瀟碧堂集 · 卷三·詩
【萬曆二十九年辛丑～三十年壬寅。３４～３５歲】
○齋中偶同諸友作時藝少時飛將氣如騰，老去常思上鷹。
抽得健兒金鏃矢，等閒親角兩三堋。
○冬盡怕見歷頭殘，窮年逼小寒。見人黑髮去，自撿白髭看。
好句逢僧得，新懷語客難。
雲山與煙水，夢著也成歡。
○除夕觀諸公飲剪卻殘膏穗，閒觀未了棋。角杯窮酒事，分帖記花時。
白髮羞螺子，青溪訪釣絲。
買棕新作笠，江海任吾之。
○除夕偶題螺甲香沉蠟焰殘，黃柑歷歷耀青盤。
朝來令節候官長，當去紅衫欲贖難。
○其二白酒青鹽強作歡，長歌到底意摧殘。
當時京邸團籞日，只作尋常聚會看。
○壬寅元日不圖宴坐與澄神，只要煙嵐過眼新。
算取開年得意事，衲頭隨著住山人。
○初正偶題慣懶無心更出關，清時夢亦趁人閒。幾回寺里尋花去，獨自江頭看水還。
處世漸同栗里子，全家擬住玉泉山。
千溪萬碧何由見，只是蒼枝也破顏。
○人日同度門發足上玉泉燒卻門符紙，匝地競如蟻。青眉稚齒兒，堂上誦夫子。
餘也亦皇皇，趁時治山水。瓢笠共山僧，緇衣附行李。是壑即吾居，是雲即吾市。逸思觸東風，吐若爭春蕊。
冒霜遵修塗，十里黃埃起。
○其二西眉東衡匡，天公賜我履。道遠不能從，玉泉且經始。
幾年說堆藍，未語頰先起。夢中見青溪，石泉帶雪洗。疊身智者洞，扣我先鄉里。鄉人說鄉事，真切彌可喜。
問我氏伊何，作講堂者是。
【隋天台講堂，乃袁子雄作。】
○久不到沙市矣，感賦斑發今來是老成，緇衣聊復大堤行。見僧每憶年多少，觀水因悲物變更。
率爾扣門常誤姓，偶然題壁不書名。
章台寺里曾游處，古棘叢篁繞地生。
○雪霽看月，和度門韻，時將發玉泉一片牙光地，南宮墨不成。近窗花淡泊，就枕夢孤清。
弔古前朝淚，耽幽後夜行。
刻期峰頂上，踏雪共題名。
○元夕，度門出宮中月餅同賦曾向昭容手內傳，綠綈親押聖人前。
三千里路秦宮月，和雪和煙到楚天。
○其二盤中猶折半宮花，刻鳳攢龍自內家。
不是國師爭袖得，也應墜破紫袈裟。
○其三曾是金娥印得成，留將舊樣說陰晴。
等閒放出中秋月，並與春燈一夜明。
○雪中限韻，時寓沙市同度門作天女呈新纈，寒梅著典刑。熨沙溫凍局，擁罽讀仙經。
蒼跡紛殘篆，枚濤怒遠聽。鷺飢卷似蝟，蟲窘字如丁。一國琉璃觀，千枝發刃硎。鏡開古水照，涎熱老龍腥。
漏跡埋番夾，寒凘結膽瓶。禪心降槁木，僧夢怯岩扃。臥客全肖蟄，寒姑早驗令。
皓姿三十里，清遠隔吳涇。
○其二蒼茫沉地魄，吼怒峭花刑。爐冷荒茶譜，年豐驗稻經。
王正書法首，國令免庸聽。入樹占男女，候晴卜丙丁。凍毫書破字，古繡結殘硎。岩闥魂先入，水窗夢亦腥。
分箋疏白事，溫水護青瓶。撥悶頻嗬局，思山屢啟扃。歸兮耘舊圃，餒矣憶原令。
欲訪佳人去，寒舟閣淺涇。
○雪霽後，仍用前韻帝女傳花信，陽官布省刑。簾霜淋故額，窗彩爛殘經。
軋軋聲初亂，烏烏樂可聽。題書邀寶月，祝面憶添丁。熏帖防新潤，磨煙散古硎。茗花香後灩，艇子過時腥。
老樹波千溜，寒梅月一瓶。粉光勻水市，青黛撲門扃。玳瑁險盆鯽，連錢玩小令。
面暄酣白戰，決口瀉河涇。
○舟中看月，仍用前韻陰霪如不掃，風伯有常刑。樓閣雲初坼，玻璃魄乍經。
沙容兼雪看，爐響入泉聽。近閣梅題遜，橫江鶴姓丁。詩魂將化石，霜穎發於硎。河鼓呈天練，蛟宮匝冷腥。
夜光辭嶺蛤，舍利瀉吳瓶。窈窕宮腰國，倉琅帝子扃。穿林眠凍兕，觸葦叫寒令。
濯足求清瀨，剛腸惡濁涇。
○迎春日舟中宴坐，限韻妖靚樂芒神，荊俗乃不典。縮頭亂牘中，通身如藏繭。
面窗理瓶梅，幽香度前艑。野心似綠稊，一夜遍春畎。勁風破長雲，飛片落如剪。霜管刻春容，鐵心寄婉孌。
信手抹溪藤，霞舒而雲卷。坐俟山翠濃，青天策疲蹇。花草與翎蟲，作意為敷演。
夢裡題玉泉，枕上百回輾。
○舟中風雪，遲蘇潛夫游玉泉不至，和客韻立盡寒枝影，佳人窅不來。掀帷拋斷夢，撥箸寫殘灰。
南郭頻愁籟，東林每憶雷。樹髡啼獝狖，雲凍失丘魁。江潝奔瀾疊，山流膩綠頹。精靈憑化骨，神力假於禋。
一掃狂霾去，千峰萬嶺梅。
○其二積陰負故臘，莽莽壓天來。白馬酸冰渡，蒼猊死凍灰。
祝晴頻夢火，詛雨孰鞭雷。撥悶憑《毛氏》，澆寒命草魁。垂頭花擁腫，裹絮納隳頹。看帖遮愁眼，噓天鼓怒禋。
青娥隔帶水，負我一窗梅。
○入春屢作雪，不見梅花，仍用雪中韻作古詩悲之寒花如古玉，未出屢遭刑。幽魂訴冷石，怨入《楚騷經》。
置驛報花安，未曉心先聽。夢到訊不到，洗炙瘦園丁。雪心膠蠟蒂，亂結如頑硎。安得鶴膝枝，一洗龍腦腥。
掃室待天女，潔水貯空瓶。枕上見羅浮，諸仙門反扃。菊格與蘭韻，於汝猶鶺令。
紛紛縟桃李，奚啻渭與涇。
○舟中元夕偶談郡中舊事又見一回圓，長江淨可憐。稍談朝野事，遞語盛衰緣。
萬井濃華歇，孤燈沙雪前。
瓶梅香楚楚，似欲嬲枯禪。
○元夕舟中同馬元龍夜話夜深蠟焰殘，月色淨諸巒。近水臨窗語，和煙帶樹看。
貌兼杉影瘦，思入井冰寒。
辦得一番死，參禪也不難。
○舟中夜話贈馬元龍十年不作沙頭客，舊時昵好頭盡白。偶然湖海訂新知，久語寒泉落幽石。
白沙著月水澄天，一面吳綃滑冷碧。聲沸盡火銷灰，不覺西窗墮寒魄。世兒啾啾弄吻舌，豆火不光他自窄。等閒搩手量青天，枉把虛空記尋尺。
天池九萬自乘風，不以蜩鳩損勁翮。
○竹枝詞龍洲江口水如空，龍洲女兒挾巨艟。
奔濤潑面郎驚否，看我船欹八尺風。
○其二雪裡山茶取次紅，白頭孀婦哭春風。
自從貂虎橫行後，十室金錢九室空。
○其三百錢一尺買吳絲，焦發龍鍾舊玉兒。
記得庚寅前後事，萬紅堆里插花枝。
○其四東街晴雪未消泥，南陌陰霪又漲堤。
恰似江頭娼女面，乍時歡笑乍時啼。
○其五泥深一丈怯開門，惡風惡雨惡夢魂。
才喚婦來又喚去，斑鳩喚得也頑煩。
○其六長檣鐵鹿破洪濤，木綿子花七尺高。
拽時蠻力強三虎，拋擲輕如一鳥毛。
○其七船上女兒畫春娥，一葉飄隨水上波。左手牽姝右牽板，雲冠不動青峨峨。
【以上二首書所見。】
○其八吳兒纖語音儂，北容高檐項領重。
江西賈子面如漆，璟褶行纏伴老傭。
○其九陌上相逢盡楚腰，《涼州》一曲寫吳綃。
颭弦撥盡南湖月，更與唱歌到板橋。
○其十玉娘一曲叫天鵝，此地曾經牙板過。
十五年前細腰柳，而今枯瘦十圍多。
○其十一一片春煙剪縠羅，吳聲軟媚似吳娥。
楚妃不解調吳肉，硬字干音信口吪。
○其十二賈客相逢倍惘然，楩楠軿梓下西川。
青天處處橫璫虎，鬻女陪男償稅錢。
○荊州前苦雪引鮫民老困輸綃苦，私向龍宮販雲母。百馱夜經瞿唐門，峽鬼騎魚訴天府。
鮫戶十竄九囚虜，淚不成珠天帝怒。
骨白粉焦委黃泥，至今荊州唯白土。
○荊州後苦雪引東皇放晴亦不惡，何事飛霙巧穿鑿？入市不填萬井飢，積峽惟助江神虐。
蔬盤日日嚼冰絲，豈有羊脂充羹厘。撲窗打幔十日落，千門無路貸金錯，廚斷煙銷牙齒閣。下方自苦天自樂，玉娘斜坐抱雙腳。
仙官雲吏供嘲謔，東海盛醑黃姑酌。天狸夜竊九關鑰，倒騎獰龍捶金絡。羲和上書翻見縛，丁令無官化飛鶴。
吁嗟，天公待民何其薄！野人扶白覓溝壑。
○久雪忽晴，喜而有作殘花殘木總精神，才見寅年一日春。柳態美如新櫛發，山容親似遠歸人。
閒追老衲三餘輩，更踏冰池五六巡。
江郭早須騎馬出，旋呼稚子覓頭巾。
○春江引濃煙抹盡春沙暖，錦雲炙日鴛鴦滿。斜嵐撲地夜鬟香，較取卓家黛深淺。
苔光勻綠堆春簡，尺蘭題盡折枝短。
桂橈一划破青天，辦取藤鞋踏山眼。
○示度門【時新修玉泉寺】北平曾記寫疏時，黃帕親封下赤墀。三十四年薄宦客，一千七眾講經師。
堆藍山續開皇詔，仙掌茶抽穀雨旗。
鬼斧神工仍七日，直教重勒玉泉碑。
○白香山三十四歲作感時詩，餘今正其時矣，仍次其韻少年沐新發，郁若青莎地。一朝盆水中，霜縷忽三四。
辟如百里塗，行行半將至。視老猶壯容，比少已憔悴。是身如肉郵，皮毛聊客寄。微官復寄身，寄與寄為二。
浮雲畸太空，種種非作意。鱗鬛及鬘鬟，散時等一氣。為樂供朱顏，及時勿迴避。青山好景光，花木饒情致。
我有戰老策，勝之以無累。胸中貯活春，不糟自然醉。
虛舟盪遠波，從天作升墜。
○放言效白掉頭誰擬作公卿，只合林間樹下行。臧是谷非憑耳過，元輕白俗任詩成。
有身祇作他人看，無事休將造物爭。
夜踏芒鞋深雪裡，自呼東郭冷先生。
○其二賢愚富貴且憑他，山上髻鬟柳上娥。鐵網試撈穿海月，漁舟任截過頭波。
齊肩大士辭葷久，禿髮中書感事多。
船上老郎江口女，咿啞容易得成歌。
○其三鸞靴爭說上場難，衫袖郎當且自看。世路兩平三仄嶺，人情八折九回灘。
胸中毛女霞千片，石上王喬藥一丸。
夢去幾番登岳頂，扶桑清水浴干盤。
○其四高人竊欲比無功，間把心情托去鴻。《易》象有時輸瓦卜，《騷》材兼不廢風。
謀生拙似銜冰鶴，觸事剛如蝕木蟲。
莫放大鵬天上去，恐遮白日駭愚蒙。
○其五抹卻濃嵐作羽衫，撫松終日坐枯岩。盜悲老氏折衡斗，馬謝莊生脫轡銜。
青鳳下來傳古字，白雲飛去護仙緘。
芝田數畝那耕得，收拾山中木柄欃。
○食筍，時方正月鮮甘最與素盤宜，羞殺萵苣與露葵。
野腹雖饞下箸緩，疑他名字叫龍兒。
○其二縠水溫風解凍時，家家饌得雪玻璃。
憑將野意酬君子，飽食西窗讀《楚辭》。
○其三才呼痛快忽傷唇，積玉堆霜止一巡。
便與喚名西施腕，較他舌乳更清新。
○其四嬌年那得逼人清，雪骨雲肌已十成。
校色與香皆第一，《蔬經》頭上擬題卿。
○其五族類叢生楚水濱，前身未嫁湘夫人。
請君試看殘籜上，也有斑斑淚點頻。
○其六苦將墨派染龍孫，只寫瀟瀟個字繁。
寄語湖州文與可，襪材爭似買盤飧。
○其七曾踏山陰雨後春，貓頭花筍賤如薪。陶家只揀破塘買，一日常番兩替人。
【陶周望屢稱破塘筍。】
○初春暴熱，過靜者居，限韻花氣鬱春蒸，下馬脫吳綾。坐看緗格下，時有撲紗蠅。
罄口與木筆，非時聯作朋。雛篁茁雁齒，冶葉被蒼藤。閒蝶趁風廊，香須沾其膺。似彼青蛾子，夢亦戀花繒。
盆池供瘦石，斜幌隱龕燈。迴風逆香縷，裊裊青煙騰。研丹竄今文，時軌裂軻曾。
雲山刻騷士，穠香惱定僧。
○卷中見亡友王官谷姓字感賦殘墨猶香落姓名，孤釭清夜淚交橫。公然墨發人將去，畢竟青山約未成。
心事如冰見底里，交遊於我快平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