯨故事,一躍入水,杳不可得。後十年,其友曾子一卿入粵。夜泊江干,聞沙際吟曰: 枯骨葬江邊,浪打形骸朽。知音人忽來,奠我一杯酒。 曾子悽然曰:「此錢塘楊椒水也。」於是唏噓憑眺,酹酒江心而誄之曰:「嗚呼悲哉!楊子椒水,生為才人,死為才鬼。」 其人為吾師袁南莊先生所契重,唱和詩甚夥,惜忘之不復記憶也。聞其遺稿轉在張太守孝泉處,復經袁師評選。未知曾付刊否? 鬼妻 任城東仲家淺,賢裔仲氏居焉。有為仲氏傭者,母子二人,誠樸謹篤,任勞力,寡言笑,其子年二十未娶。仲氏故家鮮有禮,子弟豪肆,多狹斜群妓淫娃,聚於臨水一樓,絲竹笑語之聲,朝夕不絕。樓臨遠河,過客望之,未嘗不逆而送焉。獨傭子僕役其間,終若勿顧。 一日,主人役往卞泗寄物。歸,至班村凹中,夕陽在山,暮煙將垂,疲息柳陰路傍,擊石鐮吸淡巴菇。往來無人,遙見一女子飄逸而來,年約十八九,蒙髻網,衣服朴潔,面白皙,著秋白褲,小紅布兩翹,疑近村女。傭不敢視。至近,女即趺地坐。傭他顧焉。女曰:「爾吸者濟寧菸草耶?乞假一管。」傭欲易而與之。女曰:「不勞更換。我不勝此力,但令唇尖一嗅香味足矣。爾居何莊?」傭曰:「仲家淺,為人傭。」女曰:「有父母否?」曰:「母在堂。」女曰:「有家室否?」傭曰:「未有也。」女曰:「我作爾婦何如?」傭頰頳,曰:「還我菸具,日暮當遄歸。」女笑曰:「呆塊!年若許,尚靦腆作羞態。野合本非禮,今夜爾俟我於爾寢所。」傭漫應之,取具而去。亦意料為誰家蕩婦耳。晚抵舍,返面主人畢,與老傭同草炕,闔戶就寢。 殘月明滅窗欞,目未交睫,忽見門棖下露婦人足,心憶其來,佯睡。女已入室,且倚其床云:「路遠弓窄,爾先我多時至?」傭不答。女曰:「爾無怖。我固非人,然不為爾害,實與爾有夙緣。我亦善經理。垂白母,我事之,環堵室,負郭田,我當為爾辦。何必向玉川先生家作裹頭奴一世哉!」傭曰:「此事當告我母,許則遂,不許則已,我不敢擅專。請俟異日。」俄而老傭起溲,赤身出戶。女怒曰:「老奴太無禮!女流在,何褻?」以手指之,老傭遂以手自批其頰十餘下。傭為告免。女不得已,訂之而貽以一物,囑勿令他人見,言訖而滅。 及晨,老奴起操田事,自雲半面皆腫,不知何故。傭尋枕畔,有紙裹,啟視則繡鞋一隻,折花囊一枚,持以入,告其母。母戒勿與通。易其處。而女又來,傭堅不與合。其少主人索鞋藏之,而病囈,乃還傭。後女子每夜必至,求媒合,母頗厭患之,無能治。 適濟上落拓生鄉進士劉天驥者,過仲太史家,言其事而異,繼而疑。終乃呼其母子而告之曰:「夫鬼,人為之也。人能為鬼,鬼即可以為人。使人即與人合,而以鬼道處其人,則人亦與鬼近矣。苟人而與鬼合而以人道交,其鬼則鬼特即為人用,即人也,何鬼之有?」乃指架上通書云:「我當與爾諏吉。今夜天德合,河魁不房,無再諉。今不取,恐反受殃矣。」遂與之合。 後年,春夏多雨,將漫蓮堤,傭母子夫婦先其災而去之西鄉。果置產力田,今稱小裕。而傭之謹愨,見之者以為不異其初。 (七如氏曰:傭以願守。維今之人,意其遭際窮約,殆不可以庇一身,又烏料其擁妻子享庸庸之福,而鬼神且陰護之?是故佻達儇薄,巧終見拙,又何異於所適之多不偶也。) 鹽亭舊屋 鹽亭舊屋一區,多怪異,人無敢居者。有吳伶數十人,過其地欲僦寓焉。主人告以故,伶曰:「能無懼,魅縱厲,烏能困我數十伶哉!」晚,眾皆寢。其三人夜飲醉,塗面著優孟衣冠,妝關帝像暨周將軍、關平侯侍焉,秉燭以觀其變。俄而風格磔響,欻見一人血糊滿身,號而入跪於前。三人懼。鬼復起,大號滅燭而去。眾聞之起,獨三人仆而死,冠冕皆毀裂。 甚矣,人之不可以偽為也。畸人正士,尚不容以襲取一時,況冒天帝、假聖神,自取厲也?固然無足怪。又見豪門大族,每於「曉風殘月」之中,翻演「大江東去」,不亦褻之已甚也乎? (昔余在都門,見梨園扮演關聖,必先焚楮鏹,告誡誠敬,然後敢施朱繪面。終闋後,猶跪拜默祝,其屍敬何如耶!) 床前影 余前在單父,居署西偏矮屋中。時值夏秋,淫雨連綿。一夜更深忽醒,窗紙透亮,視床前有人影。余披衣起,遂不見。復睡,且聞履聲。又起,寂然。晨興,余促濟南之裝。閽曰:「雨載途,不可以車。」余曰:「盍易以馬?」及中道,馬陷泥中,乃舍而徒,幾憊。余有句雲「西風東向南城客,臥病騎驢苦雨時」,即此時也。 後聞余去之日,至夜而西牆頹。吁,使餘一日不去,余將在岩牆之下矣!彼所謂榻間蹀躞而諮咀者,果伊誰耶?說者曰:「鬼神實陰相之。」嗚呼,生死禍福,有數存焉否耶?世之巧為趨避,卒蹈陷阱而不自知者,抑獨何哉?抑獨何哉? 鬼頭王 金陵指揮王敏,無子,以運糧把總,過濟寧。買一妾,極美,未幾生一子。夫與正室相繼死,妾治家撫子。既而子襲官,復為把總。部運北上,懇請其外家所在。但言嫁時年幼,已忘之矣。歸王氏三十年,早起梳沐,必於榻上帷幙中,至老愈嚴肅。子婦晨省,立於戶外,伺其自出,然後敢前。近侍有二婢,亦未嘗見其梳沐也。 一日晨興,甫晏,二婢立榻前。忽風動帳開,乃見一無頭人持髑髏置膝上,妝飾未完。見二婢,倉皇舉頭加頸不及,身首俱仆。婢驚呼子婦入視,則一枯骨也。人因呼其子為鬼頭王。 (此條見盛百二補入《濟寧志》。) 金酒缸 登州屬某邑令奉調入簾,有金姓候補者往攝篆務,車從簡少,惟廝仆二三人而已。金好飲,嘗理民詞,登堂以大瓢置案頭,當其喜則以糊塗了事,其怒則捶楚交下。邑人惡之,名曰「金酒缸」。一日,為司鐸邀請,大醉不能升輿,遂就其坐椅,群舁之歸。招搖於市,司鐸某公送之,謔曰:「堂上翁今滿載歸,真可謂名教之罪人也。」後金偶得熱症,暴卒。屍未殮,僕役四人邏守。 夜深,相與席地共飲。其三人背屍坐,一人坐東而西向者則對屍。屍忽起,西向者見之驚仆。三人回首,見屍下,眾嘩起。屍躍於席,眾急以掛錁哀杖亂擊之,乃倒。比曉,視屍右手捧握黑磁椎壺,牢不可破。其西向之仆亦死。探其喉間,有一小粗磁酒杯呃於嗓,為之抉出,而氣亦不復續。聞是仆嘗貪主人之餘瀝者。 朱廣 濟南朱廣,邑庠生。妻張氏,魂游於野,孑然獨行,衣無下體,徘徊於石橋危磴之間。俄見一女郎環珮璆然,翩躚而來,如貴家娃,侍婢一人前導。張氏自慚形穢,避之橋下。女至,指婢曰:「此朱相公家娘子也,可掖之來,我與語。」婢引之出,女斂衽曰:「嫂何至此?久將神不返舍矣。我與朱兄久別,常相憶,欲一覿面,恆難。我送嫂歸,盍假舍以見吾朱兄?誠為兩得。」張氏許之,遂與同歸。 入門戶,張氏上床隅,女即襆被而起曰:「兩世隔絕,與兄固途人也。兄固不識弟,且弟又隔世為女,況今又借嫂舍以探兄耶?然弟深愛兄數首詩,惓惓不能去諸懷,猶記四首詩。如《憶梅》一首云: 盎盎春生到兔園,此花消息費評論。遙知南國佳人信,遠嫁西湖處士村。 三尺雪深還偃蹇,一聲笛慢又黃昏。茂陵詩本今猶在,曾否沖寒下蓽門。 《探梅》一首云: 野色圍橋古驛遮,瓊瑤碎踏興偏奢。幾迴路暗初無跡,不斷香蒸何處花。 人到嶺頭纖月落,神傳竹外一枝斜。未知持贈伊誰好,欲寄遙情天水涯。 《賞梅》一首云: 孤山選勝白雲鄉,何遜幽懷此寄將。淡處還如僧入定,夜深渾覺月生香。 亭亭瘦影思無邪,寂寂寒芳味正長。今日斷橋春尚早,正披風帽過雷塘。 《惜梅》一首云: 冰胎結到此時成,褪盡繁華卻有卿。入畫丰神曾作態,墜樓時節總無聲。 書傳隴上相思恨,夢繞江南逆旅情。惆悵歲寒蹤跡少,漫勞仙客竟呼兄。」 乃作曼聲吟詠,或以手承頤,或搔首而踟躕。張氏素不知文。朱異之,以筆記焉。女復謂朱曰:「今世為山陰王幕之女,夭殂,厝於正覺寺中。幕無子,最愛我,明日扶我櫬歸。後會無期。然兄詩固常吟誦於屋樑落月間。」俯首仆枕,半晌而蘇,則妻張氏也。共述其異。明晨訪諸城隅,果有南來扶柩歸者,詢之,為節署幕友王雨亭之女也。 (七如曰:作幕者多無後,何也?蓋刑名法術,稍不慎重,即能殺人。是不必有心草菅人命、倒置是非也。余友雨亭,謹愨士也,胡令其一掌珠尚沉網底耶?豈果天罰其嗣哉!嘗見一「幕字本草」,云:「幕,性寒,有毒,味微酸,無種,產江浙,皆晚生。」) 羅浮心 岱宗之高四十里,衡山四千一十丈,華山五千仞,恆山三千九百丈,嵩山少室八百六十丈,天台一萬八千丈,羅浮三千丈,青城三千六百丈,天目七千五百丈,武夷五百仞,崑崙一萬一千里。此蓋天地盤礴之勢,孕結而成。好奇者不知經幾千百人之遊歷,幾千百年之考志。微特高人逸士蠟屐支筇,探幽而尋勝,即深閨名媛,未嘗不開卷臥遊,時怦怦動於中,而不能恝然置也。 湘陵熊孝泉,少負奇氣,讀書略識大意。家素封,不求名達,恣情山水。出則搜羅岩谷,入則參訂方輿,因鐫印章曰「有名山美女癬」。 一年游西湖靈隱寺,僧寮几上,一庋筆物,非金非石,五彩相宣。熊見而愛之,問所自來。僧謂得之山中古冢旁,土剝蝕滿,刷而新之,寶莫能名。熊願以金易,僧喜。熊得之,置齋頭,日夕撫玩。高不二寸,周不完規,重不逾兩,而洞壑崇巒,層見疊出,不可勝數。諦觀三月,難窮其奧境。雕以檀坐,貯之錦囊,若匹夫懷盈尺之壁,鮫人獲徑寸之珠,竟不令他人見。 會當月夕,有款戶聲。熊啟視,則嫣然一女子入,華妝妙麗,婉而多風,笑謂熊曰:「劫墳賊今得之矣。」熊悅其美,戲曰:「從未見夤夜入室,反誣良人為盜者。」女曰:「汝懷中者,是吾舊家物。」熊白其無。女乃取諸袖,曰:「此一品非耶?」熊錯愕,捉襟已失,遂與女爭辯為己物。女曰:「誠如君言,此物何名?」熊不能名。女曰:「吾固知之也。此名『小羅浮』,中有四百名峰,歷歷可指,請以驗之。」女於燈前按跡而稽,若者為「鐵橋」,為「老人」,為「大、小旗」諸峰,「通天」、「朱明」各洞,皆毫釐可認,直如問道素經。熊狂喜,以為得遇真賞,挽女入坐。女曰:「失而得之,不幸之幸。」囊裳欲去。熊曳女裙,不令出。女曰:「君欲我投璧而返,我則欲君完璧而歸。君既不忍舍此,我又安能割愛耶?」熊曰:「卿留此,與不穀同好,何如?」女曰:「我心匪石,不可轉也。將必不得已而去,於斯二者何先?」熊曰:「石不能言,花如解語,皆我所欲也,無一可去。」遂抱入幃,相與狎。問女名,曰:「朝霞。」自此每夕必至,宛如夫婦。有時談論詩文,間及遊覽。凡熊昔日所歷之境界,盡為霞今日所言之陳跡。兩人無事,指點其風雨合離之狀。熊曰:「人心之不同,如其面然,物何獨異?倘抱此區區,遂謂與勾漏遺蹟若合符契,正恐此山真面目,又未必如斯耳。」女曰:「君言誠是也。所謂徒有勝情,恨無情具。」熊曰:「是不難。海上游蓄心已久,卿如有志,當作仙侶同舟。」女應之。 買舟入粵,十日抵廣州境,去羅浮尚三百里。南望一抹黛痕,彎如新月。女曰:「此增城飛雲頂也。」熊不之信,詢舟師,誠然。抵增,籃輿入山。日暮至梅花村,宿賣酒田。是夜月明,熊與女憑欄遠眺,遙見兩山蜿蜒,青翠插天。晨起迤邐前進,觀夫星壇天成,石鑒圓潔,湖韞冰玉,竹產蘢蔥。奏清音於樂地,耀寒光于丹灶,而文禽異卉,交錯如錦繡,誠可謂此外無奇。群峰壁立,石樓倚漢,鐵橋橫空,勢憑天倪,影侵溟渤。郭之美之圖傳,良非虛語,而神在阿堵之間,更無間然矣。女喟然曰:「自有宇宙,便有此山;自有吾生,便憶此山。遊蹤客跡,登此山、坐此石者,何可勝道!百年之中,誰復能料此身之登此山、坐此石。即百年之後,又烏能料有知之魂魄,猶登此山、坐此石哉。」言已泣下,謂熊曰:「妾有羅浮癖。生前以未到此山,成恨而死。迄今百五十年,始得與君竟了夙緣。我將別矣。」 熊方欲語,女忽頹然,發禿肌黃,身縮如繭,杳杳而滅。熊驚,急探袖中,已化數點杜鵑紅淚,斑斑如漬而已。 噫!熊之好,女之病也。癖之於人甚矣,獨熊也乎哉!熊有六言三絕云: 蝴蝶飛來栩栩,梅花開後沉沉。香閣無緣覽勝,芳魂何幸登臨。 丹灶仙翁葛令,西湖賢守坡公。心在桃源洞裡,人歸飛瀑岩中。 危石深林鳥道,小橋流水人家。梵宇聲沉暮靄,天風吹散朝霞。 (又與《情史·化石人》同一窠臼,而胸羅青翠,離合風雨,更有奇致出塵。) 泥娃娃 顏神鎮國氏女,嫁人,即有病,未久而死。其夫哭之痛。數日後,夫獨宿。忽見妻牽幃入,華妝盛服,艷逾生時。夫挽諸懷,見其言笑,皆極燕婉情意,多喜悅事。每夜必至,凌晨攬衣而去,衣作紙摺聲。其夫往往訴伊生前死後,備極淒楚,婦對之愈為展笑。 月餘家人覺之,以為祟,驅之不能。將及一載,撫其婦腹膨膨,然至房事亦不戒。一日,婦忽告其夫曰:「今當赴泰山,不復能時來。但身有孕,分娩後,當送來交汝育之。」遂去,自此寂然。次年,其夫夜眠醒,摸被中得一泥娃,亦無他異。 (是鬼之冒妻送兒,皆成遊戲,亦鬼道中之趣鬼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