小窗幽記譯註 · 卷一 醒
美酒醉人 俗情醉世
食中山之酒[1],一醉千日。今之昏昏逐逐,無一日不醉:趨名者醉於朝,趨利者醉於野,豪者醉於聲色車馬,而天下竟為昏迷不醒之天下矣!安得一服清涼散,人人解酲。集醒第一。
今譯
飲了中山人狄希釀造的酒,就會昏昏沉沉一連醉千日。而世人沉迷俗情名利之酒,也可說沒有一日不在醉鄉:好名的人在朝廷醉心於官位,好利的人在民間醉心於財富,豪富的人則醉心於聲色車馬,天下成了昏迷不醒的天下。如何才能得到一劑清涼藥,使這些醉人服下獲得清醒?因此把有關醒的文章集成第一卷。
注釋
[1]中山:泛指美酒。
繁華處撥得開 危難時立得定
花繁柳密處撥得開,才是手段;風狂雨急時立得定,方見腳根。
今譯
春花繁艷,柳密似織,在這樣的得意之境中,
如果能來去自如不受束縛,
才是真正有高明手段的人;
大雨傾盆,狂風哮吼,在這樣的艱難險境中,
如果能站穩腳根不為所動,
才是真正能主宰自己的人。
議事須悉利害情 處事須拋利害慮
議事者身在事外,宜悉利害之情;任事者身居事中,當忘利害之慮。[1]
今譯
議論事情的人要置身於事外,
應當去洞悉其中的利害得失,
以免看不清利害而輕易決定;
而當事則要置身於事情之中,
切不能持有患得患失的猶豫,
以免不能全力以赴解決問題。
注釋
[1]本則摘自明洪應明《菜根譚》。
原其初心 觀其末路
事窮勢蹙之人,當原其初心;功成行滿之士,要觀其末路。[1]
今譯
窮途末路的人,要體察他當初的本心;
功圓行滿的人,要注意他以後的操守。
注釋
[1]本則摘自明洪應明《菜根譚》。
內里明 外渾厚
好醜心太明,則物不契;賢愚心太明,則人不親。須是內精明,而外渾厚。使好醜兩得其平,賢愚共受其益,才是生成的德量。[1]
今譯
如果分別美醜心過於明確,
那麼就無法與事物相契合;
如果分別賢愚心過於清楚,
那麼別人就不易與他親近。
一個人內心應當清楚明白,
但為人處世卻要寬仁厚道。
對美醜兩方面都一視同仁,
使賢愚兩者都能受到益處,
才是上天生成的道德心量。
注釋
[1]本則摘自明洪應明《菜根譚》。
了心自了事 逃世應逃名
了心自了事,猶根拔而草不生;逃世不逃名,似膻存而蚋還集。
今譯
心中了結事情自然了結,就好像把草連根拔起來,
草就永遠不會再長出來;遠離塵世卻難以割捨名,
就好像沒有將腥膻除盡,照樣會招惹來蚊子蒼蠅。
情到深處人孤獨 性到任時人勿迷
情最難久,故多情人必至寡情;性自有常,故任性人終不失性。
今譯
情意最難天長地久,所以多情重情的人,
一定不會濫施感情;天性本來恆常不變,
所以任性使氣的人,終究不會失去本性。
喜傳語者勿與語 好議事者難成事
喜傳語者,不可與語;好議事者,不可圖事。
今譯
喜歡把道聽途說的話語,到處說給別人知道的人,
最好不要與他談論什麼;喜歡誇誇其談議論事情,
而很少能付諸實際的人,不要與他一起共圖大事。
真廉無名 大巧無術
真廉無名[1],立名者,所以為貪。大巧無術,用術者,所以為拙。
今譯
真正的廉潔揚棄廉潔的名聲,
凡是用廉潔來自我標榜的人,
因而顯示出貪名之心;
真正的機巧不使用任何機巧,
凡是積極使用手段權謀的人,
反而顯示出他的笨拙。
注釋
[1]真廉無名:按《景德傳燈錄》卷十九弘瑫禪師傳:「問:『如何是高尚底人?』師曰:『河濱無洗耳之叟,磻溪絕垂釣之人。』」許由聞堯欲讓天子之位給自己,洗耳河濱以示高潔;姜子牙未遇文王之前在磻溪垂釣,用的是直鉤,意在釣王侯而不在釣魚。在古代,許由、姜子牙都被視為高尚不仕之人的典型,禪師卻認為這與真正高尚的人還有一段距離:洗耳垂釣,正是貪求功名!
貧時應立德 鬧時須靜心
貧士肯濟人,才是性天中惠澤;鬧場能篤學,方為心地上功夫。
今譯
自己生活貧困卻非常願意救濟他人,
這才稱得上是天性中的仁惠與德澤;
在喧鬧的環境中仍然能夠篤實學習,
這才算得上是在心性上狠下了功夫。
薄福驕矜釀大禍 微禍自救致厚福
天欲禍人,必先以微福驕之,要看他會受;天欲福人,必先以微禍儆之,要看他會救。
今譯
天要降禍於人,必先降下小福,使他驕縱,
來考驗他是否懂得承受;
天要降福於人,必先降下小禍,使他警覺,
來考驗他是否懂得自救。
指責由愛生 難捨緣貪起
世人破綻處,多從周旋處見;指責處,多從愛護處見;艱難處,多從貪戀處見。
今譯
露出破綻之處,多是在應酬交際時被發現;
指責批評對方,多是出於愛護求全的緣故;
艱難狼狽之處,多是出於貪戀太重的緣故。
過猶不及 善執其中
山棲是勝事,稍一縈戀,則亦市朝;書畫賞鑒是雅事,稍一貪痴,則亦商賈;詩酒是樂事,稍一狥人[1],則亦地獄;好客是豁達事,稍一為俗子所撓,則亦苦海。
今譯
山居隱逸本來是美妙的事情,
稍微生起貪戀,則與俗世沒有不同;
書畫鑑賞本來是高雅的事情,
稍微生起貪痴,則跟商人並無二致;
作詩飲酒本來是快樂的事情,
稍微曲從他人,就像下地獄般痛苦;
好客交遊本來是豁達的事情,
稍被俗人干擾,則何異於煎熬苦海。
注釋
[1]狥人:曲從迎合他人。
輕財以聚人 律己以服人
輕財足以聚人,律己足以服人,量寬足以得人,身先足以率人。[1]
今譯
看輕錢財足夠使眾人團結,
約束自己足夠使眾人信服,
寬懷大量足夠得眾人幫助,
以身作則足夠作眾人表率。
注釋
[1]本則摘自宋李邦獻《省心雜言》。
識迷則醒 能放則寬
從極迷處識迷,則到處醒;將難放懷一放,則萬境寬。
今譯
在最易迷惑的地方識破迷惑,
那麼處處都會是清醒的道場;
將最難割捨的情懷割捨得下,
任何地方都會是寬闊的境界。
逆順觀胸襟 喜怒看涵養
大事、難事,看擔當;逆境、順境,看襟度;臨喜、臨怒,看涵養;群行、群止,看識見。
今譯
在大事和難事上,
可以看出一個人是否有承受困難的魄力;
在逆境和順境時,
可以看出一個人是否有寬闊的胸襟氣度;
在喜悅與憤怒時,
可以看出一個人是否有高深的涵養修為;
在與眾人交往時,
可以看出一個人是否有廣博的見解認識。
安詳 謙退 涵容 灑脫
安詳是處事第一法,謙退是保身第一法,涵容是處人第一法,灑脫是養心第一法。
今譯
安詳雍容是處理事情的最好辦法,
謙虛退讓是保全自身的最好辦法,
涵養包容是與人相處的最好辦法,
灑脫自在是保養心神的最好辦法。
積福未必君子 貪利便是小人
積丘山之善,尚未為君子;貪絲毫之利,便陷於小人。
今譯
積累了像山一樣的善行,也未必就能夠成為君子;
貪圖了一絲一毫的便宜,很容易就陷落成為小人。
銷福可享福 銷名能享名
清福上帝所吝,而習忙可以銷福;清名上帝所忌,而得謗可以銷名。[1]
今譯
上天捨不得賜給人們清閒的福分,
如果這一生習慣忙碌而停不下來,
就更加減少了這難得的福分。
上天禁忌人們能夠獲得美好名聲,
如果一個人不時受到他人的毀謗,
則能減輕名聲所帶來的負擔。
注釋
[1]本則摘自明陳繼儒《安得長者言》。
蒲柳入秋凋 松柏經霜茂
蒲柳之姿,望秋而零;松柏之質,經霜彌茂。[1]
今譯
蒲草和柳樹姿態美好,到秋天早早就凋零了;
松樹和柏樹注意本質,經歷風霜後更加茂盛。
注釋
[1]本則摘自南朝宋劉義慶《世說新語·言語》。顧悅文與簡文帝同年,但他的毛髮早就發白了,簡文問:「卿何以先白?」顧悅即對以此言。
人多嗜名節 當以德消之
人之嗜名節,嗜文章,嗜遊俠,如好酒然,易動客氣[1],當以德消之。[2]
今譯
人們愛好崇高的聲名氣節,
人們愛好美麗的文章辭藻,
人們愛好豪爽的行俠仗義,
就像是愛好飲酒作樂一樣,
容易言行虛矯且華而不實,
應當用道德修養來消除它。
注釋
[1]客氣:言行虛矯,不是出自真誠。《左傳·定公八年》「盡客氣也」《注》:「言皆客氣,非勇。」《史通·雜說中》:「其書文而不實,雅而無檢。真跡甚寡,客氣尤煩。」或指文章華而不實。
[2]本則摘自明陳繼儒《安得長者言》。
若能點化他人 須是工力深透
士君子不能陶鎔人,畢竟學問中工力未透。[1]
今譯
士君子不能薰陶感染別人,是做學問的功夫還不夠。
注釋
[1]本則摘自明陳繼儒《安得長者言》。
夢裡不能主張 泉下安得分明
眉睫才交,夢裡便不能主張;眼光落地,泉下又安得分明。[1]
今譯
雙眼剛剛閉上,在夢裡便不能主宰自己;
有朝一日死去,九泉下又豈能清楚明白?
注釋
[1]本則摘自明屠隆《娑羅館清言》。
能了即了 知了不了
佛只是個了,仙也是個了,聖人了了不知了。不知了了是了了,若知了了便不了。
今譯
佛也只是大徹大悟明明了了,
仙也只是逍遙自在明明了了,
悟道聖賢明明了了不以為了。
不自以為了悟才是真正了悟,
若自以為了悟即非真正了悟。
居堪傍惡鄰 會可容損友
居不必無惡鄰,會不必無損友。惟在自持者兩得之。
今譯
選擇住處不一定要避開惡劣的鄰居,
朋友聚會不一定要拒絕有害的朋友。
只要自己能夠堅定地把持住,
即使是惡鄰損友照樣有益處。
以理聽言 以道窒慾
以理聽言,則中有主;以道窒慾,則心自清。
今譯
用理智來判斷聽到的言語,則胸中自有主張;
用品德來摒絕騷動的欲望,則心境自然清朗。
交友之道
先淡後濃,先疏後親,先達後近,交友道也。
今譯
開始時淡薄,交往一段時間後濃郁;
開始時疏遠,交往一段時間後親密;
開始時接觸,交往一段時間後相知:
這才是結交朋友使情誼永駐的方法。
形骸名利俱非親 大地人生皆虛幻
形骸非親,何況形骸外之長物;大地亦幻,何況大地內之微塵。[1]
今譯
形體軀殼本來就不值得親近,
何況是身體之外的多餘東西;
山河大地本來就只是個幻影,
何況大地上渺如塵埃的眾生。
注釋
[1]本則摘自明屠隆《娑羅館清言》。
寂而常惺 惺而常寂
寂而常惺[1],寂寂之境不擾;惺而常寂,惺惺之念不馳。[2]
今譯
在寧靜的心境中,要時時保持清醒,
但應當以不擾亂寧靜的心境為前提;
在清醒的狀態中,要時時保持寧靜,
心念才不致於奔逸馳騁而發狂發昏。
注釋
[1]惺:清醒。
[2]本則摘自明屠隆《娑羅館清言》。
智少愈完 智多愈散
童子智少,愈少而愈完;成人智多,愈多而愈散。[1]
今譯
幻稚孩童的智識少,但正因為他智識少,
其人格卻愈加完整;老練成人的智識多,
但正因為他智識多,其人格卻愈加分裂。
注釋
[1]本則摘自明屠隆《娑羅館清言》。
時時檢點 學問真諦
無事便思有閒雜念頭否,有事便思有粗浮意氣否;得意便思有驕矜辭色否[1],失意便思有怨望情懷否[2]。時時檢點得到,從多入少,從有入無,才是學問的真消息。[3]
今譯
閒暇時反思自己是否有雜亂的念頭,
忙碌時思考自己是否有浮躁的意氣。
得意時檢查自己言行舉止是否驕慢,
失意時反省自己是否只知怨天尤人。
一個人能時時這樣檢查自己的身心,
使不良的心念由多而少,由有到無,
這才算是真正地得到了學問的真諦。
注釋
[1]驕矜:驕傲自負。
[2]怨望:怨恨,心懷不滿。
[3]本則摘自明洪應明《菜根譚》。
貧者臨終如釋重 富者臨終似擔枷
貧賤之人,一無所有,及臨命終時,脫一厭字;富貴之人,無所不有,及臨命終時,帶一戀字。脫一厭字,如釋重負;帶一戀字,如擔枷鎖。[1]
今譯
貧賤的人一無所有,
臨終時,因為厭倦貧賤而產生超然解脫感;
富貴的人什麼都有,
臨終時,因為迷戀名利而生起痴迷貪戀情。
窮人死時結束了對貧賤的厭倦,
死亡對他而言好像放下重擔般輕鬆;
富人死時生起了對富貴的貪戀,
死亡對他而言如同戴上枷鎖般沉重。
注釋
[1]本則摘自南宋倪思《經鉏堂雜誌》。
看透名利小休憩 勘破生死大休歇
透得名利關,方是小休歇[1];透得生死關,方是大休歇。[2]
今譯
勘得透名利關,才是人生的暫時休憩;
跨得過生死關,才是人生的徹底解脫。
注釋
[1]休歇:停止。禪宗指覺悟。
[2]本則摘自明洪應明《菜根譚》。
少躁 少畏 少欲 少言 少勇
多躁者,必無沉潛之識;多畏者,必無卓越之見;多欲者,必無慷慨之節;多言者,必無篤實之心;多勇者,必無文學之雅。
今譯
心性浮躁的人,一定沒有幽邃深刻的思想;
膽小怯懦的人,一定沒有超群振俗的見解;
嗜欲太重的人,一定沒有意氣激昂的志節;
言語饒舌的人,一定沒有切身實行的決心;
勇猛粗豪的人,一定沒有文學辭采的風雅。
心靈之約 快樂無憂
剖去胸中荊棘,以便人我往來,是天下第一快活世界。
今譯
將心中的棘刺叢林全部芟除,
開放坦誠直率的心胸,以便與人交往,
是天下最令人歡喜快樂的事情。
會心之語不解 無稽之言不聽
會心之語,當以不解解之;無稽之言,是在不聽聽耳。
今譯
別有會心的話,應當用心領神會的方式來悟解;
毫無根據的話,應當用流風過耳的態度來對待。
佳思忽來書下酒 俠情動處雲贈人
佳思忽來,書能下酒[1];俠情一往,雲可贈人[2]。
今譯
美好的情思突然來臨,對著好書就可以下酒;
豪邁的情懷忽然生起,即使白雲也可以贈人。
注釋
[1]書能下酒:用蘇舜欽以《漢書》下酒典。蘇舜卿好飲酒,在岳父家中每晚讀書,總要飲一斗酒。岳父心中疑惑,派人觀察。原來,蘇舜卿在讀《漢書·張良傳》,看到「良與客徂擊秦皇帝,誤中副車」,就拍案叫道:「惜乎夫子不中!」說完滿飲一杯。又讀到「良曰:『始臣起下邳;與上會於留,此天以授陛下。』」又撫案曰:「君臣相與,其難如此。」又飲一大杯。岳父聽說,哈哈大笑,說:「有如此下酒物,一斗不足多也。」見宋龔明之《中吳紀聞·蘇子美飲酒》。
[2]雲可贈人:南朝梁陶弘景《詔問山中何所有賦詩以答》:「山中何所有?嶺上多白雲。只可自怡悅,不堪持寄君。」此反用其意。
人生若不悟禪道 難透生老病死關
人不得道,生老病死四字關[1],誰能透過?獨美人名將,老病之狀,尤為可憐。
今譯
如果不能了悟禪理而大徹大悟,
對生老病死這四道生命的關卡,
痴迷的人們又怎麼能夠看得破?
特別是當看到風華絕代的美人,
以及叱吒風雲功業蓋世的名將,
他們那種衰老疾病的悲慘情狀,
更令人心生憐憫,感到生命的脆弱和無奈!
注釋
[1]生老病死:佛教以生老病死為人生四苦,每個人都難以擺脫。
能脫俗 不合污
能脫俗便是奇,不合污便是清。處巧若拙,處明若晦,處動若靜。
今譯
能夠擺脫世俗的糾纏就是奇特;
能夠不與人同流合污就是清高。
本來很聰明卻表現得十分愚笨,
本來很明白卻表現出非常糊塗,
在動盪環境中同樣能極度沉靜。
未斷塵世緣 亦是修道障
招客留賓,為歡可喜,未斷塵世之攀援[1];澆花種樹,嗜好雖清,亦是道人之魔障[2]。[3]
今譯
招待逸客,挽留佳賓,歡樂又欣喜,
這是沒有割捨塵世的牽絆;
澆灌花草,種植樹木,嗜好雖然清雅,
這仍然是修行成道的障礙。
注釋
[1]攀援:攀取緣慮之意。指心執著於某一對象之作用。佛家認為,攀緣是一切煩惱之根源。世俗之人,妄想微動即攀緣諸法。
[2]道人:指修行向道之人。魔障:佛家語。修身的障礙。
[3]本則摘自明屠隆《娑羅館清言》。
常想病時塵心減 常想死時道念生
人常想病時,則塵心便減;人常想死時,則道念自生。[1]
今譯
一個人如果能常常想到生病的悲愁痛苦,
則貪戀紅塵沉迷於物慾的心思就會減輕;
一個人如果能常常想到早晚會走向死亡,
追求真實而永恒生命的心念就油然而生。
注釋
[1]本則摘自明屠隆《娑羅館清言》。
須看透世事浮名 且追求至情至性
真放肆不在飲酒高歌,假矜持偏於大庭賣弄。看明世事透,自然不重功名;認得當下真[1],是以常尋樂地。
今譯
真正放蕩不羈,不一定非要飲酒狂歌作樂;
假意莊重自持,偏偏喜歡在大庭廣眾炫耀。
只要能將無常的世事看透,
自然不會執迷虛幻的功名;
只要隨時隨地將真情投入,
就能進入快樂的禪天禪地。
注釋
[1]認得當下真:即禪宗「立處作主,隨處皆真」意。
待足何時足 得閒始是閒
人生待足何時足,未老得閒始是閒。
今譯
人生如果一定要追求最終滿足,何時才能真正滿足?
在沒衰老的時候能有清閒心境,這才是真正的清閒。
真身非形骸 自性異情識
雲煙影里見真身,始悟形骸為桎梏;禽鳥聲中聞自性[1],方知情識是戈矛。[2]
今譯
在雲煙影里看到了原本的真實自己,
這才明白肉體之身原來是拘束人的枷鎖;
在鳥鳴聲中聽見了原有的純明本性,
就會知道幻情妄見原來是戕害人的戈矛。
注釋
[1]自性:指自體的本性。佛教認為諸法各自具有真實不變、清純無雜之個性,稱為自性。
[2]本則摘自明洪應明《菜根譚》。
美色如霞轉瞬空 弦歌如水彈指滅
明霞可愛,瞬眼而輒空;流水堪聽,過耳而不戀。人能以明霞視美色,則業障自輕[1];人能以流水聽弦歌,則性靈何害[2]。
今譯
絢爛的雲霞色雖然顏狀絢美十分可愛,
但是就在你欣賞的時候早已轉瞬成空;
潺潺的流水聲雖然如同天籟十分動聽,
但是當你聆聽過了之後就不要再耽戀。
一個人能用觀賞明霞的心來欣賞美色,
那麼就不會去貪戀美色而使業障減輕;
如果能用聆聽流水的心境來聆聽弦歌,
那麼置身紅塵歡場中也不會損害性情。
注釋
[1]業障:罪孽。意為前世所作種種惡果,成為今生的障礙。業,指過去所作。障,障礙。
[2]性靈:性情。泛指精神生活。本則摘自明屠隆《娑羅館清言》,深得金剛般若無往生心之旨。
隨遇而安 自得清閒
人言天不禁人富貴,而禁人清閒,人自不閒耳。若能隨遇而安,不圖將來,不追既往,不蔽目前,何不清閒之有?
今譯
有人說上天不禁止人富貴,
卻要禁止人享受清閒之福,
實際上是人不肯清閒下來。
如果能夠安於所處的環境,
不計劃將來發生的事,不追念過去發生的事,
也不被眼前的事物所蒙蔽,又怎麼可能閒不下來呢?
恩愛害人 富貴累人
恩愛,吾之仇也;富貴,身之累也。
今譯
歡情愛意是我的仇敵;富貴榮華能拖累身心。
無毀於後 無憂於心
有譽於前,不若無毀於後;有樂於身,不若無憂於心。
今譯
與其生前讓人讚美自己,不如死後不被人說壞話;
與其在身體上得到快樂,不如在心靈里無憂無慮。
寒灰有活火 濁流有清泉
寒灰內,半星之活火[1];濁流中,一線之清泉。
今譯
在冷卻的灰燼之中,也可能有半點活火;
在污濁的流水之中,也可能有一股清泉。
注釋
[1]「寒灰」二句:用佛眼禪師悟道事。《五燈會元》卷十九佛眼禪師傳:「適寒夜孤坐,撥爐見火一豆許,恍然自喜曰:『深深撥,有些子。平生事,只如此!』」活火,喻佛性。
胸無火炎冰兢 時有月到風來
撥開世上塵氛,胸中自無火炎冰兢[1];消卻心中鄙吝,眼前時有月到風來。
今譯
能撥開人世的污染與干擾,
心中就不會像火炙一般焦躁,像踩著薄冰一般恐懼;
能除去胸中的卑鄙與吝嗇,
眼前就不時有清風明月到來,契合澄澈無瑕的心境。
注釋
[1]冰兢:恐懼,謹慎。語出《詩經·小雅·小宛》:「戰戰兢兢,如履薄冰。」
平易 深沉 充實
炫奇之疾,醫以平易;英發之疾[1],醫以深沉;闊大之疾,醫以充實。[2]
今譯
喜好炫耀奇特的毛病,
用培養簡易平實的心性來醫治;
故意表現才智的毛病,
用培養深刻沉潛的心性來矯正;
言行闊大無當的毛病,
用培養充實豐富的內涵來糾正。
注釋
[1]英發:才華外露。
[2]本則摘自明呂坤《呻吟語》。
可羞 可惡 可嘆 可悲
貧不足羞,可羞是貧而無志;賤不足惡,可惡是賤而無能;老不足嘆,可嘆是老而虛生;死不足悲,可悲是死而無補。
今譯
貧窮並不值得羞恥,貧窮而無志向才值得羞恥;
卑賤並不值得厭惡,卑賤而無能力才值得厭惡;
年老並不值得嘆息,年老而虛度了才值得嘆息;
死亡並不值得悲傷,死亡而無貢獻才值得悲傷。
夢中作醒語
世人白晝寐語。苟能寐中作白晝語,可謂常惺惺矣[1]。
今譯
世人往往光天化日說荒唐的夢話。
如果能反過來在夢中說清醒的話,
可以說是常常保持著清醒的狀態。
注釋
[1]惺惺:清醒,不受蒙昧。唐玄覺《禪宗永嘉集》:「惺惺寂寂是,無記寂寂非。」《五燈會元》卷十八以棲禪師傳:「若是個惺惺底,終不向空里採花,波中捉月。」
浮雲有常情 流水多濃旨
觀世態之極幻,則浮雲轉有常情[1];咀世味之昏空,則流水翻多濃旨。
今譯
觀看人情世態變幻無常,
反而會覺得變幻的浮雲,比世態還更有常情可循;
咀嚼世間滋味昏昧空洞,
反而會覺得淡泊的流水,比世味還更加甘甜靜美。
注釋
[1]浮雲轉有常情:唐杜甫《可嘆》:「天上浮雲如白衣,斯須改變如蒼狗。古往今來共一時,人生萬事無不有。」
己情不可縱 人情不可拂
己情不可縱,當用逆之法制之,其道在一忍字;人情不可拂,當用順之法制之,其道在一恕字。[1]
今譯
自身的凡情俗念不可放縱,
應當逆著自己的欲望來限制,
根本的原則在於一個「忍」字;
別人的願望要求不可拒絕,
應當順著對方的要求來限制,
根本的原則在於一個「恕」字。
注釋
[1]本則摘自明洪應明《菜根譚》。
昨日之非不可留 今日之是不可執
昨日之非不可留,留之則根燼復萌,而塵情終累乎理趣;今日之是不可執,執之則渣滓未化,而理趣反轉為欲根。
今譯
對以前的錯誤不能抓住不放,
否則會使已經改正的錯誤再度萌生,
凡心俗情會使高華的理趣受到牽累;
對今日的正確不可過於執著,
否則正確之事會變成糟粕不能消散,
高華的理趣反而轉化為欲望的根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