小丑之花 · 小丑之花

太宰治 《小丑之花》
「過了此處便是悲傷之城。」 (1) 朋友全都遠離我,以悲傷的眼神望著我。吾友啊,與我說話,嘲笑我吧。啊啊,友人空虛地撇開臉。吾友啊,質問我吧。我什麼都會告訴你。是我用這隻手,將阿園沉入水中。我以惡魔的傲慢,祈求著當我復活時阿園死去。還要我說更多嗎?啊啊,但是吾友,只是以悲傷的眼神望著我。 大庭葉藏 (2) 坐在床上,望著海上。海上煙雨濛濛。 自夢中醒來,我重讀這幾行,那種醜陋與猥褻,讓我很想刪除。算了算了,太過誇張。先不說別的,大庭葉藏算怎麼回事。不是酒,是被更強烈的東西醉倒,我要為這大庭葉藏拍手。這個姓名,非常適合我的主角。大庭,恰好將象徵主角非比尋常的氣魄表露無遺。葉藏,又是何等新鮮,令人感到一種自陳舊底層湧現的真正的嶄新。還有,「大庭葉藏」這四字排列起來的這種爽快協調!光是這個姓名,不已是劃時代的創舉嗎?這樣的大庭葉藏,坐在床上眺望煙雨濛濛的海上。這豈不更有劃時代性? 算了。嘲諷自己是卑劣之舉。那似乎來自痛苦受挫的自尊心。就像我,正因不願被人批評,才會率先往自己身上插釘子。這才是卑怯。我必須更坦誠才行。啊啊,要謙讓。 大庭葉藏。 就算被嘲笑也無可奈何。東施效顰。洞察者亦會為人洞察。想必也有更好的姓名,但對我而言似乎有點麻煩。索性就寫「我」亦無不可,但這個春天,我才剛寫過以「我」為主角的小說,所以連續兩篇都這樣也不大好。說不定,當我明日猝死時,會冒出一個奇妙的男子揚揚得意地聲稱:那傢伙如果不用「我」為主角,就寫不成小說。其實,僅僅只因這樣的理由,我還是決定就用「大庭葉藏」這個名字。可笑嗎?少來,你不也是。 一九二九年,十二月底,青松園這所海濱療養院,因葉藏的入院,掀起小小的騷動。青松園有三十六名肺結核病人。包括兩名重症患者,以及十一名輕症患者,另外二十三人正處於恢復期。葉藏住的東第一棟病房樓,算是特等住院區,共分為六間病房。葉藏這間的兩鄰都是空房間,最西邊的六號房,住的是身材高、鼻子也高的大學生。東邊的一號房與二號房,各住了一名年輕女子。這三人都是恢復期的病人。前一晚,有人在袂浦殉情自殺。明明是一起跳海,男人卻被返航的漁船救起,保住一命。但女人,卻未找到。為了搜尋那個女人,警鐘刺耳地響了很久,村中的大批消防隊員跳上一艘接一艘的漁船駛向海上時發出的吆喝聲,聽得三人心驚膽戰。漁船點亮的紅色火影,終夜在江之島的岸邊徘徊。大學生和兩名年輕女子,那晚都徹夜難眠。直到黎明,人們終於在袂浦的岸邊發現了女人的屍體。理得很短的頭髮閃閃發亮,臉孔慘白浮腫。 葉藏知道阿園死了。早在被漁船緩緩送回時,他就已知道了。當他在星空下醒來,首先就問道:女人死了嗎?一名漁夫回答:沒死,沒死,你放心好了。語氣聽來異常慈悲。原來她死了啊。他失神地想,然後再次昏迷。再次醒來時,已在療養院中。白色壁板環繞的逼仄房間中,擠滿了人。其中有人問起葉藏的身份。葉藏一一清楚回答。天亮後,葉藏被移往另一間寬敞的病房。因為葉藏的家鄉接到消息後,為了好好處置他,特地打了長途電話到青松園。葉藏的家鄉,遠在二百里外。 東第一棟病房樓的三名病人,對這個新病人就躺在離自己很近的地方感到不可思議的滿足,他們對今後的醫院生活懷抱期待,在天空與海面都泛白時終於睡著了。 葉藏沒睡。他不時微微晃動腦袋。臉上到處貼著白色紗布。他被海浪捲起、撞上礁岩時弄傷了全身。名叫真野、年約二十的護士獨自照顧他。她的左眼眼皮上方,有道略深的傷痕,因此比起另一隻眼,左眼顯得較大。不過,並不難看。她的紅色上唇不自覺噘起,臉頰淺黑。她坐在床邊的椅子上,正望著陰霾的海面。她努力不看葉藏的臉,是覺得太可憐了不忍心看。 接近正午,兩名警察來探視葉藏。真野離席避開。 兩人都是穿西裝的紳士。其中一人留著小鬍子,另一人戴副鐵框眼鏡。小鬍子低聲詢問他與阿園的關係。葉藏照實回答。小鬍子在小記事本上寫下。該問的都問過後,小鬍子像要覆蓋病床似的俯身說:「女人死了。你當時有尋死的意圖嗎?」 葉藏沒吭氣。戴鐵框眼鏡的刑警,肥厚的額頭擠出兩三條皺紋,露出微笑,拍拍小鬍子的肩。 「算了,算了。怪可憐的,改天再說吧。」小鬍子直視葉藏的眼睛,不情不願地把記事本收回到外套的口袋。刑警們離去後,真野急忙返回葉藏的病房。但是,一開門,便看到嗚咽的葉藏。她輕輕把門又關上,在走廊佇立片刻。 到了下午開始下雨。葉藏已恢復到足以獨自去上廁所。 他的友人飛騨穿著濡濕的外套,衝進病房。葉藏裝睡。飛騨小聲問真野: 「他沒事吧?」 「對,已經沒事了。」 「嚇我一跳。」 他扭動肥胖的身體脫下那件充滿黏土臭味的外套,交給真野。 飛騨是個默默無名的雕刻家,他與同樣默默無名的西畫畫家葉藏,自中學時代便結為好友。若是心靈誠實的人,在年輕的時候,總會把身邊某人當成偶像崇拜,飛騨亦是如此。他一進中學,就憧憬地看著班上第一名的學生。第一名就是葉藏。葉藏在課間的一顰一笑,對飛騨而言,都非同小可。而且,當他在校園的沙堆後發現葉藏孤獨老成的身影,不禁發出不為人知的深深嘆息。啊啊,還有他與葉藏第一次交談那天的歡喜。飛騨樣樣都模仿葉藏,抽菸、嘲笑老師。雙手在腦後交抱,搖搖晃晃走過校園的走路方式也是跟葉藏學的。他也知道藝術家為何最了不起。葉藏進了美術學校。飛騨在一年後,也設法與葉藏進了同一所美術學校。葉藏專攻西畫,飛騨就故意選了雕塑科。他聲稱是因為被羅丹的巴爾扎克雕像所感動,但那只是他成為大師後,為了讓經歷看起來稍微像樣一點才刻意捏造的說法,其實是對葉藏選擇西畫的顧忌,是出於自卑。到了那時,兩人終於開始分道揚鑣。葉藏的身子越來越瘦,飛騨卻漸漸變胖。兩人的差距不止如此。葉藏被某種直接的哲學吸引,很瞧不起藝術。而飛騨,卻有點太過得意。他頻頻把藝術掛在嘴上,反倒讓聽的人都覺得尷尬。他不斷夢想創造傑作,卻怠於學習。就這樣,兩人都以不太好的成績自學校畢業。葉藏幾乎已丟下畫筆。他說繪畫只能用來畫畫海報,令飛騨很沮喪。一切藝術都是社會經濟結構放的屁,只不過是生產力的一種形式。再好的傑作都和襪子一樣,只是商品。諸如此類,他危險的口吻弄得飛騨一頭霧水。飛騨還是和以前一樣喜歡葉藏,哪怕是對葉藏近來的思想,他也懷有一種隱約的敬畏。但對飛騨而言,傑作帶來的刺激比什麼都重要。就是現在!就是現在!他一邊這麼想,一邊毛毛躁躁地玩黏土。換言之,兩人與其被稱為藝術家,不如說是藝術品。不,正因如此,我才能這樣輕易敘述吧。如果看過真正的市場上的藝術家,各位恐怕讀不到三行就要吐了。這點我敢保證。話說,你要不要寫寫看那樣的小說?如何? 飛騨也不忍看葉藏的臉。他儘量靈巧地躡足走近葉藏的枕畔,卻只是認真眺望玻璃窗外的雨勢。 葉藏睜眼淺笑,說道:「你嚇到了吧?」 他大吃一驚,瞄了葉藏一眼,立刻垂眼回答:「嗯。」 「你怎麼知道的?」 飛騨遲疑。從長褲口袋抽出右手撫摩自己那張大臉,以眼神悄悄向真野示意:能說嗎?真野一本正經地微微搖頭。 「消息上報紙了?」 「嗯。」其實,他是聽收音機播報的新聞得知的。 葉藏對飛騨含糊曖昧的態度很不滿。他覺得對方應該坦誠一點。一夜過後,就翻臉不認人,把我當成外人對待的這個十年老友太可恨了。葉藏再度裝睡。 飛騨無所事事地用拖鞋在地板弄出啪嗒啪嗒的聲音,在葉藏的枕畔站立片刻。 門無聲開啟,一名身穿制服的矮小大學生,倏然露出俊美的臉孔。飛騨發現後,呻吟著鬆了一口氣。他一邊撇嘴趕走爬上臉頰的微笑,一邊故意慢吞吞地走向門口。 「你剛到?」 「對。」小菅一邊留意葉藏那邊,一邊乾咳著回答。 此人名叫小菅。他與葉藏是親戚,正在大學就讀法科,與葉藏相差三歲,即便如此,還是好友。現代青年似乎不怎麼在乎年齡。學校放寒假他本已返鄉去了,得知葉藏的事,又急忙搭急行列車趕回來。兩人到走廊站著說話。 「你沾了煤灰。」 飛騨公然咯咯笑,指著小菅的鼻子下方。那裡淺淺沾附了一些火車的煤煙。 「是嗎?」小菅慌忙從胸前口袋掏出手帕,立刻擦拭鼻子下方,「怎樣?現在情況如何?」 「你說大庭?好像沒事了。」 「這樣啊——冷靜下來了啊。」小菅抿唇猛然伸長人中給飛騨看。 「平靜下來了,平靜下來了。家裡可是雞飛狗跳吧?」 「嗯,雞飛狗跳,像喪禮一樣。」小菅邊把手帕塞回胸前口袋邊回答。 「家裡有誰要來?」 「他哥哥要來。他老爹說,不管他。」 「看來鬧大了。」飛騨一手撐著窄短的額頭嘀咕。 「阿葉真的沒事嗎?」 「他倒是意外鎮定。那小子,每次都這樣。」 「不知他是何心情。」小菅像是很興奮似的嘴角含笑把頭一歪。 「不知道——你不見見大庭嗎?」 「算了。就算見了,也無話可說,況且——我害怕。」 兩人低聲笑了起來。 真野自病房出來。 「房間裡都聽見了。請你們別在這兒聊天。」 「啊,那真是……」飛騨不勝惶恐,拚命把大塊頭縮得小小的。小菅不可思議地窺視真野的臉。 「兩位,那個,午飯吃了嗎?」 「還沒!」兩人一同回答。 真野紅著臉忍俊不禁。 三人一同去了餐廳後,葉藏起來了。所以才會望著煙雨濛濛的海上。 「過了此處便是空濛之淵。」 然後又回到最初寫的開頭。好吧,連我自己都覺得很差勁。首先,我就不喜歡這種時間上的安排。雖然不喜歡還是嘗試了一下。「過了此處便是悲傷之城。」因為我想把這句平常朗朗上口的地獄之門的詠嘆詞,放在光榮的開篇第一行。沒別的理由。縱使因為這一行,把我的小說搞砸了,我也不會軟弱地予以抹殺。順便再打腫臉充胖子地說一句,要刪除那一行,就等於磨滅我到今天為止的生活。 「是因為思想啦,我告訴你,是馬克思主義害的啦。」 這句話很蠢,不錯。小菅就是這麼說的。他滿臉得意地說著,又端起牛奶杯。四面貼著木板的牆上,塗了白漆,東邊牆上,高掛著院長在胸前佩戴三枚硬幣大小勳章的肖像畫。十張細長的桌子在下方悄然並列。食堂空蕩蕩。飛騨與小菅坐在東南角的桌子旁,正在用餐。 「他之前鬧得可凶了。」小菅壓低嗓門說,「那麼弱的身子,居然還那樣四處奔走,難怪會想死。」 「他是學運行動隊 (3) 的帶頭者吧?我知道。」飛騨默默咀嚼麵包插嘴說。飛騨不是在炫耀博學。區區一個左派的用語,這年頭的青年人人皆知,「不過——不只是因為那樣。藝術家可沒那麼簡單。」 食堂暗下來了。雨勢增強。 小菅喝了一口牛奶說:「你只知以主觀看待事物,所以才沒用。基本上——我是說基本上,一個人的自殺,據說往往潛藏著那個人自己沒有意識到的某種客觀上的重大原因。在家裡,大家都認定這次的事是女人害的,但我說並非如此。女人,只是陪他共赴黃泉。另有重大原因。家裡那些人不明就裡。連你都胡說八道。這可不行喔。」 飛騨凝視腳下燃燒的爐火呢喃:「可是,那個女人,另有丈夫。」 小菅把牛奶杯放下回答:「我知道。那種事,沒啥了不得。對阿葉來說,屁都不算。因為女人有老公就殉情,那未免也太天真了吧。」說完,他閉起一隻眼瞄準頭頂上的肖像畫,「這人是這裡的院長嗎?」 「應該是吧。不過——真相,只有大庭才明白。」 「那倒也是。」小菅隨口同意,瞪著眼東張西望,「怪冷的呢。你今天要在這裡住下嗎?」 飛騨急忙吞下麵包,點頭說:「要住下。」 青年們從來不認真議論。他們盡最大努力小心不觸犯對方的神經,也小心保護自己的神經。他們不想平白受辱。而且,一旦受傷,總是鑽牛角尖地認定,不是你死,就是我亡。所以,他們討厭鬥爭。他們知道很多敷衍之詞。就連一個否定,起碼都有十種不同的使用方法。還沒開始議論,已經先交換妥協的眼色了。最後一邊笑著握手,一邊彼此卻都在暗自嘀咕:豬腦袋! 話說,我的小說,好像也終於開始糊塗了。在此一轉,展開全景式的多線並行吧。不用說大話。反正不管讓你做什麼都一樣無能。啊啊,但願一切順利。 翌晨,天氣晴朗。海上風平浪靜,大島火山噴發的濃煙,在水平線上形成白色霧靄。不好。我討厭描寫景色。 一號房的病人醒來時,病房裡瀰漫著初冬的暖陽。她與陪伴的護士互道早安,立刻測量晨間體溫。三十六度四。然後,去陽台做餐前的日光浴。早在護士輕戳她的腰暗示之前,她已在偷窺四號房的陽台了。昨天的新病人,規矩地穿著藏青碎白花紋的和服坐在藤椅上,正在看海。只見那人仿佛覺得刺眼似的蹙起濃眉,臉色似乎不太好看,不時還拿手背輕拍臉頰的紗布。她躺在日光浴用的臥榻上,微睜雙眼專心觀察後,讓護士拿書來。《包法利夫人》,平時覺得這本書很無聊,看個五六頁就扔開了,今天卻想認真一讀。現在,看這本書,似乎非常適合。她隨手翻閱,自一百頁的地方開始讀。恰好看到這麼一行:「埃瑪想在火把的光亮下,在半夜出嫁。」 二號房的病人也醒了。她去陽台做日光浴,驀然看到葉藏的身影,又跑回病房。莫名地恐懼,立刻鑽進被窩。陪伴她的母親,笑著替她蓋上毯子。二號房的女病人,把毯子拉到頭上罩住,在那小小的黑暗中兩眼發亮,傾聽鄰室的說話聲。 「好像是美人喲。」然後是低低的笑聲。 飛騨與小菅昨晚留下過夜。兩人在隔壁的空病房睡在同一張床上。小菅先醒來,勉強睜開細長的眼睛,起身去陽台。斜眼瞄了一下葉藏有點做作的姿勢,為了尋找他擺出那種姿勢的原因,把頭向左一扭。只見最旁邊的陽台有個年輕女人在看書。女人的臥榻背後,是長滿青苔的潮濕石牆。小菅像西洋人那樣聳聳肩,立刻轉身回病房,搖醒睡覺的飛騨。 「快起來,有情況!」他們最喜歡捏造情況,「看阿葉的大姿勢。」 他們的對話中經常使用「大」這個形容詞。或許是渴望在這無聊的世間,獲得某種足以期待的對象。 飛騨嚇得跳起來:「怎麼了?」小菅笑著告訴他: 「有個少女。阿葉在對人家展現他最得意的側臉。」 飛騨也開始興奮起來,兩邊眉毛誇張地猛然挑起問道:「是美人兒嗎?」 「好像是美人喔,正在假裝看書。」飛騨噴笑。坐在床上,穿上夾克,套上長褲後,高叫: 「好,看我狠狠教訓他!」其實他無意教訓人。這只是背後說壞話。他們連好友的壞話都照說不誤,完全是看當時的情況胡鬧,「大庭這小子,全世界的女人他都要。」 過了一會兒,葉藏的病房冒出響亮的笑聲,響徹整棟病房大樓。一號房的病人啪地合起書本,狐疑地眺望葉藏的陽台那邊。陽台只剩下一把在晨光中發亮的白色藤椅,空無一人。她凝視那把藤椅,昏昏沉沉打起瞌睡。二號房的病人聽到笑聲,驀然自毯子露出頭,與站在枕邊的母親交換一個溫和的微笑。六號房的大學生,被笑聲吵醒了。大學生沒有人陪在身邊照顧,就像住在宿舍一樣悠哉。察覺笑聲來自昨天那個新病人的房間,大學生黝黑的臉孔倏然漲紅。他並不覺得笑聲不敬,基於恢復期患者特有的寬大心胸,不如說是為葉藏的活力感到安心。 我該不會是三流作家吧。看樣子,好像太自戀了。毫無自知之明地妄圖什麼全景式多線發展,結果搞成這樣矯揉造作。不,慢著。我早料到會有這樣的失敗,事先便準備了一句話。秉持美好的感情,人們創造出醜惡的文學。換言之,我如此自戀過度,也是因為我的心沒那麼邪惡。啊啊,祝福想出這句話的男人!這是多麼珍貴的一句話。但是,作家窮其一生只能使用這句話一次。似乎真是如此。只用一次,是可愛。如果,你一而再,再而三地使用,把這句話當盾牌,你似乎只會變得窩囊。 「失敗了。」 與飛騨並肩坐在床旁沙發上的小菅,如此下結論,依序打量飛騨的臉、葉藏的臉,以及倚門而立的真野。看清大家都在笑,他這才滿足地把頭重重靠在飛騨渾圓的右肩上。他們經常笑。一點小事也能放聲笑得東倒西歪。露出笑顏,對青年們而言,就像吐氣一樣容易。是幾時養成那種習性的呢?不笑就吃虧了。只要是該笑的對象,再瑣碎都不能放過。啊啊,這才是貪婪的美食主義的虛無一角吧。但可悲的是,他們無法打從心底歡笑。即便笑彎了腰,還是很在意自己的姿勢。他們也常嘲笑別人。他們想逗人發笑,甚至不惜傷害自己。那大概都是出自那種虛無的心態,但是,在心底更深處或可發現鑽牛角尖的心情。犧牲之魂,抱有些許自暴自棄,沒有明確目的的犧牲之魂。他們湊巧做出了即便以過去的道德觀審視都可稱為美談的偉大行為,全都是因為有這不為人知的靈魂。這些是我個人的看法,而且不是坐在書房紙上談兵的摸索,全是從我自己的肉體聽到的想法。 葉藏還在笑。他坐在床上,兩腳懸空晃來晃去,一邊顧忌臉頰的紗布一邊笑。小菅的話真有那麼好笑嗎?他們到底講了什麼樣的故事呢?姑且在此插入數行舉個例子吧。小菅在這次假期中,去一個距離故鄉三里遠的深山中知名的溫泉場滑雪,在當地的旅館住了一晚。深夜,他去上廁所時,在走廊與同一旅館的年輕女子擦身而過。就只是這樣。可是,這卻是重大事件。站在小菅的立場,即便只是擦身而過,還是得讓那個女人留下非比尋常的好印象才行。他倒也沒什麼具體的辦法,只是在擦身而過的瞬間,他豁出性命擺姿勢。秉持對人生認真的某種期待。他在那瞬間想像過與女人的種種情境,為之心痛欲裂。他們每天至少會經歷一次那種窒息的瞬間,因此他們不敢大意。即便是獨處時,也會武裝好自己的姿勢。小菅就連深夜上廁所的那一刻,據說都是穿著新做的藍色外套走在走廊上。小菅與那個年輕女人擦身而過之後,深深感到慶幸。幸好自己是穿著新外套出來。他嘆了一口氣,對著走廊盡頭的大鏡子一看,失敗了!外套底下,居然露出穿著破舊襯褲的雙腿。 「我的媽呀,」他輕笑著說,「襯褲皺著向上縮,腿毛看起來烏漆麻黑。臉也睡得浮腫。」 葉藏在內心其實並未笑得太厲害,那似乎是小菅瞎掰出來的故事,但他還是放聲大笑。友人一改昨日的態度,努力試圖與葉藏打成一片。為了報答那份心意,他笑得特別起勁。葉藏笑了,於是飛騨與真野也迫不及待地笑了。 飛騨終於安心。他覺得說什麼都沒關係了。他一直苦苦壓抑,告誡自己還不是時候。早就憋得渾身發癢了。 得意忘形的小菅,反而隨意脫口而出: 「我們碰到女人都會失敗。阿葉不也是嗎?」 葉藏還在笑,同時歪頭思索。 「會嗎?」 「對呀。犯不著去死。」 「算是失敗嗎?」 飛騨很高興,心跳急促。最困難的石牆已在微笑中坍塌。這麼不可思議的成功,都是拜小菅不檢點的人品所賜。想到這裡,他有股衝動想緊緊抱住這個年少的朋友。 飛騨開朗地鬆開稀疏的眉毛,結結巴巴地說: 「是不是失敗,我認為無法用一句話論斷。首先就不確定原因。」說完才想到——麻煩了。 小菅立刻聲援:「這個我知道。我與飛騨爭論過。我認為這次的事是因為思想太鑽牛角尖。飛騨這傢伙卻賣關子,說是另有其他原因。」飛騨間不容髮地接腔:「那固然也是個原因,但並不僅如此。換言之是被愛沖昏頭。總不可能和討厭的女人去死吧。」 他是因為不願被葉藏做出任何臆測,才口不擇言急著發話,但聽來反而連自己都覺得天真無邪。幹得好。他偷偷鬆了一口氣。 葉藏垂下長長的睫毛。虛偽。懶惰。阿諛。狡猾。惡德之巢。疲勞。憤怒。殺意。自私自利。脆弱。欺瞞。病毒。紛紛動搖他的心。他在想是否該說出來。他故意沮喪地嘀咕: 「其實,我自己也不知道。好像一切都是原因。」 「我懂,我懂。」小菅沒等葉藏講完就點頭,「有時也會那樣。喂,護士小姐不見了。是為了方便我們說話嗎?」 我之前也稍微提過,他們的議論,與其說是彼此交換思想,其實只是為了當下覺得舒服。沒有說出半句真話。但是,聽了一會兒之後,倒有意外的收穫。他們做作的言辭之中,有時也能讓人感到驚人誠實的意味。正因是不經意間說出的話,才帶有真實的味道。葉藏現在,雖嘀咕一切云云,但這或許才是他不留神吐露的真心話。在他們的心裡,只有混沌,以及莫名所以的叛逆。或者,也可以說只有自尊心,而且是被細細研磨過的自尊心。哪怕再小的微風都會使之戰慄。只要一覺得受到侮辱,便痛苦地嚷著要去死。難怪葉藏被人問起自殺原因會感到困窘。 那天午後,葉藏的兄長抵達青松園。兄長與葉藏長得並不相似,非常富態,穿著日式裙褲。 在院長的帶領下,來到葉藏的病房前,聽到病房裡快活的笑聲。兄長佯裝不知。 「就是這裡嗎?」 「對。他已經恢復元氣了。」院長一邊回答,一邊開門。 小菅嚇了一跳,從病床跳下。他本來躺在葉藏的床上。而葉藏與飛騨,並肩坐在沙發上,正在玩撲克牌,兩人這時急忙起立。真野坐在床邊的椅子上打毛線,這時也尷尬地急忙把打毛線的工具收起。 「有朋友來了,所以很熱鬧。」院長轉頭對兄長耳語,然後來到葉藏身旁,「已經好多了吧?」 「對。」葉藏回答後,忽然感到窩囊。 院長的眼睛,在眼鏡後面含笑。 「怎麼樣?要不要過過療養院的生活?」葉藏這時頭一次感到罪人的心虛。他只是微笑以對。 其間,兄長一本正經地對真野與飛騨行禮,感謝他們的照顧,然後板著臉問小菅:「昨晚,聽說你睡在這裡?」 「對。」小菅抓抓頭說,「隔壁病房空著,所以我和飛騨就留下來過夜了。」 「那你今晚去我的旅館睡。我在江之島訂了旅館。飛騨先生,你也是。」 「嗯。」飛騨變得很僵硬,抓著手上三張撲克牌不知所措地應了一聲。 兄長若無其事地轉向葉藏。 「葉藏,可以了吧?」 「嗯。」他表現得格外不情願地點點頭。 兄長頓時嘮叨起來。 「飛騨先生,那我們現在就陪院長一起出去吃午餐吧。我還沒參觀過江之島,想請院長導覽一下。我們現在就走吧,汽車還在外面等著,天氣正好。」 我很後悔。一讓兩個成年人登場,頓時變得亂七八糟。葉藏、小菅與飛騨,再加上我,四人好不容易營造出來有點古怪的氛圍,拜這兩個成年人所賜,立刻徹底萎縮了。我本來想將這篇小說寫成氣氛十足的浪漫故事。起初幾頁製造出旋渦狀的氛圍,然後再一點一點慢慢拆解開來。雖然嘆息自己的笨拙,總算還是寫到這個地步。可是,這下子土崩瓦解了。 原諒我!這是騙人的。我在裝傻。其實一切都是我故意的。寫著寫著,對那所謂氣氛十足的浪漫故事感到羞恥,我只好故意搞砸。如果真的成功地土崩瓦解,反而正中下懷。低級趣味。事到如今折磨我心的只有這句話。如果這種莫名其妙想壓在別人頭上的執拗喜好要如此命名,或許我這種態度也是低級趣味。我不想輸,不想讓人看透內心想法。但是,那恐怕是徒勞無功。啊!作家皆如此嗎?就連告白亦須矯飾言辭。我不是人嗎?我能夠享有真正像個人的生活嗎?寫到這裡我仍對我的文章耿耿於懷。 一切都暴露無遺。其實,我之所以刻意在這篇小說每一幕的描寫之間,流露出我這個男人的本性,說出本來可以不說的話,都是因為有狡猾的想法。我——即便是這樣的我——想通過那種方式,在讀者沒有察覺的情況下,悄悄營造出具有特異語韻的作品。我自戀地認定那是日本尚未出現的高級文風。但是,我失敗了。不,就連這失敗的告白,應該也在這小說的計劃之中。可以的話,我本來希望晚一點再說那個。不,就連這句話,好像都是我事先準備好的。啊啊,別再相信我。我說的話一個字也別信。 我為何要寫小說?是渴望新晉作家的榮耀嗎?或者是想賺錢?別演戲了,坦白回答吧。兩者都想要,想要得不得了。啊啊,我還在不停說出蒼白的謊言。這樣的謊言,人們一不小心就會上當。在謊言之中是最卑劣的謊言。我為何要寫小說?這話說得真是傷腦筋。沒辦法。雖然好像在故弄玄虛很討厭,還是姑且先回答一句吧:「是復仇。」 把目光轉向接下來的描寫吧。我是市場的藝術家,不是藝術品。我那猥瑣的告白,若能為我這篇小說帶來某種語韻,也算是一樁幸事。 葉藏與真野被留下。葉藏鑽進被窩,眨巴著眼思考。真野坐在沙發上,收拾撲克牌。把撲克牌放回紫色紙盒後,她說: 「那是令兄嗎?」 「對,」他凝視高高的天花板白色壁面回答,「長得像嗎?」 作家如果對筆下描寫的對象失去愛情,就會製造出這麼不像樣的文章。不,不用再多說。這是相當次等的文章。 「對,鼻子像。」 葉藏一聽,放聲大笑。葉藏的家人,都像祖母一樣鼻子很長。 「他今年貴庚?」真野也笑了一下,如此問道。 「我哥嗎?」他把臉轉向真野,「還很年輕喲,三十四。大搖大擺的,自以為了不起。」 真野驀然仰望葉藏的臉。他在蹙眉說話。她慌忙垂下眼帘。 「我哥那樣還算是好的咧。哪像我老爸。」 說到一半他噤口不語。葉藏沉默。他是代替我妥協了。 真野站起來,去病房角落的柜子取出織毛線的工具。她像原先一樣,又在葉藏枕邊的椅子坐下,一邊開始打毛線,一邊也在想。不是因為思想,也不是因為戀愛,她在想更前一步的原因。 我已無話可說。說得越多,越沒有內容可言。真正重要的事物,我似乎尚未觸及。那是當然的吧。我說漏了許多事。那也是當然的吧。作家不懂作品的價值是小說之道的常識。我雖不甘心卻不得不承認那點。期待自己作品效果的我是笨蛋。尤其不該說出那個效果。一旦說出口,立時會產生截然不同的效果。察知那個效果大約如何時,當下又冒出新的效果。我只能扮演永遠追著那個跑的笨蛋。究竟是劣作或是還算不錯的成果,我連那個都不想知道。想必,我這篇小說,應會產生我意想不到的重大價值。這些話語,是我從別人那裡聽來的,不是我的肉體滲出的。或也因此,才會心生依賴。坦白講,我已失去自信。 晚間點燈後,小菅獨自來到病房。一進門,立刻像要罩住躺臥的葉藏臉孔般俯身囁嚅。 「我喝了酒。別告訴真野。」 然後,他朝葉藏臉上吐了一口氣。喝了酒本來是禁止進入病房的。 斜眼瞄了一下坐在後面沙發上打毛線的真野之後,小菅高喊:「我去參觀江之島了。太棒了。」然後立刻又壓低嗓門耳語,「騙人的。」 葉藏在床上坐起來。 「剛才,你們只是去喝酒嗎?不,沒關係。真野小姐,可以吧?」 真野打毛線的手沒停,笑著回答:「其實不可以。」小菅仰面往床上一倒: 「我們和院長四人一起商量過。你哥是個策士喔。沒想到他這麼精明能幹。」葉藏沒吭氣。 「明天,你哥和飛騨要去警局。他說要把事情徹底做個了斷。飛騨很笨,不知在亢奮什麼。飛騨今天要留在那邊過夜。我不想,所以就回來了。」 「他一定說我的壞話了吧?」 「嗯,說了。說你是大笨蛋,還說你今後不知還會闖什麼禍。但他又補了一句,說你老爸也不好。真野小姐,我可以抽菸嗎?」 「好。」她幾乎快落淚了,因此只簡短回答。 「聽得見浪濤聲呢——真是好醫院。」小菅叼著沒點火的香菸,像醉漢一樣喘著粗氣閉眼半晌。最後,猛然坐起上半身,「對了,我把你的衣服帶來了,放在那裡。」他把下顎朝房門那邊一努。 葉藏的視線落在門旁那個唐草花紋的大包袱上,還是皺著眉。他們談論親人時,會做出略帶感傷的表情。但是,這只不過是習慣動作。只是從小接受的教育,讓他們養成那種表情。提到親人似乎還是照樣會想到「財產」這個詞。「真搞不過我老媽。」 「嗯,你哥也這麼說。他說你媽最可憐,連穿衣服的事都替你操心。真的喲,老兄——真野小姐,有沒有火柴?」從真野的手裡接下火柴,他鼓著臉打量火柴盒上畫的馬臉,「你現在穿的,聽說是院長借給你的衣服吧?」 「這件嗎?對呀,是院長兒子的衣服——我哥肯定還講了什麼吧,關於我的壞話。」 「你別使性子嘛。」他點燃香菸,「你哥其實觀念挺新潮的。他很理解你。不,也沒有吧。他看起來吃過不少苦。關於你這次出事的原因,大家討論了半天,那個時候,笑死人了。」他吐出煙圈,「你哥的推測是,因為你生活放蕩沒錢花了。他說得很認真喲。他還說,身為兄長有點難以啟齒,但他覺得你一定是罹患什麼丟人的隱疾,所以自暴自棄。」小菅因酒精而混濁的眼睛看著葉藏,「怎樣?哎,說不定還真被他說對了。」 今晚在這裡過夜的只有小菅一人,用不著特地借用隔壁病房,大家商量後,決定讓小菅也睡在同一間病房。小菅與葉藏並排,睡在沙發上。鋪了綠色天鵝絨的沙發,經過特殊設計,可以詭異地變成一張床。真野每晚都睡那裡。今天那張床被小菅搶走了,因此她從醫院事務室借來草蓆,鋪在房間的西北角,正好就在葉藏的腳邊。然後,真野不知從哪兒找來的,拿二折的低矮屏風圍起那簡陋的閨房。 「真是謹慎。」小菅躺著,眺望那老舊的屏風,一個人吃吃笑,「上面還畫著秋天最具代表性的七種花草呢。」 真野拿包袱巾裹住葉藏頭上的電燈讓燈光變暗後,對兩人道聲晚安,躲到屏風後面去了。 葉藏睡得很不舒服。 「好冷。」他在床上輾轉反側。 「嗯。」小菅也噘起嘴附和,「我的酒都醒了。」 「要找個東西蓋在身上嗎?」真野輕咳。葉藏閉著眼回答: 「我嗎?算了,只是睡不著,浪濤聲很吵。」小菅很同情葉藏。那完全是成年人的感情。想必毋庸贅言,他同情的並非在這裡的葉藏,而是與葉藏有同樣境遇時的自己,或者那個境遇代表的一般抽象概念。成年人被那種感情妥善訓練過,因此能輕易同情別人。並且,對自己的愛哭頗為自負。青年們亦然,有時難免會沉浸在那種廉價的感情中。成年人的那種訓練有素,首先如果往好的說,是與自己生活妥協得來的,那麼青年們究竟是從何處學來的呢?從這種無聊的三流小說嗎? 「真野小姐,你跟我們說說話嘛,有沒有什麼有趣的故事?」 小菅基於想讓葉藏轉換心情的雞婆心理,向真野撒嬌。 「不知道。」真野自屏風後面笑著如此回答。 「驚人的故事也可以呀。」他們總是想戰慄想得渾身發癢。 真野似乎在考慮什麼,半天都沒回話。 「是秘密喲。」她先如此聲明,才低聲笑了起來,「是怪談喲。小菅先生,你敢聽嗎?」 「你說,你說。」他是認真的。 故事發生在真野剛成為護士,十九歲那年的夏天。同樣是為女人企圖自殺的青年,遭人發現,被某醫院收容,由真野照顧他。病人是服藥自殺,全身遍布紫色斑點,已藥石罔效。傍晚,一度恢復意識。當時,病人看著窗外石牆上許多正在嬉戲的小磯蟹 (4) ,說道:真好看。那一帶的螃蟹生來甲殼就是紅色的。他說等身體好了要捉螃蟹帶回家,然後再度失去意識。那晚,病人吐了兩臉盆的嘔吐物後死去。家人從故鄉趕來前,只有真野在那間病房守著青年。她勉強在病房角落的椅子上坐了一個小時。身後傳來低微的動靜。她凝神注意之下,聲音又傳來了。這次,聲音很清楚,似乎是腳步聲。她鼓起勇氣回頭,只見身後有紅色的小螃蟹。真野凝視著螃蟹,哭了出來。 「很不可思議呢。真的有螃蟹,活生生的螃蟹。那時候,我差點決定不當護士了。反正就算我一個人不工作,我家還是過得下去。不過我跟我爸這麼一說,被他狠狠嘲笑了一番——小菅先生,如何?」 「太驚人了!」小菅故意胡鬧地叫喊,「那是哪家醫院?」 真野沒有回答,默默翻個身,喃喃自語。 「我啊,大庭先生出事時,本來想拒絕醫院的徵召,因為我害怕。可是,來了一看,我就安心了。因為大庭先生如此有精神,而且一開始就說可以自己上廁所。」 「不,我是說醫院。不是這家醫院吧?」 真野沉默了一會兒才回答。 「就是這裡,就是這裡喔。不過,請保守秘密。因為這涉及我的信用問題。」 「該不會,就是這間病房吧?」葉藏發出睡意惺忪的聲音。 「不是。」 「該不會,」小菅也模仿他的語氣,「就是我們昨晚睡的病床吧?」 真野笑了。 「不是。放心吧。如果真的那麼在意,那我不該說出來的。」 「是一號病房。」小菅倏然抬頭,「從窗口可以看見石牆的,只有那間病房,是一號房。老兄,就是少女住的那一間。真可憐。」 「別吵了,趕緊睡吧。我是騙你們的。那是我隨口編造的故事。」 葉藏在想別的。他在想阿園的一縷芳魂。他在心裡描繪美麗的身影。葉藏有時會這樣直爽。對他們而言,「神」這個字眼,只不過是冠在笨蛋頭上帶著揶揄與好意的代名詞罷了。但那或許是因為他們太接近神。如果這樣輕易觸及所謂「神的問題」,各位八成會以「淺薄」或「廉價」這些詞語狠狠地批判我吧。啊啊,請原諒。就算再怎麼粗劣的作家,也想讓自己小說的主角悄悄接近神。因此,我得說,他才像神,像那任由其寵愛之鳥夜梟翱翔黃昏的天空,悄悄笑著眺望的智慧女神密涅瓦(Minerva) (5) 。 翌日,療養院一早就鬧哄哄的。下雪了。療養院的前院多達千棵的低矮爬地柏全都被雪覆蓋,從那裡往下走的三十級石梯,以及相連的沙灘,也積了一層薄雪。雪時降時停,一直下到中午。 葉藏趴在床上,正在素描雪景。他叫真野幫他買來畫紙與鉛筆,從雪完全停後便開始埋頭創作。 病房被反射的雪光照得很明亮。小菅躺在沙發上,正在看雜誌,不時伸長脖子窺視葉藏畫畫。對藝術這種東西,他隱約有種敬畏。那是基於對葉藏個人的信賴而產生的感情。小菅從小就認識葉藏,覺得此人有點古怪。一起玩耍後,他斷定葉藏那種古怪作風都是因為頭腦太聰明所致。小菅從少年時代,就喜歡這個愛時髦、擅說謊、又好色,甚至還很殘忍的葉藏。尤其是學生時代的葉藏,講那些教師壞話時熊熊燃燒的眼眸更令他喜愛。但是,那種喜愛的方式,與飛騨不同,是觀賞的態度。換言之,他很機靈,跟得上的時候就跟,等到實在太荒唐時就抽身出來冷眼旁觀。這大概是因為小菅比葉藏和飛騨更新潮。小菅對藝術若有些許敬畏,那和他穿著那件青色外套擺姿勢是同樣的意味,是因為想從這白晝一樣漫長的人生中感到有什麼東西可期待。像葉藏這樣的男人,是汗水淋漓創造出來的,因此肯定非比尋常。他只是未作深思地這麼想。在這點,他果然是信賴葉藏的。但是,有時也會失望。現在,小菅偷窺葉藏的素描,就很失望。紙上畫的,僅僅是海與島的風景。而且,是普通的海與島。 小菅放棄了,埋頭看雜誌上刊載的故事。病房內,悄然無聲。 真野不在。她在洗衣場清洗葉藏的毛襯衫。葉藏當時是穿著這件衣服下海的。 衣上微微散發出海水味。 到了下午,飛騨自警局歸來,興沖沖推開病房的門。 「嗨!」看到葉藏在素描,他誇張地大叫,「真有你的,很好。藝術家果然還是創作最厲害。」 說著走近病床,越過葉藏的肩頭看畫。葉藏慌忙把那張紙對摺,然後再對摺,同時害羞地說: 「不行啦,我好久沒畫了,想法比手快。」 飛騨外套也沒脫,一屁股就在床邊坐下。 「也許吧。因為你心急了。不過,那樣也好。因為那表示你對藝術熱心。哎,我是這麼想啦——你到底畫了什麼?」 葉藏托腮,下顎朝玻璃窗外的景色一努。 「我在畫海。天空與大海漆黑,唯有島嶼是白的。畫著畫著,覺得很虛偽就停筆了。首先風格就很業餘。」 「有什麼關係。偉大的藝術家,全都有點業餘風格。那樣才好。起先是業餘,然後變成專業,然後再變成業餘。不是我又要搬出羅丹說嘴,但那傢伙追求的就是業餘的優點。不,也不盡然吧。」 「我想放棄畫畫了。」葉藏把折起的紙塞入懷裡,然後打斷飛騨的話,「畫太遲鈍了,雕刻也是。」 「那種心情我能理解。」飛騨撩起長發,輕易地贊同。 「可以的話,我想寫詩。因為詩是誠實的。」 「嗯,詩也不錯。」 「可是,還是很無趣吧。」他想把一切都弄得無趣,「也許最適合我的是當金主。賺一大筆錢,再找來許多像飛騨你這樣的好藝術家,好好寵愛你們,那樣不知如何?談什麼藝術,我都不好意思了。」他還是托腮看著海,如此說完後,靜待自己這番話帶來的反應。 「不錯喔。我認為那也是一種了不起的生活。事實上,也得有那樣的人才行。」飛騨搖搖晃晃地說著。雖然無法做出任何反駁,但總覺得這樣似乎淪為幫閒之輩,很不自在。他所謂的身為藝術家的驕傲,或許總算把他捧高到如此地步。為了接下來的話,飛騨悄悄做好了防備。 「警察那邊,怎麼樣了?」 小菅忽然說。他期待著一個不痛不癢的回答。 飛騨的動搖在那個方向找到了發泄的出口。 「要起訴,以幫助自殺的罪名。」說完才後悔。他覺得太過分了,「不過,最後應該會免予起訴吧。」 小菅一聽,本來躺在沙發上這下子猛然坐起,兩手啪地一拍。「這下子麻煩了。」他本想耍寶緩和氣氛,卻不成功。 葉藏的身體用力一扭,仰面向上。 明明害死了一個人,他們的態度卻未免太悠哉——似乎為此憤懣的各位讀者,看到這裡想必頭一次大呼快哉吧。肯定想說活該吧。但是,那太殘酷了。他哪有悠哉可言。倘若各位能夠明白,他一直處於絕望,不屈不撓創造出容易受傷的「小丑之花」的這種悲傷! 飛騨被自己那句話的效果嚇到,隔著被子輕拍葉藏的腿。 「沒事的,沒事的。」 小菅又躺回沙發。 「幫助自殺罪?」他還在努力起鬨,「有那種法律嗎?」 葉藏縮起腿說:「有的,是懲役。虧你還是法科學生。」飛騨悲傷地微笑: 「沒事的。你哥處理得很好。別看你哥那樣,其實也有可取之處。他很熱心。」 「精明能幹。」小菅嚴肅地閉上眼,「說不定根本用不著擔心。畢竟他相當足智多謀。」 「笨蛋。」飛騨忍俊不禁。 從病床下來脫掉外套,掛在門旁的釘子上。 「我倒是聽到一個好消息。」他跨過門附近的圓形陶瓷火盆說,「是那個女人的老公,」他躊躇了一下,垂眼繼續說道,「那個人,昨天去警局了。他和你哥談過,事後我聽你哥談起當時的事,有點感動。據說那人聲稱一毛錢也不要,只要見和女人一同殉情的男人。你哥拒絕了。你哥以病人精神還很亢奮為由拒絕了。結果,那個人一臉窩囊地說:『那麼請替我向令弟問好,叫他別在意我們,好好保重身體……』」他忽然噤口。 他被自己的話刺激得心跳加速。那個做丈夫的,據說看起來就像失業者,打扮得很寒酸。想到當時葉藏的兄長向他轉述時嘴角不時露出的輕蔑淺笑,基於對葉藏兄長強自忍耐的鬱憤,他故意誇張地描述得很動人。 「其實可以讓我們見個面,誰要他多管閒事。」葉藏凝視右掌。飛騨魁梧的身體晃了一下。 「可是——還是不見面比較好。畢竟,今後還是這樣互不相干最好。他已經回東京了。你哥把他送到火車站才回來。聽說你哥還給了二百圓 (6) 的奠儀。讓那個人寫了一張類似保證書的東西,保證今後再無瓜葛。」 「果然精明。」小菅薄薄的下唇往前一噘,「才二百圓嗎?真不簡單。」 飛騨被炭火烤得油光滿面的圓臉,陰沉地皺起。他們極端恐懼自我陶醉被人潑冷水,因此也樂意認同對方的陶醉,努力配合對方,那是他們彼此之間的默契。小菅現在打破了那種默契。在小菅看來,飛騨似乎並沒有那麼感動。那個丈夫的軟弱令人齒癢,葉藏的兄長逮住人家那種弱點下手也不是好東西——他依舊當成市井閒談在聽。 飛騨踉蹌邁步,走到葉藏的枕畔。他把鼻頭貼在玻璃窗上,眺望陰霾天空下的海面。 「那個人很了不起,不是因為你哥精明,我認為不是那樣。他很了不起。那是絕望的人心產生的美感。今早已經火葬了,據說他抱著骨灰罈一個人回去了。他搭乘火車的身影歷歷如在眼前呢。」 小菅終於了解了,他立刻低聲嘆息:「真是一樁美談。」 「是美談吧?是好消息吧?」飛騨把臉一扭,轉向小菅,他已恢復心情,「我接觸到這種事,不禁感到活著的喜悅。」 我鼓起勇氣露臉。否則,我無法繼續寫下去。這篇小說充滿混亂。我自己都立場不穩。不知如何處置葉藏,不知如何安排小菅,不知如何處理飛騨。他們對我稚拙的筆法不耐煩,自行展翅飛翔。我抓著他們的泥靴,尖叫著等我等我。如果在此不能重整陣容,首先我自己就受不了。 反正這篇小說很無趣,徒有姿勢。這樣的小說,寫一頁和一百頁都一樣,但這點我從一開始就有心理準備。我樂觀看待,心想寫著寫著好歹總會出現一個適合的吧。我是騙子。雖是騙子,難道就沒有一個優點嗎?我對自己得意忘形的臭文章感到絕望,只顧著想好歹總會有一個,好歹總會有一個,到處翻來覆去搜尋。漸漸地,我開始僵硬。我累了。啊啊,小說只能以無心去書寫!秉持美好的感情,人們創造出醜惡的文學。這是多麼荒唐。我要極力詛咒這句話。如果沒有痴迷,哪還寫得出小說。一個字眼,一篇文章,若都帶有十種不同的意義在我心頭翻騰,那我不得不折筆棄文。無論是葉藏、飛騨,乃至小菅,用不著那樣一一做作展現。反正底細誰都清楚。放輕鬆吧,放輕鬆吧。無念無想。 那晚,夜深後,葉藏的兄長來到病房。葉藏與飛騨、小菅三人正在玩牌。昨天兄長第一次來這裡時,記得他們好像也是在玩牌。但他們並非一天到晚老是在玩牌。毋寧說,他們甚至討厭撲克牌。只有在真的很無聊時才會拿牌出來玩。而且,必然會避開無法充分發揮自我個性的遊戲。他們喜歡變魔術,自己研究出種種撲克牌的魔術表演,然後故意讓對方看到幕後玄機,最後大笑。然後還有——把一張牌正面朝下蓋住,一人說:好,猜這張是什麼。是黑桃女王、梅花騎士。分別編造出不同的意義亂說,然後掀牌,當然不可能猜對。但他們認為,遲早總會猜中。如果猜中了,該是多麼愉快啊。換言之,他們討厭漫長的比賽。一翻兩瞪眼。他們喜歡瞬間決勝負。所以,即使拿出撲克牌,玩個十分鐘就丟下了。一天十分鐘。偏偏兄長兩次都正好碰上那短暫的時刻。 兄長走進病房,微微皺眉。他誤以為他們總是在散漫地玩牌。這種不幸在人生當中屢見不鮮。葉藏以前念美術學校時,也感受過同樣的不幸。有一次上法語課,他打了三次哈欠,每次都正好與教授對上眼。的確僅僅三次。那位身為日本頂尖法語學者的老教授,在第三次時,終於忍無可忍,大聲說:「你在我的課堂上老是打哈欠,一個小時就打了一百次哈欠。」教授似乎把那過多的哈欠次數都當成事實計算了。 啊啊,看看無念無想的結果吧。我沒完沒了地寫著,還得重新整理陣容。以無心來寫作的境界,我終究難以企及。這到底會成為什麼樣的小說呢?還是從頭再看一遍吧。 我在寫海邊的療養院。這一帶,似乎風景絕佳。而且療養院裡的人,都不是壞人。尤其是三名青年,啊啊,這是我們的英雄。就是這個。艱深的理論算個屁。我只是主張這三人罷了。好,就這麼決定。硬著頭皮也要拍板定案。什麼都別說了。 兄長向大家輕輕點頭致意。然後對飛騨咬耳朵。飛騨點點頭,朝小菅與真野使眼色。 等三人走出病房後,兄長這才開口。 「燈怎麼這麼暗?」 「嗯,這家醫院不讓人開太亮的燈。你不坐嗎?」 葉藏先在沙發上坐下,如此說道。 「好。」兄長沒坐,似乎頗為介意昏暗的燈泡,一再扭頭仰望,在狹小的病房走來走去,「看樣子,至少這邊,已經解決了。」 「謝謝。」葉藏在口中嘟囔,誠心誠意低頭致謝。 「我倒不覺得怎樣。問題是,回家之後又要囉唆了。」今天他沒穿日式裙褲,黑色大褂上,不知為何沒有紐繩,「我也會盡力而為,但你最好自己寫封信好好向老爸解釋。你們似乎不當一回事,但是,這可是麻煩的事件。」 葉藏沒回答,從散落在沙發上的牌堆中拿起一張凝視。 「如果不想寄信,不寄也無所謂。後天,你要去警局。警察那邊,之前已特地把偵訊延遲了。今天我和飛騨以證人的身份應訊。警察問了你平日的言行,我說你算是很安分的人。警察還問起你在思想上有無可疑之處,我說絕對沒有。」 兄長停止走動,站在葉藏面前的火盆邊,把兩隻大手伸在炭火上方。葉藏茫然望著那雙手微微顫抖的模樣。 「警方也問了女人的事,我說我毫不知情。飛騨好像也被問了同樣的問題,他的答案似乎與我的相符。你也是,只要照實回答就好。」 葉藏明白兄長的言外之意。但是,他佯裝不知。 「不需要的就不用多說。只要清楚回答人家問的問題就好。」 「會被起訴嗎?」葉藏一邊以右手食指來回撫摩撲克牌邊緣,一邊嘟囔。 「不知道,這個我不知道。」兄長加強語氣說,「反正應該會被警察扣留四五天,你自己先做好準備。後天一早,我會過來接你。我們再一起去警局。」 兄長垂眼看炭火,沉默片刻。雪融的水滴聲夾雜在浪濤聲中傳來。 「以這次的事件為教訓,」兄長突然冷不防說道,然後,以若無其事的口吻流利地繼續往下說,「你也得好好考慮一下將來。畢竟家裡也不是那麼有錢。今年的收成很糟。雖然讓你知道大概也沒用,但我們家的銀行現在面臨危機,鬧出很大的風波。你或許會嘲笑,但我想就算是藝術家還是什麼,首先也一樣得考慮生活吧。總之,今後你最好洗心革面,好好振作一下。我該回去了。飛騨與小菅,最好都睡在我的旅館那邊,在這邊每晚吵鬧,不太好。」 「我的朋友都很好吧?」 葉藏故意背對真野睡覺。自那晚起,真野又像原先一樣睡沙發床。 「對——那位小菅先生,」她安靜地翻身,「真是有趣的人。」 「是啊。那傢伙,還很年輕。他和我差三歲,所以今年二十二歲,和我死去的弟弟同年。那小子,老是喜歡模仿我的壞毛病。飛騨很了不起,已經獨當一面了,他很能幹。」過了一會兒,又小聲補充,「每次我一闖這種禍,他就拚命安慰我。他是勉強自己在配合我們。他在別的地方很強,唯獨在我們面前畏畏縮縮。真沒用。」 真野沒回答。 「我跟你說說那個女人的事吧。」他依舊背對真野,儘可能慢吞吞地說。葉藏有種可悲的習性,當他覺得有點尷尬,卻又不知如何迴避時,就會索性悶著腦袋把那種尷尬貫徹到底。 「說來無聊。」真野從剛才就不發一語,葉藏徑自打開話匣子,「或許你已從誰那裡聽說了。她叫阿園,在銀座的酒吧上班。其實,我只去過那家酒吧三次,不,四次。飛騨和小菅都不知道這個女人的事。我也沒告訴他們。」算了吧。「說來無聊得很。她是因生活太苦而死。臨死之際,我們彼此,好像在想截然不同的事。阿園跳海之前,居然還說我長得很像她家的老師。她有同居者。據說兩三年前還在小學教書。我為什麼會想和那個女人一起死呢?真的是因為喜歡嗎?」不能再相信他的話。他們為什麼如此不擅長敘述自己呢?「別看我這樣,之前可是從事左派工作的。撒傳單,搞遊行示威,做了不自量力的事。很滑稽。可是,很痛苦。我只是受到『成為先知先覺者的榮耀』慫恿罷了。我根本不是那塊料。即便再怎麼掙扎,也只會走向破滅。像我這種人,說不定馬上就會淪為乞丐。家裡如果破產了,當天就會沒飯吃。什麼工作都不會,唉,只能乞討吧。」啊啊,越說越覺得我是個騙子,不誠實,這真是大不幸!「我相信宿命。我不會掙扎。其實,我想畫畫,非常想畫。」他抓抓腦袋,笑了,「要是能畫出好作品就好了。」 要是能畫出好作品就好了。他說,而且是笑著這麼說。青年們衝動起來,什麼都說不出口。尤其是真心話,只能以傻笑來含糊帶過。 黎明來臨。天空一抹雲也沒有。昨天的雪已消失,唯有松樹下的陰影及石階角落,還留有一點鼠灰色積雪。海上大霧瀰漫,霧靄深處到處傳來漁船的發動機聲音。 院長一早就來葉藏的病房探視。仔細檢查葉藏的身體後,眨巴著眼鏡底下的小眼睛說: 「應該大致沒事了。不過,還是要小心。警察那邊我會好好提醒一聲。畢竟您現在還沒有真正康復。真野小姐,臉上的紗布可以撕下了吧?」 真野立刻取下葉藏的紗布。傷已痊癒,連結痂都脫落了,只剩下淺粉色斑點。 「說這種話或許很失禮,但今後還請您真正專心求學。」 院長說完,不好意思地把眼睛轉向海面。 葉藏也覺得有點尷尬。他依舊坐在床上,一邊重新穿上脫掉的衣服,一邊保持緘默。 這時房門伴隨著高亢的笑聲開啟,飛騨與小菅跌跌撞撞衝進病房。大家互道早安。院長也向這兩人道早,然後吞吞吐吐地說: 「就剩今天一天了。真可惜。」 院長走後,小菅率先開口。 「此人八面玲瓏,長得跟章魚一樣。」他們對別人的臉頗感興趣,喜歡憑長相斷定那個人全部的價值,「食堂有那人的畫像,還佩戴著勳章。」 「畫得很差勁。」 飛騨不屑地說著,走到陽台上。今天他借了葉藏兄長的衣服穿,是茶色的厚重布料。他一再注意著領口,在陽台的椅子上坐下。 「飛騨這樣看起來,頗有大師的風采。」小菅也來到陽台上,「阿葉,要不要玩牌?」 三人把椅子搬到陽台上,開始莫名其妙的遊戲。 玩到一半,小菅一本正經地嘟囔: 「飛騨很矯情。」 「笨蛋,你才是。你那是什麼手勢。」 三人吃吃笑著,一起偷看隔壁的陽台。一號房的病人和二號房的病人,都躺在日光浴用的臥榻上,被三人的樣子弄得臉紅髮笑。 「大失敗!早就發現了嗎?」 小菅張大嘴,朝葉藏使眼色。三人狠狠地放聲大笑。他們經常扮演這種小丑。當小菅提議要不要玩牌時,葉藏與飛騨已領會他背後的意圖。他們深諳到落幕為止的劇情發展。他們一旦發現天然的美麗舞台裝置,不知何故就會想演戲。那,或許是紀念之意。在此刻這種情況,舞台背景,是早晨的大海。但是,這時的笑聲,造成了連他們自己都沒想到的大事件。真野被那家療養院的護理長罵了。笑聲響起不到五分鐘,真野就被叫去護理長的房間,護理長把她痛罵一頓,要她叫他們安靜一點。她泫然欲泣地衝出房間,向已經不玩牌正在病房無所事事的三人宣告這件事。 三人消沉得令人心痛,好一陣子只是面面相覷。他們的興奮表演,被現實的嘲笑聲潑了一盆冷水,搞砸了。這,甚至可能是致命的。 「算了,這也沒什麼。」真野反而像要鼓勵他們似的說,「這棟病房大樓,沒有任何重症患者,而且,昨天二號房的媽媽和我在走廊遇到時,還說熱熱鬧鬧的真好,人家開心得很呢。她說每天都在聽你們說話逗得哈哈笑。真的沒關係,沒事。」 「不,」小菅從沙發上起立,「這不好。是我們讓你丟臉了。護理長那女人,幹嗎不直接對我們說。把她帶過來,既然這麼討厭我們,現在馬上辦理出院就是了。我們隨時可以出院。」 三人在這瞬間,都認真決定要出院了。尤其是葉藏,甚至幻想起四人坐汽車沿著海邊遁走的風光。 飛騨也從沙發起身,笑著說:「就這麼辦。大家一起去找護理長算賬吧。她敢罵我們,真蠢。」 「出院吧。」小菅輕踹一下房門,「這麼小家子氣的醫院,太沒意思了。罵人無所謂。但是,罵人之前的心態很可惡。她肯定把我們當成什麼不良少年了。她以為我們是那種又笨又小資又輕浮的普通摩登男孩。」 說完,他又用比之前稍強的力道踹門,然後,忍不住笑了出來。葉藏「砰」的一聲重重躺倒在床上:「那麼,像我這種人,等於是蒼白的戀愛至上主義者了。我受不了了。」 他們對這種野蠻人的侮辱,還是憤憤不平,卻落寞地換個想法,試圖以搞笑的方式淡化。他們總是如此。 但真野是率直的。她將雙手放在身後,倚靠門旁的牆壁,翹起的上唇噘得更高地說: 「就是嘛。太過分了。昨晚還不是有一大堆護士聚集在護理長的房間,玩日本牌鬧得很兇。」 「對了,聽說她們鬧到十二點多呢,真可笑。」 葉藏如此嘀咕,撿起一張散落在枕畔的畫紙,仰躺著開始在上面塗塗寫寫。 「自己行為不端,所以不懂別人的優點。據說,護理長是院長的情婦。」 「是嗎?果然有他的厲害之處。」小菅大喜過望。他們把別人的醜聞當成美德,覺得很英勇,「勳章男有情婦啊。果然厲害。」 「真的是,大家講這種天真的話,只會變成笑柄,難道還不明白嗎?還是別放在心上,好好笑鬧一場才好。管他呢,反正就今天一天。其實你們明明都是從來沒被人罵過,好人家出身的孩子。」她一手捂臉突然發出低泣,哭著去開門。 飛騨拉住她囁嚅道:「去找護理長也沒用,還是算了。反正又沒怎樣。」 她雙手蒙著臉,連續點了兩三下頭,走出病房。 「她是正義派。」真野走後,小菅嬉笑著在沙發上坐下,「居然哭了。她是為自己的話陶醉。平時就算講話再怎麼成熟,畢竟還是女人。」 「她很怪。」飛騨在狹小的病房走來走去,「我從一開始就覺得她是怪人,太奇怪了。看她想哭著衝出去,嚇我一跳。她該不會去找護理長吧?」 「不會的。」葉藏裝作若無其事地回答,把他塗鴉的紙往小菅那邊一扔。 「是護理長的肖像畫嗎?」小菅咯咯笑。 「讓我瞧瞧。」飛騨也站著湊近紙張,「這是女怪物。傑作喔。這玩意兒,畫得像嗎?」 「一模一樣,她跟著院長來過一次病房。畫得很棒,鉛筆借我。」小菅向葉藏借了鉛筆,在紙上加工,「這裡應該這樣長角,這下子更像了。乾脆拿去貼在護理長的房門上吧?」 「出去散散步吧。」葉藏下床伸懶腰,一邊伸懶腰,一邊悄悄低語,「諷刺漫畫大師。」 諷刺漫畫大師。我也漸漸厭倦了。這不是通俗小說嗎?我以為這樣對我僵直的神經,以及,各位想必一樣的神經而言,都有某種解毒的意義,所以才寫了這麼一幕,但是,看來我似乎太天真了。我的小說若成古典——啊啊,我瘋了嗎?——諸位反而會覺得我這種註解很礙眼吧。擅自做出連作家都意想不到的推測,正因是傑作,所以才會大呼小叫吧。啊啊,死掉的大作家真幸福。還活著的笨蛋作者,為了讓自己的作品得到更多人喜愛,汗流浹背地拚命做出狀況外的註解。並且,創造出成篇註解的囉唆劣作。我可沒有那種狠狠斷絕關係,撂下一句「隨便你」的剛毅精神。看來我當不了好作家啊,還是太天真了。是的,這是大發現。我打從骨子裡是個小天真。唯有在天真中,我得以暫時休憩。啊啊,這都已經不重要了。別管我。什麼小丑之花,看樣子也要在此枯萎了。而且,是醜陋可悲地枯萎。對完美的憧憬,被傑作所誘惑。「夠了。奇蹟的創造主。可惡!」 真野躲進洗手間,她想盡情哭泣。但是,她未能那樣大哭。她看著洗手間的鏡子,抹去淚水,整理頭髮後,去食堂享用遲到的早餐。 食堂入口附近的桌子,六號房的大學生面前放著喝完的湯盤,獨自歪坐。 看到真野,他微笑道:「病人先生似乎很有活力。」 真野駐足,緊抓著那張桌子的桌邊回答: 「是啊,老是講些天真的話,逗得我們哈哈笑。」 「那就好。聽說他是畫家?」 「對,他經常說他想畫出很棒的畫。」她說著連耳朵都紅了,「他很認真,非常認真,就是因為認真才會痛苦。」 「是的,是的。」大學生也紅著臉,衷心同意。 大學生已確定很快便可出院,因此變得格外寬容。 這樣的天真如何?諸位,會討厭這種女人嗎?該死!儘管嘲笑我太老套吧。啊啊,就連休憩,對我而言都已變得羞慚。即便是一個女人,我都無法在不加註解的情況下去愛她。愚蠢的男人,就連休息都會出錯。 「就是那裡,那塊岩石。」 葉藏指著從梨樹的枯枝之間隱約可見的大塊平坦岩石。岩石的凹陷處,仍留有昨日的點點積雪。 「就是從那裡跳下去的。」葉藏調皮地滴溜轉動著大眼睛說。 小菅沉默不語。他在忖度葉藏的心事,猜想葉藏是否真的是坦然說出這種話。葉藏其實並不坦然,但他有那種伎倆可以把話說得非常自然。 「回去吧。」飛騨用雙手猛然撩起和服下擺。 三人沿著沙灘往回走。海上風平浪靜,在正午的陽光下,發出白光。葉藏朝海里丟了一顆石子。 「會如釋重負喔。如果現在跳下去,一切都不再是問題。欠債、學校、故鄉、後悔、傑作、恥辱、馬克思主義,以及朋友、森林與花朵,通通都不重要了。察覺到這些時,我在那塊岩石上笑了。如釋重負。」 小菅試圖掩飾亢奮,開始到處撿貝殼。 「別誘惑我。」飛騨勉強笑起來,「這種嗜好很惡劣。」 葉藏也笑了。三人的腳步聲沙沙沙地響亮,傳入眾人耳中。 「別生氣嘛,剛才是有點誇張了。」葉藏與飛騨肩並肩走路,「不過,唯獨有一點,是真的。那個女人,她在跳海之前囁嚅了什麼,你知道嗎?」 小菅燃起好奇心的眼睛狡猾地眯起,故意走在遠離兩人之處。 「她的話語至今仍縈繞耳中。她說,想用家鄉話講話。她的故鄉在南方鄉下。」 「不行!對我太好了。」 「真的。老兄,是真的喲。哈哈。就只是那樣的女人。」 大型漁船停靠沙灘休息。一旁有兩個直徑七八尺的大魚籃。小菅把撿來的貝殼往那艘船的黑色側腹用力扔去。 三人尷尬得幾乎窒息。如果,這種沉默再持續一分鐘,他們說不定會幹脆跳進海里。 小菅忽然大叫:「你們看!快看!」他指著前方的海岸邊,「是一號房和二號房!」 撐著過季的白傘,兩個女孩正朝這邊緩緩走來。 「大發現。」葉藏也覺得起死回生。 「去找她們搭訕吧。」小菅抬起一隻腳抖落鞋中沙子,湊近葉藏的臉。只等一聲令下,就要拔腿衝過去。 「算了,算了。」飛騨繃著臉,按住小菅的肩膀。 白傘停下。似乎討論了一陣子,然後轉身背對這邊,再次安靜邁步。 「要追過去嗎?」這次是葉藏起鬨。他瞄了一下飛騨低垂的臉,「算了。」 飛騨很落寞。如今他清楚地感到,自己漸漸遠離這兩個朋友的乾枯血液。他在想,是因為生活嗎?飛騨的生活有點貧困。 「不過,真好。」小菅洋派地聳聳肩。他努力想緩和當下氣氛,「她們看到我們在散步,所以也起了念頭。真年輕。可憐啊。心情變得好怪。咦,她們在撿貝殼。居然學我。」 飛騨念頭一轉露出微笑,與葉藏歉疚的眼神相對。兩人都臉紅了,心知肚明。彼此都想安慰對方,他們疼惜軟弱。 三人吹著微溫的海風,望著遠方的白傘繼續走。 遠處療養院的白色建築物下,真野正佇立等候他們的歸來。她倚著低矮的門柱,似嫌刺眼地把右手舉起遮在額上。 最後一夜,真野很激動。睡下後,還在不停敘述自己清貧的家族、偉大的祖先。葉藏隨著夜深,漸漸沉默。他還是背對真野,一邊漫不經心地回話,一邊想別的事。 真野最後開始講起自己眼睛上方的傷痕。 「我三歲時,」她似乎想若無其事地敘述,卻失敗了,聲音卡在喉頭,「據說我打翻了油燈,造成燙傷。那時我非常彆扭,因為到我上小學時,這個傷,變得越來越大。學校同學都叫我……螢火蟲,螢火蟲。」她稍微停頓,「每次,我都暗想我一定要報仇。對,我是真的這麼想。我心想我一定要變成大人物。」她獨自笑了起來,「很可笑吧。我哪可能變成什麼大人物。不如還是戴眼鏡吧。戴上眼鏡,或許還能遮掩一下這個傷疤。」 「千萬不可。那樣反而可笑。」葉藏像在生氣似的突然插嘴。他或許還是有那種老派作風,一旦對女人產生愛情時,就會故意兇巴巴的,「這樣就行了。一點也不顯眼。我看你該睡了吧。明天一早還要忙呢。」 真野沉默不語。明天就要道別了。咦,原來互不相干。知恥吧,知恥吧。我好歹也該有我的驕傲。她一下子乾咳,一下子嘆氣,然後砰砰砰地粗魯翻身。 葉藏佯裝不知。到底在思索什麼,不能說。 比起那個,我們還是傾聽浪濤聲與海鷗聲吧,然後從頭回想這四天的生活。或許自稱現實主義者的人會說,這四天充滿諷刺。那麼我來回答你吧。我的稿子,似乎擺在編輯的桌上被拿來墊鍋子,留下大片烏黑的烙印才退還給我,固然是諷刺;我逼問妻子陰暗的過去,為之一喜一憂也是諷刺;鑽過布簾進當鋪,卻還是合緊領口,努力讓自己看起來不那麼落魄也是諷刺。我們自己,正過著諷刺的生活。被那種現實擊垮的男人勉強展現的隱忍態度。你如果無法理解那個,那麼你我永遠是不相干的外人。既然諷刺就得是好的諷刺。真正的生活,啊啊,那太遙遠了。至少,我想慢慢地慢慢地緬懷這充滿人情味的四天。短短四天的回憶,足以勝過五年十年的生活。短短四天的回憶,啊啊,甚至足以勝過一輩子。 真野平穩的鼾聲傳來。葉藏難以忍受沸騰的思緒。他想朝真野那邊翻身,扭轉修長的身子時,卻有激烈的聲音在耳邊囁嚅。 打住!別辜負螢火蟲的信賴。 當黎明漸漸來臨時,兩人都已起床。葉藏今天要出院了。我一直害怕這天的逼近。那或許是愚蠢作者的無聊感傷。寫這篇小說的同時,我很想拯救葉藏。不,請原諒這隻未能成功化身為拜倫的野狐狸。唯有那個,是在痛苦中的悄悄心愿。但隨著這天的逼近,我感到比以前更強烈的荒涼再次靜靜襲向葉藏也襲向我。這篇小說是失敗的,毫無飛躍的進步,沒有任何的解脫。我似乎過於拘泥形式,因此這篇小說甚至流於低俗。我說了太多本來不用說也知道的話。而且,我似乎遺漏了太多更重要的話。這雖是矯飾的說法,但我如果活久一點,過個幾年有機會再拿起這篇小說,不知會多麼窩囊。恐怕還沒看完一頁便會陷入難堪的自我厭惡,就此掩卷不忍卒讀。就連現在,我都無力重讀前面的部分。啊啊,作家不該暴露自己的真面目。那是作家的敗北。秉持美好的感情,人們創作出醜惡的文學。我第三次重述這句話。並且,還是予以承認吧。 我不懂文學。重新開始,從頭來過吧。你可知該從何著手。 或許我才是渾身上下只有一團混沌與自尊心。這篇小說,或許也只是這樣的貨色。啊啊,為何我要急著斷定一切。必須整理所有思緒才能活下去的小家子氣性情,究竟是跟誰學來的? 寫吧,寫出青松園最後一個早上吧。只能順其自然了。 真野邀請葉藏去後山看風景。 「風景很棒喲。現在一定能看到富士山。」葉藏的脖子上圍了漆黑的羊毛圍巾,真野在護士服外罩著松葉花紋的大褂,紅色的毛線披肩幾乎把臉埋起來。他們一起套上木屐去療養院的後院。院子的北邊,聳立紅土高崖,架著一段狹窄的鐵梯。真野率先以敏捷的步伐踩著那梯子上去了。 後山枯草茂密,覆蓋整片冰霜。 真野朝兩手指尖呵出白氣暖手,奔跑著爬上山路。山路以徐緩的坡度蜿蜒曲折,葉藏也踩著滿地冰霜尾隨,朝著冰凍的空氣愉快地吹口哨。空無一人的山中,做任何事都行。他不想讓真野產生那種不好的懸念。 他們走下窪地,這裡也有茂密的枯茅草,真野駐足,葉藏也在五六步之外佇立。旁邊有棟白色帳篷小屋,真野指著那棟小屋說: 「這裡,是日光浴場。症狀輕微的病人,都會裸體聚集在這裡。對,至今仍是。」 帳篷上也有冰霜閃爍。 「上去吧。」不知何故很急躁。 真野再次奔跑,葉藏也尾隨在後。來到兩旁都是落葉松的小徑,兩人累了,開始放慢腳步。 葉藏聳肩喘著粗氣,同時大聲發話。 「你正月新年也在這裡過嗎?」 她頭也不回,同樣大聲回答。 「不,我想回東京。」 「那麼,你來找我玩吧。飛騨與小菅也會天天去我那裡報到。總不可能讓我在牢里過年,我想一定會順利擺平的。」 就連尚未謀面的檢察官清爽的笑顏,都已在心頭勾勒。如果在此完結!老派大師會在這種地方,飽含深意地完結。但是,葉藏與我,以及諸位,想必都已厭倦這種自欺欺人的慰藉。新年和監牢乃至檢察官,對我們而言都不重要。我們真的從一開始就在意檢察官的事嗎?我們只是想去山頂罷了。那裡有些什麼,會是什麼呢?只是些許期待促成此行。 終於抵達山頂。頂上簡單地把地推平,暴露出約十坪 (7) 大小的紅土。中央有一棟圓木搭成的低矮小屋,到處堆放宛如庭石的東西。所有的東西都覆蓋著冰霜。 「不行,看不見富士山。」 真野鼻頭通紅地大叫。 「這一帶,本來可以看得很清楚。」 她指著東邊陰霾的天空。朝陽尚未升起。帶有不可思議色彩的片片流雲,沸騰後沉澱,沉澱後再次緩緩飄過。 「不,算了。」微風拂面。 葉藏俯瞰遠方的大海,腳邊就是高達三十丈的斷崖,江之島在正下方看起來很渺小。濃濃的晨霧深處,海水微微蕩漾。 然後,不,僅僅是這樣。 (1) 但丁的《神曲》中,地獄門上的銘文。 (2) 大庭葉藏亦是太宰治《人間失格》的主角。 (3) 學運行動隊:學生運動中,由學生組成,帶頭髮起遊行示威等活動的組織。 (4) 磯蟹:即日本磯蟹,屬於人面蟹總科、蜘蛛蟹科、刺角蟹亞科、磯蟹屬的動物。 (5) 密涅瓦:羅馬神話里的智慧女神、戰神,也是藝術家和手工藝人的保護神,對應於希臘神話里的雅典娜。 (6) 圓:日本貨幣單位,一八七一至一九四六年間流通的貨幣上均使用「圓」字。後被日文漢字「円」正式取代。此文寫作時期一圓的購買力是現在一日元的幾百甚至上千倍。 (7) 坪:在日本用來計算建築用地面積的單位,1坪約合3.3平方米,是兩塊榻榻米的面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