小城春秋 · 第二十四章

高雲覽 《小城春秋》
接連五天,劍平被提訊五次。 趙雄漸漸地覺得要讓這一個又驕又倔的小伙子上鉤,不是一件簡單容易的事。他雖然還不是完全灰心,但到了第六次提訊的時候,究竟有些心煩了。 硬話說完說軟話。趙雄話越多,劍平話越少;少到最後,乾脆就沉默。 「別再固執了。」趙雄說到這裡,漸漸覺得沒有什麼把握,「年輕人容易受騙,一時走錯了路,是可以原諒的。像你這樣的青年,我不知救了多少個。過去我在福州,也有不少共產黨朋友,他們被捕,都是我出面替他們保釋的。……我們這種人跟你們不一樣,我們還講一點義氣……不過,像你,你要不對我老實,我就是要救你也沒有法子……」 劍平繼續啞巴似的一言不發。他的吊梢的眼睛冷厲地盯著那擺在趙雄桌上的案卷。 「你到底說不說呀?」冷場了一會,趙雄又說,聲音有點變,聽得出,他是在冒煙了,「告訴你,證據都在我們手裡,賴是賴不掉的。你還是放明白一點。現在,兩條路擺在這裡讓你挑:一條是,你照實說了,我立刻放了你;一條是,你不說,頑固到底,我就把你判罪,判個十年二十年……」 劍平覺得滑稽,冷冷地瞧了趙雄一眼。 「你瞧我幹嗎,你到底說不說呀?」趙雄又厲聲地問。 「判吧!」劍平淡漠地回答,又是不作聲。 趙雄狠狠地捏緊右手,要不是他拿《曾國藩治世箴言》來壓制自己,他差不多要往劍平臉上揍過去了。 他站起來,朝著窗口走去,向窗外做了個暗示的手勢。 一會兒,門檻那邊,有個腦袋怯怯地探了一下,跨進來一個瘦長的青年,劍平抬起眼來一瞧:是周森!立刻,他覺得所有的血衝上來了。 「你不會不認得他吧?」趙雄帶著調皮地問劍平。 周森遲疑地向劍平點點頭,立刻又垂下眼睛。一綹頭髮掉下來,蓋了他的額頭。 「你們談談吧。」趙雄說,笑了笑。「這裡可以讓你們自由暢談,我不旁聽。」他走出去了。 室里只剩下他們兩人。劍平的眼睛一直利劍似的盯著周森。這個本來就缺乏脂肪的傢伙現在顯得更干更瘦了,腮幫子發暗,眼圈發黑,眼珠子失神,整個人露出極度疲倦和頹喪的狼狽相。穿在他身上的襯衣也是皺皺的,滿是汗漬的黃斑。人一做了狗,什麼都顯得下賤! 「你進來多久啦?」周森惶惑不安地坐下問,不敢對劍平伸出手來,「你沒有受刑吧?好運氣。我一進來就挨打,可怕,那樣的打!鋼鞭子沒死沒活地抽……我暈死了兩次。你瞧,你瞧……」他捋起襯衣要讓劍平瞧他脊樑的傷疤。劍平別轉了臉。「我真是想死喲。他們不讓我死……你不要怕我,劍平。我是詐降的,我可以發誓……」 劍平憤怒得渾身發抖,咬著牙,壓低嗓子罵道: 「你還敢說!……叛徒!出賣朋友!……」 周森震驚地頓住了。他瞧著劍平倒豎的兩眉和帶著殺機的、吊梢的眼睛,不由得從腳下直打冷顫。 「你誤解我了。……」他終於結結巴巴地說,「做人真難呀。……應當承認事實,……咱們垮了……當然得隨機應變……」 劍平冷峻地笑起來,走過去,望著那張可恥的蒼黃的扁臉,忽然一拳打過去。周森向後一仰,連人帶椅子翻在地上了。 「卑鄙!狗!……」 劍平尖聲吼著,撲過去。一種無法自制的狂怒,使得他一抓住那頸脖子,就不顧死活地往磚地上砸。他想砸爛那隻骯髒的腦袋,想咬他的肉,想把他撕得粉碎…… 嚇掉了魂的周森在地上翻滾,他拚命要掙脫那鐵鉗似的夾住他頸脖子的兩手,過度的驚駭使他喪失了自衛的力氣,他沙啞地喊叫起來。 兩個警兵衝進來,費很大的勁才把劍平的「鐵鉗」掰開。 周森一翻身從地上爬起,立刻頭也不回地往外溜跑了。 劍平喘著粗氣,臉鐵青,腿哆嗦,怒火一直往上冒…… 趙雄和金鱷隨後也趕到了。趙雄氣得扭歪了脖子,臉漲得連眉棱骨的刀疤也變紫了。他對金鱷說: 「去,去把周森叫來!」 一會兒,周森跟在金鱷的屁股後頭進來。他那又扁又平的臉,現在怪樣地腫高了,牙縫出血。緊張的駭懼使得他忘記疼痛。他一隻手扶著扭曲的左齶,躲在金鱷的背後,眼睛慌亂地張望著。 「站過來!」趙雄厲聲叫著,乜斜著鄙視的眼睛,「你打不過他?過來呀!你不敢打他?你瞧我幹什麼!……過來呀!你是人不是?打啊!你也打他!打給我看看!……幹嗎不打啊?……」 周森呆住了。他覺得周圍的眼睛都在看他:警兵的眼睛帶著輕蔑……金鱷的眼睛帶著幸災樂禍……趙雄的眼睛像要吞噬人似的……劍平的眼睛像兩把發出寒光的鋼刀,直刺著他……周森不由得又渾身發抖,湧出淚水,一扭身,往外跑了。 「他媽的這軟癱子貨!」趙雄咬著牙,暗地咒罵著,「要不是為著要利用他,我真是可以一槍把他打死!……」 但趙雄並不當面表露出來傷自己的面子,他裝著平靜,冷冷地對金鱷道: 「把他帶去吧。『動手術』!……」 劍平被推到一間暗室里去。兩個打手過來,把他剝光衣服,綁住雙手,按倒在地上。一個獨眼龍拿住竹扁擔,沒頭沒腦地往劍平身上打,才幾下,脊背和屁股早隆起一道道紫條。再幾下,皮裂開了,血一迸出來,竹扁擔也紅了。 他有生以來沒有這麼痛楚過,眼睛直冒金花。當他發覺趙雄就站在他身邊時,他又咬緊牙關,把叫喊的聲音往肚裡吞。他想:就是給打死了,也不能叫哎喲…… 趙雄以為劍平暈過去了,做個手勢叫停打。他彎下身去一看,出乎意外,那淌著血的脊樑還在那裡蠕動。 「怎麼,該招認了吧?」他用帶點拖腔的聲調說,劃一根火柴,把熄滅的呂宋雪茄點上,又彈彈身上的菸灰,好像這樣一場拷打在他看來是極其輕鬆似的。 劍平忽然抬起粘著髒土的臉,兩眼怒光直射,望著趙雄。這一剎那,趙雄明白過來了,對方並沒有屈服。 「再打!打到他出聲!……」趙雄重新發命令,噴出的煙霧在他冷酷到沒有表情的臉上繚繞著。 竹扁擔又揮起來,照樣聽不見叫喊的聲音,只聽見啪,啪,啪……一下又一下。 竹扁擔打斷了,換了新的再打。 劍平牙關一松,忽忽悠悠過去了。 一瓢涼水澆在他臉上,迷迷糊糊醒過來。扒開眼,趙雄已經不見了。 「媽的。沒見過你這麼彆扭的,哼也不哼一聲……」獨眼龍蹲下來替劍平解繩子,嘟噥著,「嘴頭子硬,皮肉吃苦,媽的。……好漢不吃眼前虧,幹嗎不叫哇?傻蛋!你不叫,俺們倒不好辦……」 繩子解開了。獨眼龍伸手要攙劍平站起來,劍平不讓攙。他搖搖晃晃地自己爬起來,顛著步子走…… 兩個鐘頭後,過道的燈亮了。老姚站在木柵外,看見劍平身上烏的烏、紫的紫,不由得眼眶紅了。他從口袋裡掏出一個紙袋包兒,塞給劍平說: 「裡面是藥粉,敷幾天,傷就會好的。」又問: 「你有什麼囑咐嗎?」 劍平說: 「你捎個信兒給我伯伯,說我平安。我受刑,別告訴他。」 老姚抹一抹鼻子,走了。 就在劍平受刑的這天下午,廈聯社遭到偵緝隊第二次的搜查。搜了半天,搜不出什麼。金鱷把四敏和劍平從前經手過的簿冊文件全翻出來。偶然有張木刻畫,脫落在地上,金鱷拾起來一看,是一張自畫像,上面題著幾個字:「劍平同志雅玩。劉眉刻」。 「哪個是劉眉?」金鱷問。 沒有人回答他。 臨了,金鱷把社裡兩個幹事和一個廚子都逮走了。 接著,金鱷又帶四個暗探衝進藝術專門學校去。劉眉剛上完課要回家,他的發出香氣的白嗶嘰西裝和洋派的禮貌,使金鱷的態度和藹了些。最後,他雖然受到「優待」,不加手銬,卻照樣被客氣地「請」上囚車。 到了偵緝處,劉眉又受到特別「照顧」,隨到隨審。 他跟金鱷走進一間密室。一跨進去,就看見一個紅鼻子翹著二郎腿坐在桌子後面。劉眉大搖大擺地走過去,彎一彎腰。 「你叫什麼名字?」紅鼻子沒好聲氣地問。 「賤姓劉,小名眉——眉毛的眉。」劉眉態度謙恭而老練,「請問長官先生貴姓?」 「坐下吧。」 「謝謝。」劉眉大大方方地坐下來,脊樑往椅背上一靠,儼然是個派頭十足的青年紳士。 紅鼻子把金鱷拉到隔壁去密談。 紅鼻子說:「準是個正貨!多怪的名字,普通人哪有叫劉眉的。」 「所以嘛。」金鱷說,「要不是正貨,也準是個好貨。你瞧他戴著什麼樣的手錶!……」 兩個唧咕了半天,隨後紅鼻子走進來,衝著劉眉喝: 「何劍平是不是你的同志?照實說來。」 「是,我們是木刻同志。」 「這張木刻是你刻的嗎?」 「鄙人刻的。」劉眉擺著公子哥兒的傻勁說,「我很慚愧,這一張刻得不怎麼好。我還有比較滿意的作品,發表在今年一月二十日的《廈光日報》。你們當然看過啦?」 金鱷趕緊到資料室去把今年一月二十日的《廈光日報》找出來。紅鼻子一瞧報紙上面現出一幅女人裸體圖,登時睜大了眼睛,板起正人君子的臉來罵道: 「喝!你刻春宮?媽的,可見你……」 「這是藝術品,長官先生。這叫沙樂美,王爾德的。」 「王爾德?我知道他是誰!」紅鼻子把桌子上的鉛筆和紙推到劉眉面前,「來,你把他名字寫給我看。」 紅鼻子一面狡黠地瞧著劉眉寫,一面輕輕拍著劉眉的肩膀,又加了一句: 「你把王爾德的地址也寫出來。」 劉眉放下鉛筆,敞開喉嚨大笑。 「笑什麼!」紅鼻子變了臉。 「他是法國人。」劉眉忍著笑回答。 「胡說!法國人哪有姓王的。」 「我記不太清楚。也許是英國,也許是義大利,反正不是中國人。他是個唯美派的文學家,死了幾十年了。」 「唔?」 紅鼻子紅了臉,立刻轉個語氣問: 「你住在哪兒?」 「我?我家在金圓路五十九號,電話五三二。」劉眉趁這機會趕快把自己的身份誇耀了一下,「家父是醫學博士,耳鼻喉專家;家祖父是前清舉人,叫劉朝福……」 「劉朝福?哦,我知道了。」紅鼻子打斷劉眉的話,忽然顯得客氣起來。「你父親是劉鴻川博士,對嗎?我請他看過病。——好,現在請你到隔壁房間坐一坐,等我請你的時候,你再進來。」 劉眉退出去後,紅鼻子瞧著金鱷,䀹眼說: 「釣上金龜啦!嘿,我到過這傢伙的家,好大排場,賽王府。」 「你看他是不是正貨?」 「管他正貨不正貨,有這麼一張玩意兒,夠了!」紅鼻子用指頭彈一彈那木刻說,「他媽的,真正的正貨有幾個絞得出油水,三千年才逮了這麼一頭銀牛!……」 「他老子才真是銀牛呢!」金鱷說,「天天晚上在蝴蝶舞場,錢花得像打水漂兒。趕明兒他要是托人來替兒子講『人情』,咱還得撈他一把,大闊佬嘛。……」 「對!」紅鼻子興奮得鼻子更紅了,「先把這小子『醃』起來,要沒有好盤價,咱不放手!……」 這時候劉眉正獨個兒坐在隔壁的板凳上抽菸,望著走廊亮了的電燈發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