小窗幽記 · 集峭篇

陳繼儒 / 陸紹珩 《小窗幽記》
今天下皆婦人矣,封疆縮其地,而中庭之歌舞猶喧;戰血枯其人,而滿座之貂貚自若。我輩書生,既無誅賊討亂之柄,而一片報國之忱,惟於寸楮尺隻字間見之;使天下之鬚眉而婦人者,亦聳然有起色。集峭第三。 忠孝吾家之寶,經史吾家之田。 閒到白頭真是拙,醉逢青眼不知狂。 興之所到,不妨嘔出驚人心,故不然,也須隨場作戲。 放得俗人心下,方可為丈夫。放得丈夫心下,方名為仙佛。放得仙佛心下,方名為得道。 吟詩劣於講學,罵座惡於足恭。兩而揆之,寧為薄行狂夫,不作厚顏君子。 觀人題壁,便識文章。 寧為真士夫,不為假道學。 寧為蘭摧玉折,不作蕭敷艾榮。 隨口利牙,不顧天荒地老;翻腸倒肚,那管鬼哭神愁。 身世浮名,余以夢蝶視之,斷不受肉眼相看。 達人撒手懸崖,俗子沉身苦海。 銷骨口中,生出蓮花九品,鑠金舌上,容他鸚鵡千言。 少言語以當貴,多著述以當富,載清名以當車,咀英華以當肉。 竹外窺鶯,樹外窺水,峰外窺雲,難道我有意無意;鳥來窺人,月來窺酒,雪來窺書,卻看他有情無情。 體裁如何,出月隱山;情景如何,落日映嶼;氣魄如何,收露斂色;議論如何,回飆拂渚。 有大通必有大塞,無奇遇必無奇窮。 霧滿楊溪,玄豹山間偕日月;雲飛翰苑,紫龍天外借風雷。 西山霽雪,東嶽含煙;駕鳳橋以高飛,登雁塔而遠眺。 一失腳為千古恨,再回頭是百年人。 居軒冕之中,不可無山林的氣味;處林泉之下,須常懷廊廟的經綸。 學者要有兢業的心思,又要有瀟灑的趣味。 平民種德施惠,是無位之卿相;仕夫貪食財好貨,乃有爵的乞人。 煩惱場空,身住清涼世界;營求念絕,心歸自在乾坤。 覷破興衰究竟,人我得失冰消;閱盡寂寞繁華,豪傑心腸灰冷。 名衲談禪,必執經升座,便減三分禪理。 窮通之境未遭,主持之局已定;老病之勢未催,生死之關先破。求之今世,誰堪語此? 一紙八行,不遇寒溫之句;魚腹雁足,空有往來之煩。是以嵇康不作,嚴光口傳,豫章擲之水中,陳秦掛之壁上。 枝頭秋葉,將落猶然戀樹;檐前野鳥,除死方得離籠。人之處世,可憐如此。 士人有百折不回之真心,才有萬變不窮之妙用。 立業建功,事事要從實地著腳;若少慕聲聞,便成偽果。講道修德,念念要從虛處立基;若稍計功效,便落塵情。 執拗者福輕,而圓融之人其祿必厚;操切者壽夭,而寬厚之士其年必長;故君子不言命,養性即所以立命;亦不言天,盡人自可以回天。 才智英敏者,宜以學問攝其躁;氣節激昂者,當以德性融其偏。 蒼蠅附驥,捷則捷矣,難辭處後之羞;蔦蘿依松,高則高矣,未免仰攀之恥。所以君子寧以風霜自挾,毋為魚鳥親人。 伺察以為明者,常因明而生暗,故君子以恬養智;奮迅以求速者,多因速而致遲,故君子以動持輕。 有面前之譽易,無背後之毀難;有乍交之歡易,無久處之厭難。 宇宙內事,要力擔當,又要善擺脫。不擔當,則無經世之事業,不擺脫,則無出世之襟期。 待人而留有餘不盡之恩,可以維繫無厭之人心;御事而留有餘不盡之智,可以堤防不測之事變。 無事如有事時堤防,可以弭意外之變;有事如無事時鎮定,可以銷局中之危。 愛是萬緣之根,當知割捨;識是眾欲之本,要力掃除。 舌存,常見齒亡,剛強終不勝柔弱;戶朽,未聞樞蠹,偏執豈及圓融。 榮寵旁邊辱等待,不必揚揚;困窮背後福跟隨,何須戚戚。 看破有盡身軀,萬境之塵緣自息;悟入無懷境界,一輪之心月獨明。 霜天聞鶴唳,雪夜聽雞鳴,得乾坤清絕之氣;晴空看鳥飛,活水觀魚戲,識宇宙活潑之機。 斜陽樹下,閒隨老衲清談;深雪堂中,戲與騷人白戰。 山月江煙,鐵笛數聲,便成清賞;天風海濤,扁舟一葉,大是奇觀。 秋風閉戶,夜雨挑燈,臥讀離騷淚下;霽日尋芳,春宵載酒,閒歌樂府神怡。 雲水中載酒,松篁里煎茶,豈必鑾坡侍宴;山林下著書,花鳥間得句,何須鳳沼揮毫。 人生不好古,象鼎犧樽,變為瓦缶;世道不憐才,鳳毛麟角,化作灰塵。 要做男子,須負剛腸,欲學古人,當堅苦志。 風塵善病,伏枕處一片青山;歲月長吟,操觚時千篇白雪。 親兄弟折箸,壁合翻作瓜分;士大夫愛錢,書香化為銅臭。 心為形役,塵世馬牛;身被名牽,樊籠雞騖。 懶見俗人,權辭託病;怕逢塵事,詭跡逃禪。 人不通古今,襟裾馬牛;士不曉廉恥,衣冠狗彘。 道院吹笙,松風裊裊;空門洗缽,花雨紛紛。 囊無阿堵物,豈便求人;盤有水晶鹽,猶堪留客。 種兩傾負郭田,量晴校雨;尋幾個知心友,弄月嘲風。 著屐登山,翠微中獨逢老衲;乘桴浮海,雪浪里群傍閒鷗。 才士不妨泛駕,轅下駒吾弗願也;諍臣豈合摸稜,殿上虎君無尤焉。 荷錢榆莢,飛來都作青蚨;柔玉溫香,觀想可成白骨。 旅館題蕉,一路留來魂夢譜;客途驚雁,半天寄落別離書。 歌兒帶煙霞之致,舞女具邱壑之資;生成世外風姿,不慣塵中物色。 今古文章,只在蘇東坡鼻端定優劣;一時人品,卻從阮嗣宗眼內別雌黃。 魑魅滿前,笑著阮家無鬼論;炎囂閱世,愁披劉氏北風圖。 氣奪山川,色結煙霞。 詩思在灞凌橋上,微吟處,林岫便已浩然;野趣在鏡湖曲邊,獨往時,山川自相映發。 至音不合眾聽,故伯牙絕弦;至寶不同眾好,故卞和泣玉。 看文字,須如猛將用兵,直是鏖戰一陣;亦如酷吏治獄,直是推勘到底,決不恕他。 名山乏侶,不解壁上芒鞋;好景無詩,虛攜囊中錦字。 遼水無極,雁山參雲,閨中風暖,陌上草薰。 秋露如珠,秋月如珪;明月白露,光陰往來;與子之別,思心徘徊。 聲應氣求之夫,決不在於尋行數墨之士;風行水上之文,決不在於一字一句之奇。 借他人之酒杯,澆自己之礧磈。 春至不知湘水深,日暮忘卻巴陵道。 奇曲雅樂,所以禁淫也;錦繡黼黻,所以御暴也。縟則太過,是以檀卿刺鄭聲,周人傷北里。 靜若清夜之列宿,動若流彗之互奔。 振駿氣以擺雷,飛雄光以倒電。 停之如棲鵠,揮之如驚鴻,飄纓蕤於軒幌,發暉曜於群龍。 始緣甍而冒棟,終開簾而入隙;初便娟於墀廡,未縈盈於帷席。 雲氣蔭於叢蓍,金精養於秋菊;落葉半床,狂花滿屋。 雨送添硯之水,竹供掃榻之風。 血三年而藏碧,魂一變而成紅。 舉黃花而乘月艷,籠黛葉而捲雲翹。 垂綸簾外,疑鉤勢之重懸;透影窗中,若鏡光之開照。 疊輕蕊而矜暖,布重泥而訝濕;跡似連珠,形如聚粒。 霄光分曉,出虛竇以雙飛;微陰合瞑,舞低檐而併入。 任他極有見識,看得假認不得真;隨你極有聰明,賣得巧藏不得拙。 傷心之事,即懦夫亦動怒發;快心之舉,雖愁人亦開笑顏。 論官府不如論帝王,以佐史臣之不逮;談閨閫不如談艷麗,以補風人之見遺。 是技皆可成名天下,唯無技之人最苦;片技即足自立天下,唯多技之人最勞。 傲骨、俠骨、媚骨,即枯骨可致千金;冷語、雋語、韻語,即片語亦重九鼎。 議生草莽無輕重,論到家庭無是非。 聖賢不白之衷,托之日月;天地不平之氣,托之風雷。 風流易盪,佯狂近顛。 書載茂先三十乘,便可移家;囊無子美一文錢,盡堪結客。 有作用者,器宇定是不凡;有受用者,才情決然不露。夫人有短,所以見長。 松枝自是幽人筆,竹葉常浮野客杯。且與少年飲美酒,往來射獵西山頭。 好山當戶天呈畫,古寺為鄰僧報鍾。 瑤草與芳蘭而並茂,蒼松齊古柏以增齡。 群鴻戲海,野鶴游天。

譯文

孔緯 魯國公孔緯做丞相後,對他的外甥侄子說:「我不久前任兵部侍郎時,和晉公王鐸,充當弘文館學士,審理館中事務。上任後,巡視辦公廳。晉公說他從前任兵部侍郎時,和宰相邠公杜悰充當了弘文館直學士,審理館中事務。晚春,留他在這個大廳內觀賞牡丹,說道:'這個辦公廳等到讓無逸住時,只要一間。現在如此壯麗,你很不知道,它不久將會化為灰燼',他聽了這話,記在心裡。他又告訴我說,'明公將來也會占據這個位置。或許還可以。從你以後的人,就會遭遇那種事'。從我今天的情況來看,邠公的話,已說中了現在的大致情況。」這時昭宗繼承帝位,孔緯任宰相,朝廷各種體統,破壞無餘,所以孔緯感於從前邠公的話而傷感時勢。 李克助 李克助是大理寺正卿,昭宗帝在華州。鄭州縣令崔鑾,有百姓告發他提高絲綢價格。刺史韓建命令登記按貪贓處理,上奏朝廷請讓三司給他定罪。御史台刑部上奏:按罪應當絞死。大理寺幾個月沒有上奏,韓建問李尚書:「崔鑾是你的親戚嗎?為什麼不上奏?」李克助說:「是幫助您的辦法呀。」韓建說:「崔縣令貪贓,為什麼說是我的過錯呢?」李克助說:「聽說你提高價格,數量將要達到上萬了。」韓建說:「我是華州節度使,華州百姓是我的百姓。」李克助說:「華州百姓是天子的,不是你的。像你所說,那麼鄭縣百姓就是崔縣令的百姓了。」韓建佩服李克助的看法。於是免了崔鑾的死罪,把他貶為潁陽尉。 京都儒士 近來京城裡有幾個讀書人聚在一起飲酒,便說起來人有勇敢和怯懦的,都來自內心的膽氣。膽氣如果強盛,自己就無所恐懼,這樣的人可謂是男子漢。在座的有一個儒士自我介紹說:「若說膽氣啊,我是真有哇。」眾人笑著說:「必須先試試,然後才可信你。」有個人說:「我的親戚有座宅院,過去非常不吉祥,而今已經無人居住鎖上門了。如果您能獨自住宿在這個宅子裡,一夜不害怕,我們幾個人酬謝你一桌酒席。」這個人說:「就按你們說的辦。」第二天便去了。其實並不是不吉祥的宅子,只是沒人住罷了。就備置酒肉瓜果燈燭,送到宅院裡。大家說:「你還要什麼東西?」他說:「我有一把劍,可以自衛。請你們不要擔憂。」於是大家都出了宅子,鎖上門回去了。這個人實際是個怯懦的人。到了晚上,這人把驢拴到另一間屋子裡,僕人也不許跟隨。他就在臥室里住宿,一點也不敢睡,只是熄滅了燈,抱著劍坐著,驚恐不止。到了半夜,月亮升起來了,從窗縫中斜照進來。這人看見衣架上面有個東西像鳥在展翅,飄飄地動。他鼓起勇氣勉強站了起來,把劍一揮,那東西隨手落在牆根,發出了聲音,後來就一點動靜也沒有了。因為特別害怕,所以也不敢找尋,只握著劍坐在那裡。到了五更,突然有個東西,上台階來推門,門沒有推開,卻從狗洞裡伸進個頭來,咻咻地喘氣。這人害怕極了,握著劍向前砍去,不由自主自己卻倒在了地上。劍也失手落在地上。此人又不敢去找劍,怕那東西進來。他鑽到床下蜷伏著,一點也不敢動。突然困倦起來,睡著了,在不知不覺中天亮了。人們已來開門,到了內室,但見狗洞裡鮮血淋漓雜亂。大家吃驚地大聲呼喊,儒士才醒過來,開門時還在戰慄。於是他詳細地說了昨晚與怪物搏鬥的情形,大家也異常害怕,就到牆壁下去找。只見到帽子破成兩半散在地上,就是昨夜所砍的那個「鳥」。原來是那箇舊帽子,已經破爛,被風一吹,像鳥在扇動翅膀。劍在狗洞旁邊,大家又繞屋尋找血跡,原來是他騎的那驢,已被砍破了嘴,唇齒破損。原來是天快亮時掙脫了韁繩,頭伸入狗洞裡才遭了這麼一劍。眾人大笑,笑得前仰後合。大家攙著儒士回去,儒士驚恐心跳,十天才好。 孟乙 徐州蕭縣,有個打獵的百姓孟乙擅長用網網狐狸、貉子,網一百次也沒有一次失誤。偶而有一天趁著空閒,手持長矛走在曠野中。當太陽偏西時,看見道邊數百步處,有高大的野墳;在草地中的小道上像是有人的腳印。於是他走了進去。孟乙用長矛在黑暗處亂攪,忽然覺得好像有人把長矛拽住,攪不動了,就問:「你是人是鬼?是妖怪還是鬼魅?為什麼抓住我的長矛不放?」黑暗中回答說:「我是人哪。」就讓孟乙把他救出來。他把實情如實地告訴了孟乙,說:「我姓李,從前是個小偷,被關押在兗州軍候的監獄中,受到各種體罰,被棍子和荊條打的地方傷痕累累,便找了個機會越獄逃了出來。逃到這個地方,生死聽天由命吧。」孟乙可憐他,把他帶回了家,藏在夾壁中,後來遇大赦才從壁中出來。孟乙因為擅長打獵出了名,飛禽走獸之類沒有能夠逃脫的,卻忽然在荒墳之中,把一個從獄中逃跑的囚犯帶回家。聽到這事的人都大笑起來。 振武角牴人 光啟年間,左神策軍四軍軍使王卞出朝鎮守振武。舉行宴會,奏樂舞蹈之後,就下令摔跤比賽。有一個男人特別魁梧高大,是從鄰州來此地比力氣的。,軍中十幾個人在體形外貌、體力方面,都比不過他。主帥也覺得他很健壯,就選了三個人,相繼和他比試,魁梧的人都勝了。主帥和座上客人都稱讚了他好久。當時有一個秀才坐在席上,突然站起來告訴主帥說:「我可以打倒這個人。」主帥對他說的話很吃驚,因為他堅決請求,於是就答應了他。秀才下了台階,先進了廚房,不一會兒就出來了。把衣服繫緊一些,握著左拳走上前去,魁梧的人微笑著說:「這人我一指就得倒下。」等到二人漸漸靠近時,秀才迅速展開左手讓他看,魁梧的人不知不覺地倒在了地上。滿座大笑。秀才慢慢走出圈外,洗洗手又登上了坐席。主帥問他:「是什麼招術?」他回答說:「近年旅遊,曾在途中遇到過這個人。當時此人剛近飯桌,就踉踉蹌蹌倒在地上。有個同伴說:'他怕大醬,見到就暈倒。'我聽到後就記在心上。剛才去廚房,要了點大醬,握在手中,這個人見到後,果然倒了。姑且為宴會助興取樂罷了。」有個叫邊岫的判官,親眼看到了這件事。 趙崇 趙崇這個人莊重、清高、耿直,家中沒閒雜的客人,羨慕王濛、劉真長的風度。格調高潔,不寫文章,號稱「無字碑」。每次遇到調任他職,按慣例需推薦一人代替自己,可趙崇從未推薦過任何人。他說:「朝廷里沒有能夠代替我的。」世人因此看不起他。 韓偓 韓偓,天復初年進入翰林院。那年冬天,皇帝巡幸鳳翔,韓偓有隨從護駕的功勞,國家由亂而治之初,皇帝當面答應讓韓偓做宰相。韓偓啟奏道:「您運氣符合中興,用人當用有大德的人,以安定風俗。我當年的主考官右僕射趙崇,可以符合陛下這個選擇。請收回成命改授趙崇,天下的百姓一定很幸運。」皇帝很讚嘆。第二天,皇帝下令用趙崇和兵部侍郎王贊為宰相。當時梁太祖(朱溫)在京城,一向聽說趙崇很輕佻,他又與王贊有隔膜,就迅速騎馬入宮請見皇帝。在皇帝面前,全面陳述了二人的優缺點。皇帝說:「趙崇是韓偓推薦的。」當時韓偓在場,梁太祖叱責他。韓偓啟奏:「我不敢同大臣爭辯。」皇帝說:「韓偓,你出去吧!」不久他被貶到福建做官。所以韓偓的詩中寫道:「手風慵展八行書,眼病休看九局基。窗里日光飛野馬,案前筠管長蒲盧。謀身拙為安蛇足,報國危曾捋虎鬚。滿世可能無默識,未知誰擬試齊竽。」 薛昌緒 岐王李茂貞稱霸秦隴一帶。涇州書記官薛昌緒為人迂腐怪僻,天性如此。在快速寫作方面,就誰也不能趕上了。與妻子見面也有時有刻,必有禮節法度:先命使女去通告一聲,往來多次,允許了,然後才拿著蠟燭到室內,高談闊論一番,喝杯茶,吃些水果就回去了。有時想到臥室去,那禮節也是這樣。他曾經說:「我把傳宗接代的事看得很重要,總想事先算好那恰當的聚會日子。」必須等候邀請才可以。等到跟著涇州大帥統領大兵到天水與蜀人對峙在青泥嶺時,岐王將士因被用人拉車運東西所限制,又聽說梁人也入了境,於是就偷偷地在夜裡逃跑了。涇州大帥很害怕蜀人偷襲。涇州大帥臨走時,剛要上馬,忽然想到了薛昌緒,說:「傳話給書記官,快請他上馬。」連催幾回,薛昌緒仍在草庵中藏身,說:「告訴太師,請他們先走,今天是我不高興的日子。」軍帥很生氣,派人把薛昌緒提上馬鞍,然後用棍子打那馬趕它走。在這時薛昌緒仍用東西蒙住自己的臉說:「忌日按禮應當不見人。」這大概是人妖吧。秦隴人都知道這件事。 姜太師 蜀地有個姓姜的太師,弄不清叫什麼名,是許田人,小的時候遭到黃巾軍搶掠,失去了雙親。跟隨先主劉備南征北戰,屢立戰功。後來接受了幾個鎮的軍權,官至正一品。他手下有個管馬圈的姜老頭,從事餵牲口的活兒有數十年了。姜太師每次進牲口圈,看到姜老頭有點兒過失,就一定用鞭子抽他。就這樣好多年,計算一下,姜老被打將近幾百次。後來姜老頭實在受不了鞭打,便哭著告訴姜太師的夫人,乞求姜太師能讓他回故鄉。夫人說:「你是哪裡人?」姜老頭回答說:「是許田人。」又問:「你還有什麼親人?」回答說:「當初被搶掠的時候,有一個妻子和一個兒子,至今不知道下落。」又問他兒子的小名及妻子的姓氏,排行次第、家族分支、親屬和比較近的親戚,姜老頭都說了。等到姜太師回府,夫人告訴說:「姜老頭要請假回鄉,我問出了姜老頭所失去的男女親屬姓名。」姜太師聽後非常驚訝,疑心姜老頭是他的父親。便派人前去細問他兒子身上有什麼記號。回答說:「我兒子腳心上有一個黑痣。剩下的都不記得了。」姜太師大哭起來,於是暗地裡派人把姜老頭送出劍門關外。然後奏明先主,說:「為臣的父親最近從關東來。」於是用金帛、車馬把姜老頭迎入府中,恢復了當初的父子關係。姜太師為了彌補鞭打父親的過錯,把數萬錢的齋食施捨僧人,並且一生中再也不打隨從了。 康義誠 後唐長興年間,侍衛使康義誠,曾經從軍隊中派人到他自己家中充當僕人,也曾經輕微地用板子荊條打過他。忽有一天,康義誠可憐這個僕人衰老了,就詢問他的姓氏,說姓康。又問了他的故鄉、親屬、家族、子女、後代,才知道這僕人是他父親,於是兩人擁抱痛哭。聽到的人無不感到驚奇。 高季昌 後唐莊宗過了黃河。荊渚人高季昌對他的門客梁震說:「我在後梁太祖手下做事,得到的僅僅是自己沒有被處罰。龍德初年以來,只求安穩地活著。我現在去朝見莊宗,試探試探。他若是想得天下,一定不會囚系我。要是進軍別的地方,那可是子孫的福分。這次行動決定了。」從皇宮回來以後,他告訴梁震說:「新國主經歷百戰,才得到河南。對功臣自誇他親手抄錄《春秋》。又豎起指頭說:'我從指頭上得到天下。'這意思就是功勞在一個人身上。哪還有輔佐的大臣!而且去遊玩打獵十天不回來,朝廷內外人們的心情怎麼受得了?我現在高枕無憂了。」於是在西南加築了羅城,又修造了用來阻擋敵人的用具。不到三年,莊宗果然沒有守住。英雄預料的,一點沒錯,難怪要說留給子孫了。 沈尚書妻 有個沈尚書已弄不清叫什麼名,曾經做過秦地主帥的親近小吏。他的妻子性格貪暴兇殘而且不謹慎,又生性嫉妒。沈尚書常常像生活在監牢里一樣。後來因為閒散而辭了官,帶著妻兒,寄住在鳳州。自己卻到東川遊玩散心,想和自己的這位怨偶永不來往了。華洪鎮守東蜀,和沈尚書在未當官時就有交情,稱沈為兄。沈到達後,華到郊外迎接,拉著手敘述久別之情,待他像自己的親哥哥。於是特地為他建了一所住宅,僕人、馬匹、金銀、綢緞、器具、玩物,沒有什麼缺的;送他小妾僕人十多個,堅決不讓沈尚書回北方去。沈尚書也約略地告訴了他有關妻子的一些事情,表示沒有心思再回家了。一年後,家信到了,說他的妻子己離開鳳州,自己奔東川來了。沈尚書聽了非常害怕,就告訴了華洪,並且派人去讓她回去。他的妻子又送信來,重新立下誓言,說:「從此一定改掉以前的性格,願意和你白頭到老。」不幾天他妻子就到了。她剛來到時,也很溫柔和平,經過十天後,又舊病復發,小妾侍女僕人們被她鞭打得四散奔逃,丈夫的頭和臉都被揪抓得傷痕累累。華洪聽到這種情況,叫來沈尚書對他說:「我想替哥哥殺了她,怎麼樣?」沈尚書不讓。就這樣十天後沈妻又發作一次。沈尚書於是來到衙門,精神沮喪,華洪一看就明白了。於是偷偷地派兩個人拿著劍,把沈妻拉出屋,在台階下殺了,並把屍體扔進了潼江,然後告訴了沈尚書。沈尚書聽了後,異常驚恐,以至於失去了正常的神態。沈妻的屍首在急流中停住了不走,就派人用竹竿撥動,隨水漂走了。可是第二天,又停在原來的急流上了,這樣反覆了多次。華洪派人把石頭捆在屍體上,才使屍體沉下去。沈尚書不到十天,就像掉了魂似的死去了。大概是那個不和睦的配偶報仇吧?可悲呀,沈尚書早先與她有仇嗎? 楊蘧 王贊,是朝中有名的人士。有個弘農地方的楊蘧,曾經到過五嶺山脈以南,看到陽朔荔浦的山山水水,心裡非常喜歡,讚不絕口。楊蘧曾出入王贊門下,漸漸有些放鬆,就不自覺地問道:「您曾見過陽朔荔浦的山水嗎?」王贊說:「不曾把人打得唇裂齒落,怎麼能見到那裡的山水呢?」於是大笑起來。這是說,五嶺以南的地方,不是被貶的人是不去的。 袁繼謙 晉將少作監袁繼謙曾說過:「剛到東方土神廟,借了一間房住下,就聽說這裡多出現凶神惡怪,天一黑人們就不敢出門,一家人都很害怕,沒有能睡安穩的。忽然有一晚,聽到吼叫聲,好像有什麼在大瓮中呼叫,聲音渾濁,全家人恐怖極了,認為一定是個大妖怪。就趴在窗縫窺視,看見一個蒼黑色的東西,在庭院中來回走。這一夜月色陰暗,看了很長時間,覺得身子像狗,可是頭不能抬起來。就用撾打它的頭,突然'轟'的一聲,家犬驚叫著跑了。原來那天村里人到這納稅,就在那地上做粥,鍋里還有剩餘,狗就把頭伸到中空的器具里,卻不能脫出來。全家人大笑後,安安穩穩睡下了。」 帝羓 後晉開運末年,契丹國王耶律德光從汴梁回國,死在趙地的欒城,契丹國人剖開他的腹腔,把五臟都拿了出來,用十斗左右的鹽裝進腹內,用車運回國,當時人把這叫做「帝羓」(帝王的干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