瀟碧堂集 · 卷九·詩
【萬曆三十三年乙巳。３８歲】
○乙巳元日湖柳侵街水接門，東風纈纈澹微溫。久乘下澤無官韻，乍著紅衫有摺痕。
皓首赭顏俱入市，碧芽新鳥又成村。
歸來且坐梅花下，倒卻鵝黃四五樽。
○外甥毛雲花燭詩，時年甚小玉立映澄壺，兒郎洵美都。香含新豆蔻，花引嫩鵷雛。
案小頻過額，煙輕欲散。
韋門素業好，付與外甥盧。
○人日自笑是官不垂紳，是農不秉耒，是儒不吾伊，是隱不蒿萊。
是貴著荷芰，是賤宛冠佩，是靜非杜門，是講非教誨，是釋長鬢須，是仙擁眉黛。倏而枯寂林，倏而喧囂闠。
逢花即命歌，遇酒輒呼祼。一身等輕雲，飄然付大塊。試問空飛禽，澄潭影何在？曠哉龍屈伸，頹焉方外內。
下惠本介和，夷逸乃清廢。
○寄黃平倩庶子任他吹霧唾青天，割水求脂也可憐。謗篋祇堪助道品，羞囊休問買山錢。
金華直冷披霜入，瑞草談深枕曲眠。
一靜一忙閒比較，試思誰是地行仙。
○其二百年身世付疏頑，只在溪花浪柳間。已分發毛捐白足，但憑牙頰佞青山。
夢回巴國雲千里，書到蛾眉翠幾灣。
龍不隱鱗真可恥，漢陰瓮里省機關。
○寄曾長石太史天祿歸來且道裝，高齋八九瞰瀟湘。花前白合新雲氣，枕底青山舊日光。
竹影侵溪朝洗研，柳梢披雨夜焚香。
故應禪味如鹽水，宿世曾為青草堂。
○夜起同廖道人扣王生門索酒，酒行而雷電大作，眾皆辟易，餘興益豪，至子夜乃休夜暖不成寐，披衣聊起行。一街絲雨暗，半隙幌燈明。
壁上煙黃字，瓮頭點滴聲。
乾蓮與烘筍，倍覺有心情。
○其二天意蒼茫惡，奔雷駕雨風。書翻入瓮內，兒走匿床中。
拍案山公叫，沾唇兕盞空。
歸途那用燭，電火照人紅。
○曾長石詩來約以寒食見過，用韻答之湖上腰如許，那能不系人。到門《青李帖》，屈指永和辰。
筍膋抽嫩，旗槍戰火新。
雲山無處少，只少自由身。
○春分忽大雪，同小修賦湖光搖碧柳拖黃，青帝如何尚縞裝。似與夭桃添粉澤，聊同飛絮斗輕揚。
斜穿霧縷沾鶯濕，亂捲風須誑蝶忙。
擬寫爛蕉深雪裡，怕人誤作輞川莊。
○苦雨且莫問提壺，春風一半孤。暮雲啼滑滑，曉樹語呱呱。
夢繞飛花社，思牽線柳湖。
無方可醉得，濁酒坐灰。
○乍晴述懷竹里新晞喚羽雛，幽人情緒繞江湖。偶因訪藥偕緇侶，久不吟花長白須。
社日雞豚歡北里，醉闌筍錯夢東吳。
春來背癢誰搔得？方外閒尋狡獪姑。
○長石過訪，共宿二聖禪林，次日至柳浪，遂有三峽之約寒潭冰月澹鬚眉，話到鍾沉唄冷時。《綠水》攜來尋和者，白雲收去贈相知。
閒耽碧柳新莎地，認取長林倦鳥枝。
謝客已堅雙屐齒，峽猿巫雨任追隨。
○新晴雞鳴聽遠鍾，淒清入寒嶠。曉枕氣微暄，紛紛檐鳥笑。
花香乍襲人，窗涌一痕照。溫風泫露光，塵斂青天耀。逸思如系鷹，系解心浩浩。出門見平湖，流水清面貌。
村酤白癭杯，沿堤呼所好。
○送惟長先生歸窆途中偶成板橋絲柳黃泥路，曾是從公送人處。麻衫掃地額沾沙，《蒿里》一聲公又去。
長堤雨暗血滋衣，幡遙遙卷飛絮。白楊無數鬼啼風，三十六人唱煙霧。人生要死何用愁，白日紅輪攀不住。赤髭黃卷懺他生，皓齒清歌樂朝暮。
薄留風雅駐歡場，高築糟丘驅大怖。一斗憨憨睡寶池，大士心許佯干怒。
少日倔強老更顛，料公拍手庵羅樹。
○曾退如太史返棹江干，雨甚，宿楊上舍家，令門僧持捲來觀，夜坐有懷，敬題其末蘭蕊坐銷紅，長吟短噫中。潑天車軸雨，撼地石郵風。
夢去雲連峽，詩來翠掃空。
習家池上酒，何事外山公？
○其二山鬼莫吹燈，羈心感少陵。話中江渺渺，卷里岫層層。
嵐重千畦衲，雲開九節藤。
聯床今夜雨，空對嶺南能。
○泛舟便河一棹碧蒼茫，蕉衫碎影涼。風音和鳥語，水色與天光。
岸老蒲根出，沙平荻荀香。
蹄輪何滾滾，對面即滄浪。
○其二禪板佐尊罍，青溪曲曲回。魚閒知浪靜，鳥喜覺風來。
漠漠新雲樹，荒荒舊沼台。
一番見高冢，一度使眉開。
○送蘇潛夫北上去去日華東，晴霞似火紅。好辭杯底月，莫畏馬頭風。
謝客休耽屐，張融且豎銅。
緋袍白手板，勉矣偶場中。
○游章台寺和小修韻飛塵泠泠消，人語隔煙遙。雨洗青畦道，風薰白芷苗。
竹深存廢碣，僧老話前朝。
霸業荒殘盡，虛名只細腰。
○其二碧水蠲忙去，紅葩引笑開。兔葵傷故國，狐粉嘯空台。
古屋晴生菌，深房晝鎖苔。
松音與梵響，一洗大夫哀。
○其三雲卷三分地，塵飛六國王。自然歸滅劫，不必問巫陽。
古疊荒遺構，澄波照冷篁。
廿年雙屈指，頭白話兒郎。
○其四碧渚新琅玕，入門碎影寒。么弦將水聽，青黛作煙看。
且樂時花艷，休悲故壟殘。
南威他自美，興廢豈相干？
○午日沙市觀競渡感賦金鱗坼日天搖波，壯士麾旄鳴大鼉。黃頭胡面錦抹額，疾風怒雨鬼神過。
渴蛟飲壑猊觸石，健馬走阪丸注坡。傾城出觀巷陌隘，紅霞如錦汗成河。妖鬟袖底出巾冠，白顛髯下立青娥。朱閣玲瓏窗窈窕，輕煙倩語隔紅羅。
北舟絲管南舟肉，情盤景促歡奈何。雲奔浪激爭撫掌，亦有父老淚滂沱。渚宮自昔稱繁盛，二十一萬肩相磨。西酋中榼橫幾載，男不西成女廢梭。
琵琶賣去了官稅，健兒半負播州戈。笙歌沸天塵捲地，光華盛校十年多。耳聞商禁漸弛緩，努力官長蠲煩苛。太平難值時難待，千金莫惜買酒差。
君看至德中興後，幾人重唱天寶歌？
○夏日同龍君超、傅仲執、蕭季星、龔散木、彭長卿、崔晦之、小修、王小白泛舟便河，得橋字好作煙林譜，微霞帶水條。平平鋪碎浪，遠遠出紅橋。
天坼雲鱗見，江澄暑路消。
山光與粉黛，一種是逍遙。
○又和龍君超韻白板赤欄橋，石根系小舠。風傳初稻信，雨應熟梅潮。
柳密兼煙重，槎枯帶蘚漂。
洄沿無定止，只似野雲邀。
○劉元質宅宴，得金字遠水輕雲意，孤桐野鶴心。消磨歸酒政，遊戲入花林。
趙姊雙名燕，盧郎一字琛。
龐公見亦悔，湘水錯沉金。
○龍君超邀集章台，以看花台為韻，偕游為林伯雨、傅仲執、劉元質、蕭季星、崔晦之、小修碧濆當煙出，朱華帶渚看。佳人吳笑語，公子晉衣冠。
始覺歡場盛，爭言雅道難。
經時覓快友，才得許如蘭。
○其二一笑爛雲霞，青娥驅法華。章台新馬足，洞口舊魚槎。
秋水人人月，春風面面花。
不同愁宋玉，蕭瑟對東家。
○其三天際颯輕雷，濃陰潑地來。叢中避粉黛，樹底臥樽罍。
數點將穿屋，移時忽泛台。
只疑舊歌舞，化作雨雲回。
○陶不退以容城諭丁內艱歸滇中，至敝邑殤其令子，遂瘞焉，於其行也，詩以送之麻衫如葦別芹宮，那復哀腸客路中。倖免西河夫子慟，稍存贏博古人風。
腮毛換去三停白，桕葉歸來十度紅。
富貴幾何愁苦劇，令人翹首盼飛鴻。
○其二十年塵土敝衣裳，瞥見昆池舊景光。無佛稱尊雞足老，與天孰大夜郎王。
蠻娘乍隱溪花笑，番客遙懷瘴草香。
秘藥如山砂似鏃，試探何處有仙方。
○七夕偶成天上一昏一旦，人間甲子周年。
不分黃姑織女，夜夜烏鵲橋邊。
○其二兒女紛紛乞巧，先生老矣何求？
不用丐靈烏鵲，唯宜拙守斑鳩。
○病起新霽見月，乙巳中秋夕也病起初逢月，雲開笑亦開。雲隨殘悶去，月逐好懷來。
墜葉凝清露，新香瀉綠醅。
冶心雖校淺，仍是欲然灰。
○林蘭閣同王以明先生及尚父、謝道人小集偶成涼月下空疏，蕭蕭靜者居。休心花事斷，忌藥酒船虛。
竹外披煙鶴，尊前帶子魚。
盤飧聊復爾，商略古人書。
○送君超兄還武陵碧江波疊曉霜肥，換盡生蕉細縷衣。榴火爛時諸彥集，蠟梅香里一騎歸。
糟壇博社輕揚入，鶴侶鷗群自在飛。
枉渚陽山憑寄語，道人魂夢久相依。
○其二山水心情謝永嘉，斷溝殘石漸盈車。高齋是處鴉棲墨，娃閣頻分燕作家。
袖裡新書驚惠子，卷中逸事困張華。
烏藤白合仙仙去，知入桃源幾樹花。
○龍堂招提觀影戲，精絕入解，前此未有，汪師中、龍君超皆有作筵前百戲總逡巡，角底魚龍且讓新。逆往順來吳道子，乍非忽是李夫人。宮城隱約琉璃國，冠帶飄幰魍魎身。
水沫乾坤成壞等，空中風龠火中輪。
○其二華鐙膏燭月玲瓏，聖手當場欲繪空。出像《楚騷》兼《爾雅》，返魂班巧與斤風。
絲規縷析塵三昧，萬臂千頭小六通。
喚醒人間石火夢，無情悲喜片時中。
○其三造物聊憑意匠成，縱無筋骨有神情。木人自覺機關少，粉本輸他笑語生。
世界總依陽焰海，鄰封如近闥婆城。
南詢童子參何晚，煙水風光第一程。
○醉歸，口占示凡公、響泉道人不寐即狂歌，蓮花漏水多。醉來尋白足，定起喚青娥。
梵唱嗔吳肉，荷衣剪越羅。
亦知風景煞，爭奈老顛何。
○當陽僧來邀游青溪、紫蓋諸勝十載青山約，今番始赴期。如雲投舊嶺，似鳥念高枝。
藍壓仙翁井，苔深鬼谷祠。
單將一喝去，秤取布撝師。
○其二一澗珠翻處，千山玉照時。東沖西邏酒，橫版側厓詩。
僧老扶雛至，鶴驕帶子隨。
掌茶與谷水，宿世也相知。
○登遨遊冢有感作，示凡公、響泉道人古冢新新道，荒原漠漠楓。荷衣蕙帶鬼，燕麥兔葵風。
頹疊高陵變，分趨逝水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