瀟碧堂集 · 卷四·詩
【萬曆三十年壬寅～三十一年癸卯。３５～３６歲】
○新買得畫舫，將以為庵，因作舟居詩擬將船舫作庵居，載月憑風信所如。魚鳥教他為侍史，雲煙呼我作尚書。
居如老蠹身藏木，行似蝸牛首戴廬。
下無卓錐上片瓦，致身今日在空虛。
○其二囊中隨意貯青蚨，歌吹雖喧不可無。隱逸也須添故事，江山真合點狂夫。
隨身恰似天宮殿，寓目皆披水畫圖。
甲子不須頒鳳歷，但看蓮發與蓮枯。
○其三五湖不是學玄真，且喜素衣不上塵。家移碧纈綾中住，身是屏風畫裡人。
閒追船子諮行腳，老倩中峰作近鄰。
一衲蒙頭萬事已，無懷民與葛天民。
○其四鷗鄰魚社作新知，才唱《楊枝》又《竹枝》。風打白苹來夏口，雨深斑竹過湘祠。
不愁入目山無態，只怕磨心景要詩。
喚作朱公些子似，當窗祇是欠西施。
○其五峰巒曲折水灣環，時與游僧作往還。暫為書碑來禹廟，才因買橘上包山。
心關網密聊成嘆，夢被雲牽偶不閒。慎勿誇張竿水過，惹他桑孔算魚蠻。
【末句見坡公《魚蠻詩》。】
○其六絲菸絲雨潤江湄，又到花嬌鳥嫩時。杜宇一身皆口頰，垂楊通體是腰肢。
閒觀水態思吳壁，暗記方言證《楚辭》。
壒太文鳧太野，就中潔白是銀鷥。
○其七更無他物作遮闌，但得心忘夢亦安。渭水一竿猶有待，岩灘百尺也無端。
魚龍直作雞豚狎，荇藻卻如蔓棘看。莫把古人來比我，同床各夢不相干。
【末句用陳同甫語】
○其八舟居元不即田功，稍與農家節令同。縱小也妨月額雨，雖暄不用卯頭風。
才聞攤稅征漁戶，又說抽丁報老翁。
每被山民來借問，今年湖北幾都豐？
○其九全家相次入煙雲，老鶴雛鷗共一群。便與青山堅作誓，免勞白水更移文。
澄江夜月連天泛，古澗寒聲徹歲聞。
欲把姓名通遠嶠，函書先達武夷君。
○其十聊將幽思托芳菲，閒月閒花總息機。青草蓋蹄黃犢喜，白波點尾翠禽飛。
江蘺不作牢騷詠，神女全拋艷粉衣。
縱有志和難比我，我能容得鱖魚肥。
○期蘇潛夫游玉泉，竟月不至，及至而餘復以大人病瘡歸。於其行也，詩以訊之江程才隔一牛鳴，人事參差奈此行。枉把青山來作夢，孤他白石上題名。
花間廢巷查遺蹟，雪後崩崖戰水聲。
到日天台應寄訊，講堂久矣待袁生。
○花朝和坡公韻絲絲新柳揚堤門，早晚南村又北村。風信暖寒觀樹色，藥苗深淺記竿痕。
行來漸覺姑戎重，靜里頻將奼火溫。
是物逢春皆作語，子規未必是啼魂。
○又是日新晴一泓幽碧照籬門，偶為題名過遠村。愁去東風消凍液，喜來春草迸苔痕。
鶯花又作新情看，山水閒將舊譜溫。
東野浪仙誰在者？苦吟清句當招魂。
○又述舊，西山下有門頭村，多精藍探春猶記出青門，先問門頭第幾村？近水只觀娥散影，匝堤唯見酒淋痕。
花時乞假朝參少，醉後聯鞭笑語溫。
是日把杯人已往，雛鶯新柳也傷魂。
○和東坡梅花詩韻，今年雪多，梅開不甚暢，為花解嘲，復以自解雲耳，同惟長先生作世人斗豐不鬥槁，瘦而能立勝肥倒。世人相喜不相愁，濁快豈若清煩惱。
寒花遒逸花典刑，不與夭喬論繁早。根株虬曲干橫斜，總令無花格也好。山茶肥膩蠻腮紅，蒲柳輕微娼黛掃。孤清妁月婢春雲，白石蒼崖相對老。
只將黃髮領芳菲，忍令高姿伴花草。
山中夜逢萼綠華，騎著么鳳上青昊。
○其二花神一夜色枯槁，主人入門愁絕倒。夜深花嘆似人言，主人百事重花惱。
一者庸工剪束繁，二者醜女折戴早。三者頭上寧著老鴉啼，不願俗子相憐好。曬褌遺矢主不知，花落青苔任帚掃。算緡立券坐花前，無酒無詩送花老。
孤山事我若仙姝，君之視臣如芥草。
主人百拜謝花神，過不即芟如春昊。
○其三主人被謔如摧槁，空庭百匝愁顛倒。抗顏也作花忠臣，摘葉披枝恐花惱。
貯君玉照金谷之堂，山驕石佞君開早。貺君和羹驛使之辭，調卑格弱君言好。我無紅碧為君妍，莎台莓榭躬除掃。宋硯蜀紙李廷圭，折枝貌得花韻老。
榮枯開落等一觀，自覺與花非草草。
月沉風止兩無言，一方積雪照冥昊。
○侍家大人游太和發郡城，偕游者僧寶方、冷雲、尹生也戴將頭髮入禪關，長得閒時也畏閒。
從此野人功課定，一年須上兩番山。
○其二全家都愛踏雲煙，過去青山香火緣。
扶著白頭拜真武，被人呼作地行仙。
○其三朝衣疊卻系烏藤，白石青岩取次登。
識得袁家裝束別，紅旌隊里一騎僧。
○荊門道中山勢錯隆隆，斜疇苦稼同。看人登迅阪，叱馬作聾蟲。
廢驛崩橋石，閒花遠塢風。
私營與公事，了不到心中。
○其二十度麥城道，三分漢壽侯。蠻鄉耘土瘦，鬼俗見鴉愁。
烈跡窮諸夏，青山讓比丘。毗尼稱弟子，葷血可能休？
【釋氏載公沒後受戒天台，故末句云云。】
○習家池一庭幽碧鎖嵐煙，旋著春茶試乳泉。
想得當時醉山簡，面容如赭影頹顛。
○習池道中深岩寂寂石花斑，完卻塵沙車馬顏。是客競來嘗白水，幾人休去伴青山。
雲泉到眼無多熱，金紫蒙頭第一關。
三尺磨崖書大字，人生到此是清閒。
○大堤女文窗斜對木香籬，胡粉薄施細作眉。
貪向牆頭看車馬，不知裙著刺花兒。
○天柱峰謁帝除卻善法堂，人間無此麗。甍題鑄黃金，玉版花紋地。
羲和曳長輪，銳碧返龍轡。霞里召仙官，飛斷青溪翅。茫茫諸夏人，綃綺被山翠。號呼夾笙鏞，醒卻天娥睡。
燔珠薪水沉，千里薰燎氣。長髯老真人，曉暢天家事。逸典絕雲亭，功高七十二。
鞭山駕黿鼉，一笑秦皇帝。
○南岩望絕頂及五龍諸宮有述珠題嵌絕壁，人巧依天匠。峭綠疊頹嵐，青天怯磨盪。
蒙蒙太始雲，曠劫相醞釀。一自辟玄宮，斧作仙家障。蒼巒夾欹竇，高天入盆盎。終古客清虛，諸仙幾回喪。
真人將上升，先此規圖樣。十二樓五城，某天如某嶂。宮成付黃冠，仙郵侈供帳。
道裝俗鬚眉，只此輸天上。
○虎耳岩逢不二和尚幽岩幻出支公面，瘦壁玲瓏點蔥蒨。百年一室鎖青煙，澗石霜松幾回變。
師言少日住西山，南內風光眼曾見。武皇七年四月時，搭衣曾上戒壇殿。白頭等死入名山，四十三年若流電。榔梅插得大十圍，又見曾孫頭似霰。
夜深屈指數朝賢，青山閱人如郵傳。
元美伯玉今在無，可惜聰明死編撰。
○題紫霄太子岩多少真官學大還，只將白雪換顏。
爭如淨飯真王子，巢頂穿芽大雪山。
○七星岩紅霞一抹霧千重，石骨如斑翠點濃。
何事丹砂炊不轉，諸仙長爇灶門峰。
○峴山道中聞頌汪使君德政，詩以紀之閒坐說循良，青槐古影涼。橫身遮數郡，一笑釋權榼。
通國嫌稱戶，生男必字陽。
小儒無大計，束手嘆非常。
○入瓊台觀澗路曲盤盤，聞香又隔灘。岩欹天古拙，石瘦月高寒。屢共雲封事，曾聞鳥紀官。
人間三萬日，洞裡不相干。
○其二一帕覆長眉，深衣大帶垂。無通名姓地，有駕鵠鸞時。
為客烹烏藥，教人悟白髭。
聲名與榮利，膏火露花兒。
○七真洞贈道者雲煙回合蔽仙關，萬仞斜通一發山。事往已迷新甲子，洞深忘卻舊人間。
橘皮鶴下遺雛去，萼綠華來採藥還。
白日餌將三五斗，方瞳如水照丹顏。
○長生岩逢休糧道者只將空榻伴嶙峋，踏遍桃花澗底春。一口也擯為長物，諸緣皆可作飛塵。
施來白粲都飼鶴，種得黃精每寄人。
留卻石爐煙少許，深山遙夜禮高真。
○游玉虛岩一壁繡煙霜，石老旗嶔露。蛻骨留空岩，青山也仙去。
或纖削而清，或高古而怒。瘦過必成妍，喜極多由怖。咽者為奔泉，古者為杉樹。種種出天成，幽奇互遭遇。
翹首告仙真，此地好流寓。
未必三神山，有此奇絕處。
○隆中偶述蒼藤老蔽幽溪石，瘦鍔稜稜網苔跡。想得山中抱膝時，涼雲如水樹紋碧。
山莎滿地刺花紅，草堂斜掩一池風。杖聲跕跕沖山鳥，道是鹿門龐德公。開尊疊唱《梁甫吟》，黃頭醜婦拔釵。踏花趁石窮幽瑽，行盡溪橋聞怪禽。
一朝龍甲騰巴水，盡瀉清江澆玉壘。西連鄴虜東狡吳，坐策行籌幾回死。晚年只手扶庸主，文泣鬼神戰風雨。炎火不光漢數窮，消得英雄憤幾許。
五丈原頭石輾塵，煙霜蔽卻白綸巾。
始知伊呂蕭曹輩，不及餐雲臥石人。
○柳浪館雜詠【四首系壬寅夏作】柳匝層層水，花紛曲曲堤。古藤隨意拙，熟鳥任情啼。
寄客詩題岳，招僧語隔溪。
茭蒲分外長，漸與竹欄齊。
○其二偶然修竹里，新鳥一回聞。鶴下翻盆石，僧歸語嶠雲。
縱風生水態，任月織波文。
莫遣鷗鳧去，頻來只有君。
○其三饒水饒煙地，臨花臨柳居。經營成淨社，穿鑿架僧廬。
小作番唐像，閒堆農圃書。
主人葷血斷，鶴亦念溪魚。
○其四齋閣行將近，迂迴又隔蹊。入窗中遠水，萬柳外長堤。
鑿曲添魚舍，芟枝減鶴棲。
無人踐暴汝，宜近亦宜低。
○秋日柳浪館雨中王以明、劉繩之見過，得遲字西風索莫午煙遲，一萬垂楊裊裊絲。夢裡也隨僧入社，閒中多以頌為詩。
游鱗翕處常分藻，惰羽棲時不論枝。
沙碧水清雲瀲瀲，禾花將綻藕花衰。
○館中再用前字寄王以明閒丹閒碧長秋思，水榭風軒分外宜。老衲寄書離岳久，田家留語赴齋遲。
楓堤北枕西湖廟，水斜通濯足池。
免使韓公嗤糞壤，園亭是處有新詩。
○藕塘藕塘風起散花鱗，踏遍溪橋不上塵。飢鶴偶來添半口，浮雲忽破現分身。
每嫌蕉葉遮帘子，為觸番書置淨巾。
自起澆莎汰白石，清閒賴是不如人。
○山居山居只索任天真，無作無營自在身。青葉髻呼雛弟子，白蓮湖老惰耕人。
偶逢上座學觀骨，免與東方難腐唇。
一笑蒙城門下土，幾歸滄海幾飛塵。
○九日偕諸弟及僧泛舟至和尚橋蘆花風起雪平川，數畝荒洲倚廢蓮。小榜乍依沙子岸，驚禽忽破水條煙。
閒移竹影莓苔地，坐愛溪文荇藻天。
且與鷺鷗相伴著，平分僧月載歸船。
○黃平倩至玉泉，以書見要，倍道趨之，馬上感舊有作曉枕濃和發清嚏，知是佳人呼我字。翩然一鶴自東飛，銜得巴江箋子至。
蠟花滿幅堆明巒，要我共踏青溪翠。怒帆一掣截長波，馬不待韉捶以轡。頹藍疊綠瀉平田，纈林稠葉點清膩。當時京國好兄弟，射堂佳月城西寺。
幾年拋沒嘆吹雲，又作飛鴻留爪地。老去怕逢緣熟人，夢回每說金華事。
欲知銷折幾番心，看我衣衫重疊淚。
○玉泉寺同黃平倩庶子賦藍堆翠撲幾千年，銀浦何人也覆船。龍伯徙來方闢地，蠶叢緣此遂登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