小窗幽記 · 集情篇

陳繼儒 / 陸紹珩 《小窗幽記》
語云,當為情死,不當為情怨。明乎情者,原可死而不可怨者也。雖然,既雲情矣,此身已為情有,又何忍死耶?然不死終不透徹耳。韓翃之柳,崔護之花,漢宮之流葉,蜀女之飄梧,令後世有情之人咨嗟想慕,託之語言,寄之歌詠;而奴無崑崙,客無黃衫,知己無押衙,同志無虞侯,則雖盟在海棠,終是陌路蕭郎耳。集情第二。 幾條楊柳,沾來多少啼痕;三疊陽關,唱徹古今離恨。 世無花月美人,不願生此世界。 荀令君至人家,坐處常三日香。 罄南山之竹,寫意無窮;決東海之波,流情不盡;愁如雲而長聚,淚若水以難干。 弄綠綺之琴,焉得文君之聽;濡彩毫之筆,難描京兆之眉;瞻雲望月,無非悽愴之聲;弄柳拈花,儘是銷魂之處。 悲火常燒心曲,愁雲頻壓眉尖。 五更三四點,點點生愁;一日十二時,時時寄恨。 燕約鶯期,變作鸞悲鳳泣;蜂媒蝶使,翻成綠慘紅愁。 花柳深藏淑女居,何殊弱水三千;雨雲不入襄王夢,空憶十二巫山。 枕邊夢去心亦去,醒後夢還心不還。 萬里關河,鴻雁來時悲信斷;滿腔愁緒,子規啼處憶人歸。 千疊雲山千疊愁,一天明月一天恨。 豆蔻不消心上恨,丁香空結雨中愁。 月色懸空,皎皎明明,偏自照人孤另;蛩聲泣露,啾啾唧唧,都來助我愁思。 慈悲筏,濟人出相思海;恩愛梯,接人下離恨天。 費長房,縮不盡相思地;女媧氏,補不完離恨天。 孤燈夜雨,空把青年誤,樓外青山無數,隔不斷新愁來路。 黃葉無風自落,秋雲不雨長陰。天若有情天亦老,搖搖幽恨難禁,惆悵舊歡如夢,覺來無處追尋。 蛾眉未贖,謾勞桐葉寄相思;潮信難通,空向桃花尋往跡。 野花艷目,不必牡丹,村酒酣人,何須綠蟻。 琴罷輒舉酒,酒罷輒吟詩,三友遞相引,循環無已時。 阮籍鄰家少婦有美色,當壚沽酒,籍嘗詣飲,醉便臥其側。 隔簾聞墮釵聲,而不動念者,此人不痴則慧,我幸在不痴不慧中。 桃葉題情,柳絲牽恨。 胡天胡帝,登徒於焉怡目;為云為雨,宋玉因而盪心。 輕泉刀若土壤,居然翠袖之朱家,重然諾如邱山,不添紅籹之季布。 蝴蝶長懸孤枕夢,鳳凰不上斷弦鳴。 吳妖小玉飛作煙,越艷西施化為土。 妙唱非關古,多情豈在腰。 孤鳴翱翔以不去,浮雲黯淡而荏苒。 楚王宮裡,無不推其細腰;魏國佳人,俱言訝其縴手。 傳鼓瑟於楊家,得吹蕭於秦女。 春草碧色,春水綠波,送君南浦,傷如之何。 玉樹以珊瑚作枝,珠簾以玳瑁為押。 東鄰巧笑,來侍寢於更衣;西子微顰,將橫陳於甲帳。 騁纖腰於結風,奏新聲於度曲,妝鳴蟬之薄鬢,照墮馬之垂鬟。金星與婺女爭華,麝月共嫦娥競爽。驚鸞冶袖,時飄韓椽之香;飛燕長裾,宜結陳王之佩。輕身無力,怯南陽之搗衣;生長深宮,笑扶風之織錦。 青牛帳里,余曲既終,朱鳥窗前,新妝已竟。 山河綿邈,粉黛若新。椒華承彩,竟虛待月之簾;癸骨埋香,誰作雙鸞之霧。 蜀紙麝煤添筆媚,越甌犀液發茶香,風飄亂點更籌轉,拍送繁弦曲破長。 教移蘭燼頻羞影,自拭香湯更怕深,初似染花難抑按,終憂沃雪不勝任,豈知侍女簾幃外,剩取君玉數餅金。 靜中樓閣深春雨,遠處簾攏半夜燈。 綠屏無睡秋分簟,紅葉傷時月午樓。 但覺夜深花有露,不知人靜月當樓,何郎燭暗誰能詠,韓壽香薰亦任偷。 閬苑有書多附鶴,女墻無樹不棲鸞,星沉海底當窗見,雨過河源隔座看。 風階拾葉,山人茶灶勞薪;月逕聚花,素士吟壇綺席。 當場笑語,盡如形骸外之好人;背地風波,誰是意氣中之烈士。 山翠撲簾,卷不起青蔥一片,樹陰流徑,掃不開芳影幾重。 珠簾蔽月,翻窺窈窕之花;綺幔藏雲,恐礙扶疏之柳。 幽堂晝深,清風忽來好伴,虛窗夜朗,明月不減故人。 多恨賦花風瓣亂侵筆墨,含情問柳雨絲牽惹衣裾。 亭前楊柳,送盡到處遊人;山下蘼蕪,知是何時歸路。 天涯浩緲,風飄四海之魂;塵士流離,灰染半生之劫。 蝶憩香風,尚多芳夢;鳥沾紅雨,不任嬌啼。 幽情化而石立,怨風結而冢青,千古空閨之感,頓令薄倖驚魂。 一片秋山,能療病容,半聲春鳥,偏喚愁人。 李太白酒聖,蔡文姬書仙,置之一時,絕妙佳偶。 華堂今日綺筵開,誰喚分司御史來,忽發狂言驚滿座,兩行紅粉一時回。 緣之所寄,一往而深。故人恩重,來燕子於雕梁;逸士情深,托鳧雛於春水。好夢難通,吹散巫山雲氣;仙緣未合,空探游女珠光。 桃花水泛,曉妝宮裡膩胭脂;楊柳風多,墮馬結中搖翡翠。 對妝則色殊,比蘭則香越,泛明彩於宵波,飛澄華於曉月。 紛弱葉而凝照,競新藻而抽英。 手巾還欲燥,愁眉即使開,逆想行人至,迎前含笑來。 逶迤洞房,半入宵夢,窈窕閒館,方增客愁。 懸媚子於搔頭,拭釵梁於粉絮。 臨風弄笛,欄杆上桂影一輪;掃雪烹茶,籬落邊梅花數點。 銀燭輕彈,紅妝笑倚,人堪惜情更堪惜;困雨花心,垂陰柳耳,客堪憐春亦堪憐。 肝膽誰憐,形影自為管鮑;唇齒相濟,天涯孰是窮交。興言及此,輒欲再廣絕交之論,重作署門之句。 燕市之醉泣,楚帳之悲歌,岐路之涕零,窮途之慟哭。每一退念及此,雖在千載以後,亦感慨而興嗟。 陌上繁華,兩岸春風輕柳絮;閨中寂寞,一窗夜雨瘦梨花。 芳草歸遲,青驄別易,多情成戀,薄命何嗟;要亦人各有心,非關女德善怨。 山水花月之際,看美人更覺多韻。非美人借韻于山水花月也,山水花月直借美人生韻耳。 深花枝,淺花枝,深淺花枝相間時,花枝難似伊;巫山高,巫山低,暮雨瀟瀟郎不歸,空房獨守時。 青娥皓齒別吳倡,梅粉妝成半額黃;羅屏繡幔圍寒玉,帳里吹笙學鳳凰。 初彈如珠後如縷,一聲兩聲落花雨,訴盡平生雲水心,儘是春花秋月語。 春嬌滿眼睡紅綃,掠削雲鬟旋妝束,飛上九天歌一聲,二十五郎吹管逐。 琵琶新曲,無待石崇;箜篌雜引,非因曹植。 休文腰瘦,羞驚羅帶之頻寬;賈女容銷,懶照蛾眉之常鎖。 琉璃硯匣,終日隨身;翡翠筆床,無時離手。 清文滿篋,非惟芍藥之花;新制連篇,寧止葡萄之樹。 西蜀豪家,託情窮於魯殿;東台甲館,流詠止於洞蕭。 醉把杯酒,可以吞江南吳越之清風;拂劍長嘯,可以吸燕趙秦隴之勁氣。 林花翻灑,乍飄颺於蘭皋;山禽囀響,時弄聲於喬木。 長將姊妹叢中避,多愛湖山僻處行。 未知枕上曾逢女,可認眉尖與畫郎。 苹風未冷催鴛別,沉檀合子留雙結;千縷愁絲只數圍,一片香痕才半節。 那忍重看娃鬢綠,終期一遇客衫黃。 金錢賜侍兒,暗囑教休話。 薄霧幾層推月出,好山無數渡江來;輪將秋動蟲先覺,換得更深鳥越催。 花飛簾外憑箋訊,雨到窗前滴夢寒。 檣標遠漢,昔時魯氏之戈;帆影寒沙,此夜姜家之被。 填愁不滿吳娃井,剪紙空題蜀女祠。 良緣易合,紅葉亦可為媒;知己難投,白璧未能獲主。 填平湘岸都栽竹,截住巫山不放雲。 鴨為憐香死,鴛因泥睡痴。 紅印山痕春色微,珊瑚枕上見花飛,煙鬟潦亂香雲濕,疑向襄王夢裡歸。 零亂如珠為點妝,素輝乘月濕衣裳,只愁天酒傾如斗,醉卻環姿傍玉床。 有魂落紅葉,無骨鎖青鬟。 書題蜀紙愁難浣,雨歇巴山話亦陳。 盈盈相隔愁追隨,誰為解語來香帷。 斜看兩鬟垂,儼似行雲嫁。 欲與梅花斗寶籹,先開嬌艷逼寒香,只愁冰骨藏珠屋,不似紅衣待玉郎。 從教弄酒春衫涴,別有風流上眼波。 聽風聲以興思,聞鶴唳以動懷,企莊生之逍遙,慕尚子之清曠。 燈結細花成穗落,淚題愁字帶痕紅。 無端飲卻相思水,不信相思想殺人。 漁舟唱晚,響窮彭蠡之濱;雁陣驚寒,聲斷衡陽之浦。 爽籟發而清風生,纖歌凝而白雲遏。 杏子輕紗初脫暖,梨花深院自多風。

譯文

孔緯 魯國公孔緯做丞相後,對他的外甥侄子說:「我不久前任兵部侍郎時,和晉公王鐸,充當弘文館學士,審理館中事務。上任後,巡視辦公廳。晉公說他從前任兵部侍郎時,和宰相邠公杜悰充當了弘文館直學士,審理館中事務。晚春,留他在這個大廳內觀賞牡丹,說道:'這個辦公廳等到讓無逸住時,只要一間。現在如此壯麗,你很不知道,它不久將會化為灰燼',他聽了這話,記在心裡。他又告訴我說,'明公將來也會占據這個位置。或許還可以。從你以後的人,就會遭遇那種事'。從我今天的情況來看,邠公的話,已說中了現在的大致情況。」這時昭宗繼承帝位,孔緯任宰相,朝廷各種體統,破壞無餘,所以孔緯感於從前邠公的話而傷感時勢。 李克助 李克助是大理寺正卿,昭宗帝在華州。鄭州縣令崔鑾,有百姓告發他提高絲綢價格。刺史韓建命令登記按貪贓處理,上奏朝廷請讓三司給他定罪。御史台刑部上奏:按罪應當絞死。大理寺幾個月沒有上奏,韓建問李尚書:「崔鑾是你的親戚嗎?為什麼不上奏?」李克助說:「是幫助您的辦法呀。」韓建說:「崔縣令貪贓,為什麼說是我的過錯呢?」李克助說:「聽說你提高價格,數量將要達到上萬了。」韓建說:「我是華州節度使,華州百姓是我的百姓。」李克助說:「華州百姓是天子的,不是你的。像你所說,那麼鄭縣百姓就是崔縣令的百姓了。」韓建佩服李克助的看法。於是免了崔鑾的死罪,把他貶為潁陽尉。 京都儒士 近來京城裡有幾個讀書人聚在一起飲酒,便說起來人有勇敢和怯懦的,都來自內心的膽氣。膽氣如果強盛,自己就無所恐懼,這樣的人可謂是男子漢。在座的有一個儒士自我介紹說:「若說膽氣啊,我是真有哇。」眾人笑著說:「必須先試試,然後才可信你。」有個人說:「我的親戚有座宅院,過去非常不吉祥,而今已經無人居住鎖上門了。如果您能獨自住宿在這個宅子裡,一夜不害怕,我們幾個人酬謝你一桌酒席。」這個人說:「就按你們說的辦。」第二天便去了。其實並不是不吉祥的宅子,只是沒人住罷了。就備置酒肉瓜果燈燭,送到宅院裡。大家說:「你還要什麼東西?」他說:「我有一把劍,可以自衛。請你們不要擔憂。」於是大家都出了宅子,鎖上門回去了。這個人實際是個怯懦的人。到了晚上,這人把驢拴到另一間屋子裡,僕人也不許跟隨。他就在臥室里住宿,一點也不敢睡,只是熄滅了燈,抱著劍坐著,驚恐不止。到了半夜,月亮升起來了,從窗縫中斜照進來。這人看見衣架上面有個東西像鳥在展翅,飄飄地動。他鼓起勇氣勉強站了起來,把劍一揮,那東西隨手落在牆根,發出了聲音,後來就一點動靜也沒有了。因為特別害怕,所以也不敢找尋,只握著劍坐在那裡。到了五更,突然有個東西,上台階來推門,門沒有推開,卻從狗洞裡伸進個頭來,咻咻地喘氣。這人害怕極了,握著劍向前砍去,不由自主自己卻倒在了地上。劍也失手落在地上。此人又不敢去找劍,怕那東西進來。他鑽到床下蜷伏著,一點也不敢動。突然困倦起來,睡著了,在不知不覺中天亮了。人們已來開門,到了內室,但見狗洞裡鮮血淋漓雜亂。大家吃驚地大聲呼喊,儒士才醒過來,開門時還在戰慄。於是他詳細地說了昨晚與怪物搏鬥的情形,大家也異常害怕,就到牆壁下去找。只見到帽子破成兩半散在地上,就是昨夜所砍的那個「鳥」。原來是那箇舊帽子,已經破爛,被風一吹,像鳥在扇動翅膀。劍在狗洞旁邊,大家又繞屋尋找血跡,原來是他騎的那驢,已被砍破了嘴,唇齒破損。原來是天快亮時掙脫了韁繩,頭伸入狗洞裡才遭了這麼一劍。眾人大笑,笑得前仰後合。大家攙著儒士回去,儒士驚恐心跳,十天才好。 孟乙 徐州蕭縣,有個打獵的百姓孟乙擅長用網網狐狸、貉子,網一百次也沒有一次失誤。偶而有一天趁著空閒,手持長矛走在曠野中。當太陽偏西時,看見道邊數百步處,有高大的野墳;在草地中的小道上像是有人的腳印。於是他走了進去。孟乙用長矛在黑暗處亂攪,忽然覺得好像有人把長矛拽住,攪不動了,就問:「你是人是鬼?是妖怪還是鬼魅?為什麼抓住我的長矛不放?」黑暗中回答說:「我是人哪。」就讓孟乙把他救出來。他把實情如實地告訴了孟乙,說:「我姓李,從前是個小偷,被關押在兗州軍候的監獄中,受到各種體罰,被棍子和荊條打的地方傷痕累累,便找了個機會越獄逃了出來。逃到這個地方,生死聽天由命吧。」孟乙可憐他,把他帶回了家,藏在夾壁中,後來遇大赦才從壁中出來。孟乙因為擅長打獵出了名,飛禽走獸之類沒有能夠逃脫的,卻忽然在荒墳之中,把一個從獄中逃跑的囚犯帶回家。聽到這事的人都大笑起來。 振武角牴人 光啟年間,左神策軍四軍軍使王卞出朝鎮守振武。舉行宴會,奏樂舞蹈之後,就下令摔跤比賽。有一個男人特別魁梧高大,是從鄰州來此地比力氣的。,軍中十幾個人在體形外貌、體力方面,都比不過他。主帥也覺得他很健壯,就選了三個人,相繼和他比試,魁梧的人都勝了。主帥和座上客人都稱讚了他好久。當時有一個秀才坐在席上,突然站起來告訴主帥說:「我可以打倒這個人。」主帥對他說的話很吃驚,因為他堅決請求,於是就答應了他。秀才下了台階,先進了廚房,不一會兒就出來了。把衣服繫緊一些,握著左拳走上前去,魁梧的人微笑著說:「這人我一指就得倒下。」等到二人漸漸靠近時,秀才迅速展開左手讓他看,魁梧的人不知不覺地倒在了地上。滿座大笑。秀才慢慢走出圈外,洗洗手又登上了坐席。主帥問他:「是什麼招術?」他回答說:「近年旅遊,曾在途中遇到過這個人。當時此人剛近飯桌,就踉踉蹌蹌倒在地上。有個同伴說:'他怕大醬,見到就暈倒。'我聽到後就記在心上。剛才去廚房,要了點大醬,握在手中,這個人見到後,果然倒了。姑且為宴會助興取樂罷了。」有個叫邊岫的判官,親眼看到了這件事。 趙崇 趙崇這個人莊重、清高、耿直,家中沒閒雜的客人,羨慕王濛、劉真長的風度。格調高潔,不寫文章,號稱「無字碑」。每次遇到調任他職,按慣例需推薦一人代替自己,可趙崇從未推薦過任何人。他說:「朝廷里沒有能夠代替我的。」世人因此看不起他。 韓偓 韓偓,天復初年進入翰林院。那年冬天,皇帝巡幸鳳翔,韓偓有隨從護駕的功勞,國家由亂而治之初,皇帝當面答應讓韓偓做宰相。韓偓啟奏道:「您運氣符合中興,用人當用有大德的人,以安定風俗。我當年的主考官右僕射趙崇,可以符合陛下這個選擇。請收回成命改授趙崇,天下的百姓一定很幸運。」皇帝很讚嘆。第二天,皇帝下令用趙崇和兵部侍郎王贊為宰相。當時梁太祖(朱溫)在京城,一向聽說趙崇很輕佻,他又與王贊有隔膜,就迅速騎馬入宮請見皇帝。在皇帝面前,全面陳述了二人的優缺點。皇帝說:「趙崇是韓偓推薦的。」當時韓偓在場,梁太祖叱責他。韓偓啟奏:「我不敢同大臣爭辯。」皇帝說:「韓偓,你出去吧!」不久他被貶到福建做官。所以韓偓的詩中寫道:「手風慵展八行書,眼病休看九局基。窗里日光飛野馬,案前筠管長蒲盧。謀身拙為安蛇足,報國危曾捋虎鬚。滿世可能無默識,未知誰擬試齊竽。」 薛昌緒 岐王李茂貞稱霸秦隴一帶。涇州書記官薛昌緒為人迂腐怪僻,天性如此。在快速寫作方面,就誰也不能趕上了。與妻子見面也有時有刻,必有禮節法度:先命使女去通告一聲,往來多次,允許了,然後才拿著蠟燭到室內,高談闊論一番,喝杯茶,吃些水果就回去了。有時想到臥室去,那禮節也是這樣。他曾經說:「我把傳宗接代的事看得很重要,總想事先算好那恰當的聚會日子。」必須等候邀請才可以。等到跟著涇州大帥統領大兵到天水與蜀人對峙在青泥嶺時,岐王將士因被用人拉車運東西所限制,又聽說梁人也入了境,於是就偷偷地在夜裡逃跑了。涇州大帥很害怕蜀人偷襲。涇州大帥臨走時,剛要上馬,忽然想到了薛昌緒,說:「傳話給書記官,快請他上馬。」連催幾回,薛昌緒仍在草庵中藏身,說:「告訴太師,請他們先走,今天是我不高興的日子。」軍帥很生氣,派人把薛昌緒提上馬鞍,然後用棍子打那馬趕它走。在這時薛昌緒仍用東西蒙住自己的臉說:「忌日按禮應當不見人。」這大概是人妖吧。秦隴人都知道這件事。 姜太師 蜀地有個姓姜的太師,弄不清叫什麼名,是許田人,小的時候遭到黃巾軍搶掠,失去了雙親。跟隨先主劉備南征北戰,屢立戰功。後來接受了幾個鎮的軍權,官至正一品。他手下有個管馬圈的姜老頭,從事餵牲口的活兒有數十年了。姜太師每次進牲口圈,看到姜老頭有點兒過失,就一定用鞭子抽他。就這樣好多年,計算一下,姜老被打將近幾百次。後來姜老頭實在受不了鞭打,便哭著告訴姜太師的夫人,乞求姜太師能讓他回故鄉。夫人說:「你是哪裡人?」姜老頭回答說:「是許田人。」又問:「你還有什麼親人?」回答說:「當初被搶掠的時候,有一個妻子和一個兒子,至今不知道下落。」又問他兒子的小名及妻子的姓氏,排行次第、家族分支、親屬和比較近的親戚,姜老頭都說了。等到姜太師回府,夫人告訴說:「姜老頭要請假回鄉,我問出了姜老頭所失去的男女親屬姓名。」姜太師聽後非常驚訝,疑心姜老頭是他的父親。便派人前去細問他兒子身上有什麼記號。回答說:「我兒子腳心上有一個黑痣。剩下的都不記得了。」姜太師大哭起來,於是暗地裡派人把姜老頭送出劍門關外。然後奏明先主,說:「為臣的父親最近從關東來。」於是用金帛、車馬把姜老頭迎入府中,恢復了當初的父子關係。姜太師為了彌補鞭打父親的過錯,把數萬錢的齋食施捨僧人,並且一生中再也不打隨從了。 康義誠 後唐長興年間,侍衛使康義誠,曾經從軍隊中派人到他自己家中充當僕人,也曾經輕微地用板子荊條打過他。忽有一天,康義誠可憐這個僕人衰老了,就詢問他的姓氏,說姓康。又問了他的故鄉、親屬、家族、子女、後代,才知道這僕人是他父親,於是兩人擁抱痛哭。聽到的人無不感到驚奇。 高季昌 後唐莊宗過了黃河。荊渚人高季昌對他的門客梁震說:「我在後梁太祖手下做事,得到的僅僅是自己沒有被處罰。龍德初年以來,只求安穩地活著。我現在去朝見莊宗,試探試探。他若是想得天下,一定不會囚系我。要是進軍別的地方,那可是子孫的福分。這次行動決定了。」從皇宮回來以後,他告訴梁震說:「新國主經歷百戰,才得到河南。對功臣自誇他親手抄錄《春秋》。又豎起指頭說:'我從指頭上得到天下。'這意思就是功勞在一個人身上。哪還有輔佐的大臣!而且去遊玩打獵十天不回來,朝廷內外人們的心情怎麼受得了?我現在高枕無憂了。」於是在西南加築了羅城,又修造了用來阻擋敵人的用具。不到三年,莊宗果然沒有守住。英雄預料的,一點沒錯,難怪要說留給子孫了。 沈尚書妻 有個沈尚書已弄不清叫什麼名,曾經做過秦地主帥的親近小吏。他的妻子性格貪暴兇殘而且不謹慎,又生性嫉妒。沈尚書常常像生活在監牢里一樣。後來因為閒散而辭了官,帶著妻兒,寄住在鳳州。自己卻到東川遊玩散心,想和自己的這位怨偶永不來往了。華洪鎮守東蜀,和沈尚書在未當官時就有交情,稱沈為兄。沈到達後,華到郊外迎接,拉著手敘述久別之情,待他像自己的親哥哥。於是特地為他建了一所住宅,僕人、馬匹、金銀、綢緞、器具、玩物,沒有什麼缺的;送他小妾僕人十多個,堅決不讓沈尚書回北方去。沈尚書也約略地告訴了他有關妻子的一些事情,表示沒有心思再回家了。一年後,家信到了,說他的妻子己離開鳳州,自己奔東川來了。沈尚書聽了非常害怕,就告訴了華洪,並且派人去讓她回去。他的妻子又送信來,重新立下誓言,說:「從此一定改掉以前的性格,願意和你白頭到老。」不幾天他妻子就到了。她剛來到時,也很溫柔和平,經過十天後,又舊病復發,小妾侍女僕人們被她鞭打得四散奔逃,丈夫的頭和臉都被揪抓得傷痕累累。華洪聽到這種情況,叫來沈尚書對他說:「我想替哥哥殺了她,怎麼樣?」沈尚書不讓。就這樣十天後沈妻又發作一次。沈尚書於是來到衙門,精神沮喪,華洪一看就明白了。於是偷偷地派兩個人拿著劍,把沈妻拉出屋,在台階下殺了,並把屍體扔進了潼江,然後告訴了沈尚書。沈尚書聽了後,異常驚恐,以至於失去了正常的神態。沈妻的屍首在急流中停住了不走,就派人用竹竿撥動,隨水漂走了。可是第二天,又停在原來的急流上了,這樣反覆了多次。華洪派人把石頭捆在屍體上,才使屍體沉下去。沈尚書不到十天,就像掉了魂似的死去了。大概是那個不和睦的配偶報仇吧?可悲呀,沈尚書早先與她有仇嗎? 楊蘧 王贊,是朝中有名的人士。有個弘農地方的楊蘧,曾經到過五嶺山脈以南,看到陽朔荔浦的山山水水,心裡非常喜歡,讚不絕口。楊蘧曾出入王贊門下,漸漸有些放鬆,就不自覺地問道:「您曾見過陽朔荔浦的山水嗎?」王贊說:「不曾把人打得唇裂齒落,怎麼能見到那裡的山水呢?」於是大笑起來。這是說,五嶺以南的地方,不是被貶的人是不去的。 袁繼謙 晉將少作監袁繼謙曾說過:「剛到東方土神廟,借了一間房住下,就聽說這裡多出現凶神惡怪,天一黑人們就不敢出門,一家人都很害怕,沒有能睡安穩的。忽然有一晚,聽到吼叫聲,好像有什麼在大瓮中呼叫,聲音渾濁,全家人恐怖極了,認為一定是個大妖怪。就趴在窗縫窺視,看見一個蒼黑色的東西,在庭院中來回走。這一夜月色陰暗,看了很長時間,覺得身子像狗,可是頭不能抬起來。就用撾打它的頭,突然'轟'的一聲,家犬驚叫著跑了。原來那天村里人到這納稅,就在那地上做粥,鍋里還有剩餘,狗就把頭伸到中空的器具里,卻不能脫出來。全家人大笑後,安安穩穩睡下了。」 帝羓 後晉開運末年,契丹國王耶律德光從汴梁回國,死在趙地的欒城,契丹國人剖開他的腹腔,把五臟都拿了出來,用十斗左右的鹽裝進腹內,用車運回國,當時人把這叫做「帝羓」(帝王的干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