瀟碧堂集 · 卷十·詩
【萬曆三十四年丙午。３９歲】
○謝於楚、陶孝若見訪柳浪，得風字交遊南北總成翁，忽地相逢柳浪中。細雨小添澆藥水，落花時逐渡溪風。
長堤雲卷千絲碧，高閣霞舒十里紅。
七載東皋唯頌酒，知君猶念老無功。
○春日同謝於楚、周觀國、小修、李澄之、王尚夫、崔晦之、劉繩之過智者堂訪度門法師，得心字，時度門難後至此數里碧陰森，高禪靜亦吟。
趁花來遠澗，聽鳥入平林。歷盡摧車阪，稍存繞指金。
浮塵都歇盡，未歇唾壺心。
○謝於楚由川入楚，將東歸歙復北上，有姬在燕也蹄輪汩汩幾曾閒，鬢髮蕭騷塵滿顏。卷里攜來三峽水，夢中吟去九華山。
一江春月浮輕舸，萬樹濃花念小鬟。
世態飽經咸苦盡，爭如歸臥酒間。
○雁字幾回聯絡幾回分，整整斜斜自作群。龍女波中呈樣帖，天孫機上出回文。
長戈偶散平沙月，春蚓時盤塞北雲。
翔鵠驚鴻徒有語，家雞那得健如君？
○其二長鋒短折布空輪，筆勢蕭疏絕點塵。萬轉豈能無別意，千行何事只書人？
青腰玉女霜前牘，大翮先生化後身。
浙水巴江從此去，漫將老健敵清新。
○其三常時風卷復霞舒，萬翥勻勻點點疏。雲里豈煩蒼頡氏，空中誰讀典墳書？
鵝溪展去綃千丈，榆塞回時載幾車。
毛穎禿來今在否？月天試問老蟾蜍。
○其四絹素無功法不傳，幾將封事達天邊。青山卓似含鋒筆，碧霧濃如滲紙菸。
體勢已超鸞翥上，契書知在鳥官前。
明霞淡月疏疏見，染取成都十樣箋。
○其五瘦畫涓涓半欲欹，分如釵股絡如絲。千行寫盡黃姑練，一字題成碧落碑。
南浦逆風文破碎，西江披雨墨淋漓。
斜騫蔓引黃沙去，譜出胡笳出塞詩。
○其六篆煙劃月過瀟湘，流麗森疏綴幾行。禪客辨來知半滿，儒生記去識邊傍。
回波影出雙鉤拓，暮雨催成《急就章》。
鳳鳥不來河洛隱，年年編錄為誰忙？
○其七秋風漠漠散毫端，謾道迷煙逗浦難。細去雲棱如界墨，密來星點似鉛丹。
才從夢筆驛前過，又向造書台上看。
入夜幾聲嘹喨去，梧桐枝上一鉤寒。
○其八輕飄亂灑入纖濃，掛角羚羊那有蹤。鴉點紛紜呈惡札，鷹蟠險怒出狂鋒。
征圖每暗蓬婆雪，退墨虛留石廩峰。
我亦頻年有蠹癖，扶搖猶可一相從。
○其九一行行起布青天，只在明沙遠水邊。孤點乍隨如帶墨，數群中斷似殘箋。
鶯簧借與填新曲，鳳史煩為記往年。
莫道書成無虐焰，江南洲渚有秦煙。
○其十儒生習氣總難除，萬轉千番楮墨餘。入地也應為帶草，化蟲依舊作蟫魚。
江南塞北難移性，兄弟妻孥總解書。
一掃雲間狂跡去，研光千尺展空虛。
○送王以明先生赴南都試把酒新聽百舌鳴，蒼煙盡處看君行。梨花雨漲春流疾，柳絮風香畫槳輕。
寶劍危冠真國士，高牙大纛盡門生。
秋來怒翮天池老，不怕垂天化不成。
○諸衲見過閒即過東皋，衲衣對酒槽。袖中懷米帖，花底讀《離騷》。
箔捲菸細，窗寒石累高。
貧家無可供，沚水與溪毛。
○哭江進之有序
乙巳秋，聞進之兄卒於蜀，餘時伏枕慟幾絕。嗟乎！餘與進之之交，豈復在口舌間哉！進之死，世誰復有定中郎文者？已矣！猶記令吳之日，與兄商證此道，初猶不甚信。弟謂兄曰：「果若今人所著，萬口一聲，兄何以區別其高下也？且古人之詩，歷千百年，讀之如初出口；而今人一詩甫就，已若紅朽之粟，何也？」進之躍然起曰：「是已！」後為餘敘《敝篋》，遂述此意，蓋實語也。進之才俊逸爽朗，務為新切，嘉、隆以來所稱大家者，未見其比。但其中尚有矯枉之過，為薄俗所檢點者。往時曾欲與進之言，而竟未及，是餘之不忠也。然餘所病，正與進之同證，亦不意進之之去若是速也！慟哉！郎君幸盡以諸槁屬我，我當為進之刪定，藏諸名山，以俟後世子云也。往弟有《錦帆》《解脫》諸集，皆屬進之為序，甚獲我心。然彼時詩不遒，而文亦散緩，今弟刻《瓶花》《瀟碧》二集，安能使兄快讀一過，為弟敘而傳也？慟哉！弟交遊遍海內，而性命文章十居其九，至如寒潭皎月，透徹底里，如吾進之者，指不一二屈也。進之有佳兒，能讀父書，可以自慰。知進之所未了者，高堂白髮，然曾孫滿前，老伯無大苦也。中懷作惡，苦不得佳語，欲躬致束芻，值有邑乘之役，素車白馬，未卜何日。挽章十篇，郎君為我朗吟進之靈前，或墓前亦可，鬼未必即通，為讀數十回可也。
石火乍飄紅，匆匆四閏中。才名巴子國，吏跡館娃宮。洗海澄天月，催芳爛蕊風。
不留長把玩，收拾與虛空。
○其二案有君遺蹟，時時動我悲。夢中呼白也，卷里哭微之。
骨似凝冰石，心如靜水池。
《太玄》那得比，囑累有佳兒。
○其三一笑淩雲去，高寒自少塵。騷魄皆楚鬼，弔客盡秦人。
作誄傾南國，移書詛北辰。
斯文凋喪盡，何用死麒麟。
○其四偏是佳人少，鵂丱日日鳴。應劉皆早世，晁賈竟虛生。
雪澗寒當戶，漁梁怒滿城。
憐才與惜寶，天似未分明。
○其五蜀魄悲鳴後，巫猿叫嘯初。峨嵋徒有黛，巴水不成書。
女鬼行雲侍，仙鄰賣卜居。
浣花溪上叟，情切舊鄉廬。
○其六好手經爐冶，匡時正老成。文通才未盡，元靜職猶輕。
妖作長沙罝，帳空澧水螢。
花源留跡處，莎草背階生。
○其七節節來餘夢，溪雲湖柳邊。浪仙神尚瘦，米芾鬼猶顛。
花國恣題品，珠宮任纂編。
閒時出諧史，一笑謔諸天。
○其八湘水濯魂清，紛紛蘭芷生。桃花仙路艷，薜荔鬼衣輕。
喜去朝虞帝，悲來過屈平。
沙蘿村口上，夜引瞿童行。
○其九作者心良苦，悠悠世豈知。近俳緣矯激，取態任斜欹。
江闊無澄浪，林深有贅枝。
向人言似夢，無計解愚痴。
○其十薄俗好檢點，因循愧少箴。只疑如豆目，未達似空心。
琴敗孤音絕，林荒破宅深。
期君一百載，隻字雙南金。
○送周觀國還會稽，兼寄陶周望兄弟江流澎湃處，一曲是官衙。小邑城三里，荒垣市幾家。
斗湖曾載月，浪柳也吹花。
跼蹐真如繭，能禁念若耶。
○其二且莫聽啼魂，煙嵐路亦昏。山連內史宅，水到賀公門。
曉月蘭橈市，春風黛綠村。
個年題壁處，霜洗舊苔痕。
○曾退如、雷何思過柳浪湖，時退如初度，有詩見示，次韻答之醉里烏藤手自扶，閒隨鷗鷺過澄湖。一江浩雪浮箕舌，千畝深篁露頂顱。
且與青娥刪白髮，休將五嶽換三孤。煙巒好在消搖侶，漸愧虛名老顧廚。
【虞翻謂公安地形如箕舌。見《吳志》。】
○曾、雷二太史過柳浪，用杜韻雲嵐深幾曲，五月氣猶寒。月下兼花下，林端更水端。
愁來詩監押，老至道遮闌。
識得藏身計，塵勞也自安。
○其二【時兩太史方外歸，談男女術，雲可得仙】勸我早經營，三山海上城。亦如憐素女，其那忤方平。
青鳥曾經約，丹台也注名。
《竹枝》江上雨，難道是無情？
○和退如舟中韻，退如訪道回家，有新姬，並以為嘲霞光猶繞芰荷衣，紅袖前迎遠客歸。玄鬢返來猶可辨，丹砂健後卻疑非。
三山誓許鸞台入，一鶴終隨弄玉飛。
雲作風神花作語，看君戰勝幾多肥。
○黃平倩久無書，有僧自蜀來傳其厭世，餘不信。數日後，陶周望書來雲，聞平倩有疾，且求消息於餘。餘謂小修曰：必無他。詩以志之積雪峨嵋路，三年渺去鴻。
岷江惟有浪，巫峽祇聞風。驚絕西僧語，愁深太史筒。
子瞻定不死，吾已料天公。
○西來僧雲平倩初病痹，今已痊復，誌喜西望嘉陵信，迢迢半影鴻。黃州元不死，白傅已無風。
小近臨邛黛，新開郫酒筒。僧言真實否？吾欲讓龐公。
【後二事皆來僧語。】
○彭長卿自武陵至公安，游甚困，便欲由梁之魯入都，歌以送之瘴雨溪煙痕滿面，去日北風打霜霰。青鞋踏遍武陵山，溪流不泛桃花片。
千崖霞錯繡盤盤，自是羈人眼不見。歸魂夜夜攪春雲，夢裡黃金醒後變。宵寒枕上疊征衫，曉雨街頭典行卷。囊空難買沙頭春，一騎秋風走淮汴。
袖裡慵開北海書，匣中自洗端溪研。杜甫南池李白樓，兔園台館靈光殿。七十老翁健如鐵，騷場尚可背城戰。大耳紅頰酒百盞，醉來猶枕桃花扇。
朱家門外季布髡，信陵席上侯嬴賤。碣石天高曉月寒，潞河水滑秋雲濺。
幕府若逢裴相國，一字應償一匹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