小城春秋 · 第四十六章
劍平在秀葦家只躲了一天,第二天的下半夜,便由吳七親自划船把他載到內地去了。同他一起走的還有一位徐侃同志,是個年輕的不掛牌的外科大夫,台灣人,在日本學醫時參加了共產黨。他在廈門一直當同志們的義務醫生。這回組織上派他沿途替劍平醫傷。
劍平走的那天早晨,秀葦才聽到鄭羽對她說出四敏犧牲的實在情況,她登時就哭了。鄭羽接著又告訴她,四敏的屍體今早已經發現了,就在長堤那邊的沙灘上面。
秀葦離開了鄭羽,一個人朝著郊外的長堤走去。這天正好是星期日,堤上堤下都圍滿了人。秀葦一擠進人叢,就看見一個微微屈著兩腿的屍體伏在退了潮的沙灘上。她抑住眼淚,不讓哭聲衝出喉嚨……四敏的臉一半貼在沙上,臉色雖然死黃,卻沒有受害者的慘相,正如他活著的時候那樣,安靜而善良。他的眼半開,死死地盯著沙灘。肺尖中過彈的傷口,血漬已經叫海水給沖洗乾淨了。好些個青年學生,站在屍體旁邊,默默地低著頭。有個秀葦教過的學生悄悄地告訴秀葦,驗屍官剛才來驗過屍,偵緝隊也來搜過屍體,據他們說,屍體可以由死者的親屬領回去埋葬。……
這時從堤上又來了十多個濱海中學的女學生,乍一來,都用驚駭的、哀傷的眼睛瞧著伏在沙上的老師,接著是沉默,接著有人咬手絹,接著有人哭。第一個人的哭聲把其他的學生都引哭了。秀葦抑制了半天的眼淚,到這時候也抑制不住了。
為著提防漲潮會把屍體沖走,四個男學生動手把屍體抬到長堤上面來。秀葦蹲下去,用手絹替四敏拭去耳朵里和眼眶裡的泥沙。有個女學生替四敏整理潮濕凌亂的頭髮,又有個男學生替四敏揉直了僵而彎的雙腿。秀葦看到四敏肺尖的傷口,幾乎忍不住想動手去替他包紮,像她替劍平包紮肘傷那樣。
來的人越來越多,各個階層的人都有。薛嘉黍老校長拄著手杖也來了,一看到四敏的屍體就眼淚閃閃地掛了一鬍子。他緊閉著嘴,潮濕的眼睛隱藏著沉默的抗議。
劉眉氣喘喘地趕來,站著愣了半天,然後把秀葦拉到沒有人的地方去說話。
「我們廈聯社完了!往後怎麼辦!」他頹喪地搖著頭,又悄悄地說:「秀葦,我告訴你一件事,你千萬別告訴別人——劍平逃到白鹿洞山去了。」
「你怎麼會知道?」
「前天晚上,他一逃出來就先到我家,」他驕傲地說,「後來他從我那兒後門又逃到白鹿洞山去,他囑咐我不要告訴別人。」
「那你為什麼又告訴我呢?」
「你……你當然不同,你是自己人。秀葦,等一會我們一同到白鹿洞去找他……」
「你要去你去,我不去。我管不了這許多!」
劉眉又驚又傻地直了眼兒,瞧著秀葦走開了。
劉眉回到人叢里來時,這邊已經由濱海中學的教員和廈聯社的社員成立了一個治喪委員會,決定今天下午五點鐘舉行殯葬。
劉眉激動地對治喪委員會的朋友們說:
「應辦的事情你們辦吧。棺材,由我負責買。」
他邀秀葦一起去買棺材,跑了好幾家,都嫌太小。秀葦有一種連她自己也莫名其妙的奇怪心理,她雖然知道棺材對於死人並不等於房屋對於活人,而且也知道黃土一掩就什麼都完了,但她仍然希望能替死者找一口比較結實的棺材,好像她過去已經忽略了不少可貴的友誼,現在不能再忽略這最後一件東西似的。劉眉在這一點上倒也不吝惜腰包,他慷慨地聽從秀葦的建議,買一口好的。
下午五點鐘,送殯的人都在長堤的曠地上集合。秀葦想也沒想到會來了這麼多的人!這中間,來得最多的是青年學生,其次是各個社團和工會漁會的人,還有姓陳的大姓也來了不少。四敏的靈柩掛滿了花環。
鄭羽同志偷偷地對秀葦說:
「我們有意發動了各方面的人來參加,人多了,他們便認不出目標。可是咱們也得小心,前天晚上封街大搜查,抓了一百多個老百姓,監獄都滿了。今天來送殯的一定也有特務混在這裡面。你瞧,站在那邊的那個穿淺灰西裝的,準是條狗……」
秀葦回到曠地來的時候,劉眉已經帶著三十多個藝專的學生趕來了。
濱海中學的樂隊奏起哀樂,接著是唱輓歌和默哀,曠地上忽然一片沉寂。海風繞過鼓浪嶼的日光岩,沿著海面吹來,白色的輓聯在落日的斜光里,別別地響著。空氣中有著從靈柩發散出來的花環的香味。海潮無力地拍著岸石,嘩……嘩……嘩……
出殯了。前頭是樂隊,接著是送殯的行列,接著是靈柩,接著又是送殯的行列。抬著靈柩的是死者生前的學生,沿途陸續有人參加進來,行列越加越長,經過大街,經過沈奎政公館的門口,經過偵緝處,經過市政府,經過司令部……秀葦仿佛忘了那睡在靈柩裡面的是她自己的朋友,仿佛四敏是個象徵的名字,又仿佛覺得四敏也參加了送殯的行列,和她在一起走。四敏沒有死——他是跑完了一段接力跑,把旗、把任務、把意志,交給大家,讓大家接下去跑第二段。一切正在開始,正在繼續,正在發展……
秀葦聽見路旁有人在議論:
「這是鄧魯出殯……」
行列到了郊外南普陀路時,送殯的人陸續散回去了。剩下的一些學生和舊日的朋友還緊跟著靈柩走。那條穿淺灰色西裝的狗也還跟在後面。秀葦悄悄地對鄭羽說:
「你先回去吧,你不用到墳地去。」
鄭羽懂得秀葦的意思,打回頭走了。
靈柩在墳地埋葬了後,秀葦沿著南普陀路回來,後面劉眉跟著。她好幾次回頭去看,那條穿淺灰色西裝的狗已經不知哪去了。黃昏在四面的山頭撒網,城裡的燈光一點一點亮了。她從南普陀寺門口經過時,不知不覺向放生池石欄瞧了一眼。遠遠的松濤聽來如在夢裡,但敲鑼炸岩石的聲音已經沒有了。
劉眉追上來的腳步聲打斷了她的回憶。他對她嘆息著說往後要是再開美術展覽會,少了一個像四敏那樣公正的鑒選人。秀葦不做聲。臨了快走到市區時,劉眉忽然態度尷尬起來:
「秀葦,我……我……」
「說吧,別結結巴巴的。」
「我今天發覺自己有個奇怪的感情,我說了你別生氣……一個奇怪的感情……」
「說吧。」
「我不要你回答,永遠不要你回答,我說的是我自己……我覺得今天……今天你很可愛……」劉眉茫然地覷了秀葦一眼,又說:「我知道……你不會答應我……我也不敢希望……因為這是不可能……可是沒有關係,我能夠把話說出來,這已經夠幸福了……這是藝術!……這是心靈的詩,心靈的悲劇!最深沉最深沉的悲劇!……我沒有任何要求!……好吧,我要往思明路走了,我還有約會……」劉眉站住了。「我很難過,秀葦,……唉,不說了,就這樣吧,再見。」
「再見。」秀葦順口地回了一句。
過分憂鬱的表情使劉眉的柿餅臉顯得有點滑稽,他踏著蒼老的、頹唐的步子向十字路走去。秀葦暗暗好笑。她走她自己的路,很快地把劉眉說的話撂得乾乾淨淨了。
接著一連好些日子,特務和警探整天忙著搜人逮人。廈聯社和濱海中學又遭到兩次搜查,二十四個抬四敏靈柩的學生和三個主持治喪委員會的教員都被逮走了,秀葦也在裡面。
秀葦被捕的前一個晚上,九點鐘的時候,吳七在鼓浪嶼靠海的一條僻靜的林蔭路上走著。一個鐘頭以前,有個熟人通知他,叫他在這個地點跟李悅碰頭。吳七來回走了一陣,見不到李悅的影子,正在納悶,忽然迎面來了一個五十開外的呂宋客,走近過來,非常客氣地沙聲問道:
「請問,筆架山往哪條路走?」
吳七猶疑地注視他,搖頭說:
「不知道。」呂宋客卻不走,低聲說:
「怎麼,不認得了?」
吳七更加懷疑了,重新打量這一個背著街燈站著的呂宋客:棕色臉,菲律賓體的西裝,口銜著呂宋雪茄,鬍子掩蓋了嘴,右眼像是有病,戴個夾白紗布的黑眼罩,頭上的氈帽歪歪地壓著眉棱,胳臂彎兒掛著藤手杖。——哪兒來的這麼一個老番客呀?
「我們一起走吧。」對方的聲音不再發沙了。
「哦,是你!……」吳七低低叫著,心裡暗暗納罕。
他們朝著黑暗的海邊走去。
「你差點把俺騙了。」
「我正要試試,看我這樣的打扮是不是瞞得過人,」李悅笑了笑說,強烈的雪茄菸味把他嗆了一下。
「真像個老番客。」吳七也笑了。立刻又問:「你叫俺來,有什麼事?」
李悅便把最近廈門環境發生的變化簡單分析了一下,他叫吳七暫時到內地去避避風勢,等將來環境鬆緩了再回來。
他們到了海邊。吳七站在潮濕的沙灘上,呆呆地望著海。他想起了老伴和孩子:「俺走,他們准得要飯!……」心裡怪難過的。他不願意讓李悅看出他的心事,便嘴硬地說:
「俺不怕他們!前一回金鱷逮捕了俺,賠了本了;這一回俺就明擺著,他們也不敢動俺!」
「你看錯了,他們一定不會放鬆你……」
「來吧,要是趙雄不怕喝海水,俺等他來逮好了。」
「別太相信你那些大姓了。這回要是你真的被捕了,准沒有人理你!」
「不會的!別錯看人家啦,人家就是怎麼壞,也還是講義氣的。」
「時候不同了,吳七。」李悅說,「這時候你們三大姓,正鬧著搶碼頭,準備大械鬥,他們為了霸占碼頭的利益,把什麼義氣都不顧了,還會顧到你!」
李悅接著又一再打比方、搬事實地說給吳七聽,吳七隻是聽不進去。
「你老勸俺走,可你自己幹嗎不走呢?」吳七反倒問李悅,「你總比俺危險哇!」
「不錯,我是比你危險,可我也的確比你安全。我有群眾掩護,你沒有;我有隱蔽的條件,你沒有;我留著是為了工作的需要,你留著完全沒有必要。所以我說,你還是提早走吧,吳堅也盼望你會去找他。」
「好吧,過這一陣再說。」
「不能過這一陣!」李悅嚴厲地說,「要走明天就得動身!」
「不能那麼快哇!」吳七苦惱地搔搔後腦勺說,「你得讓俺跟老伴兒商量商量,再說,俺家裡也得要有個安頓啊。」
「最遲後天就得動身!這一兩天,你就先到親戚家去躲一躲吧。」
吳七含糊地答應了,心裡卻私自嘀咕著。李悅因為約好鄭羽在寓所里等他,就匆匆和吳七分手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