小窗自紀譯註 · 小窗自紀 一

參禪貴有活趣 不必耽於枯寂 客有耽枯寂者[1],余語之云:「瘦到梅花應有骨,幽同明月且留痕。」[2] 今譯 有參禪者沉溺於枯木死灰般的頑空,我對他說: 「即使像梅花般清瘦,也應當有生機洋溢的枝幹; 即使像明月般清幽,也不妨在潭水中留下痕跡。」 注釋 [1]枯寂:指參禪者所體悟的枯木寒灰般的空。佛教中「空」的意思是虛幻不實,緣起而無自性,但它並不否定存在的種種假相。參禪所要體證的空,是生機洋溢的澄明心境;而枯木寒灰的頑空,能窒息人的生命,妨礙真性發揮出活潑的妙用,是參禪的大忌。《古尊宿語錄》卷八首山省念語錄:「莫向白雲深處坐,切忌寒灰煨殺人。」亦為此意。 [2]「瘦到」二句:分別化用唐黃蘗禪師《上堂開示頌》「不是一番寒徹骨,那得梅花撲鼻香」及明洪應明《菜根譚》「竹影掃階塵不動,月輪穿沼水無痕」之意。 天籟清人耳 自然閒人心 雅樂所以禁淫,何如溪響、松聲,使人清聽自遠;黼黻所以御暴[1],何如竹冠、蘭佩,使人物色俱閒。 今譯 高雅的音樂是用來禁止淫靡之音的, 但又怎比溪水的音響、松濤的聲音, 能夠使人耳目一新,心神曠遠; 紋繡的禮服是用來顯示溫文爾雅的, 但又怎比竹製的帽子、香草的佩飾, 使人從外形到心靈都高逸閒適。 注釋 [1]黼黻(fǔ fú):古代諸侯的禮服。 意氣與揮霍 俠情有不同 「俠」之一字,昔以之加意氣,今以之加揮霍,只在氣魄、氣骨之分。 今譯 對於「俠」這種豪氣干雲的風度氣質, 過去的人把它與意氣豪放聯繫在一起, 今天的人把它與無拘無束聯繫在一塊, 區別在於表面的倜儻與骨子裡的瀟灑。 風流無用 筆硯有靈 風流無用,榆錢不會買宮腰[1];筆硯有靈,書帶亦能邀翰墨[2]。 今譯 風情萬種有何用,榆莢錢不能買來美女的芳心; 筆墨紙硯有靈性,書帶草也能親近大儒的文章。 注釋 [1]榆錢:榆樹的果實。榆樹未生葉前先生莢,形似錢而小,連綴成串,稱榆錢。宮腰:泛指女子的細腰。《後漢書·馬廖傳》:「楚王好細腰,宮中多餓死。」 [2]書帶:書帶草,即沿階草。葉堅韌,相傳漢鄭玄門下取以束書,故名。 志豪華 趣澹泊 志要豪華,趣要澹泊。 今譯 志向應該遠大,情趣應該恬淡。 萬事易滿足 讀書不知足 萬事皆易滿足,惟讀書終身無盡。人何不以不知足一念加之書? 今譯 對萬事都容易心生滿足,只有讀書終身沒有止境。 為什麼不將不知足之念,運用到讀書求學的上面? 白雲可贈客 明月來照人 鄙吝一銷,白雲亦可贈客[1];渣滓盡化,明月自來照人。 今譯 計較分別的心念一旦消除,白雲也可用以贈客; 卑鄙齷齪的思想一旦融化,明月自然會來照人。 注釋 [1]「白雲」句:南朝梁陶弘景《詔問山中何所有賦詩以答》:「山中何所有,嶺上多白雲。只可自怡悅,不堪持增君。」此反用其意。 存心有意無意 應世不即不離 存心有意無意之妙[1],微雲澹河漢[2];應世不即不離之法,疏雨滴梧桐。 今譯 個人的修養達到自然而然的境界, 就像微雲自由自在飄浮在銀漢間; 應付世事要採取不即不離的態度, 就像稀疏的雨點滴落在梧桐樹上。 注釋 [1]存心:保存本心。《孟子·盡心上》:「存其心,養其性。」 [2]微雲澹河漢:與下「疏雨滴梧桐」均出自唐孟浩然《省試騏驥長鳴》詩,為歷代詩評家所盛賞。 以青白眼看書 以雌黃口論史 以看世之青白眼[1],轉而看書,則聖賢之真見識;以論人之雌黃口,轉而論史,則左狐之真是非[2]。 今譯 如果用看待世人的青白眼, 轉過來廣泛閱讀圖書典籍, 就會獲得聖賢的真知灼見; 如果用評論人事的雌黃口, 轉過來評論歷史人物得失, 就會獲得良史的大是大非。 注釋 [1]青白眼:表示對人的尊敬和輕視兩種態度。眼睛青色,其旁白色。正視則見青處,邪視則見白處。語出南朝宋劉義慶《世說新語·簡傲》晉阮籍不拘禮法,見凡俗之士,則用白眼相對;見好友嵇康,則用青眼相對。 [2]左狐:左丘明、董狐。古代的兩位優秀史學家。 幽居好境界 令人忘衰老 駱賓王詩云:「書引藤為架,人將薜作衣。」[1]如此境界,可以讀而忘老。 今譯 駱賓王在一首詩里這樣說: 「書引藤為架,人將薜作衣。」 如果能生活在這樣的境界, 真可以讀書而忘卻衰老啊。 注釋 [1]「書引」二句:出自唐駱賓王《游長寧公主流杯池二十五首》。 閉戶息交遊 即是幽遠境 眉公雲[1]:「閉戶即是溪山。」嗟乎!應接稍略,遂來帝鬼之譏[2];剝啄無時,難下葳蕤之鎖[3]。言念及此,入山惟恐不深。 今譯 陳繼儒先生說:「關起門來就是溪山。」是啊! 應酬人事稍有不周,就招來故意作梗的譏諷; 敲門打擾無休無止,難落下金縷相連的門鎖。 每當我想到這裡時,只擔心入山還不夠幽深。 注釋 [1]眉公:陳繼儒,字仲醇,號眉公。明代文學家、書畫家。 [2]帝鬼:即帝閽,天帝的守門人。《離騷》:「吾令帝閽開關兮,倚閶闔而望予。」 [3]葳蕤(wēi ruí):葳蕤鎖,以金縷相連,可以屈伸。 多讀一句書 少說一句話 眉公曰:「多讀一句書,少說一句話。」余曰:「讀得一句書,說得一句話。」 今譯 陳繼儒先生曾說過: 「多讀一句書,少說一句話。」 我以為這句話的深層意思在於: 「讀得一句書,說得一句話。」 結友 賞花須結豪友;觀妓須結淡友;登山須結逸友;泛水須結曠友;對月須結冷友;待雪須結艷友;飲酒須結韻友。 今譯 賞花須邀請豪放的朋友,觀妓須邀請淡泊的朋友, 登山須邀請高逸的朋友,游水須邀請曠達的朋友, 對月須邀請冷雋的朋友,待雪須邀請艷麗的朋友, 飲酒須邀請風韻的朋友。 讀史有美酒 談禪須美人 山上須泉,徑中須竹。讀史不可無酒,談禪不可無美人。 今譯 靈山應該有泉水滋潤,小徑應該有修竹掩映。 讀史書不能沒有美酒,談禪道不能沒有美人。 小心處世 忘利著文 夫處世至此時,笑啼俱不敢[1];論文於我輩,玄白總堪嘲[2]。 今譯 為人處世到了這種光景,歡笑與啼哭都不敢盡情; 文學創作到了這種狀態,成功與失敗都只能自嘲。 注釋 [1]笑啼俱不敢:南朝陳徐德言與樂昌公主在戰亂中分離,公主為權臣楊素所得,後歸還徐德言。公主賦詩說:「笑啼俱不敢,方驗作人難。」見唐孟棨《本事詩·情感第一》。 [2]玄白:漢文學家揚雄因祿位容貌不能動人,當世的人都輕視他的著作,揚雄作《自嘲》以抒牢騷。又仿《易》而作《太玄》。在他死後四十年,他的著作才開始廣泛流傳。《漢書·揚雄傳》:「哀帝時丁、傅、董賢用事,諸附離之者或起家至二千石。時雄方草《太玄》,有以自守,泊如也。或嘲雄以玄尚白,而雄解之,號曰《解嘲》。」玄為黑色,譏諷揚雄的人說他作不成《太玄》,仍然是白色,所以沒有祿位。顏師古註:「玄,黑色也。言雄作之不成,其色猶白,故無祿位也。」 舉世嫉修眉 隨人矜寸舌 舉世嫉修眉[1],不特深宮見妒;隨人矜寸舌,猶然列國爭長[2]。 今譯 天下所有的人都嫉妒美女, 不只是在深宮才見到嫉妒; 隨人腳跟炫耀三寸不爛舌, 就好似是在列國爭短論長。 注釋 [1]修眉:修長的眉毛,指美女。古人習以美女見妒來比喻才德之士見妒。 [2]列國:古稱諸侯國為列國。此指春秋戰國。當時的知識分子遊說列國以博取功名。 貧賤驕人 英雄欺世 貧賤驕人,傲骨生成難改;英雄欺世[1],浪語必多不經[2]。 今譯 地位貧賤而傲視世俗,傲骨生成,永遠難以改變; 英雄欺世以竊取名譽,空話大話,必多荒誕無稽。 注釋 [1]欺世:欺騙世人以竊取名譽。 [2]浪語:缺乏根據的話,空話。 花竹美人 須看其影 花看水影,竹看月影,美人看簾影。 今譯 看花,最好看花在水中的影子; 看竹,最好看竹在月中的影子; 看美人,最好看美人在簾後的影子。 山居好風物 勝於富貴家 一池荷葉衣無盡[1],翻驕錦繡纂組[2];數畝松花食有餘,絕勝鐘鳴鼎食。 今譯 一池荷葉猶如翠碧的衣裳, 穿著無盡,毫不遜色於錦繡彩帶; 數畝松花可作綠色的食品, 食用不完,絕對勝過了鐘鳴鼎食。 注釋 [1]「一池」句:語出《五燈會元》卷三《大梅法常》:「一池荷葉衣無盡,數樹松花食有餘。剛被世人知住處,又移茅捨入深居。」 [2]纂組:赤色綬帶。泛指精美織錦。《漢書·景帝紀》後二年詔:「錦繡纂組,害女紅者也。」 應解酒中趣 不必逐羽觴 論啜茗,則今人較勝昔人,不作鳳餅、龍團[1],損自然之清味;至於飲,則今人大非夙昔,不解酒趣,但逐羽觴[2]。吾思古人,實獲我心。 今譯 論飲茶,現代人要勝於過去的人, 因為他們不製作龍鳳團一類的茶餅, 以免損害了茶葉本來有的清香氣味; 論飲酒,現代人遠遠比不上過去的人, 因為他們並不知道飲酒的真正意趣, 僅僅知道猜拳行令胡亂地喝上一通。 我想起過去的人,實在是欣慰得很! 注釋 [1]鳳餅、龍團:印有龍鳳紋的茶餅。為宋代貢茶。 [2]羽觴:酒器,作雀鳥狀,左右形如羽翼。一說插鳥羽於觴,促人速飲。 幽居情境濃 幽人趣味清 幽居雖非絕世,而一切使令供具[1]、交遊晤對之事,似出世外:花為婢僕,鳥當笑譚,溪蔌澗流代酒肴烹享,書史作師保[2],竹石資友朋。雨聲雲影,松風蘿月,為一時豪興之歌舞。情境固濃,然亦清華。 今譯 隱居雖然不是與人世隔絕,但一切供使喚的人, 擺設酒食的器具,以及交遊會面的對象, 似乎都出於人世之外: 把花當作奴僕,把鳥當作談笑的好友, 溪邊的野菜澗中的流水可以代替美酒佳肴飲用煮食, 經史一類的書籍可以作老師,竹石可以作為朋友。 山間的雨聲、松林中的風聲,是最為動聽的音樂; 嶺上的白雲,蘿藤間的月色,是意興豪爽的歌舞。 情境固然濃郁,但也美麗而清幽。 注釋 [1]使令:供使喚的人。 [2]書史:指經史一類的書籍。師保:古代教導輔助太子的師傅,這裡指老師。 分別生是非 圓融泯人我 多方分別,是非之竇易開;一味圓融[1],人我之見不立。上可以陪玉皇大帝,下可以陪卑田院乞兒[2]。 今譯 生起了種種分別計較的心念, 是與非的界限就很容易建立; 去除了所有偏執而完滿融通, 人與我的區別就不復存在了。 上可以奉陪天上的玉皇大帝, 下可以奉陪養濟院裡的乞丐。 注釋 [1]圓融:佛教語。破除偏執,完滿融通。 [2]「上可以」二句:為蘇軾語。《悅生隨抄》云:「蘇子瞻泛愛天下士,無賢不肖歡如也。嘗言:『上可陪玉皇大帝,下可以陪卑田院乞兒。』子由晦默少許可,嘗戒子瞻擇友,子瞻曰:『眼前見天下無一個不好人,此乃一病。』」見《宋人軼事匯編》卷十二引。卑田院,養濟院,收容乞丐的地方,為「悲田院」之語訛。佛家以施貧為悲田。唐開元二十三年(725)置病坊收容乞丐,後改悲田養病坊。 讀書霞漪閣 賞月情興適 讀書霞漪閣上,月之清享有六:溪雲初起,山雨欲來[1],鴉影帶帆,漁燈照岸,江飛匹練,村結千茅。遠境不可象描,適意常如披畫。 今譯 讀書霞漪秀閣上,賞月情形有六種: 溪雲剛剛翻騰起,山雨正準備襲來, 鴉影映帶著白帆,漁燈照耀著江岸, 江如白練般縈繞,村莊聚千間茅屋。 遠境難用物象摹,快人心意如展畫。 注釋 [1]「溪雲」二句:唐許渾《咸陽城東樓》:「溪雲初起日沉閣,山雨欲來風滿樓。」 風雲人物蟄草野 平添山川一段奇 南山種豆[1],東陵種瓜[2],斂鼎俎於草野[3];渭濱秋釣[4],莘野春鋤[5],托掌故于山川[6]。 今譯 陶潛在南山種豆,邵平在東陵種瓜, 他們都是把草野當成了退居的門徑; 呂尚在渭濱春釣,伊尹在莘野秋耕, 他們都能夠使山川增加了傳奇色彩。 注釋 [1]南山種豆:晉陶淵明《歸園田居》:「種豆南山下,草盛豆苗稀。」 [2]東陵種瓜:秦人邵平,封東陵侯。秦亡後,家貧不仕,種瓜於長安城東,瓜味鮮美,世稱東陵瓜。 [3]斂鼎俎:不求干進,即隱居。鼎俎,烹調用的鍋及割牲肉用的砧板。伊尹執鼎俎為廚子,得以親近商湯,終獲大用。 [4]渭濱秋釣:呂尚垂釣於渭水,遇文王而成就功業。 [5]莘野春鋤:《孟子·萬章上》:「伊尹耕於有莘之野,而樂堯舜之道焉。」 [6]掌故:國家的故事或鄉里人物等故實。 無竹俗 竹多野 無竹令人俗[1],竹多令人野。一徑數竿,亭立如畫。要似倪雲林羅羅清疏[2],莫比吳仲圭叢叢煙雨[3]。 今譯 沒有竹子令人鄙俗,竹子多了令人疏野。 一條小徑種上數竿,亭亭玉立猶如圖畫。 應該像倪贊畫中那樣開朗放誕清曠疏遠, 不要像吳鎮畫中那樣叢叢圍繞煙雨迷濛。 注釋 [1]無竹令人俗:宋蘇軾《於潛僧綠筠軒》:「可使食無肉,不可使居無竹。無肉令人瘦,無竹令人俗。」 [2]倪雲林:元代畫家倪贊,號雲林。善畫竹石小景,客求必與。羅羅:開朗放誕貌。《世說新語·賞譽》:「司馬太傅(道子)為二王目曰:『孝伯(王恭)亭亭直上,阿大(王忱)羅羅清疏。』」 [3]吳仲圭:元代畫家吳鎮,字仲圭,號梅花道人。墨竹宗湖州派。 峨眉春雪生寒 洞庭秋波呈媚 峨眉春雪,山頭萬玉生寒;洞庭秋波,風外千秋呈媚。語言無味,臻此佳境,當使聞者神往,見者意傾。 今譯 山頭陳列峨眉春天的積雪, 猶如萬頃的玉田寒氣凜冽; 風聲吹送洞庭秋天的波瀾, 濤聲澎湃真可謂氣象萬千。 對此情景一切語言都失去了意味。 一旦親自置身於這美好的境界裡, 當使聽到的人神情嚮往, 當使看到的人嘆為觀止! 莫作應試之文 須著垂世之文 問:何為應試之文?曰:早知不入時人眼,多買胭脂畫牡丹。問:何為垂世之文?曰:不是一番寒徹骨,怎得梅花撲鼻香。 今譯 問:「什麼是應付考試的文章?」 答:「早知不合時人欣賞趣味, 還不如多買些胭脂來畫牡丹。」 問:「什麼是流傳後世的文章?」 答:「不經過一番徹骨的嚴寒, 怎麼可能有梅花的撲鼻香氣?」 詩里落花 感人至深 詩里落花,多少風人紅淚[1]。當使子規捲舌,鶗鴂失聲[2]。 今譯 詩歌里描寫的落花,凝聚著多少詩人的血淚。 多麼悽愴悲傷,杜鵑鳥竟也肝腸寸斷,黯然無言。 注釋 [1]風人:詩人。紅淚:悲傷的眼淚,血淚。 [2]子規、鶗鴂(tí jué):均為杜鵑之別名。杜鵑啼聲淒切,經常啼出血來。捲舌:閉口不言。 慈母憐兒不覺丑 明君知臣護其短 東坡《潁川謝到任表》有云:「慈母愛子,但憐其無能;明君知臣,終護其所短。」讀之三嘆,臣子當何如用情! 今譯 蘇軾在《潁川謝到任表》中這樣說: 「慈母愛護兒子,一味憐惜他的無能; 明君知道臣子,終究維護他的短處。」 讀後令人感慨不已, 做臣為子的應當如何來報效國與家! 得時而驕失勢泣 世間萬事皆如此 聲之淒絕,無如衰樹寒蟬,泣露淒風,如扣哀玉[1];回聽高柳雄聲,火雲俱熱,至此易響。時異勢殊,大抵類是。 今譯 天下的聲音悽愴到了極點的, 無過於枯萎樹枝上的秋蟬聲。 它在涼冷的露水中哀哀而鳴, 它在蕭瑟的秋風中淒泣嗚咽, 就像叩擊玉器的淒清的聲音。 回想當初它在高高的柳樹上, 發出了震耳欲聾的嘶鳴之聲, 熱氣灼人似乎把雲彩都點燃。 而到秋天它竟是如此地不同! 時間改變了聲勢也隨之改變, 世間的事情大多都像這樣啊。 注釋 [1]哀玉:淒清的玉聲。 著眼皆浮游 觀化領幻趣 春雲宜山,夏雲宜樹,秋雲宜水,冬雲宜野。著眼總是浮游,觀化頗領幻趣。 今譯 春天的雲彩適宜點綴著青山, 夏天的雲彩適宜映襯著綠樹, 秋天的雲彩適宜飄漾在碧水, 冬天的雲彩適宜低垂在曠野。 放眼看去如同化身漫遊其間, 觀察雲彩變化頗能領受妙趣。 一葉放春流 孤尊聽夜雨 一葉放春流,束縛人亦覺澹宕[1];孤尊聽夜雨,豪華輩尚爾淒其。 今譯 乘著一葉小舟在春天的江水中自在漂流, 雖是性情拘謹死板的人也覺得恬靜暢志; 持著酒杯獨自愁坐聽著窗外的瀟瀟夜雨, 即使是豪華灑脫的人也會感到悽愴難過。 注釋 [1]澹宕:恬靜舒暢。 月色風光清暢 花情柳態瀟灑 清疏暢快,月色最稱風光;瀟灑風流,花情何如柳態。 今譯 清疏暢快,美麗月色最適宜旖旎風光; 瀟灑風流,花的風姿怎能比柳的情態? 木食草衣元本性 綠肥紅瘦漫批評 木食草衣元本性[1],非關泉石膏肓;綠肥紅瘦漫批評[2],總是風流罪過。 今譯 披草衣食野果本來是我的品性, 並非由於愛好山水成癖的原因; 綠葉盛花朵稀徒然讓世人批評, 總是由於品性風流妖嬈的罪過。 注釋 [1]木食:指隱士山居,采野果為食。草衣:結草為衣。泉石膏肓:意謂愛好山水成癖,如病入膏肓。 [2]綠肥紅瘦:謂春深時花稀而葉盛。宋李清照《如夢令》:「昨夜雨疏風驟。濃睡不消殘酒。試問捲簾人,卻道海棠依舊。知否?知否?應是綠肥紅瘦。」 只須心跡自明 不妨形骸相索 抱質見猜,平叔終疑傅粉[1];從中打溷,不疑難白盜金[2]。人苟心跡自明,何妨形骸相索。 今譯 生來白皙卻無故受到了猜疑, 何平叔終究被別人疑心塗粉; 別人誤取金子從而引起混亂, 直不疑難辯白自己沒有盜金。 只要存心和行事對得起良心, 又何必要畏懼一時遭受懷疑? 注釋 [1]「平叔」句:何晏字平叔。《世說新語·容止》:「何平叔美姿儀,面至白,魏明帝疑其傅粉。正夏月,與熱湯餅,既豼,大汗出,以朱衣自試,色轉皎然。」 [2]盜金:《漢書·直不疑傳》載,直不疑為郎時,一位同事誤將另一位同事的金子帶回家,失金的同事懷疑是直不疑拿的,直不疑沒有辯解,賠償了他的金子。後來誤拿金子的人將金子歸還給失金之人,失金的人這才知道事情的原委,深感慚愧。不疑遂有忠厚長者之稱。 萬籟發聲俱直入 才出松間便不同 萬籟發聲俱直入[1]。惟出松間竹里,曲折抑揚,八音同奏[2]。或如細浪輕吹,棹聲遠度;或如狂濤滂渤,蛟龍夜驚。妙韻異響,十倍天樂。 今譯 幾乎自然界發出的所有聲音, 都是直截了當地傳進人耳中, 聲音與人耳間沒有任何隔礙。 唯有松林竹林里傳來的聲音, 婉轉悠揚如同樂器一起演奏。 有的像細浪發出輕微的響聲, 有的像槳聲傳到很遠的地方, 有的像狂濤波瀾壯闊地怒吼, 有的像蛟龍在黑夜中的嘯吟。 這些奇妙的韻律奇特的響聲, 實在要比天上音樂十倍好聽。 注釋 [1]萬籟:各種聲響。籟,從空穴里發出的聲音。 [2]八音:古代稱金、石、絲、竹、匏、土、革、木為八音,此指各種樂器。 達人盡其在我 至誠貴於自然 佞佛若可懺罪[1],則刑官無權;尋仙可以延年,則上帝無主。達人盡其在我,至誠貴於自然。 今譯 如果拜佛可以懺悔洗清罪過的話, 執掌刑法的官吏就沒什麼權力了; 如果求仙能夠獲得長生不老的話, 掌管人壽的上帝就不能夠主宰了。 通達的人會盡力做好能做的一切, 只有出於自然的誠心才最為可貴。 注釋 [1]佞佛:指求神拜佛,沉迷於佛教。 樹散一庭玉 草生千步香 樹散一庭之玉,草生千步之香[1]。無問人物琳琅,氣色已見蓊鬱。 今譯 大樹蔭濃,散布著一庭綠玉; 芳草香郁,傳送著千步清香。 不必問這裡的主人是否美好, 光看氣色已顯示出勃勃生機。 注釋 [1]千步之香:千步香為一種香草名。南朝梁任昉《述異記》:「南海山出千步香,佩之,香聞於千步。今海隅有千步草,是其種也。」 存心無畏 觸處坦途 人如成心畏懼,則觸處畏途。如滿奮坐琉璃屏內[1],四布周密猶有風意。 今譯 一個人如果心裡只是畏懼, 則會覺得到處充滿著艱險。 就像滿奮坐在琉璃屏裡面, 雖四布周密仍然害怕有風。 注釋 [1]「如滿奮」句:《世說新語·言語》:「滿奮畏風。在晉武帝坐,北窗作琉璃屏,實密似疏。奮有難色,帝笑之。奮答曰:『臣猶吳牛,見月而喘。』」 龍津寶劍風雲合 胸中甲兵當用世 龍津一劍[1],尚作合於風雷;胸中數萬甲兵[2],寧終老於牖下。 今譯 龍津的一對寶劍,尚能在風雷中騰躍; 胸中有數萬甲兵,豈能老死於篷窗下! 注釋 [1]龍津:在今福建南平市東南的延平津,相傳為晉雷煥的寶劍墜水化龍處,故名龍津。晉張華見牛斗之間有紫氣,詢問雷煥,雷煥說這是寶劍之氣,應在豐城。後雷煥至豐城,果掘得二劍。送一劍與張華,留一劍以自佩。張華被誅後,失劍所在。雷煥亦卒,其子佩劍行經延平津,劍忽於腰間躍出墮水。使人潛水尋找,但見兩龍各長數丈,蟠縈有文彩。潛水之人害怕,急忙上岸。須臾光彩照水,波翻浪涌。見《晉書·張華傳》。 [2]數萬甲兵:據《魏書·崔浩傳》載,北魏太武帝對新歸降首領稱讚崔浩說:「汝曹視此人,尪纖懦弱,手不能彎弓持矛,其胸中所懷,乃逾於甲兵。」 世味無盡嘗 道味有同嗜 一勺水具滄海味。世味無取盡嘗,道味會有同嗜。 今譯 一勺水能使人知道整個大海水味。 粗鄙的世俗滋味不必全部去品嘗, 得道的喜悅應有人與我一起分享。 大道呈現目前 慧心應予領略 說法譚經,片石曾聞點頭[1],山龍尚能出聽[2]。至言在耳,大道見前,各具慧心,可無領略。 今譯 高僧講說佛法時,傳說有頑石點頭; 高僧吟誦佛經時,傳說有山龍出聽。 至言迴響在耳際,大道呈現在眼前。 各人都具有慧心,豈能不用心領會? 注釋 [1]「片石」句:晉宋時高僧道生法師,宣說「一闡提人皆得成佛」的觀點後,被放逐出建康僧界,來到虎丘,聚石為徒,講說此義,群石為之點頭。 [2]「山龍」句:據說唐代高僧智浩曾在成都中興寺誦《法華經》,龍王每天都來旁聽。一天晚上,龍王獻給他一顆寶珠,智浩說:「出家人用不著這種寶物。」龍王就運起神力,將它化作六顆圓石榴。後來寺僧用水澆它,還隱隱可見「龍宮石寶」四個大字。 宋人道學作人品 魏晉風度作才情 以晉人之風流,維以宋人之道學,人品才情,總合世格。 今譯 只有將風流瀟灑的晉人風度, 與溫文爾雅的宋人理學融合, 人品才情才符合處世的標準。 良心在夜氣清明際 真情在簞食豆羹間 良心在夜氣清明之候,真情在簞食豆羹之間。故以我索人,不如使人自反;以我攻人,不如使人自露。 今譯 良心在夜氣清明之時,真情在粗茶淡飯之間。 與其讓我去要求別人,不如使人自我反省; 與其讓我去攻擊別人,不如使人自己發現問題。 欣看煙水色 客子愁盡釋 篷窗夜啟[1],月白於霜;漁火沙汀,寒星如聚。忘卻客子作楚[2],但欣煙水留人。 今譯 晚間打開船篷的窗戶,月光比霜露還要潔白。 三三兩兩漁船的燈光,點綴在江中小沙洲上。 夜空寒光閃閃的星兒,似乎在聚會交談什麼。 看到了這美好的景致,竟忘卻了作客的愁苦。 這雲氣瀰漫的煙波啊,似乎在挽留著遊子呢。 注釋 [1]篷窗:船窗。 [2]客子作楚:楚國屈原被放逐,流落他鄉,而稱楚客。此當泛指流落他鄉之人。 春景正好豈可歸 秋興蕭索且歸去 詩云:「芳草萋萋,王孫不歸。」[1]夫春草碧色[2],紅香成泥。紫騮正蹀躞於芳塵[3],游思方飄忽於韶景。寫憂行樂,寧賦歸來;若夫木落霜飛,秋光冷落,風送搗衣之韻,柳衰系馬之條,雖非思動寒蓴[4],客興於茲蕭索。 今譯 古詩說: 「春草啊生長得如此地茂盛, 而王孫公子卻遠遊而不歸。」 春草青翠欲滴顏色如同碧玉, 花瓣紛紛被風吹落化作香土。 紫騮馬正徘徊於春天的道路, 思緒縈繞在美麗的陽春景致。 王孫公子排泄憂愁及時行樂, 怎會在這時候急急回到家中? 至如萬木凋零寒霜飛的時候, 秋天的氣息分外地蕭條冷落。 秋風吹送著有節奏的搗衣聲, 柳樹枯萎了春時系馬的枝條。 即使不思念蓴菜而急急歸去, 作客遊覽的興致也因此大減。 注釋 [1]「詩云」三句:《楚辭·招隱士》:「王孫游兮不歸,春草生兮萋萋。」 [2]春草碧色:南朝江淹《別賦》:「春草碧色,春水淥波。」 [3]蹀躞(dié xiè):徘徊不去。 [4]思動寒蓴(chún):晉張翰見秋風起,思念吳中蓴羹、鱸魚膾,說:「人生在世,貴在適意,怎可離家數千里求取功名?」就回到了故鄉。 投好露醜態 效顰掩真情 投好太過,醜態畢呈;效顰自憐,真情反掩。試觀廣眉[1],爭為半額,楚宮至今可憎。請從所安,毋為識者所鄙。莊周曰:「人相忘於道術,魚相忘於江湖。」[2] 今譯 過於迎合別人之所好,結果只能是醜態畢現; 盲目模仿別人的樣子,終究會失去真實感情。 城中流行起寬闊畫眉,模仿的人畫成了半額。 楚王喜歡細腰的女子,宮人就減肥而致餓死。 這行徑實在可惡可憐!要順應自己本性生活, 不要為有識者所鄙夷。我記得哲人莊子說過: 「魚兒在水中自由生活,就可以相互忘卻對方; 人們在道中自由生活,同樣能夠把對方忘卻。」 為什麼要去模仿別人,活在世俗的眼光中呢? 注釋 [1]廣眉:寬闊的畫眉。《後漢書·馬援列傳》:「長安語曰:『城中好高髻,四方且一尺。城中好廣眉,四方畫半額。』」 [2]「人相忘」二句:《莊子·大宗師》:「彼又惡能憒憒然為世俗之禮,以觀眾人之耳目哉。……魚相忘乎水,人相忘於道術。」 人文天文相映 擁書厚福所能 曹倉鄴架[1],墨莊書巢[2],雖抉秘於琅嬛[3],實探星於東壁[4]。人文固天文相映,擁書豈薄福所能。 今譯 曹曾積石作倉庫來藏圖書, 鄴侯家裡架插圖書三萬軸, 申屠致遠聚圖書成為墨莊, 陸游圖書滿室而成為書巢。 雖然是在琅嬛所得的秘籍, 實際卻是東壁發現的寶典。 人文精神與天文相互映襯, 擁有圖書豈是薄福人所能? 注釋 [1]曹倉:《拾遺記》卷六:「及世亂,家家焚廬,(曹)曾慮先文湮沒,乃積石為倉以藏書,故謂曹氏為書倉。」鄴架:唐李泌父承休,聚書二萬餘卷,戒子孫不許出門,有來求讀者,別院供饌。見《鄴侯家傳》。唐韓愈《送諸葛覺往隨州讀書》:「鄴侯家多書,插架三萬軸。」則指李泌子繁。後人以鄴架稱藏書之富。 [2]墨莊:指藏書。據《元史·申屠致傳傳》:「申屠致遠清修苦節,恥事權貴,聚書萬卷,名曰墨莊。」書巢:宋陸游《書巢記》:「陸子既老且病,猶不置讀書,名其室曰書巢。……吾室之內,或棲於櫝,或陳於前,或枕藉於床,俯仰四顧,無非書者。」 [3]琅嬛:琅嬛福地,傳說中的神仙洞府。晉張華游洞宮,遇一人引至一處,大石中開,別有天地,宮室嵯峨,每室各陳奇書。華觀其書,所記皆漢以前事,多所未聞者。 [4]東壁:漢武帝時,魯恭王拆毀孔子舊宅,擴建宮殿,在夾牆中得古文《尚書》及《禮記》、《春秋》、《論語》、《孝經》,凡數十篇。見《漢書·藝文志》及東漢許慎《說文解字·敘》。因為是從壁中取出,故稱為壁中書。 數無終窮 運不長厄 數無終窮,運不長厄。士君子能旋乾轉坤,則否泰為我轉軸[1]。何必青牛道士[2],延將盡之命;白鹿真人[3],生已枯之骨耶! 今譯 一個人的命數不會一直窮困, 一個人的遭際不會長期艱難。 如果君子能夠主宰自己命運, 順境逆境都在我的掌握之中。 何必指望青牛道士延續將死的生命, 期待白鹿仙人恢復已經枯萎的生機? 注釋 [1]否泰:本為《易》兩卦名,指命運的好壞、事情的順逆。 [2]青牛道士:漢方士封君達之別號。因其常乘青牛,故號為青牛道士。見《漢武帝內傳》。 [3]白鹿真人:《神仙傳》卷二載,衛叔卿乘白鹿降於漢殿,後入華山。叔卿自稱有仙方,「按之合藥服餌,令人長生不死。」 雪滿山中高士臥 月明林下美人來 春夜小窗兀坐,月上木蘭,有骨凌冰,懷人如玉[1]。因想高季迪「雪滿山中高士臥,月明林下美人來」二語[2],此際光景頗似,不獨詠在梅花。 今譯 春天的夜晚獨坐在小窗下面, 月亮把銀輝靜靜地灑向木蘭。 從骨氣里都感到了涼爽舒坦, 不由懷念起德行如玉的君子。 想起高啟「雪滿山中高士臥, 月明林下美人來」這兩句詩, 與此時此際的情景非常相似, 這聯詩不只是詠梅花才恰切。 注釋 [1]懷人如玉:《詩經·小雅·白駒》:「皎皎白駒,在彼容谷。生芻一束,其人如玉。」 [2]「雪滿」二句:出自明高啟《詠梅九首》其一。 熱血有時成碧 雄心無日可灰 英風未暢,轉生無聊;幽韻縱揚,終歸寥落。是以熱血有時成碧[1],雄心無日可灰。 今譯 英烈的氣概如果沒得到抒展, 就一定會使人感到百無聊賴。 幽雅的韻致縱然能充分飄揚, 終究會難免蕭條冷落的感喟。 所以縱然熱血有時化成碧色, 雄心壯志卻決不要一日衰頹! 注釋 [1]熱血有時成碧:《莊子·外物》:「萇弘死於蜀,藏其血,三年化而為碧。」後常用「碧血」指忠臣志士為正義目標而流的血。 人生時勢 不可倚恃 色界難憑[1],情城難固。專寵則妝成七寶[2],弛愛則賦買千金[3]。人生時勢,俱不可恃如此。 今譯 有色世界難以依靠,情感城堡難以久固。 當寵愛極濃時,他會用珍貴寶物,來討好取悅你; 當寵愛不再時,就算用重金買賦,也照樣無法挽回。 人生時勢不可依靠,正像宮人得寵失寵。 注釋 [1]色界:佛教的三界之一,在欲界之上。此界諸天,但有色相,無男女諸欲,故名。 [2]七寶:佛教語。七種珍寶。泛指多種寶物。 [3]賦買千金:漢武帝皇后陳阿嬌受冷落後,用千金使司馬相如作《長門賦》獻給武帝,以挽回其心。 辛苦鑽營何時歇 逍遙高隱賽神仙 御風而行[1],布帆無恙[2],贏他蓮渡杯浮[3];戴星以往,衣裝有淚,輸卻籃輿山屐[4]。 今譯 駕著清風逍遙歸隱,布帆完好無缺, 比用蓮葉木杯渡江的高僧還要愜意; 披星戴月求名逐利,衣裝沾滿露水, 豈能比得上竹轎子與登山屐的自如? 注釋 [1]御風而行:乘風而行。《莊子·逍遙遊》:「夫列子御風而行,泠然善也。」 [2]布帆無恙:形容旅途平安。《晉書·顧愷之傳》:「行人安穩,布帆無恙。」布帆,布質的船帆。 [3]杯浮:晉宋時僧人,不知姓名。亦作「杯度」。傳說其曾乘木杯渡水,故以杯渡為名。 [4]籃輿:竹轎。 長安一片月 萬戶搗衣聲 「長安一片月,萬戶搗衣聲。」[1]足敵《秋聲》一賦[2]。 今譯 「長安一片月,萬戶搗衣聲。」 李白的這兩句詩寫得如此清新, 足以比得上歐陽修的《秋聲賦》。 注釋 [1]「長安」兩句:見唐李白《子夜吳歌·秋歌》。 [2]《秋聲》一賦:指宋歐陽修《秋聲賦》。 在野須懷治國才 居官應有山林氣 才懷濟勝[1],雖布置竹石,具見經綸[2];骨帶煙霞,即特達珪璋[3],意近丘壑。 今譯 有登臨攬勝的才情,即使布置竹石, 也可以體現出治理國家大事的能力; 有煙霞隱逸的骨氣,即使官運亨通, 仍然能顯露出高臥雲山煙壑的意態。 注釋 [1]濟勝:謂便於攬勝。《世說新語·棲逸》:「許掾(詢)好游山水,而體便登陟。時人云:『許非徒有勝情,實有濟勝之具。』」 [2]經綸:整理絲縷,理出絲緒叫經,編絲成繩叫綸,統稱經綸。引申為籌劃治理國家大事。此指治理國家的抱負和才能。 [3]珪璋:玉制禮器。比喻傑出的人才。《世說新語·言語》:「丞相(王道)……謂顧(和)曰:『此子珪璋特達,機警有鋒。』」 自身才氣高 還須名人譽 仲宣才敏,藉中郎而表譽[1];正平穎悟,賴北海以騰聲[2]。風塵無物色之真,齒牙固聲價之地。 今譯 王粲才思敏捷,憑藉蔡邕獲得榮譽; 禰衡聰穎神悟,憑藉孔融光大名聲。 雖然人世間經常有言過其實的評論, 名人的讚譽確實能造就很高的名聲。 注釋 [1]「仲宣」二句:仲宣是漢文學家王粲的字。中郎是漢蔡邕曾任左中郎將。蔡邕才學顯著,貴重朝廷,賓客盈門。聽到王粲來訪,高興得把鞋子都穿反了親自迎入。眾人看到王粲年紀很輕,都非常吃驚。蔡邕說:「這個年輕人有奇異的才能,我們以後都不如他!我要把家裡的書籍文章,全部給他讀。」見《三國志》卷二十一。 [2]「正平」二句:正平,禰衡。北海,孔融。孔融漢獻帝時為北海相。《後漢書·孔融傳》載,孔融曾與禰衡相互讚許。禰衡說孔融:「仲尼不死。」孔融說禰衡:「顏回復生。」 不為俗情所染 方能說法度人 無欲者其言清,無累者其言達。口耳巽入[1],靈竅忽啟。故曰不為俗情所染,方能說法度人。 今譯 沒有欲望奢求的人說話顯得清高, 不為俗事拘牽的人說話顯得通達。 這種人的語言很容易滲進人心裡, 而聽者的心靈會忽然間受到啟發。 因此只有不受世俗之情念的污染, 才能宣說佛法使人超脫痛苦煩惱。 注釋 [1]口耳:口說耳聽,指語言。巽:容易進入。 古人重文才 今人嫉文才 柳宗元披韓退之詩,以薔薇露洗手。古人愛護文才,誠為珍重。今多俟以覆瓿[1],何古今人之不相及。 今譯 柳宗元翻讀韓愈的詩之前,用薔薇露洗手。 古人對於具有才氣的文人,確實珍惜重視。 今人卻常等著把別人作品,用來覆蓋醬罐。 這一類人距離古人的修養,怎麼如此之遠! 注釋 [1]覆瓿:指著作價值不高,只能用來蓋醬罐。 筆墨之靈在自己 勤學苦練感天地 積學苦無相知,恆致疑於天眼。不知六丁下視[1],太乙夜燃[2],勤苦從來動天。筆墨不靈,何與天事? 今譯 積累學問卻苦於沒有相知, 就經常懷疑上天是否公平。 殊不知等到了一定的時候, 天神自會乘夜色下來探視, 並且燃燒藜杖照映出奇文。 勤學苦讀自古能感天動地。 但筆墨的靈動仍取決自己, 與上天究竟有什麼關係呢? 注釋 [1]六丁:道教神名,火神。 [2]太乙夜燃:《三輔黃圖》卷六:「劉向於成帝之末,校書天祿閣,專精覃思。夜有老人著黃衣,植青藜杖,叩閣而進見。向暗中獨坐誦書,老父乃吹杖端煙然,因以見向,授以五行洪範之文。……至曙而去。請問姓名,雲我是太乙之精。」 珍奇稀有圖書 應當倍加愛護 士人寸箋隻字,一經得意,愛惜匪輕。況寶軸琅函[1],千秋鴻秘[2],安可造次從事。松雪藏書一法[3],誠當為律。 今譯 讀書人哪怕是短箋上的片言隻語, 一旦認為它寫得好就會倍加愛惜。 何況裝在捲軸函套里的珍貴圖書, 多是傳之萬世的極有價值的著作, 怎麼能夠隨隨便便地對待它們呢? 趙孟頫藏書法確實應當作為準則。 注釋 [1]寶軸:精緻的捲軸。亦借指珍貴的書籍。琅函:書匣的美稱。 [2]鴻秘:道書有《枕中鴻寶苑秘書》。此指有價值的著作。 [3]松雪:元趙孟頫字子昂,自號松雪道人。 奇文苦吟得 率意豈可成 浩然苦吟落眉,裴祐深思穿袖。詩賦之工,豈雲偶得。寧取十年兩句,敢雲頃刻千言。 今譯 浩然苦吟掉落了眉毛,裴祐深思磨穿了衣袖。 詩歌文章能夠寫得好,怎可能是偶然的運氣? 寧願用十年來寫兩句,豈敢在頃刻間作千言? 人生順境難得 世間尤物易傾 人生順境難得,獨思從願之漢珠[1];世間尤物易傾[2],誰執擊人之如意[3]。 今譯 人生順暢的境遇自古就實在難以求到, 令人分外憶念得到神女寶珠的鄭交甫; 世間絕色的女子從來就極容易被傷害, 誰執持著擊傷鄧夫人面頰的水精如意? 注釋 [1]漢珠:相傳周鄭交甫於漢皋台下遇見兩位仙女,仙女應交甫的請求,將隨身佩帶的明珠解下贈與交甫。事見《韓詩內傳》。 [2]尤物:絕色的美女。 [3]如意:器物名,柄端作手形,用以搔癢,可如人意,故名。據《拾遺記》,吳國孫和悅鄧夫人,嘗置膝上。和於月下舞水精如意,誤傷鄧夫人頰。太醫用琥珀等合藥治療,傷口癒合後,留下了赤色斑點,比先前更覺嬌妍。 花氣當香 露華作茗 花氣當香,檀片可以不爇[1];露華作茗,雲腳何用更煎[2]。要知至香至味,於何采真?則不嗅不咀,亦然得解[3]。 今譯 有花氣當香,則可以不燒檀香片; 把露水當茶,就用不著另煎香茶。 只要你能夠知道真正的香氣味道, 不必在別的地方才能夠尋求得到, 那麼即使你不用鼻子聞和嘴巴嚼, 對花香茶味也同樣能夠體會得了。 注釋 [1]檀片:檀香片。檀香是一種有香氣的樹木,可做香料。爇(ruò):燒。 [2]雲腳:茶的別稱。 [3]亦然:也,同樣。 臨流曉坐聞漁歌 山川之情不能已 臨流曉坐,欸乃忽聞;山川之情,勃然不禁。 今譯 早晨臨江而坐,忽然聽到行舟搖櫓漁歌聲。 歸隱山川之情,令人神遊天外而難以抑制! 對人者是我 一任人可憎 對人者我,任他語言無味,面目可憎。 今譯 面對著別人的正是我自己, 一任人語言無味面目可憎, 與自己到底有什麼相干呢! 胸中有丘壑 方可作詩文 人謂胸中自具丘壑[1],方可作畫。余曰:「方可看山,方可作文。」 今譯 有人說胸中必須具備丘壑的氣勢,才能夠繪畫。 我要補充說:「只有胸中具備了丘壑, 才能夠欣賞山水,才能夠寫作文章。」 注釋 [1]胸中自具丘壑:宋黃庭堅《題子瞻枯木》:「胸中元自有丘壑,故作老木蟠風霜。」 勝地處處皆仙境 何必五城十二樓 青山在門,白雲當戶,明月到窗,涼風拂座,勝地皆仙。五城十二樓[1],轉覺揀擇[2]。 今譯 青山橫在門前,白雲對著窗戶。 明月灑滿窗欞,涼風拂過座席。 凡是這樣美妙的地方都是人間的仙境。 如果非要住在五城十二樓的仙人居所, 反而覺得過於挑挑揀揀有欠通達的了。 注釋 [1]五城十二樓:傳說中仙人居處。比喻仙境。見《史記·孝武本紀》。 [2]揀擇:挑選。按:此則深得蘇軾「涼天佳月即中秋」之神趣。 鑑賞有真好 知遇莫溺情 鑑賞自有真好,知遇豈緣溺情。倘所見既偏,則宋客以燕礫為寶珠,魏氏以夜光為怪石[1],二者同病。 今譯 鑑賞應當根據其本身的美好, 知遇不可沉溺於一己的私情。 如果見解有失偏頗而不公正, 就像宋國的愚夫把下賤的燕石看成了珠寶, 而魏國的居民卻把珍貴的夜光璧當作怪石。 這兩種情況都有失於公正,是同樣錯誤的。 注釋 [1]「宋客」二句:出自《文心雕龍·知音》:「魏氏以夜光為怪石,宋客以燕礫為寶珠。」宋國的愚夫把爛賤的燕石當作珠寶。見《藝文類聚》卷六引《闕子》。魏國的居民把夜光之璧當作怪石。見《尹文子·大道》。 順應自然 積極用世 生來氣無煙火,不必吸露餐霞[1];運中際少風雲,也會補天浴日[2]。 今譯 生下來沒有紅塵中的煙火氣, 就已經是神仙不必吸露餐霞; 命中雖沒有風雲際會的緣分, 也仍要奮發努力去積極用世。 注釋 [1]吸露餐霞:吸飲露水,餐食日霞。比喻修仙學道。《莊子·逍遙遊》說藐姑射之山上有神仙,吸露餐霞。 [2]補天浴日:女媧補天,羲和浴日。比喻功勳巨大。補天事見《淮南子·覽冥》,浴日事見《山海經·大荒南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