校邠廬抗議 · 校邠廬抗議

馮桂芬 《校邠廬抗議》
曾文正公復馮宮允書 辛酉歲接奉惠書,猥以詩人所稱,方召盛軌,遠辱勖勉,祓飾逾量,非所敢承。又蒙示以校邠廬大論四十首,屬為序跋。細誦再四,便如聆葉水心、馬貴與一輩人議論,足以通難解之結,釋古今之紛。至其拊心外患、究極世變,則又敷天義士所切齒而不得一當者,一旦昭若發蒙,遊刃有地,豈勝快慰。顧如國藩之陋,奚足弁言簡端,是以操筆輒止,不克報命,亦遂不復以一箋相酬答。蓋始則過於矜慎,繼則益之內疚,冀有道者能亮之也。自大著珍藏敝齋,傳鈔日廣,京師暨長沙均有友人寫去副本,天下之大,豈無賢哲窺見閣下苦心而思所以竟厥功緒,尊論必為世所取法,蓋無疑義。國藩於六月杪馳至金陵,粗舉善後事宜,因周覽貢院內外,樂其易於修葺,遂定本年十一月舉行鄉試,一以慰群士進取之志,一以招轉徙無歸之氓,其上下江分闈之議,俟闈場既畢,兩省賢紳會商定奪。屆時務懇台從枉過金陵,藉展良覿,而斯事亦得折衷至當。減漕一節,洎無定論,鄙意常鎮十分減一,不在原奏之內,必須遵照諭旨部文,不宜與蘇松太牽算,亦不宜另請再減地丁。此自直截簡便,易知易從。至於蘇松太三屬,或普律三分減一,或按科則之輕重,定減賦之多寡,第不敢拘執己見,俟台旌至金陵之日,鬯聆至論,以祛疑滯。 公黜陟議 今試泛論取人者,將重文字乎,將重才德乎?則必曰才德重矣。將重一二人之私見乎,將重千百人之公論乎?則必曰公論重矣。然而自漢以來,取人之法,薦剡策試百其途,要不外試之以文字,舉之以數大臣,豈不以才德虛而無據,公論散而無紀,不得不舍之而憑文字、憑私見哉?而不知其斷不足以得人也。人第知劉蕡下第,江東不知,為文字之不足憑,夫豈知通籍後之黜陟,乃並不足憑之文字而無之。自枚卜以下,無非取人於容貌語言奔走之間,例舉之而例用之,雖公論皆知為斗筲無足算者,年遷歲擢,無何而參鼎鉉,無何而擁節旄,比比皆是。士大夫平居論說,從不聞曰某德可大貴,某才可大貴,但聞曰某命某相可大貴。夫至言命、言相,而效其可睹矣。於乎!奚怪其不能得人哉。欲求變計,非虛者實之、散者一之不可。 《堯典》曰「師錫」,師者眾也。《禮》曰:「爵人於朝,與眾共之。」孔子曰:「舉直錯諸枉則民服。」民者,亦眾詞也。孟子曰:「國人皆曰賢,然後察之,見賢焉然後用之。」三代上固自有善取眾論之法,經傳文簡不可考,而孟子之言獨彰明較著,則其事可意會也。《新唐書?趙憬傳》:「憬曰:宜采士譽,以譽多先用。」即此意。道在以明會推之法廣而用之,又以今保舉之法反而用之,會推必重臣之貴,今廣之於庶僚,保舉為長吏之權,今移之於下位,責成京官,自中書以上皆歲舉六部九卿一人,翰詹科道一人,外省知府以上一人,吏部籍之。以得舉多少為先後,遇應升缺列上,其無舉者不得列。又令歲舉部院司官一人,吏部交各堂官,有應升缺,用其舉多者,若用舉少者則必言其故,候欽定。外官則令在籍在京在外各紳,及諸生、各鄉正副董耆老,歲舉同知以下巡檢以上一人,上之郡,郡核其得舉最多者,上之大吏,大吏博採輿論折衷之,許刪不許增,造冊奏聞,有缺以次保升,不與上司以權,而參劾之權則與之。夫鄉人皆好惡之,未可就平人言之也。至於官則未有鄉人皆好而非好官者,即未有鄉人皆惡而非劣員者,故此法至當不易。至各官考績,宜首以所舉得人與否為功罪,以重其事。所謂取才、取德、取千百人之公論者如此。 另議通籍後不得再試,又議考官學政皆由公舉,即無庸考試差。他知詩文傳播,膾炙人口者,宜詞苑;風裁峻整,膽識兼優者,宜諫垣;文筆敏捷,記識無遺者,宜樞廷;通達治化,機警絕人者,宜外任。皆可隨事分舉,公論所在,豈不勝於一日之試哉? 汰冗員議 《周禮》設官分職,鄭注謂各有所職而百事舉,有是官始能舉是事,無是官即不能舉是事,而後是官不可廢,不然者皆冗員也。國家多一冗員,不特多一糜廩祿之人,即多一浚民膏之人,甚且多一僨國是之人,亦何苦而設此累民累國之一位哉?今之冗員多矣,不冗於小冗於大,不冗於閒冗於要,不冗於一二冗於十百,試備言之。 一、漕運衙門,夫南漕三百餘萬石耳,彼富商大賈,挾數百萬之資,致數千里之遠,逾山涉淵,艱難險阻,有數倍於運道者,曾不假尺寸之勢、什伍之衛,而不患不達,矧煌煌然天庾正供耶?脫無漕督以下各官,經過之地有郡縣、有營汛、有河員,莫非王臣,將袖手而聽其不達耶?朝廷之力,乃不富商大賈若耶?天下有非常大事,而於理不可通者,此類是也。今制,漕督以少司馬領行台,開府握兵符,控制七行省,豈不巍然大官哉?夷考其職,不知何所為也。考漕營始於明隆慶間,漕撫方廉為備倭患而設,厥後因而不刪,久乃忘其所自始,漕督所轄衛弁三百、標兵二千,暖衣飽食,安坐無事,將約束水手耶?萬艘綿延千百里,鞭長不及,將儆備不虞邪?不足以當胠篋探囊之盜,矧其大者。復有旗丁一項,然則糜費國帑,需索漕船之外,無餘事矣,是為一最大冗官。至糧道一官,於公事無絲毫之益,歲一臨倉,責州縣陋規,取盈而去,州縣倚為護符,彈壓生監,恫喝平民,以為陋規之酬。所謂公事者,助旗丁勒索州縣,助州縣魚肉小民而已。今河運不可復,漕督、糧道更無所用。此外又有督糧同知、管糧通判、主簿之類,皆坐食漕規,不與漕務。此漕督以下一切官弁兵丁之必宜全裁者也。 一、河務衙門。兩河歲修五百萬,實用不過十之一二耳,其餘皆河督以至兵夫,瓜剖而豆分之,聞馴謹河員常以十之三辦工,貪冒者遞減,甚有非搶險不使一錢者。夫既不辦工,自以並歸地方為便。至河兵之制,創自國朝,初設時其人皆諳習水性,持土石與波濤爭勝,合龍下埽,不失尺寸,故辦工不調民夫。今皆不然,是河兵亦毫無所用。此河督以下一切官弁兵丁之必宜全裁者也。 一、各關監督。體統與督撫埒,糜費繁多,故視道府兼管之關,徵收倍絀,織造公事更簡,故諺謂之「吃飯官」。至各口監督,稅課更少,能如另議概撤各關大善,即不能,盡可歸督撫委員兼理。康熙六年,以王熙言裁關差,歸併地方官。此監督織造之必宜全裁者也。 一、鹽務衙門。鹽鐵置使,由來已久,運使固不可省,至鹽政領之督撫已足,至運同、運副、提舉等官,或有或無,毫無深義,大使似州縣非州縣,亦兩歧。惟各場遼闊,不可無官,可移吏目巡檢駐紮,兼理鹽事,但存運同或運副一人,為運使之屬,驅策奔走可矣。此鹽務中同、副等官之必宜量裁者也。 一、督撫司道。考郡縣之始,守令而已。令准古大小侯,守准古方伯連帥,其官重矣。後世始設監臨官,守權漸輕,至有道、有司、有督撫,而守令等於輿台,非重親民官之道也。督撫始於明,不常置,後乃為專官,總督多至十二人,巡撫多至二十九人。國朝多並省,而例亦不一,督撫或並設、或偏設,並設者不必治、偏設者不必不治,是督撫可省其一。大省督兼撫,如直隸等省;小省撫兼督,如山西等省。如使各直省以布政司為主,又設按察司掌刑名,按劾之事,而刑名不過視成例,按劾久無其實,可並之布政。又各道本布按之副,兵巡鹽糧各分一職,無非贅疣,折中之法,酌以三四府設一員,兼兩司各道之事,而上其成於督撫,至郡縣皆以各設一副為限制,此督撫司道以下各員之必宜量裁者也。 一、京官,六卿九列,後先奔走,備員品而壯觀贍,帝者上儀,固不能概從簡陋,且從古已然,宜仍舊貫。惟東宮不設,安用宮屬?詹事府可並歸翰林院,以副名實;科道為耳目之官,宜多不宜少。然今制八十人之中,伏馬寒蟬居大半,何取乎具臣?不如減額之半,而許科甲出身之中書以上及外任司道言事,殆不啻八十人之效也,有可采耶,固拾遺補闕之攸資;無可采耶,亦詢事考言之一法。其餘閒曹亦減其半,內務府糜帑更多,必應大減。康熙二年裁苑馬寺,三十七年裁上林苑。編檢在二十名外者,部曹五年內不能補闕者,概令回籍充山長,一以廣教化,一以示體恤,為兩得之術,此京官之必宜量裁者也。 一、內外武職,王公、將軍、都統之外,提督十三人,總兵六十二人,亦大官太多。又如准部、回部、新疆各官亦太多,率多養尊處優,惡勞好逸,能糜帑不能殺賊。宜無論大小皆減其半,此內外武職之必宜量裁者也。恭考《會典》內外文武官其二萬七千餘員,其編檢、庶吉士、侍衛,以及准部、回部官無定員者,不與焉。我朝設官,於古不為多,而大官之多,為漢以來所未有。國家鼎盛之時,物力豐盈,雍容揖讓,無形之弊,人所不覺;今則自微而著,有不能不大加芟薙者,而節費固其小焉者也。 免迴避議 事有顯背三代聖人之制,釀民生無形之害,開胥吏無窮之利,沿襲數百年,墨守之為金科玉律而不知變者,莫如官員迴避本省之例。成周三代,世家草澤,俱任於其國。維楚有材,晉實用之,變也非常也。漢之朱買臣、元魏之畢安敬[《山堂肆考》畢四世為本郡太守]、唐之張漢周、宋之范仲淹,皆守本郡。明代始有南北選之例,後遂定為迴避本省。 不聞明之治勝於古之治也。為此說者,不過曰官於本地,關說之徑路熟,恩怨之嫌疑多,囊橐之取攜便而已。不知營私固易,舉發亦倍易;阿比固多,責備亦倍多。祖宗丘墓之所在,子孫室家之所託,立身一敗,萬事瓦裂,非一官傳舍之比,鄉評之可畏甚於輿論。愚則以為官於本地,較之他鄉倍宜自愛自重,亦人情也。 至於遠任之害,昔人多有言之者,舟車、驢馬、人夫之費,其給之也,非斥產即揭債;其償之也,非國帑即民膏。到官之後,言語之不通、風土之不諳,利弊則咨訪無從,獄訟則詞聽無術,不得不倚奸胥為耳目,循宿弊以步趨,於國計民生損乎?益乎?況乎關說之徑路難通,則轉多因緣之輩矣;恩怨之嫌疑不涉,則彌無忌憚之心矣;囊橐之取攜不易,則更益齎送之費矣。人果賢耶,不可待之以不肖;人果不肖耶,仍無以禁其不肖。無益於國,有損於民,莫此為甚。 今制惟親老告近,為天理人情之至,然亦多為條目,有年歲之限、有次丁有無之別,稍不合即謂之規避遠省。曾亦思國家之設官,取其能治民乎,取其能行遠乎?傎孰甚焉!且又何以處夫勾通書吏、遷就以求合者乎?竊以為此法宜反而用之,大吏特簡者不論外,府廳州縣各官,用宋政和無過三十驛之法,三十里為一驛,無論有親無親,皆選近省;縣丞以下不出省,復古鄉亭之職。庶幾參古制今,國民交益矣。 厚養廉議 《左氏傳》曰:「國家之敗,由官邪也。官之失德,寵賂章也。」其今日之謂乎?外官自督撫以至典史,某缺肥,歲贏若干。某缺瘠,歲賠若干。所謂肥瘠者,皆陋規之屬,揚揚然習於人口,恬不為怪,驟聞之,幾疑官名為市肆之名。吁,可嘆也![注,余友無錫王大令恩綬,嘗聞一江蘇官論山陽、泰興之肥瘠。吾蘇有三陽醬園、泰興緞肄,大令素樸願,誤會為此二肆言。時館林文忠署,語聞文忠,亦為之撫掌]大小京官,莫不仰給於外官之別敬、炭敬、冰敬,其廉者有所擇而受之,不廉者百方羅致,結拜師生兄弟以要之。大抵大官之廉者僅足,不廉者有餘,小官則皆不足。不足則揭債,母十歲三其子,子復為母,十年外簡,數已巨萬,債家相隨不去,猶冀其潔清自好乎?選人亦然。選人在部尤無謂。概令在籍候選,於吏治無損毫末,然則非本性之貪,國家迫之,使不得不貪也。而猶且設為空虛不用之律例,凡俸祿外絲毫有取,皆坐枉法論贓,以綜核名實之法治之,曹局一空矣。 朝廷果不知耶,抑知之而故縱邪?夫王道不外人情,士從田間來,寒士居多,雖在一命之微,莫不有父母之養、妻子之贍,宮室、輿馬、衣裘、僕從之需,親戚故舊之漀恤,官愈大則用愈多。外官體統較尊,加以延幕友吏役,費用數倍於京官。大都京官翰林部曹歲需千金,遞加之至一品當萬金。外官養廉本數較厚,牧令視本數十倍,丞倅以上四五倍,至督撫二三倍,皆不可少之數。惟如數以與之,而猶有骫法營私、致於憲典者,斯真貪人矣。於是可設為厲禁,京官取外官一錢,上司取屬員一錢,官取所部一錢,殺無赦。夫而後吏治始可講也。 或曰,數得毋太多乎?曰,此聖人之法也。《周官》司祿,文佚無可考,《王制》、《孟子》,猶存其略。以《禮記疏》稱,大國卿祿食二百八十八人計之,大國君祿食二千八百八十人,三萬二千畝之入也;次國君祿食二千四百六十人,二萬四千畝之入也;小國君祿食一千四百四十人,一萬六千畝之入也。今之州縣,古小侯也,小侯之祿殆不啻萬金,何贏之有?漢制太守號二千石,實食千二百石,中二千石,實食一千石,[注,《王制》天子之大夫視子男,《孟子》元士視子男,是古制京官之祿重於外,漢制則輕於外]視三代已減。唐始薄而終厚,宋給實錢。[注,詳《山堂考索》],陸游詩:年清百萬錢,註:祠祿歲計千緡。時游以秘書監奉祠,秩三品,是宋祿不薄也]元初不制祿,世祖時定太師俸一百四十貫、米十五石,行省右丞相俸二百貫,以下有差。祿薄無甚於元者。明初四品以上俸鈔三百貫,後又定正一品米八十七石,以下有差。國朝因明制而增益之,廢折米、折鈔之目。雍正二年,耗羨歸公,加給養廉;乾隆二年,增京官恩俸。法良意美,度越元、明,何不遂復三代之舊也?或曰:費得毋不支乎?曰:另議廣汰冗員,人數已少,停漕運、減河工,所省千百萬,已不患不足。況吏治既肅,百弊皆捐,中飽一除,積欠自少,數年之後,所得必有逾乎所費者矣。 又《文獻通考》俸祿下有職田之目,列代皆有之。《宋史?職官志》:諸路職官皆有職田,所以養廉也。即養廉之名所自始。《日知錄》稱明初尚存。今議厚給養廉,議籌復職田縣若干畝,紳士征其租,供本州縣養廉,次上司,次本籍京官,亦古采地遺意也。 許自陳議 夫人知不如自知之明,周任曰:陳力就列,不能者止。夫子稱之。《左氏傳》以選事為非,後世動以私意度人,遂不許人自擇官,非三代聖人開誠布公之道也。夫選事固不可,用違其才亦不可,與其用違其才,不如選事。京官乞外,自古所有,而功令無之,惟進士出身之主事中書許改歸班選知縣,則又何也?外官自願內補,自知其不宜於外耳,其中無他,而功令亦無之,至開例則無所不可,又何以說?竊以為進士引見之先,願就京職者,宜聽其陳明,而刪去改歸班之例。至於難進易退,君子嘉之,概以為惡勞好逸,忘致身之義,不亦過乎?無疾稱疾,古人所有,不以為欺罔也。即承平揚歷數十年,一旦有事,引疾而去。在其人為負國家,而自國家言之,則此等恇怯。茸之徒,正宜屏逐之,使避賢者路,安用束縛馳驟,坐令竭蹶僨事哉?冠帶閒住,不復敘用足矣,法過重尚恐其戀棧誤公也;其不許辭者,惟煙瘴及一切苦差,煙瘴宜用地近年壯之人,五十受代,苦差宜分二途,為筋力之苦,宜專簡年壯者;為匱乏之苦,國家宜贍之使不苦,亦仁至義盡之道矣。 復鄉職議 治天下者,宜合治亦宜分治:不合治則不能齊億萬以統於一,而天下爭;不分治則不能推一以及乎億萬,而天下亂。柳宗元《封建論》云:有里胥而後有縣大夫,有縣大夫而後有諸侯,有諸侯而後有方伯連帥,有方伯連帥而後有天子。此合之說也。封建之合,不如郡縣之合尤固,故封建不可久而郡縣可久。反而言之,天子之不能獨治天下,任之大吏;大吏不能獨治一省,任之郡守;郡守不能獨治一郡,任之縣令;縣令不能獨治一縣,任之令以下各官。此分之說也。 顧氏炎武曰:大官多者其世衰,小官多者其世盛。蓋大官所以治治民之官,小官所以治民。分而又分,其數不能不多,其位不能不小。今世治民之官頗少矣。縣令藐然七尺耳,控一二百里之廣,馭千百萬戶之眾,其能家至戶到,而周知其循莠勤惰、飽飢甘苦哉?至令以下各官,非貲選即吏員,流品既雜,志趣多庸,加以間關跋涉、千里萬里而來,身家妻子惟一官是食,犬馬於富民、魚肉乎貧民,視令以上尤甚,蠹民而已,何有乎治民?然則今之小官,如顧氏之說更多其數,患不滋甚耶?不知顧氏之意,固欲復古鄉亭之職也。 考周制:鄉大夫之下有州長、黨正、族師、閭胥、比長,遂大夫之下有縣正、鄙師、酇長、里宰、鄰長,以鄉人為之,皆官也。以今十萬戶之州縣計之,當有鄉、遂大夫十,州長、縣正五十,閭胥、里宰五千,比長、鄰長二萬五千,此今日斷不可行之事。漢制十里一亭,亭有長,十亭一鄉,鄉有三老、嗇夫、游徼,三老掌教化,嗇夫職聽訟收賦稅,游徼循禁盜賊,亦以鄉人為之,亦皆官也。以今方二百里之州縣計之,當有三老、嗇夫、游徼各四十,亭長四百。視周已大減,然猶之多也。隋文始一切罷之,蓋亦一時矯枉過正之舉,乃遂為萬世定製[註:唐六典:漢氏縣丞尉多以本郡人為之,三輔縣則兼用他郡。及隋氏革選盡用他郡之人]。今州縣設佐[注,四五人,撥二三人分治各鄉,至都圖則有地保、地總司民事,其流品在平民之下,論者亦知其不足為治也],於是保甲之法,十家一甲長,百家一保正,一鄉一保長,然率視為具文,詔書憲檄絡繹旁午而卒不行,間行之而亦無效。軍興以來,各省團練民勇,有圖董、有總董,大同小異。顧行之轉視保甲為有效,然則其故可思也,地保等賤役也,甲長等猶之賤役也,皆非官也;團董紳士也,非官而近於官者也,惟官能治民,不官何以能治民?保甲之法,去其官而存其五四遞進之法,不亦買櫝而還珠乎?吾甚不解。論保甲者謂得《周官》遺意,則何不徑師周公,乃必以隋文為主而周公為輔也? 茲為之酌古斟今,折衷周、漢之法,縣留一丞或簿為副,駐城各圖滿百家公舉一副董,滿千家公舉一正董,里中人各以片楮書姓名保舉一人,交公所匯核,擇其得舉最多者用之。皆以諸生以下為限,不為官,不立署,不設儀仗,以本地土神祠為公所,民有爭訟,副董會裡中耆老,於神前環而聽其辭,副董折中公論而斷焉。理曲者責之罰之,不服則送正董,會同兩造族正公聽如前;又不服送巡檢,罪至五刑送縣,其不由董而達巡檢或縣者,皆謂之越訴,[注,今州縣門或署越訴笞五十,蓋指越里老而訴州縣,非謂越州縣而訴府,詳見《日知錄》然則里老聽斷小事,固舊制矣]不與理。緝捕關正副董指引而不與責成,徵收由正副董勸導而不與涉手,滿五千家[地廣人稀之縣量減]設一巡檢,全乎為官如今制。惟以鄰郡二三百里內無山川間阻之地,諸生幕職薦舉者為之,丞簿由巡檢升除。丞簿月給養廉三五十金,巡檢半之;正董薪水月十金,副董半之。正、副董皆三年一易,其有異績殊譽、功德在閭里者,許入薦舉,有過者隨時黜之。見令丞簿尉用紳士禮,文用照會,有罪即與凡民同。如是則真能親民,真能治民,大小相維,遠近相聯,庶幾顧氏所謂「小官多」者乎?無事而行保甲,必有循名責實之功;有事而行團練,更得偕作同仇之力。風俗有不日新,教化有不日上哉? 省則例議 談者謂今天下有大弊三:吏也,例也,利也。任吏挾例以牟利,而天下大亂,於乎盡之矣。夫例何以設?曰為治天下也,例之大綱,尚不失治天下宗旨。至於條目,愈勘愈細,其始若離若合,其繼風馬牛不相及,其終則鄭聲譫語,不知所云,遂於宗旨大相背謬,偶一道破,無不啞然失笑者。試以吏部言之。丁憂服闋,稽核月日是也,命官親供之不信,乃憑之里鄰之結;本官身至之不信,仍待之置驛之文,[注,劉文清服闋到京,命署缺,部以原籍文未到駁之。特旨准署,近年驛授選人,外官赴選。更用本籍驗看。以服闋文不到扣選者。不知凡幾]外官赴選,更用本籍驗看之條,服闋者亦然,其理安在?猶是人也,三年中非驟能衰老,若謂哀毀滅性,舉動改常,設有其人,曾、閔之流也,方將旌之以風厲天下,而驗看何為者?如有甄別,豈非冤抑?既無甄別,曷取具文?[旗員道府服闋引見,分別內外用之,例同]蒙則以為以禮去官,正宜優加體恤,實缺勿開缺,候補勿扣資,服闋赴官,自遞親供。即任事如常,惟逾限期年不至者,開缺扣資,其餘繁文一切可刪。 又如親老告近是也,顧親年六十五以上准告近,則年六十四之親不向隅乎?家無次丁准告近,則有次丁而或篤疾、或遠出、或不慧,雖有如無者不向隅乎?而且迎養、在寓有別,迎親、送親假有別,告養、告近而服闋者有別,剖晰可謂精矣。而於人情動多窒礙,惟有一切以欺應之,始可無事。設有老病之親而年歲不合例,又不得無疾稱疾,至誠無偽者處此,計無所出,將齎咨涕,以赴官邪?方寸已亂,曠官瘝職,曾何益於國家也?然則非以防其欺,乃以導其欺也;不特導其欺,且以逼其欺也。其於治天下非徒無益,而又害之,惟於胥吏則為大利之所在。而例固非吏為之也,朝廷為之也,朝廷亦何德於吏,而必為之浚利源哉?偶舉二事,他事可知,他部可知。 大凡治病者,必探其病根而除之,而後病可已。吏之病根安在?在例案太繁而已。若是者,非一編管一秉稈拉雜摧燒之,則天下不治,宜簡諳習吏事大小員數人,紬繹《會典》《則例》等書,攬存其要,名之曰簡明則例。凡《則例》等書關涉銀錢者,尤如牛毛繭絲,令人不可猝瞭,此皆舞弊之經傳也,每部不得逾二十萬言,舊冊存之。舊例舊案無論遠近,一切毀之,以新例頒發大小官員惟遍,戒自今非新例不得援引,小事兩可者,卿貳督撫以理斷之。《傳》曰:用人勿疑。卿貳督撫大官,而必束之以例案,且束之以無一定之例案,是疑大臣而轉信吏也,傎孰甚焉。 至咨移詳札,實敘處無可簡略,其首尾複述套語皆刪之,並頒一成式,無論上下行文書呈狀,紙長闊若干寸/格長闊若干寸/葉若干行/行若干字,皆一之,令可裝為一帙。照例知照事月一報,一類為一冊,按行續寫,文從極簡,以不能損一字為準,連葉用騎縫印,板心署年月日。又各署皆創一公事表,仿諸史表式,別類分門,事經月緯,如目錄然,使易於稽考,亦一便也。夫二十萬言不過兩帙,縱中材暮齒,不習吏事,亦能通曉。 凡戶/工二部紀銀錢之書,皆胥吏舞弊之書也。即如蘇松重賦,數倍於他郡,二三十倍於他省,未嘗不載於《賦役全書》.而《賦役全書》具在,驟閱之,但見款項之繁多/名目之猥瑣/分合雜糅之離奇,非老於此事者,無從得其每畝徵稅之數。尚書/侍郎起家文史,不習會計,雖遍閱全書,亦不能知其數倍二三十倍者安在,此何理耶?必宜改定體例,但著某縣田若干畝,一畝之稅,米若干/銀若干,以大目通曉為主,他可類推。即用吏,吏已無權,況可不用今日之吏也,如後議。 易吏胥議 後世流品莫賤於吏,至今日而等於奴隸矣;後世權勢又莫貴於吏,至今日而駕於公卿矣。《冊府元龜》:唐元和中敕曾任州府小吏,不得申送進士,與虧禮教被科罰,皆謂之不入清流。《明太祖實錄》:吏胥心術已壞,不許應試。吏之賤舊矣。至近日,江蘇州縣,漕書閽人更迭為之,衣冠不與齒,其賤也如彼,而權勢之盛則又莫盛於今日,州縣曰可,吏曰不可,斯不可矣,猶其小者也。卿貳督撫曰可,吏部曰不可,斯不可矣,猶其小者也。天子曰可,吏部曰不可,其不可者亦半焉,於是乎其權遂出於宰相大臣之上,其貴也又如此。 夫所謂可不可者,部費之到不到也,《漢書》云:所欲生則與生比,所欲死則與死比。專指廷尉言,今則轉於吏、戶、兵、工四部為甚。無他,利之所在耳。每部不下千人,其渠數十人,車馬、宮室、衣服、妻妾之奉,埒於王侯,內外交結,隱語郵書,往來旁午,輦金暮夜,蹤跡詭秘,莫能得其贓私都數。嘗與一紹興人擬議,吏部四司,歲約三百萬;兵部官少而費更巨;戶部有監漕,工部有河工,計四部歲不下千萬。外省大小衙門人數尤眾,婪贓更多,更不啻千萬。究銀所從來,國家之帑藏居其三,吾民之脂膏居其七。今天下之亂,誰為之?亦官與吏耳,而吏視官為甚。顧氏炎武謂之養百萬虎狼於民間者是也,虎狼何知?但知搏噬,噬民不已,繼以噬國,無足怪,獨怪國家之必養此虎狼何居?正名定罪,非盡殺不可,然非一殺之而即已也,殺一虎狼,復養一虎狼,其噬人自若,是今之吏之不可復用也明矣。 考《周禮?太宰》:陳其殷,置其輔,鄭註:「殷,眾也,謂眾士也。輔,府史,庶人在官者。」夫輔非賤簡之名,又與士同列,知古不以吏為賤役。漢武帝時,卒史皆用通一藝以上者。唐高宗詔諸司令史考滿者,令試一經。吏宜通經,古之道也。元時小吏可致宰執台諫,明亦有吏員累官卿貳者。況鍾為郡,尤有賢名。中葉以後,始賤吏不用,非初制也。錢氏大昕曰:「元時士人皆樂為吏,而吏亦知自重。自士大夫之於吏,以奴隸使之,盜賊待之,而吏遂無所用。」旨哉斯言!今日之用吏,殆以國計民生全付之奴隸、盜賊也,可乎哉?既不能不用之,即宜有以尊之。惟今日吏之賤中於人心,驟尊之清流猶不就也。竊以為既如前議改例之後,案牘減大半,外官可並其事於幕,而名之曰幕職,略仿唐制,與以入仕之途,不得以游閒之人為之。由郡縣學山長擇諸生中有才有行而文學中平,歷三試不中式者,送郡縣充選,兼准應試。九年無過,敘丞簿官候選,始脫試籍。丞倅佐貳等官,於郡縣分聘一人,大吏及部院皆由郡縣擇其尤上之。今制惟軍機處不設吏,以章京治文書,蘇拉僅供無走之役,故流弊較少,亦部院可以幕職代書吏之證也。此幕職一途,與科目、薦舉二途並用,惟不得入翰林及為大學士,稍示區別,其餘遷擢無稍軒輊。又薦舉可不由諸生,而幕職不得不由諸生。著為令,如此則人知自重,舞文黷貨之風庶幾少衰息乎。 折南漕議 《禹貢》:百里賦納總,二百里納銍,三百里納秸服,四百里粟,五百里米。此古聖人轉輸之法也。宋人詩有云:自古有良法,一州食一州。誠哉是言,蓋不聞仰給於數千里之外,而無百一之閒阻者。然則求裕京倉,莫若興西北稻田,而稻田非可計年奏績也。惟有於天津、通州、京倉三處,招商販運米麥雜糧,而令東南諸省折解銀兩,俟有成效。並停東豫糧運,最為簡法。 京倉支用以甲米為大宗,官俸特十之一耳;八旗兵丁不慣食米,往往由牛錄章京領米易錢,折給兵丁買雜糧充食,每石京錢若干千,合銀一兩有奇,相沿既久,習而安之。咸豐九年,有以某牛錄扣米勒折控部者,以歷年已然,各旗皆然,某牛錄得從薄譴。惟官俸亦然,三品以上多親領,其餘領票輒賣給米鋪,石亦一兩有奇;赴倉親領者,百不得一。然則南槽自耕穫征呼駁運,經時累月數千里,竭多少脂膏,招多少蟊蠹,冒多少艱難險阻,僅而得達京倉者,其歸宿為每石易銀一兩之用,此可為長太息者也。且也嘉慶中協辦大學士劉權之疏有云:南漕每石費銀十八金。不曰二十金而曰十八金,必確有所見。魏氏源駁之謂止四金,其說甚謬。[注,魏氏云:每船受米六百石,幫費洋千元,不過每石一兩有奇。不知六百石內交倉正耗米僅四百餘石,六百石幫費皆應在四百石內通攤。魏氏誤會。一謬也;彼時松白糧幫費有多至貳千六七百元者,魏氏不知。二謬也;又雲漕項連行月銀米每石一兩,考行月等一切米價幾及一兩,銀尚在外。魏氏誤算舛錯,三謬也。所駁無一是處]以今計之,浮收[幫費或海運經費皆在內]漕項也,[給丁苫蓋各費在內]漕項之浮收也,給丁耗米、行月米、五米、貼運米、給還米等也,繕軍田租也,漕河工費也,漕督糧道以下員弁兵丁公私費用也,雖不能得其確數,大約去劉說不遠。乃其歸宿為每石易銀一兩之用,此又可為長太息者也。則何如援照成案,每石折銀一兩肆錢,解京發餉,直截了當,有增無減,兵心必大喜。惟是領折買食,可以相安者,仍以歲有南糧二百餘萬石,流通市中之故。若市中驟少此二百萬石實米,則一切雜糧騰貴,兵丁領折之後,何從買食?計二百萬石可食六七十萬人,是六七十萬人無所得食矣,此宜為之地者也。今議京、通、天津三處,招商運糧,宜於免門關稅外,援糧船帶免他稅之例,定為運糧若干石,准免他稅若干,著為令,仍以時查報糧數,務合近年南漕糙白米之數,不足則設法招徠,或用鹽務倡導故事以足之。諺云:價高招遠客。部門百貨所集,即川、滇、閩、廣之產,尚可咄嗟立辦,一旦南糧不來,米價貴即雜糧隨之而貴,又有帶免他稅之例。近畿雜糧,連檣擊轂不待言,人特不可一日不飽,米麥雜糧同歸一飽,且玉田、豐潤等縣產米不少,近更有牛莊米南運上海者,本不患無米。況近來商賈路窄,一聞北地價貴,必趨之若鶩,更不患無米。但令市中有米,即不必官中有米,更宜官中多籌一年之蓄,按年糶陳糴新,為有備無患之計,則轉勝於從前之年銷年款,而成萬全之策矣。如是則南民所完之數,即北兵所得之數,國家無毫釐之損、閭閻節齎送之資,而且所謂漕項以下款目一切可省,合計之奚啻千萬兩,大利民,大利國,何憚而不為哉? 或曰:海運行之十餘年有效,蓋仍舊貫?不知一行海運,不特多出運費,且上倉運滬,一交涉於官吏之手,百端折耗,雖簡於河運,仍復不少,兩湖江安尤巨。雖出自民間,而其歸宿為每石易銀一兩之用,又何苦令萬家膏血多擲虛耗耶?至於前議稻田利興,則數年之後無事南米,更善之善者矣。若河運一廢不可復,稍有識者即知之,而咸豐九年樞臣猶請復河運。噫,尚何言哉?文廟聖明,得寢其議,意外之幸也。 利淮鹺議 顧氏炎武據李雯議,鹽宜就場定額,一稅之後,不問其所之,天下皆私鹽,天下皆官鹽矣。謂其說鑿鑿可行,又引杜詩「蜀麻吳鹽自古通」句,又以崑山多食淮私,而功令行浙鹽,為掩耳盜鐘之政。其意蓋欲撤一切疆界,以實其不問所之之法,似亦探本窮源之論。余少時讀而善之,洎後修《鹽法志》於揚州,又躬履鹽場,始知李說書生之見也。 淮南鹽價每斤約銀五六厘,課約銀一分;淮北官定鹽價每斤銀一厘五毫,課約銀六厘。是所謂一稅,直俄頃而舉鹽價一倍之、五倍之也,誰則願經此一稅者?利之所在,人人趨之,灶戶、商戶、船戶、兵役、百執事等,無一非漏私之人,官能防之乎?況官亦庸足恃乎?濱海數百里,港汊百出,白蘆黃葦一望無際,村落場灶零星散布於其間。不漏於近署,漏於遠地矣;不漏于晴霽,漏於陰雨矣;不漏於白晝,漏於昏暮矣。何地可禁?亦何時可禁?當下一轉語曰:天下皆官鹽,天下皆私鹽矣!國初雖無帑利,而課額已不少,其時百物皆賤,鹽價必有賤無貴,情事宜相等。李氏乃為此說,毋乃傎乎? 票鹽之始,《明史?食貨志》載:嘉靖中,山東、兩浙令山商每百斤納稅八分,給之票,每年收銀二千餘兩。浙江《鹽法志》則稱:嘉靖中兩浙巡鹽御史李遂,行票引於黃岩等場,每張照鹽三百斤,置票九萬張。又稱厥後漸廣,是又不止九萬張之數。計九萬張已得銀二三萬兩,所謂廣者、山東猶不與。《明史》所載殊未盡,魏氏源《票鹽記》僅引《明史》,則考之不審也。此近於就場定稅,特不能不問所之,為折中之法,陶公澍行之淮北而大效,陸公建瀛於淮南踵行之,亦兩綱全課悉舉,為數年所未有,而訾毀蜂起,則綱領是而條目非也。 今議鹽法舍是更無良策,亦於票鹽中求其盡善斯可矣。其法有四: 一、廓清窠臼也。凡事委曲繁重,皆弊藪也。票法已從簡易,然尚有可議者,減引而轉帶乙也,挽上六閘也,儀征改捆也,桐城等江運入岸仍歸專商也,宜一切剷除之,於三江營一帶相地立局,為交稅及場船交鹽、江船受鹽之所。每綱仍用舊額一百三十九萬餘引,加入岸七萬餘引,併入淮南,每引四百斤,分兩包,就場定捆,以後經卡掣驗,永不改捆。酌定正雜課經費,一律定額,其湖運淮北天長一岸,亦宜歸併淮南,照高寶食鹽辦理。運商凡招三種,一自場運江,一自江運岸,一自岸運各州縣。無諭官紳軍民皆準承運,凡舊商舊引概不轇轕。 一、平減賦則也。票法宗旨,在於輕本敵私,能敵私則前綱早竣,後綱繼之,鹽出於海而無窮,與稍多何害?利歸於官而不絕,取稍少何害?不能敵私,則私鹽占之,利不歸官,鹽溢於海,何益之有焉?若如刊冊課目,斤稅幾及一分,實已過重。[辛亥改章亦以其過重,每引加帶一二百斤,然票鹽仍不獲利]為今之計,莫如奏芟帑利、參價二款。帑本早沒於舊商,帑利轉責之新販,舊商稅整,可以分參若干兩,新商稅零,不能折參若干分,徒使價出商資,參歸官橐,二者皆名不正言不順,而帑利百餘萬,厥數更巨,實滯銷之原,必應刪薙,以輕成本。 一、製造洋船也。擬造容五六百墩[可容鹽二千餘引]輪船十,安慶、九江、漢口三處牽算,月得往來,三歲得往來三十六,凡運鹽七八十萬引。更用舟尾繫舟之法,即全綱可舉。又回舟可帶米二三百萬石,統計往來舟值。視江船常價有減無增。而運行之速則十倍,且輪船質堅力猛。所遇輒糜碎。海口捕盜。往往見盜船即前觸之,並可兼巡私之用。計無便於此者。 一、廣建鹽倉也。向來運鹽,舟笨而遲,到岸已須累月,守賣動輒經年。多一日停泊,即多一日費用,且多一日偷漏。水火之虞,意外乘之,整輪散輪還相為弊。且今議洋船運鹽,工食更巨,有不可停泊之勢。一入於倉,則防範易於舟,僦直少於舟。且可時其貴賤,酌其緩亟,而多寡其運數,令各場各地,永無多鹽、缺鹽之患。凡鹽一年之後,質堅不復淋鹵。向時鹽船守候本須逾年,是即久儲倉中,虧折僅等。三江營、安慶、九江、漢口四處皆濱江,於建倉甚便,乃從來不聞議及,何耶? 或又曰:鹽課中有按丁加斤之目,則鹽課之數原准丁數。今以各省地丁三千萬,鹽課六百萬計之,鹽課當地丁十之二,徑於地丁中加十之二為鹽課,亦簡易之法。不知賦稅之事,減順而加逆,非萬全之道。且果行之,異日度支稍乏,必議重征鹽稅,是適為秕政之地,未敢輕於立論也。至兩淮引地課額居天下大半,兩淮舉而余可勿論矣。 改土貢議 今天下之大害,大都在上下兩損,而歸於中飽。有專蠹國不蠹民,官吏轉率民以蠹國者,營兵也,河工也,鹽務中諸色人等也。有專蠹民不蠹國者,錢糧也。[近蘇省年年災緩,正供減而浮費轉增,則亦兼蠹國]有國與民交蠹者,關也,貢也。而關之弊難除,貢之弊易除。 夫任土作貢,古之制也。《禹貢》《周官》所紀詳矣。我朝定鼎之初,特詔蠲除故明各道額解物產,戶、工二部則例,稱歲需上供,令有司支款購解,不責之民間,良法美意,亘古所未有。惟是日久弊生,亦有不能不蠹國,蠹民而歸於中飽者,所宜亟為變通矣。 夫貢之弊,大抵藩庫給有餘之價,內外書吏,多方折扣需索,以使之不足,則斂眾商錢以濟之,謂之「貼差」。其有例價本不足者,亦令眾商賠貼,或令著名脂膏之員賠貼。然賠貼於本務者微,賠貼於中飽者巨,此其大較也。而自監督織造承辦者,兼以擾民,其弊倍甚。試以一事言之。蘇州歲貢龍衣一篋,輒支千金,用萬斛舟,具儀衛,由運河北上,日行數里。遇民舟闌之索錢,以舟之大小為差,民船避之如寇賊。逾江淮則民風悍,稍斂跡。值水涸,舍舟而陸,則盡棄儀衛,捆載小車下,但曳小旗曰「上用」而已。然則前之鋪張揚厲,何為者邪?又余往歲典廣西試,撫部祥符周公之琦,屬寄撫吏與部吏書一,元寶一。詢之則曰:廣西土貢麵粉,歲額數斤,質下致遠輒霉變,但致印紙,屬吏購京面封完進之,以元寶充各費,歲以為常。余聞之喟然曰:一細事而欺罔賄賂無不至,大者、遠者何如也? 今議變通之法。京師為萬商淵藪,發價購采,何物不有?考《會典》所列戶、工二部土貢,有本不出其地者,如江蘇之銅錫、木蠟、桐油之類。有不必出其地者,如四川之馬及米,廣西之馬之類。皆宜刪之。有非其地不出,而京師又不時有者,始由其地進納。可由本省引見各官及本籍病痊服闋各官帶解。尚何前弊之有哉? 罷關征議 諺云:關無善政。今驗之而信。過而不留,散而無紀,主關者不能一一臨視之也。即能之,而丈量之不諳,貨值之不別,隱匿轉換之不可知,雖視猶不視也。於是乎寄耳目於一切之人,自傔從而吏胥、而差役、而拉縴人等,[商吏不相識。其居間人曰拉縴]千百輩之身家妻子,攢食於一關矣。聞粵海故事,司閽二人月支薪水各八百兩,籤押四人半之,余執事及各小口長隨以千數有差,此固非他關所有,然浮費之多莫甚於關,亦可想見。至完稅之法,試以所聞滸墅關一端言之。運米百石者,關吏教之報三十石,驗過則雲實米四十石,應倍罰作八十石,仍少完二十石,若實報百石,所費且不止百石,其弊如此。大抵田賦之數,民之所出者二三,而國之所入者一;關稅之數,民之所出者十,而國之所入者一。然而州縣浮收,往往滋事,而關稅則否者,農心齊,商心不齊也;農不可他適、不可徙業,商可他適、可徙業也;農不能增其獲以償賦,商能增其價以償稅也;農之所謂二三者多加乎一之外,商之所謂十者不甚加乎一之外也。故關之弊,不甚病商而轉以蠹國。 承平既久,生齒益繁,需用益多,通商益廣,以理言之,關稅宜倍增。乃數十年來征數日絀,虧空日多,轉不及曩時所定戶、工二部四百六十萬之額[通商各口在外],其咎安在?嘗閱英國《財賦志略》:咸豐二年,歲入四千八百餘萬,內關稅一千八百餘萬。又云:六年歲入七千餘萬,不言關稅若干。一通事云:七千餘萬中,關稅之增最多。夫彼國通商增廣,固不止中華,而中華實大宗,彼增而我無增,不惟無增而且益減,何哉?不實征,不實解也。夫彼之能實徵實解者,吾見之江海關矣。貨物進口,彼鬼役持帳來易我單,即憑單令我役運岸,不聞運單中所無之一物,亦不聞自運一物[亦有奸商漏稅,當別論]。夫以今日之夷焰,若以吾吏,吾商處之,必十漏七八,我亦無如何,而彼不為也。於我關如此,即於彼關可知。 往嘗謂洋錢重七錢三分,實紋六錢五分,余鉛八分,中國行用輒當銀八錢以上,其中國仿造者,雖無鉛亦不行,何則?識其為夷制,即可信其有實銀六錢五分,若彼雜以銅鉛,亦非我所能識別,而彼決不為,是以通行。侯官林文忠公造銀餅,初亦便用,未幾即質雜,市中析之為零銀,銀餅遂廢。又今夷市,我購彼貨,先銀後貨,彼購我貨,先貨後銀。甚有寄販名目,與貨後輒揚帆西去,一年為期,贏縮惟彼所命者,要之彼不能信,我斷不敢與之交易,而通商之局散矣。夫子曰:言忠信,雖蠻貊可行。不謂蠻貊能信,我乃為蠻貊所行,可為太息!今觀於關務,而益慨然於彼之能信,我之不能信也。 夫我之不能信,為隱微深痼之疾,非一朝夕之故,驟欲其洗心革面,斷有所不能,莫若舉各關而盡撤之,京門則復譏而不征之法,以稅額入諸厘捐以代各關,責成地方官會同紳董治之,厘捐立法尚新,依為蟊蠹者宜少,即亦散而無紀,尚非過而不留,脫有弊竇,有蹤跡可尋,有人證可指,比之關政,猶彼善於此,特不得多設卡柵,招引關蠹,無關之名有關之實而已。且厘捐者,市征也。《王制》:「市廛而不征,關譏而不征。」孟子言文王治岐,關市譏而不征,而《周禮》有關市之徵,是其法必始於殷之衰,文王去之,周公又行之,春秋、戰國無改。[《管子?霸形篇》「關譏而不征,市書而不賦」,是管子亦嘗雲之]孟子欲復文王之治以復古,雖以周公之法而不謂然也。即今制固亦有關征無市征也,[落地稅以濟關征之窮,非市征]增厘捐而關、市並征矣。厘捐之弊,恐將如宋陳遘之經制錢、翁彥國之總制錢,流毒無窮,擇一而廢之,又曷可緩哉? 節經費議 國家經費有常,惟宗祿無定額。《會典》諸書:奉恩將軍以上俸數皆不錄。聞近來歲支三百餘萬,十倍於國初,此宜與以限制者也。成周以後,諸史所紀,待宗室寢薄,至有明而極。本朝親親之誼,遠邁前古,非臣下所敢輕議。惟是二百年間,度支已十倍,浸假而商祀六百、周祚八百,將至數千萬,況萬年有道之長乎?固知將來之必出於限制,何如早為之限制?限制之法,亦無過《禮》所謂「親親之殺」而已。更宜仿采地之制,分授莊田,以易銀米,斯萬世無弊矣。至八旗生齒日繁,世復一世,尤難億計,孽生無窮,兵額有定,其何以支?恐養之適所以窘之也。周之豐鎬亦畫井田,漢之豐沛無過賜復,不聞龍興舊區,世世子孫皆仰食縣官之理,應請撥留都、畿輔、西北口間田,仿照乾嘉間伊犁錫伯營之法,推廣駐防,膂力及格者為兵,不及者為農,分地興屯,成熟之後,永為世業。勿惑於止能荷戈、不能荷鋤欺罔之說。[康熙七年,四川提督某疏]願別置田產長子孫者聽,其外任罷官及因依親族不願回京者亦聽。惟孽生年歲,咨旗存案,以備稽考。誠今日之至計也。抑更有議者:我朝自薩爾滸一役之後,大兵所至,天下無敵。洎乎雍乾,禁旅之威猶震海內。假令今日有此兵十萬,何患乎外侮,何患乎內訌?而今旗兵殊不然,此何以故?承平日久,敝化奢麗,膏粱多而藜蕾少,染漢兵習氣而殆過之。另議非武生不得充兵,非力舉若干斤不得充武生,滿漢一律,正以此也。夫禁旅至重,宜極天下之選,不得以旗籍而遷就之,應請於親軍護軍前鋒、健銳、火器等三營中,嚴加甄別,及格者留之,不及格者黜之。於綠營中挑補班於旗兵下,以示區別。斯循名責實之道得矣。 籌國用議 古不以銀為幣,唐時用銀不過蠻市,明初用鈔用錢禁用銀,中葉後銀始通行。顧氏炎武著論,用錢廢銀,意在復古。余往時見銀價日貴,農田出谷而國課徵銀,准折消耗,民不聊生,未嘗不以顧氏之論為善。乃自五口通商,而天下之局大變,從此以銀為幣之勢已定,雖五帝三王復起不能改也。蓋今以合地球九萬里為一大天下,中國僅十有五分之一耳,其十有四用銀,而其一不用銀,猶之十有七省用銀,而一省不用銀,行乎不行乎? 曩嘗謂市易之事,貴徵賤,賤征貴,勢之所趨,有莫適為主,而一成不可變者,即如鈔幣一法,雖以天子之命不行,斯不行耳,嚴刑峻法曾不足動其毫末,征諸古而皆然,驗之今而益信。且夫鈔亦幸而不可行耳。若其可行,則銀且盡為諸夷所有,一旦有事,鈔幣無從支銀,百萬資財,俄頃片楮,而銀之重中於人心,權勢遂盡移於有銀之諸夷,幾何不為閩省前年之事。[註:行鈔令下,閩省發銀若干萬,立官店以司出納,凡以鈔支錢者無折無扣,鈔遂通行,兵餉數十萬,皆領鈔不支銀,他款亦然。藩庫充仞,一旦寇警,支銀者踵至,不給即洶洶滋事,乃傾庫與之,僅以無事,此亦行鈔幣之一鑒]然則居今日而言裕國宜何從?曰:仍無逾於農桑之常說,而佐以樹茶、開礦而已。西北水利已具前議,又不獨西北也,大江以南之農恆勤,大江以北之民多惰,山左舒君夢齡宰皖北,以地多曠土,募江蘇人教民耕之,[注,明洪武三年,徙蘇松嘉湖杭州無業者,田臨濠,凡四千餘戶,給牛種資糧以遣之,三年不徵稅,續徙者亦如是,當是時徙民最多]民輒曰必爾始得食,寧餓死耳。噫,何論東豫哉?是宜勸之董之,務有以變之,俾無曠土而後已。 且也東南諸省兵燹之後,流離死亡,所在皆是,子遺余黎,多者十之三四,少者十不及一。人少即田荒,田荒即米絀,必有受其飢者,是宜以西人耕具濟之,或用馬,或用火輪機,一人可耕百畝。或曰,我中華向來地窄民稠,一用此器,傭趁者無所得食,未免利少而害多。以今日之論,頗非地窄民稠之舊,則此器不可常用而可暫用也。又中國積歲兵荒,絲市減十之六七,而夷船所購數倍往時,故蠶桑之利,近年更普。往嘗謂古無棉布,以麻葛為布,故老者非帛不暖,而桑與農並重。至拔茶樹桑,傳為善政,更由當時以絹為幣之故。自木棉入中國,似蠶桑非貧民急務矣。然由今日觀之,則茶桑又並為富國之大原也。上海一口貿易歲四五千萬,而絲茶為大宗,彼以鴉片,洋貨相抵猶不足,必以銀補之。設使彼有鴉片,我無絲茶,中國早不支矣。勸桑亦具前議,至茶宜于山石起巉,不能生他木之處,若推廣種茶,其利不可勝計。 開礦一事,或疑礦稅病民,礦徒擾民,且礙風水。不知風水渺茫之說,非經國者所宜言。開礦非利其稅,即經費之外全以與民,不失為藏富之道。礦徒非賊比,在駕馭得人而已。諸夷以開礦為常政,不聞滋事,且夷書有雲中國地多遺利,設我不開而彼開之,坐視其捆載而去,將若之何?又夷書動言鴉片害人宜禁,將來和議既固,理曉諸夷,彼禁販運,我禁吸食,即仍修吸食者斬之舊令,亦未嘗不可徐議之也。裕國之道,不外乎此。 杜虧空議 今直省積欠之數以千萬計,前此未有也。積欠之故在於虧空,虧空之故在於挪移,挪移之故在於漫無稽考。以一縣之主,獨操出納之權,下車之日,公用後而私用先,室家妻子之百需,舊逋新欠之交集,大抵有收管而無開除,惟所指揮,莫敢過問,迨上司知之而虧空久矣。於是因虧空而清查,清查一次,虧空又增多一次,徒費筆墨,無益帑藏。 欲杜虧空,惟有寬既往而嚴將來之一法。清查之後,刪去攤賠弊政,力能彌補者,以一年為限,即以限滿日實在之數為定,各員論罪,視常例未減,嗣後如有虧空一錢者,殺無赦。更定稽查之法,在以四柱冊公之於眾,大堂左右按日揭榜,舊管新收列左,開除實在列右,其法務詳務盡。如徵收某都圖某戶錢糧若干,必書細數,收銀後本日給串,本日列榜,月終用活字板印徵信錄四柱冊百本,備列全榜,分送上司各圖紳士惟遍。如某戶完糧而榜冊不列者,許揭府,立與重賞。有經手解領開除之款與榜冊數不符者,赴揭亦如之。大吏宜用漢高馳入趙壁奪張耳,韓信印符之法,非時遣員飛騎察之,有弊者論如法。至地方公款,如義倉之類,以紳富領之而州縣登其數,富民無侵蝕之理,而官紳水火成積習,必無庇護,且可節州縣句稽之煩。此杜虧空之法也。 雖然,必前議十倍養廉之法行,此說始可行。不然者,終不行,強行之必多方以肆其荼毒,害有甚於虧空者,可畏也。 復陳詩議 如後世之言詩,止以為吟詠性情之用,聖人何以與。《易》、《書》、《禮》、《樂》、《春秋》並列為經?謂可被管弦薦寢廟,而變風、變雅又何為者?嘗體味群經而始知,詩者,民風升降之龜鑑,政治張弛之本原也。《左傳》:師曠引夏詩曰「遒人以木鐸徇於路,官師相規,工執藝事以諫」。《禮》曰「命太師陳詩,以觀民風」,鄭康成曰「陳諸國之詩,將以知其缺失」。聖人蓋懼上下之情之不通,而以詩通之。旁考傳記,黃帝立明台之議,堯有衢室之問,舜有告善之旌,禹立諫鼓而備訊矣。春秋時,晉文聽輿人之誦,子產不毀鄉校。《漢書?食貨志》:「孟春之月,行人振木鐸徇於路以采詩,獻之太師,比其音律,以聞於天子,故曰王者不窺戶牖而知天下」。《風俗通》曰:「周秦帝以歲八月遣輶軒之使采異方言,還奏之藏於私室。」《管子?大匡篇》:「凡庶人慾通,鄉吏不通,七日,囚。」《公羊》宣十五年傳註:「從十月盡正月止,男女有所怨恨,相從而歌,飢者歌其食,勞者歌其事,男年六十,女年五十無子者,官衣食之,使之民間求詩,鄉移於邑,邑移於國,國以聞於天子,故王者不出牖戶盡知天下所苦,不下堂而知四方。」無非求所以通上下之情,而言者無罪,聞者足戒,微而顯、婉而諷,莫善於詩。後世以為迂闊而廢之,宜乎上下之情之積不能通也。 上與下不宜狎,狎則主權不尊,太阿倒持而亂生。上與下又不宜隔,隔則民隱不聞,蒙氣乘辟而亂又生。三代以下,召亂之源不外兩端:下所甚苦之政而上例行之,甚者雷厲風行以督之;下所甚惡之人而上例用之,甚者推心置腹以任之。於是乎鸞鴟可以不分,鹿馬可以妄指,沸羹可以為清宴,嗷鳴可以為嵩呼,五尺童子皆以為不然,而上猶以為然。不特此也,今世部院大臣,習與京朝官處,絕不知外省情事;大吏習與僚屬處,絕不知民間情事。甚至州縣習與幕吏丁役處,亦絕不知民間情事。蒙生平愚直,間為大吏及州縣,縱言民間疾苦,多愕然謂聞所未聞者。此上下不通之弊也。另議重儒官、復鄉職、公選舉,亦為通上下之情起見。今議復陳詩之法,宜令郡縣舉貢生監,平日有學有行者,作為竹枝詞、新樂府之類,鈔送山長,擇其尤,櫝藏其原本,錄副隱名,送學政進呈。國學由祭酒進呈,候皇上採擇施行。有效者下祭酒、學政,上其名而賞之;無效者無罰。詩中關係重大,而祭酒、學政不錄者,有罰。九州之大,萬口之眾,果有甚苦之政、甚惡之人,宜必有長言詠嘆以及之者矣。夫文人結習,感時觸事,莫或使之,猶將矢口成吟。今有賞以動其奮興,無罰以絕其顧忌,不顯主名,使無叢怨之慮;不諱姓名,使無告密之嫌,導之使言。如是有不明目張胆直言無諱乎? 顧或謂:何不徑復有明舉貢生監許上書故事?則又有所不可。何以言之?漢王咸舉幡太學下,上書救鮑宣;陳蕃率諸生入承明門,白大將軍無罪;晉嵇康將刑,太學生請以為師;唐魯儻等詣闕留陽城,宋陳東率諸生請用李綱殺蔡京等。百世下猶稱之。然柳宗元與諸生書,論留陽城事,極言向時太學生聚為朋曹,侮老慢賢,惡言斗訟諸習。今乃奮志厲義,出乎千百年之表,以為時異人異。周密《癸辛雜識》稱:景定之末,三學橫恣,至與人主抗權,動以坑儒惡聲加之。賈似道作相亦無如何,惟以恩結之,為之加餐錢,寬科場恩例。及賈去,上書讚美挽留,有元老、周公之目。是唐、宋時太學,有善亦有弊如此。今江河日下,未必不如唐、宋時,脫稍假以權,有不為唐、宋之為者幾希。今僅許其陳詩,不令呼群引類以啟黨援,不令投匭擊鼓以近訐訟,庶幾無流弊乎。 又今制:民有冤亦許叩閽京控,顧願民不敢為,驁民不知為,大率奸民始為之,故虛者十之九,實者十之一。迨交原審衙門復讞,則並其一而虛之,坐誣而已,加等而已,而沉冤遂以終古。然此特一人一家之冤也,浸假而一鄉冤,浸假而一境冤,於是乎驁民倡,奸民從,願民為所脅,而大亂以作,亦上下不通之弊。陳詩之法行,即有一人一家之冤,斷無一鄉一境之冤矣。事有似迂實切,似閒實要,似小實大者,此類是也,要亦行古之道也。雖然,此猶言乎僻遠之難知者也,民隱之難見者也。上下不通之故,更有其至近至顯,不待陳詩而通者,如京師之內要路私書也,職官挾優也,科場關節也,十人而七八也。乃間或數年興一大獄,罹此者居然論如法。夫聖人之治天下曰平,兩人同罪而異罰也已不平,況千人同罪而獨罰乎?此宰相大臣以下無不知,所不使知者皇上而已。一似數年中骫法者不過此數人,近者、顯者如是,遠者、隱者可知,然則上下之情之不通也久矣。 變科舉議 昔年侍飲先師林文忠公署,客或曰:「時文取士,所取非所用。」坐有龍巖饒孝廉廷襄,夙有狂名,公故人也,已被酒,謾曰:「君為明祖所紿矣。明祖以梟雄陰鷙猜忌馭天下,懼天下瑰偉絕特之士起而與為難,以為經義詩賦皆將借徑於讀書稽古,不啻傳虎以翼,終且不可制。求一途可以禁錮生人之心思材力,不能復為讀書稽古有用之學者,莫善於時文,故毅然用之。其事為孔孟明理載道之事,其術為唐、宋英雄入彀之術,其心為始皇焚書坑儒之心,抑之以點名、搜索防弊之法,以折其廉恥。揚之以鹿鳴、瓊林優異之典,以生其歆羨。三年一科,今科失而來科可得,一科復一科,轉瞬而其人已老,不能為我患,而明祖之願畢矣。意在敗壞天下之人才,非欲造就天下之人才。君為此論,明祖得毋胡盧地下乎?」於是文忠舉杯相屬曰:「奇論,宜浮一大白!君狂態果如昔。」一笑而罷。 余小冠末坐,不敢置一詞。退而思之,洪武中嘗停科目十年,繼又與吏員薦舉並用,如典史擢都御史、秀才擢尚書、監生擢布政使,登進之優殆過之。其專用科目在隆慶以後,固知孝廉非正論也。且有明國初之時文,未嘗不根抵經史,胎息唐、宋古文,程墨有程,中式有式,非可鹵莽為之。嘉、道以降,漸不如前。至近二三十年來遂若探籌然,極工不必得,極拙不必失,繆種流傳,非一朝夕之故,斷不可復以之取士。窮變變通,此其時矣。 曠覽前古,取士之法屢變,而得人輩出,莫能軒輊。論者謂盂圓則水圓,盂方則水方,任以何法取之,所得不外此若而人。柳宗元《送崔子符罷舉詩序》曰:「惟其所尚,又舉移而從之。」可謂通論。何以言之?蓋以考試取士,不過別其聰明智巧之高下而已。所試者經義,聰明智巧即用之經義;所試者詞賦,聰明智巧即用之詞賦,故法異而所得仍同。然所試之事太易,則聰明智巧之高下不甚可辨。考八股始於王安石令呂惠卿、王雱所撰熙寧大義式,元祐間中書省即言工拙不相遠,難以考試,蓋言太易也。至今日之時文而易更極矣。 顧氏炎武謂:「科場之法,欲其難不欲其易。」誠哉是言。蓋難則能否可以自知,中材以下有度德量力之心,不能不知難而退,而覬幸之人少矣;難則工拙可以眾著,中材以上有實至名歸之效,益願其因難見巧,而奮勉之人多矣。且也多一攻苦之時,即少一荒嬉遊冶之時;多一鍵戶之人,即少一營求奔競之人。文風振焉,士習亦端焉,而司衡校者,優劣易以識別,不致朱碧之迷離,高下難以任心,無敢黑白之顛倒,亦難之效也。 至於所謂難者,要不外功令中之經解、古學、策問三者而已。宜以經解為第一場,經學為主,凡考據在三代上者皆是,而小學、算學附焉。經學宜先漢而後宋,無他,宋空而漢實,宋易而漢難也。以策論為第二場,史學為主,凡考據在三代下者皆是。以古學為第三場,散文、駢體文、賦、各體詩各一首。[注,宋高宗立博學宏詞科,凡十二題。制、誥、詔、表、露、布、檄、箴、銘、贊、頌、序,雜出六題,分為三場,每場體制一古一今]三場各一主考而分校之,蓋合校則有所偏重,其弊必至以一藝之優劣為去取,不如分校之善。宜令科甲出身七品以上之京官,每場各舉堪任考官、同考官者三人,交軍機進呈,發部匯為一冊,以得保之多少為先後,屆期部擬前列而異籍者十人聽簡,多擬以備簡,以絕流弊;不擬者勿簡,以示大公。扃試事宜,一如舊制,惟體制既多,懷挾無益,搜檢可視舊加嚴,搜出者焚之逐之而不與罰。三場各編各號,分送三考官,各視原額倍中。送監臨官,核其三優者作為舉人。兩優者作為副貢,一優者從其廩增附之舊,而作為廩貢、增貢、附貢。次科副貢得一優,廩增附貢得兩優,皆準遞升。不論經策古學,一體並計。蓋專精與兼長也足相抵。會試一切如鄉試法,而以三優者為貢士,兩優、一優為副榜,如中正榜謄錄之法,下科准並計。殿試亦分三場,而刪複試。朝考仍得相准,惟減其篇數,令窮日之力足辦。欽派讀卷官三人,各分去取。部臣匯核,首列三優,次列兩優、一優,皆以經、策、古三者間列,周而復始,即為長榜。分三甲進呈欽定,臚傳授職如舊儀,至學政令大小京官舉三事兼長者為之,亦不論省分官職之大小。童生縣府試三場,不複試,以歸簡易。學政試三場,皆分取倍原額,提調匯校,以三優者為附生,兩優、一優為佾生,仍籍之與下屆並計。 生員則於新章初試後,即序三優、兩優、一優造冊,以後歷試,皆並計優之多少,隨試而變。又與山長保優冊參互定冊,學政主之。惟山長不保優者不與貢,遇有拔、優、恩、歲貢及廩增闕,皆按冊序補,拔、優、恩、歲貢考試皆省之。經歲科十試,各從其廩、增,附之舊,而作為廩監、增監,附監准出學。其捐貢、捐監一概停止。生童游京師者,令寄大、宛應試,一如原籍。以人數定額,生員許並計原資,咨回原籍者亦如之。凡國學、天下學校、書院,皆用三事並試,通籍後不得再試。國家進賢,將以治國安民,而求之文字中,只以儔人無從識別,為此不得已之法。登諸朝矣,試以事矣,方將磨厲以經世之具,而猶令其留戀佔畢何為者?夫侍宴賦詩,賞花釣魚,從容文雅,猶是虞廷賡歌之意。至京朝官而命題扃試,古之所無,二三品之官、五六十之年,系眼鏡、習楷書,甚無謂也。自散館、大考、試差、御史、軍機、中書、學政等試,可一切停罷矣。 改會試議 國家將收養士之報,宜求恤士之方。四民中士最貴,亦最貧。商賈無論已,農工勤力,類能自給,獨安分讀書之士,修羊所入,輒不足以贍八口。平日之苦,已逾平民,及應試則舟車、廬舍、糗糧,以及代館事、備試卷,隨在需費,其苦又甚焉。省試途較遠,時較久,其苦倍甚焉。至會試,則必棄置平日傭書之地,聚糧治裝,間關跋涉數千里,經時逾年,勞費十倍,其苦益甚焉。計集闕下數千人,素封便家十不一二,中人之產往往為之中落,況寒素乎?諺謂:「舉人為破家之子,亡命之徒。」又雲「舉人老,盤川少」,不虛也。借貸不足,繼以典質;典質不足,繼以干求。弱者暮夜乞憐,丐富貴之潤;強者鄉曲武斷,分官吏之肥。寡廉鮮恥,壞法亂紀,習為固然。得志則移以蒞官,安望其為國為民乎?不得志則益縱恣無所不為,黃巢、李岩輩,特其尤甚者耳。其間循分自愛者,裹足不前而已。遠省舉人一試不中,或畢生不能望國門,雖有皋、夔、伊、旦之才,不且終身屏棄者哉?此事有害於士,無利於國,其究也大害仍歸於國,在上者所宜動心也。 竊意生監驟得舉人,論其進階,在舉人得貢士之上,功令可畀鄉試考官以舉人之權,何不可以貢士之權並畀之?應請鄉試榜發後一月,即於省闈借地會試,定為若而人取一人,一切如鄉試法。中式者始令進京殿試,是亦恤士之一道也。 廣取士議 明初取人之法,三途並用,科目也、吏員也、薦舉也,可謂廣矣。獨惜其所以行此三者之未善也,專重時文,用科舉之未善也;流品不別,用吏員之未善也;至於薦舉之權,宜用眾不宜用獨,宜用下不宜用上。歷代用人,大都宰相舉百僚,長官舉屬吏,夫知人則哲,惟帝其難之。宰相以一人之耳目,收天下之賢才,遺固十八九,濫亦十二三。至屬吏則其途至狹隘,其事至尋常,例保之而例用之耳。二者皆不足以得人,魏立九品官人之法,郡縣各置大中正,似乎用眾矣、用下矣,然以一人而定千百人之品,依然獨也。大中正不得糾舉,依然上也,宜乎其不公不明也。今欲於科目之外,推廣取士之法,幕職已具前議。又宜令各州縣在籍、在京、在外各紳及諸生、各鄉正副董,各舉才德出眾者一人,皆取數奇不遇。公論稱屈者,及才德上上、文學中下者,間及於岩處隱淪。從不應試者,奇材異能、別有絕技者,州縣核其得舉最多者一二人申大吏,會同學政、山長,博採輿論,簡其尤,列入薦牘。諸生賞舉人,舉人賞貢士,一體會試、殿試。三年一行。是則薦舉之權用眾不用獨,用下不用上,宜亦可十得八九矣。 停武試議 天下有優劣高下顯然為眾目共知共見,雖親愛不能阿私,雖仇讎不能沮抑,無可幸亦莫或屈者,莫如武事。凡弓力之強弱,射中之多寡,非文藝之無定評比也。自順治十二年復行武殿試,遂與文科一一相准,視漢六郡、良家、羽林、期門,唐翹關、負重之選,殆於過之。選舉之法不可謂不備,宜乎網羅天下豪俊而無或遺矣。乃事竟有大不然者,何哉?則以右文左武之見太重,而循名責實之道不講也。承平日久,文吏視武弁如奴僕。郭隗曰:「馮幾據杖,眄視指使,則廝役之人至。若恣睢奮擊,呴籍叱咄,則徒隸之人至矣。」故武科一途,衣冠之族不屑與,一也。力士多出藜藿,而試事之費十倍於文,寒素不能與,二也。武職有教師壟斷,非其素識無門可入,窮鄉僻壤不得與,三也。所取之途既狹,故所得之才不真。試以常人之有文學者十人與十文生校,其勝文生者究少;以常人之有勇力者十人與十武生校,其勝武生者比比皆是矣。雖舉人、進士亦然。 當世為大將、立大功者,行伍多而科甲少,武科之不得人,視文科尤甚。故武職以行伍為正途,而科甲不與,顯與國家設科之意不合,而沿襲具文何為者?夫優劣高下既有一定之數,何取乎一日之短長,何取乎一人之衡校,何取乎關防之瑣碎,何取乎考試之勞費?宜停罷大小一切武試,一歸之薦舉,仍存進士、舉人、生員為出身之名,專以膂力為高下,不與選階,而綠營之遷擢必由之。法由兵部明定一格,舉若干斤者中生員選,若干斤者中舉人選,若干斤者中進士選,無論滿漢,直省一律遴選,無定額。令各州縣於書煙戶門牌時,凡有成童以上力能舉若干等斤者,造冊由縣而府,而督撫、學政,考驗符合,皆登之冊,禮之如文士,刪一切前跪、報名等例。其中進士選者,給咨送部引見授職,內用者留京營學習,外用者回省營學習,余分別作為舉人、生員,皆留營學習,序補弁兵額。其不願留營,願仍就士農工商舊業者,雖狀元授職後亦聽,逾時願至者亦聽。三年一舉,著為令,嗣後綠營弁兵無出身者不得補。凡以武改文者,武生作為佾生,舉人以上作為附生,一體肄業,皆仍其章服。 或曰:專以膂力為高下何也?曰:此就其易見而難強者用之也,旁涉於馬步弓刀,即有一日之短長,即有幸有不幸,不如專憑膂力為一定不可易。或又曰:不與選階何也?曰:專憑膂力,可為兵不可為將,可為裨將不可為大將,或兇悍,或貪黷,或膽不足臨陣,或智不足制敵,或才不足馭下,雖有膂力,猶之不可用也。歸營學習,令上司廉察之,昭其慎也。或又曰:不分省分又無定額何也?曰:文試之就地定額,無定評也。顯然有定評而顛倒高下,此何理也?余嘗遇順德府一武童,百人之敵,以射中不及數,三黜於小試,而吾吳與試即取中,猶不及額。聖人之治天下曰平,若是者平乎,不平乎?或又曰:聽其以武改文何也?曰:宋嘉定十年,始定武舉不得應文試,是武舉應文試,古之道也。庶幾有文武全才出其間,漸可復文武不分之舊。或又曰:聽其來去自如何也?曰:此牢籠天下勇士之術也。驍雄悍鷙之徒,輒多不喜束縛,故不肯就我。又其人往往不事生產,至他日迫饑寒流而為匪,雖欲就我而不能。今於弱冠之初,以舉人、進士之榮名為招,明示以無所束縛,必欣然就我。迨饑寒既至,更無不就我之理。是有餘者以虛文縻之,不足者以實惠撫之。始有餘而繼不足者,則又預為之地以待之。吾知甘於為匪者少矣,一轉移間舉前三弊而一空之。有科目之榮,無武夫之辱,衣冠何至不屑?一也。按戶而求,不遺僻遠,二也。不經教師,無所浮費,三也。如此則羅致既廣,不特干城腹心之選可收實效,兼可以清伏莽之源,而弭無形之患矣。 減兵額議 減兵額而增兵糧,前人持此論者頗多。有謂不可減者,當時或以為老成持重之見,夫固謂一旦有事,冀幸得力於萬一也,至今日而其效可睹矣。粵賊所到,完城才百中之一二,皆得力於勇。天下大營凡四五,皆募勇居多,官兵每營不及萬。然則平日所謂養兵百萬者安在?雖至愚亦知其必當減矣。天下兵凡百萬,其守汛者二十萬,十十五五,零星散處,不便操演,而有緝捕,防守之責,然為數既少,實亦不能緝捕,不能防守,是宜全汰者也。各營大都虛額十之三,甚或四五,老弱十之一,炊爨灑掃之夫十一,實可備行陣者不及半。另議以武生充兵有數善焉,人有名籍、有年貌,虛額老弱不能冒,而又不肯為炊爨灑掃之役,諸弊不絕而自絕。應請無論大小官弁,水陸馬步,大加並省,以三分存一為準,而口糧則三倍其舊,示朝廷非為省嗇起見,有不三軍挾纊哉?且夫分文武、分兵農,後世之陋也。兵之中又分水、陸,陋之陋者也。當合而一之,分則見少,合則見多。又如別議仿造洋船,計十八省最遠之程,兩月可達,援應既速,即人數可減。且行軍以練膽為先,而安坐無事,無以試之,惟風波之險與戰陣之際正等。造船之後,宜令各弁兵輪流駕駛,報聘西洋各國,其有畏縮不前及倉皇失措者汰之,正練膽之一法也。夫英、法兩國兵三十萬,已橫行七八萬里外。俄羅斯地窄而長,需兵宜多,亦無過六十萬。然則中國兵三四十萬不為少矣。 嚴盜課議 從來天下之亂,每自多盜始。涓涓不絕,流為江河,為虺不摧,為蛇若何?粵匪、捻匪,其明證已。盜賊之課,可不嚴乎?一縣之大,百里至三五百里耳,其當衝要者尤少,文武足以聯其勢,民人足以助其力,商賈足以濟其費。清查保甲以絕其巢窟,訓練丁壯以作其聲威,多耳目以防之,厚賞勞以購之,勤護送以伺之,時或聘技勇作賈裝以誘之,但使中材之吏盡心盡力,何盜不可治?宜嚴其課,所治期年內盜發至再而三不獲者,文武皆褫職,禁錮終身,諱盜者殺無赦,盜風其少息乎?或曰:今課非不嚴,正以過嚴故諱盜。漢沉命法,群盜不發覺,發覺而捕不滿品者,二千石以下至小吏,主者皆死。吏畏誅有盜不敢發,府亦使其不言,故盜賊浸多。蓋自漢時已然,不如寬其課使不必諱,則發覺多而盜可少。不知此眉睫之論也。境有無盜,萬目昭彰,此而可諱,即其時之政教可知。噫,三代以下,君民隔而上下之情不通也,其流弊非一端矣。道又在反其本。 制洋器議 有天地開闢以來未有之奇憤,凡有心知血氣莫不衝冠發上指者,則今日之以廣運萬里,地球中第一大國,而受制於小夷也!以地球三百六十度,每度二百五十里,[或雲二百里,或雲二百三十里]如圓周積計之,大海三分去一,實為方一里者十三億五千萬。我大清國北自興安嶺,南至崖州,距四十三度,計萬七百餘里;東自庫頁島,西至噶什喀爾,距七十七度,計萬九千餘里。截贏補縮,約南北八千里,東西萬一千里,為方一里者八千八百萬,是一國而居地球十有五分之一也。余百許國,俄、英、法、米為大,據英人《地里全志》稽之,我中華幅員八倍於俄,十倍於米,百倍於法,二百倍於英。但就本國言,屬部不與,地之大如是,五洲之內,日用百需,無求於他國而自足者,獨有一中華。地之善又如是,雖彼中輿地書,必以中華首列,非畏我,非尊我,直以國最大,天時、地利、物產無不甲於地球而已。而今顧靦然屈於四國之下者,則非天時、地利、物產之不如也,人實不如耳!彼人非倛首重瞳之奇,我人非僬僥三尺之弱,人奚不如?且中華扶輿靈秀,磅礴而鬱積,巢、燧、羲、軒數神聖,前民利用所創始,諸夷晚出,何嘗不竊我緒餘,人又奚不如?則非天賦人以不如也,人自不如耳!天賦人以不如,可恥也;可恥而無可為也,人自不如,尤可恥也。然可恥而有可為也,如恥之,莫如自強。 夫所謂不如,實不如也,忌嫉之無益,文飾之不能,勉強之無庸。向時中國積習長技俱無所施,道在實知其不如之所在,彼何以小而強,我何以大而弱?必求所以如之,仍亦存乎人而已矣。以今論之,約有數端,人無棄材不如夷,地無遺利不如夷,君民不隔不如夷,名實必符不如夷。四者道在反求,[以上諸議備矣]惟皇上振刷紀綱,一轉移間耳,此無待於夷者也。 至於軍旅之事,船堅炮利不如夷,有進無退不如夷,[註:夷人練兵首重行步,先較定遠近若干丈尺,行若干步,又較定鐘錶若干分秒,行若干步,千人一律,行軍時兩胯齊舉,其間雖流矢洞穿,無礙陣法之整,實勝於我。然豈我不能為之事乎?《書》曰:「不愆於六步七步,乃止齊焉。」古法本如是,亦禮失求野之一證,又以《左傳》「視其轍亂」之說言之,則古時車戰,雖乘馬之步亦齊也]而人材健壯未必不如夷。是夷得其三,我得其一,故難勝。北兵亦能有進無退,是我得其二,故間勝。粵人軍械半購諸夷而不備,並能有進無退,是我得其二有半,故半勝。然即良將勁兵,因械於敵,如天之福,十戰十勝,而彼能來我不能往,犁庭掃閭固無其事,後患正無已時,而況乎勝負未可知也。得三與得二有半,究有間也,何如全乎其為得三之相當也。果全乎其為得三,不特主客異形,勞逸異勢,且我有可以窮追之道,彼有懼我報復之心,殆不啻相當焉,斯百戰百勝之術矣。夫得二之效,亦道在反求而無待於夷,然則有待於夷者,獨船堅炮利一事耳。 魏氏源論馭夷,其曰:「以夷攻夷,以夷款夷。」無論語言文字之不通、往來聘問之不習,忽欲以疏間親,萬不可行。且是欲以戰國視諸夷,而不知其情事大不侔也。魏氏所見夷書、新聞紙不少,不宜為此說。蓋其人生平學術喜自居於縱橫家者流,故有此蔽。愚則以為不能自強,徒逞譎詭,適足取敗而已,獨「師夷長技以制夷」一語為得之。夫九州之人,億萬眾之心思材力,殫精竭慮於一器,而謂竟無能之者,吾誰欺?惟是輸、倕之巧至難也,非上知不能為也;圬鏝之役至賤也,雖中材不屑為也。願為者不能為,能為者不屑為,必不合之勢矣,此所以讓諸夷以獨能也。道在重其事,尊其選,特設一科以待能者。 宜於通商各口撥款設船炮局,聘夷人數名,招內地善運思者,從受其法,以授眾匠,工成與夷制無辨者賞給舉人一體會試,出夷制之上者賞給進士一體殿試,廩其匠倍蓰,勿令他適。夫國家重科目,中於人心久矣。聰明智巧之士,窮老盡氣,銷磨於時文、試帖、楷書無用之事,又優劣得失無定數,而莫肯徙業者,以上之重之也。今令分其半,以從事於制器尚象之途,優則得,劣則失,劃然一定,而仍可以得時文、試帖、楷書之賞,夫誰不樂聞?且其人有過人之稟,何不可以餘力治文學,講吏治,較之捐輸所得不猶愈乎?即較之時文、試帖、楷書所得不猶愈乎?即如另議,改定科舉,而是科卻可並行不悖,中華之聰明智巧必在諸夷之上,往時特不之用耳。上好下甚,風行響應,當有殊尤異敏、出新意於西法之外者,始則師而法之,繼則比而齊之,終則駕而上之。自強之道,實在乎是。 昔吳受乘車戰陣之法於晉,而爭長於晉;趙武靈為胡服而勝胡。近事俄夷有比達王者,微服傭於英局三年,盡得其巧技,國遂勃興。安南、暹羅等國,近來皆能仿造西洋船炮。前年西夷突入日本國都,求通市,許之,未幾,日本亦駕火輪船十數遍歷西洋,報聘各國,多所要約,諸國知其意,亦許之。日本蕞爾國耳,尚知發憤為雄,獨我大國,將納污含垢以終古哉?孟子曰:「國家閒暇,及是時明其政刑。」又以敵國外患同於法家、拂士。尹鐸曰:「委土可以為師保。」今者諸夷互市,聚於中土,適有此和好無事之閒隙,殆天與我以自強之時也。不於此急起乘之,只迓天休命,後悔晚矣。或曰:管仲攘夷狄,夫子仁之;邾用夷禮,《春秋》貶之。今之所議,毋乃非聖人之道耶?是不然,夫所為攘者,必實有以攘之,非虛憍之氣也。居今日而言攘夷,試問其何以攘之?所謂不用者,亦實見其不足用,非迂闊之論也。夫世變代嬗,質趍文,拙趍巧,其勢然也。時憲之歷,鐘錶、槍炮之器,皆西法也。居今日而據六歷以頒朔,修刻漏以稽時,挾弩矢以臨戎,曰:吾不用夷禮也,可乎?且用其器,非用其禮也,用之乃所以攘之也。以經費言之,軍械之價常十倍,然利鈍所分,勝敗系之,固當別論。輪船亦然。然彼則一年而一運,此則一年而一二十運,移往時鹽船、糧船費用改造輪船,即百船已不止千船之用,無事可以運鹽轉粟,有事可以調兵赴援,呼應奔走無不捷,豈特十倍之利哉? 或曰:購船僱人何如?曰:不可,能造、能修、能用,則我之利器也;不能造、不能修、不能用,則仍人之利器也。利器在人手,以之轉漕,而一日可令我飢餓;以之運鹽,一日可令我食淡;以之涉江海,一日可令我覆溺。倉卒有隙,幡然倒戈,舟中敵國,遂為實事。而購值不貲、歲修不貲、賞犒不貲、使令之不便、駕馭之不易,其小焉者也。是尚未如借兵僱船之為愈也,借兵僱船皆暫也,非常也。目前固無隙,故可暫也;日後豈能必無隙?故不可常也,終以自造、自修、自用之為無弊也,夫而後內可以蕩平區宇,夫而後外可以雄長瀛寰,夫而後可以複本有之強,夫而後可以雪從前之恥,夫而後完然為廣運萬里!地球中第一大國,而正本清源之治、久安長治之規,可從容議也。 夫窮兵黷武,非聖人之道,原不必尤而效之。但使我有隱然之威,戰可必克也,不戰亦可屈人也,而我中華始可自立於天下。不然者,有可自強之道,暴棄之而不知惜;有可雪恥之道,隱忍之而不知所為計,亦不獨俄、英、法、米之為慮也。我中華且將為天下萬國所魚肉,何以堪之?此賈生之所為痛哭流涕者也! 善馭夷議 今國家以夷務為第一要政,而剿賊次之,何也?賊可滅,夷不可滅也;一夷滅,百夷不俱滅也。一夷滅,代以一夷,仍不滅也;一夷為一夷所滅,而一夷彌強,不如不滅也。盛衰倚伏之說,可就一夷言,不可就百夷言,此夷衰,彼夷盛,夷務仍自若。然則馭夷之道可不講乎?馭夷之道不講,宜戰反和,宜和反戰,而夷務壞。忽和忽戰,而夷務壞。戰不一於戰,和不一於和,而夷務更壞。今既議和,宜一於和,坦然以至誠待之,猜嫌疑忌之跡,一切無所用,耳屬於垣,鍾聞於外,無益事機,適啟瑕釁。子貢曰:「無報人之志而令人疑之,拙也。有報人之意而使人知之,殆也。事未發而先聞,危也,三者舉事之大患。」[見《史記?孔子弟子傳》,《戰國策?燕策》蘇代語略同,蓋本子貢]以今日行之,直所謂無報人之志而令人疑之者也,然則將一切曲從乎?曰:非也,愚正以為曲從其外、猜疑嫌忌其中之非計也。 夷人動輒稱理,吾即以其人之法還治其人之身,理可從從之,理不可從據理以折之。諸夷不知三綱而尚知一信,非真能信也,一不信而百國群起而攻之、箝制之,使不得不信也。吉勇烈之事[見《重專對議》]即能為理屈之明證。然則和可久恃乎?曰:難言也,蓋嘗博採旁咨,而知諸夷不能無異志,而目前數年中則未也。中華為地球第一大國,原隰衍沃,民物蕃阜,固宜百國所垂涎。年來遍繪地圖,轍跡及乎滇、黔、川、陝,其意何居?然而目前必無事者,則以俄、英、法、米四國地醜德齊,外睦內猜,互相箝制,而莫敢先發也。俄與英、法講和未久,[注,咸豐三年,俄伐土耳其,欲滅之。英、法及奧地利薩丁邪救之。至六年三月始議和,凡連兵四年,大小數十戰,陣亡及黑海遭颶風、冬凍夏疫死者,俄數十萬人,英、法十萬人。為近今泰西一大事。]米嘗大困於英,[注,米本英屬部,乾隆中,英與法構兵久,斂餉苛急,米人不能堪,眾推華盛頓為帥拒英,英不支乃議和。嘉慶十七年,英人又入米都]英、法亦世構兵,[嘉慶二十年,法主拿破崙死之後始和]其於他國亦無歲無戰爭,要其終,講和多而兼併少。故諸夷多千年,數百年舊國,[注,諸夷惟米新造外,俄祿利哥開國當唐懿宗時,英威廉開國當宋英宗時,法路易開國當宋理宗時。諸小國亦多久長。至日本自周惠王時至今不易姓,與西夷無涉]不特兼併難,即臣屬亦不易,何則?諸夷意中各有一彼國獨強即我國將弱之心,故一國有急難,無論遠近輒助之,蓋不僅輔車唇齒之說,[注,英嘗助俄伐土耳其、埃及,後悔之。英志云:坐令土弱俄疆,至今為梗。其意可見]其識見遠出乎秦時六國之上,如土耳其欲並希臘,俄、英、法救之;俄欲並土耳其,西班牙欲並摩洛哥,皆英、法救之,汔歸於和。彼於小國猶爾,況敢覬覦一大國哉? 津門戊午之事,發端於英,輒牽率三國而來者,無他,不敢專其利也,懼三國之議其後也。庚申之事,得當即已者,亦懼俄、米之議其後也。可取而忽舍,可進而忽退,夫安有興師動眾、間關跋涉八萬里之遠,無端而去、無端而復來哉?不待智者而知其不然矣。故曰目前必無事也,可以坦然無疑也。將來四國之交既固,協以謀我,或四國自相鬥,一國勝而三國為所制,而後及於我,然四國之相讎,勝於讎我,交必不能固,而自斗則為日必不遠,可慮也。 又西藏之南及新疆天山南路,皆與英屬部孟加拉本若等境接壤,可慮也。俄境東自興安嶺,西至科布多,毗連者數千里,近聞俄夷蹤跡已及綏芬河一帶,距長白、吉林不甚遠,更可慮也。然則前議自強之道,誠不可須臾緩矣。不自強而有事,危道也;不自強而無事,幸也,而不能久幸也。矧可猜嫌疑忌,以速之使有事也?自強而有事,則我有以待之。矧一自強而即可弭之使無事也?自強而無事,則我不為禍始,即中外生靈之福,又何所用其猜嫌疑忌為哉。 采西學議 《傳》稱左史倚相能讀三墳、五典、八索、九丘,孔安國曰:「九州之志,謂之九丘」,《詩》列十五國之風,康成《譜序》云:「欲知源流清濁之所處,則循其上下而省之;欲知風化芳臭氣澤之所及,則旁行以觀之。」孔子作《春秋》,有取於百二十國寶書。伊古儒者,未有不博古而兼通今,綜上下縱橫以為學者也。 顧今之天下,非三代之天下比矣,《周髀算經》有四極、四和與半年為晝、半年為夜等說,後人不得其解。《周禮》職方疏:神農以上有大九州,後世德薄,止治神州。神州者,東南一州也。騶衍談天,中國名曰赤縣神州,中國外如赤縣神州者九。當時疑為荒唐之言。顧氏炎武不知西海,夫西洋即西海,彼時已習於人口。《職方外紀》等書已入中國,顧氏或未見,或見而不信,皆未可知。今則地球九萬里,莫非舟車所通,人力所到,《周髀》、《禮》疏、騶衍所稱,一一實其地,據西人輿圖所列,不下百國。此百國中經譯之書,惟明末意大里亞及今英吉利兩國書凡數十種,其述耶穌教者,率猥鄙無足道。此外如算學、重學、視學、光學、化學等皆得格物至理,輿地書備列百國山川厄塞、風土物產,多中人所不及。昔鄭公孫揮能知四國之為,子產能舉晉國實沈、台駘之故,列國猶有其人,可以中華大一統之邦而無之乎?亦學士之羞也。 今之習於夷者曰「通事」,其人率皆市井佻達游閒,不齒鄉里,無所得衣食者始為之。其質魯、其識淺、其心術又鄙,聲色貨利之外,不知其他,且其能不過略通夷語、間識夷字,僅如貨目數名與俚淺文理而已,安望其留心學問乎?惟彼亦不足於若輩,特設義學,招貧苦童稚,兼習中外文字。不知村童沽豎,穎悟者絕少。[余嘗於吾鄉村塾、義塾中物色異敏之士,數十年無所得]而又漸染於夷場習氣。故所得仍與若輩等。今欲采西學,宜於廣東、上海設一翻譯公所,選近郡十五歲以下穎悟文童,倍其廩餼,住院肄業,聘西人課以諸國語言文字;又聘內地名師,課以經史等學,兼習算學。[注,一切西學皆從算學出,西人十歲外,無人不學算。今欲采西學,自不可不學算。或師西人。或師內地人之知算者俱可]聞英華書院、墨海書院藏書甚多,又:俄夷道光二十七年所進書千餘種,存方略館,宜發院擇其有理者譯之。由是而歷算之術、而格致之理、而制器尚象之法,兼綜條貫。輪船、火器之外,正非一端。如曆法,從古無數十年不變之理,今《時憲》以乾隆甲子為元,承用已逾百年,漸多差忒。甲辰修改,墨守西人舊法,進退其數,不足依據。必求所以正之,聞西人見用地動新術,與天行密合,是可資以授時。又如河工前造百龍搜沙之器,以無效而輟,聞西人海港刷沙,其法甚捷。[注,法用千匹馬大火輪置船旁,可上可下。於潮退時下其輪,使附於沙而轉之,沙四飛隨潮而去。凡通潮之地皆宜之。黃河水性湍急,更無處不宜。自下流迤邐而上,積日累月,鍥而不捨,雖欲復由地中行之舊不難。此不特黃河可用,北河亦可用,即南運河徒陽等處亦可用。且東南水利久不治,數日之霖,積月不退,宜於通潮各海口如法浚之,使下流迅駛。則上流雖不浚,而自有一落千丈強之勢,可收事半功倍之效。是可資以行水]又如農具、織具,百工所需,多用機輪,用力少而成功多,是可資以治生。其他凡有益於國計民生者,皆是奇技淫巧,不與焉。三年之後,諸文童於諸國書應口成誦者,許補本學。諸生如有神明變化,能實見之行事者,由通商大臣請賞給舉人,如前議。中國多秀民,必有出於夷而轉勝於夷者。誠今日論學一要務矣。 夫學問者,經濟所從出也,太史公論治曰:「法後王。[本《荀子》]為其近己而俗變相類,議卑而易行也。」愚以為在今日又宜曰:「鑒諸國」。諸國同時並域,獨能自致富強,豈非相類而易行之尤大彰明較著者?如以中國之倫常名教為原本,輔以諸國富強之術,不更善之善者哉?且也通市二十年來,彼酋之習我語言文字者甚多,其尤者能讀我經史,於我朝章、吏治、輿地、民情類能言之,而我都護以下之於彼國則瞢然無所知,相形之下,能無愧乎?於是乎不得不寄耳目於蠢愚謬妄之通事,詞氣輕重緩急,轉輾傳述,失其本指,幾何不以小嫌釀大釁。 夫馭夷為今天下第一要政,乃以樞紐付之若輩,無怪彼己之不知,情偽之不識,議和、議戰汔不得其要領,此國家之隱憂也。此議行,則習其語言文字者必多,多則必有正人君子通達治體者出其中,然後得其要領而馭之。[注,《地理全志》作於癸丑年,書中於日本國記其欺侮亞墨利加觸石漁船時思報復,於安南國極惡其譏防之嚴、榷稅之重,於緬甸國亦於胥吏橫征之怨。未幾日本、安南皆有兵端,可見彼國書不可不觀。若能知其未譯之書,所得必倍多]綏靖邊陲,道又在是。如謂六合之內,論而不議,封故見而限咫聞,恐古博物君子必不爾也。 重專對議 春秋時以善辭令為學問之一端,若臧文仲、子產之類,代有其人。夫子論士品,以使於四方不辱君命,居於孝弟信果之上。又曰:「誦詩三百,不能專對,雖多亦奚以為?」可見當時專對之重。列國以後,此學遂廢,間有如富弼、曹利用諸人,止一人一事,艷為美談。蓋不為專才久矣。今海外諸夷,一春秋時之列國也,不特形勢同,即風氣亦相近焉。勢力相高而言必稱理,譎詐相尚而口必道信,兩軍交戰,不廢通使,一旦渝平,居然與國。亦復大侵小、強陵弱,而必有其藉口之端,不聞有不論理、不論信,如戰國時事者。然則居今日而言經濟,應對之才,又曷可少哉?如吉爾杭阿公甲寅上海之事,[注,官軍攻劉麗川於上海,軍洋涇西營,卒戲洋涇,殺夷女二,卒亦傷二人。其明日夷從賊攻我,八營潰。餘布政使吉爾杭阿公十有一營未動,抵暮,一赫蹄來,略言弁兵某等百許人犯吾界殺人,盡今夕縛以來,不者詰朝且踹若十有一營。百許人者皆我良將勁兵也,公以示劉君存厚曰:今日事可見是不可戰,吾欲法汾陽單騎見虜事,以理爭之。彼平日相見動輒稱理,宜得當萬一。不然,君能帥偏師毀夷場,吾死不恨。劉君曰:能。次晨公從四騎抵理事官阿里國門,阿里國拒不見,強之而後出,便申前語。公曰:安有我大皇帝兵勇,而可無故殺之者乎?獨殺吉某則可,吾戴吾頭來矣。延頸作就殺狀。阿里國大笑曰:何至是?公因曰:兵勇犯若界,曲在我。若以一介之使索此罪人,敢不從命?今與逆賊比而攻我,曲在若矣。貴國不惟曲直之是講,天實鑒之。非吉某所畏也,有戰而已。勝負何常之有?阿里國無以對,卒定約通好而還。咸豐四年三月十日事也]僉曰是役也,大軍獲全,蘇省安堵,皆吉公一言之力也。通商二十年來,善馭夷者莫吉公若。戊午津門之議,有一吉公,必不至是。是專對得人之效也。昔漢武帝詔察茂才異等可使絕國者,於古有徵,於今尤亟。應請特詔中外大臣,各舉所知有口辯膽氣、機牙肆應之人,時賜召對以驗之,量予差遣以試之,用備他日通商大臣之選。庶幾折衝樽俎,毋致隕越貽羞矣。 變捐例議 道光中,余戊子同年安徽朱孝廉鳳鳴,叩閽進所為尚書題論,上溫詔褒之。其任官惟賢一論,頗傳誦京師,有曰:「國家用科目,君子、小人參半也,用捐班則專用小人矣。」又曰:「上以急公好義為招,特假以為名;下以利市三倍為券,將務求其賞。」又曰:「捐班逢迎必工,賄賂必厚,交結必廣,趨避必熟,上司必愛悅,部吏必護持。」又曰:「與其開捐,不如勒派。富民百十家之勒派,其害偏;開捐則將為貧民億萬家之勒派,其害普。與其開捐,不如加賦。有形有限之加賦,其害近;開捐則將為無形無限之加賦,其害遠。」抉開捐之弊,可謂至矣。平心論之,實苛論也。國朝捐班,亦有李公世傑、傅公鼐諸人,安得謂專用小人乎?顧特千百中之一二耳。夫求一二於千百中難矣。近十年來,捐途多而吏治益壞,吏治壞而世變益亟,世變亟而度支益蹙,度支蹙而捐途益多,是以亂召亂之道也。居今日而論治,誠以停止捐輸為第一義。 國朝自招民知縣以來,時開捐例,皆暫行而非常行。道光、咸豐兩朝,御極之初,即首停捐例。厥後以大兵役徇廷臣之請,始又舉行,固知開捐非列聖意也。顧今軍務未蕆,待用方亟,如之何?考商鞅賜民爵,為輕名器之漸。漢晁錯從而鬻爵,甚於鞅矣。至入貲補吏,創於漢武,濫於東漢及晉,綿延於唐、宋、元,而幾絕於明。景泰元年,始命輸納者給冠帶,二年令世襲武職,四年令生員納粟補國子生,如是而已。然則必欲為權宜之計,無已,其修民爵之令乎?商鞅之法,貧者得賣與人,漢時亦有民得賣爵之令。又公大夫以上,令丞與抗禮。今捐輸之推廣,無孔不入,獨此二者未之及。新例移獎有賣與人之實,而必設為中表至戚之限,明導以欺,何為者?至郎中,道員之貴,一縣令得坐堂皇以辱之,安望抗禮哉?是亦一間也。 應請留封典、虛銜二者,倍蓰其捐數,許於若干年內,移名若干次,有官者不與,更仿令丞抗禮之制,明定禮節以榮之。韓氏菼曾有此議。實行之無弊者,彼諸夷以利為國,富商輒與大酋敵體,而絕無入仕之路,一犯法則朝為坐上客,夕為階下囚,故富商倍重犯法,此亦抗禮無弊之一證。其實職升銜加級及貢監一切停止,現任有政績者,上司特疏保留,改其籍曰薦舉,其餘無論實缺、候補、候選,皆視原輸銀數改入民爵,以示大信,且令天下曉然,知非往時甫停復開之比。捐班中果有才士,無所冀幸,無所需待,將群然淬厲鼓舞於正途,斯官方可以澄敘,人材可以奮興矣。 繪地圖議 《周官》大司徒掌建邦之土地之圖,周知九州之地域廣輪之數,職方氏掌天下之圖,固王政之先務也。《史記?蕭何傳》:漢王所以具知天下厄塞戶口多少強弱之處、民所疾苦者,以何具得秦圖書也。《宋史?袁燮傳》:燮為江陰尉常平使,令每保畫一圖,田疇山水道路悉載之,合保為都,合都為鄉,合鄉為縣,徵發爭訟追胥,披圖可立決。此言都圖之始。《嘉定縣誌》:圖即里也,以每圖冊籍首列一圖,故名曰圖。都圖之宜有圖舊矣,今江南州縣有魚鱗冊,猶沿其制,惟有明以前,繪圖不知計里開方之法,圖與地不能密合,無甚足用。大抵不審乎偏東西經度、北極高下緯度,不可以繪千里、萬里之大圖;不審乎羅經三百六十度方位及弓步丈尺,不可以繪百里、十里之小圖。而繪小圖視繪大圖更難,以無顯然之天度可據,全在辨方正位、量度丈尺,設有差忒,便不能鉤心鬥角。[陽湖李氏兆洛制定向尺一十八枚,圖繪頗准,猶嫌其繁重]今定一簡易之法如後,請下之各直省州縣如法繪畫:任取本州縣一城門,左旁立一石柱為主柱,即為起數之根,依此作子午卯酉縱橫線,以一里三百六十步為度,各立一柱,令四柱之內為一圖,容田五百四十畝,各圖中乾坤艮巽四隅皆有一柱,而以艮隅之柱為本柱。以千字文為號,勒於其上,柱徑一尺、高一丈,埋露各半,其露者尺寸有識,適當山水市舍則省之,或向西,或向南,退行若干步補之,繪圖則用約方二尺之紙。十步為一格,縱橫各三十六格。則一里內阡陌,廬舍織悉可畢具。如是而地之廣袤著矣,更用水平測量高下。即以主柱所傍城門之石檻為地平起數之根,以絜各圖石柱,而得各圖立柱之地高下於城檻之數。又遍測本柱前後左右四里之高下,而得四里內高下於本圖之數。又遍測東西南北毗連州縣城檻之高下,而得各城檻高下於本城檻之數。以之入圖,則以著色為識別。凡高下於城檻在一尺內者不著色,其餘分數色,以一尺為一色。至若干尺以上則概為一色,高山土阜又別為一色,仍識若干尺於上。如是而地之高下亦明矣。此圖既成,為用甚大,一用以均賦稅,一用以稽旱潦,一用以興水利,一用以改河道。詳後議。 (附,繪地圖法: 法造反羅經如下式。分二十四字,七十二向線[注,兩線空隙亦可作一線看,是七十二向實得一百四十四向之用,不必更分三百六十度,轉易舛混。○一向分六向,一子正,一子兼癸少,一子兼癸太,一子癸,一癸兼子太,一癸兼子少。餘仿此二十四向,共成一百四十四向,每向二度半] 又,造定向尺如界尺式,首用圓盤,即正羅經。邊分若干線,與反羅經相准,中作十字線,以取子午正中。中心用釘合於尺上,仍令活動,可以旋轉。尺上作中線,如甲乙,尺邊任刻細分,如丙丁。又造圖紙,用朱絲作正方格,格之大小準定向尺細分,任以十分或二十分為一格。量地之法用反羅經,居子向午,對所欲量之地,視針頭所指,即知何向。此用反羅經之巧。用軟步弓量定若干尺,至轉灣處止,即簿錄某向共若干步,是為一節。嗣轉他向,皆如之。凡一轉為一節。清丈田畝,逐丘四面皆用此法馭之。 其簡法又有三:一曰人行計步,先較准本人行步若干當弓步丈尺若干,即計行步之數為準。一曰車行計輪,先量准輪周若干尺,任於輪之一幅作識,但以輪行若干周計之。[三法中此為最的]一曰舟行計櫓,先較准行若干櫓當若干步,惟風水順逆所差甚多,宜隨時消息之。[注,此法止能御直線,不能御弧線。遇弧形之地,宜於弧旁標識作直線縱橫成句股形,入以算術,此不具載]大抵止繪地圖,三法已足。 清丈田畝,則必以弓步實量得數,始密至畫圖之法。先於圖紙上占位,作一定點為起手之地,復於定向尺首圓盤上取所記某向線移指中線甲乙,並將尺邊丙位移就定點上,仍審上層十字線,上子下午,地圖本上北下南,與紙格勿稍偏斜,乃循尺邊於定點上丙位起按分繪畫,甲乙為向線,丙丁線既與甲乙平行,亦即向線矣,是為一節。續繪次節,即於前線之末接起後線,以下皆如之,即圖成矣。) 興水利議 曷言乎繪圖以興水利也?國家休養生息二百餘年,生齒數倍乾嘉時,而生谷之土不加辟,於是乎有受其飢之人。弱者溝壑,強者林莽矣,小焉探囊胠篋,大焉斬木揭竿矣。客或語余曰:英吉利縱橫數百里國耳,惟能涉重洋,不遠萬里,墾田拓土,故生息愈繁,國用愈足。中華無是,故貧。其言韙矣。雖然,近將棄之,奚論乎遠? 夫一畝之稻可以活一人,十畝之粱若麥亦僅可活一人。直省田凡七百四十餘萬頃,[注,《會典》乾隆四十三年數,《通典?田制》禹平水土,九州之地定墾者九百一十萬八千二百頃,為數轉多。惟九州疆域及步法畝法無確據,未可遽加比較。至漢以下,歷代墾田數多少懸殊,杜氏謂史失實者近之]種稻之田半焉,其餘豈盡不宜稻哉?職方氏宜稻之州七,今僅存荊、揚,亦後世百度廢弛之確證也。西北地脈深厚,勝於東南塗泥之土,而所種止粱麥,所用止高壤,其低平宜稻之地,雨至水匯,一片汪洋,不宜粱麥。夫宜稻而種粱麥,已折十人之食為一人之食,況並不能種粱麥乎?然則地之棄也多矣,吾民之夭閼也亦多矣。 庶而求富莫若推廣稻田。林文忠公輯《西北水利說》,備采宋、元、明以來何承矩等數十家言,蒙嘗與編校之役。文忠又自為疏稿,大指言西北可種稻,即東南可減漕,當自直隸東境多水之區始。[注,稿云:竊維國家建都在北,轉粟自南,京倉一石之儲,常糜數石之費,奉行既久,轉輸固自不窮,而經國遠猷,務為萬年至計,竊願更有進也。恭查雍正三年,命怡賢親王總理畿輔水利營田,不數年墾成六千餘頃,厥後功雖未竟,而當時效有明徵,至今論者慨想遺蹤,稱道弗絕。蓋近畿水田之利,自宋臣何承矩、元臣托克托、郭守敬、虞集、明臣徐貞明、丘濬、袁黃、汪應蛟、左光斗、董應舉輩歷歷議行,皆有成績。國朝諸臣章疏文牒指陳直隸墾田利益者,如李光地、陸隴其、朱軾、徐越、湯世昌、胡寶瑔、柴潮生、藍鼎元,皆詳乎其言之。以臣所見,南方地畝狹於北方,而一畝之田中熟之歲收谷約有五石,則為米二石五斗矣,蘇、松等屬正耗漕糧年約一百五十萬石。果使原墾之六千餘頃修而不廢其數,即足以當之。又嘗統計南漕四百萬石之米,如有二萬頃田即敷所出,倘恐歲功不齊,再得一倍之田,亦必無虞短絀,而直隸天津、河間、永平、遵化四府州,可作水田之地聞頗有餘,或居窪下而淪為沮洳,或納海河而延為葦盪,若行溝洫之法,似皆可作上腴。臣考宋臣郟亶、郟喬之議,謂治水先治田,自是確論。直隸地方若俟眾水全治而後營田,則無成田之日,前於道光三年舉而復輟,職是之故,如仿雍正年間成法,先於官盪試行,興工之初,自須酌給工本,若墾有功效,則花息年增一年,譬如成田千頃,即得米二十餘萬石,或先酌改南漕十萬石折征銀兩解京,而疲幫九運之船便可停造十隻,此後年收北米若干,概令核其一半之數折征南漕,以為歸還原墾工本及續墾佃力之用,行之十年,而蘇、松、常、鎮、太、杭、嘉、湖八府州之漕,皆得取給於畿輔,如能多多益善,則南漕折征歲可數百萬,而糧船既不須報運,凡漕務中例給銀米所省當亦稱是,且河工經費因此更可大為樽節,上以裕國,下以便民,皆成效之可卜者。至漕船由漸而減,不慮驟散水手之難,而漕弊不禁自絕,更無調劑旗丁之苦。我朝萬年至計似在於此,可否飭下廷臣及直隸總督籌辦之處,伏候聖裁]將以述職上之宣廟,當國某尼之,召對亦未及,事遂不果行。 惟稿有云:「若待眾水全治而後營田,則無成田之日。」竊獨以為不然。即不能眾水全治,亦當擇要先治,蓋未聞水不治而能成田者。怡賢親王嘗試行有效矣,何以一廢不復舉?以水不治耳。水何以不治?源流之不別,脈絡之不分,測量高下,得此遺彼,不能擇要而治耳。水不治而為田,或田其高區而水不及,或田其下地而水大至,一不見功,因噎廢食,文忠亦未之思也。誠如前議繪圖,則源流脈絡僂指可數,然後相其高下,宜疏者疏之,宜堰者堰之,宜棄者棄之,不特平者成膏腴,下者資瀦蓄,即高原之水有所泄,粱麥亦倍收矣。[湘陰郭中丞嵩燾言,天津水咸,歲必灌洗三次,始可成田。此說前人所未及,宜參]又不獨此也。即以東南言之,同一高區,近水者易戽,遠水者難戽,[注,吾鄉西郊貞山麓先大夫塋左側有田數十頃,地高而遠水。有舊河久塞,余廬居時相度得之,遂於乙卯冬勸鄉人浚復其舊。次年大旱,田得中收,里人大悅。此行之有效者]收成迥異。甚有所謂「鑊底潭」者,窪下而不通外水,一雨即泛濫,一不雨即乾涸,皆溝洫不修之弊。得是法而相度疏浚,磽瘠之變為膏腴者多矣。 均賦稅議 曷言乎繪圖以均賦稅也?賦稅不均,由於經界不正,其來久矣。宋熙寧五年,重修定方田法,分五等定稅。[《宋史?食貨志》,又《王洙傳》]明萬曆八年,度民田用開方法,以徑圍乘除截補。[《欽定通鑑綱目》三編]康熙十五年,命御史二員詣河南,山東履畝清丈,山東明藩田以五百四十步為畝,今照民地,概以二百四十步為畝。[《皇朝文獻通考》]乾隆十五年,申弓步盈縮之禁,部議惟直隸,奉天遵部弓尺,並無參差,至山東、河南、[可見康熙十五年之舉仍屬具文]山西、江西、福建、浙江、湖北、西安等省,或以三尺二三寸,四尺五寸至七尺五寸為一弓,或以二百六十弓,七百二十弓為一畝。長蘆鹽場三尺八寸為一弓,三百六十弓,六百弓,六百九十弓為一畝。大名府以一千二百步為一畝。若令各省均以部定之弓為畝,倘大於各省舊用之弓,勢必田多缺額,小於舊用之弓,勢必須履畝加征,一時驟難更張,應無庸議。嗣後有新漲,新墾之田,務遵部頒弓尺,不得仍用本處之弓。[《大清會典》]不特朝廷寬大之恩,卓乎不可及,亦見當時部臣深明大體有如此。惟是舊田,新田截然為二,終非同律度量衡之意也,惜當時不將各省田畝一切度以工部尺,而增減其賦以就之,不尤善之善者乎?今吳田一畝,多不敷二百四十步,甚有七折,八折者,林文忠公疏稿[見《興水利議》]所謂南方地畝狹於北方者此也。蓋自宋以來,所謂清丈者,無非具文矣,皆由不知前議羅盤定向,四隅立柱之法為之範圍。有零數無都數,可分不可合,或盈或縮,甚或隱匿,百弊叢生,[注,丈書泥於梯田闊狹折半之法,方田十畝斜剖為二,可成十一畝,余可類推。又遇巉山宜用圓錐求面術,亦丈書所未必知,《蘇州府志》載吳縣辦清丈,久之以山多難丈中寢,可為笑柄。故丈田亦必略知算術,不可專恃丈書]不能若網在網,必至治絲而棼。 誠如前議繪圖之法而用之,然後明定畝數,[北省有六畝為一垧,四十二畝為一繩等名目,亦應刪除]用顧氏炎武所議,以一縣之丈地,敷一縣之糧科。[見《日知錄》]即朱子通縣均紐、百里之內輕重齊同之法,[見《朱子文集》卷十九條奏經界狀]按畝均收。仍遵康熙五十年永不加賦之諭旨,不得藉口田多,絲毫增額。如是則豪強無欺隱,良懦無賠累矣。又舊例各縣稅則至數十等之多,於國無益,於民非徒無益,而於吏胥隱射轉換則大有益。圖成之後,地形高下,水口遠近,犁然在目,應請各州縣就境內用宋法分五等定稅,亦絕弊之善術。又《日知錄》所列州縣有去治三四百里者,有城門外即鄰境者,有縣境隔越如《周禮》所謂華離之地者,按圖稽之,並改甚易。是之謂平天下,是之謂天下國家可均。 稽旱潦議 曷言乎繪圖以稽旱潦也?州縣一遇水旱,吏胥即有注荒費之目,有費即荒,無費即熟,官即臨鄉親勘,四顧茫然,發縱指示一聽諸吏,雖勘如不勘也。前議繪圖之法,所謂石柱,即今水則碑之制。吳江垂虹亭有水則碑二,並不遍布各鄉,又無比較之率,則其用僅與石步等,有此何益?惟行四隅立柱之法,驗石柱,披地圖。今日不雨,則若干圖將旱,明日又不雨,則又若干圖將旱。水加一寸,則若干圖將淹,水又加一寸,則又若干圖將淹。坐廣廈細旃之上,固已瞭然於胸中,舟輿既出,勘一水而百水可知,勘一鄉而四鄉可知。脫有不合,則必高地隔越,港汊不通,不難隨時修浚,尚何前弊之有? 改河道議 曷言乎繪圖以改河道也?漢賈讓治河下策云:繕完故堤,增庳培薄,勞費無已,數逢其害。今之治河,守此數語以為金科玉律,竭天下之膏血以奉之,國病而民亦病,為萬世計者,奚忍安此?嗚呼,以催科聽訟為治天下之道而天下壞,以增庳培薄為治河之道而河壞,庸人誤國,一而已矣。 近者十年三決,前所未聞,蓋由雲梯關淤淺,入海不暢,自近一二十年來為甚,吾鄉王司馬熙文之言曰[道光末年所言]:少時侍吾父蘭儀同知署,署瀕河,堤高於檻一二尺,髫齔之事如目前耳。後三十年而予攝是職,署門外東西來,皆半里外下坦坡乃得入署,堤巍峨踞綽楔上,准此逆推國初,豈水田地中行乎?必不然矣。詢之老吏雲,三十年中,初年歲高三寸,遞加至今,歲高一尺內外。」此近年加淤之信而有徵者,蓋不特不由地中行,且不由地上行,直由城上行焉。 繕完故堤之法,至今日而萬不可用,計必出於改道。既欲改道,當求一勞永逸之道而改之決矣。癸丑以來,決河由大清河入海,此奪濟也。大清橋畔有坊,康熙年間刊聯,中有「岳色」「河聲「字,蓋借用韋莊詩:心如岳色留秦地,夢逐河聲出禹門。而以泰山為岳。濟為河,而不知濟之不可稱河也。在今日則土人以為讖,謂河流自此定,不必別求改道,然亦宜審其高下,而始能知其宜因與否也,如其可因,即可用西人刷沙之法。[注,法用千匹馬大火輪置船旁,可上可下,於潮退時下其輪,使附於沙而轉之,沙四飛,隨潮而去。凡通潮之地皆宜之。黃河水性湍急,更無處不宜,自下流迤邐而上,積日累月,鍥而不捨,雖欲復由地中行之舊不難。此不特黃河可用,北河亦可用,即南運河徒陽等處亦可用。且東南水利久不治,數日之霖,積月不退,宜於通潮各海口如法浚之,使下流迅駛,則上流雖不浚,而自有一落千丈強之勢,可收事半功倍之效]治河之書,如《行水金鑒》之類,汗牛充棟,率多紙上空談,難資實用。夫為下必因川澤,未有改河道而不自審高下始者。諸書間及測量,止言所欲施工之地,從未有普遍測量之說,亦由不知其法爾。應請下前議繪圖法於直隸》河南》山東三省,遍測各州縣高下,縮為一圖,乃擇其窪下遠城郭之地,聯為一線以達于海,誠數百年之利也。 近世論治河者,靳氏輔、夏氏駰諸人,痛詆讓策。夏氏不足道,靳氏以治河名,何以為此說?亦自文其所不能而已。至附會「修太原」為修堤,「九澤既陂」為堤陂,然則禹又一鯀也。考《說文》:「陂,阪也,一曰沱也。」《詩》「彼澤之陂」,《毛傳》「陂,澤障也。」澤障即沱,蓋水旁淺灘,故蒲荷生之,豈堤之謂邪?至高平曰原,與治水尤無涉,其不足辨明矣。《周髀算經》曰:「故禹之所以治天下者,此數之所由生也」,漢趙君卿注云:「禹治洪水,決流江河,望山川之形,定高下之勢,除滔天之災,釋昏塾之厄,使東注于海而無浸溺,乃句股之所由生也。」是君卿固知治水之必用算學,而其法不傳。元郭守敬,算學名家,史稱其習水利,巧思絕人,陳水利六事,又十有一事。又嘗以海面較京師至汴梁,定其地形高下之差。又自孟門而東循黃河故道,縱橫數百裡間,各為測量地平,或可以分殺河勢,或可以灌溉田土,是守敬亦知治水之必用算學,而其法又不傳,然亦可見古之人有行之者矣。 重酒酤議 酒禁由來已古,禹疏儀狄,《酒誥》懲群飲,《周官》司虣禁以屬游飲食於市者,漢初群飲者罰金,武帝時桑弘羊始榷酒酤而酒禁廢,惟武侯治蜀禁酒嚴,道無醉人,餘不聞焉。王應麟謂榷酤之害甚於魯之初稅畝,無他,食為民天,酒為食蠹,統五穀約之,以升粟成酒一斤有半為率,統萬民約之,以十人而一飲,飲亦一斤有半為率,是十人而糜十一人之食也,億萬眾必有十分之一受其飢者,如之何不禁?然而不能禁也,大凡民間日用飲食,起居貿易,一切細故相沿已久,習為故常者,一旦欲反之,雖臨之以天子之尊,威之以大辟之重,亦終於不行。不考古事,不採近聞,不達人情物理,或任性,或恃才,皆不知其不可禁,不知其不可禁而禁之,適所以擾之,而汔無以禁之。雍正間嘗禁銅,先定三品以上准用銅器,嗣又改為一品;乾隆初尚書海望疏,以禁銅不效請弛禁;亦嘗嚴酒禁,乾隆初孫公嘉淦奏罷之。疏中言直隸省一年中被系者千數百人,不勝其株累,而釀酤如故。世宗朝當鼎盛之時,整齊嚴肅,中外咸若,宜可以令行禁止,然而不能禁,斯不能禁矣,皆前事之師也,又何論近年煙禁乎? 愚竊以為如酒者,止宜重酤以困之,厘捐本抽百分之一,獨酒可令頓酤十之、零酤二十之,舞弊倍其罰,經三四厘捐而酒值倍矣,使貧者不能不節飲,尤貧者不能不止飲。且得減釀一分,即多若干米,亦即多活若干人,有利無弊者也。至收捐有效,宜量減五穀,棉布之捐,尤宜廣戒飲之諭,加酗酒之律,宴饗之事為之節制。沉湎之人,勿登薦剡,使天下曉然知上意之所在,庶其有瘳乎?至孫疏有云:「不釀酒則粱粟棄地,轉以病民。」猶之言賭場、妓館,貧民轉移執事,賴以得食,成何議論邪?是無足辯。 收貧民議 法苟不善,雖古先吾斥之;法苟善,雖蠻貊吾師之。嘗博覽夷書而得二事焉,不可以夷故而棄之也:一,荷蘭國有養貧、教貧二局,途有乞人,官若紳輒收之,老幼殘疾入養局,廩之而已。少壯入教局,有嚴師,又絕有力量,其所能為而日與之程,不中程者痛責之,中程而後已。國人子弟有不率者,輒曰逐汝,汝且入教貧局,子弟輒懾為之改行,以是國無遊民,無饑民。一,瑞顛國設小書院無數,不入院者官必強之,有不入書院之刑,有父兄縱子弟不入書院之刑,以是國無不識字之民。二事皆見米人禕理哲所著《地球說略》中,余又屬及門管生嗣復詢之夷士,益得其詳。於乎,善哉!所謂「禮失而求諸野」者,其是之謂乎?以三代聖人之法言之,宗族有不足資之之法,州黨有相賙相救之誼,國家有賑窮恤貧之令,乞人之名,見於春秋以後,文、武、成、康之世,安所得乞人而收之?又黨、庠、術、序遍於郊陬,野人士女咸知學問,安所得不學之人而刑之?二國之事猶操其末,而未探其本也。然就後世而言,則可謂知本也已。今浙江等省頗有善堂、義學、義莊之設,而未遍制,亦未盡善,他省或並無之。另議推廣義莊,更宜飭郡縣普建善堂,與義莊相輔而行,官為定製,擇紳領其事,立養老室、恤嫠室、育嬰室、讀書室、嚴教室,一如義莊法,以補無力義莊之不逮。嚴教室教之耕田、治圃及凡技藝,嚴扑作教刑之法,以制其頑梗。凡民間子弟不率教,族正不能制者,賭博、鬥毆、竊賊初犯未入罪者,入罪而遇赦若期滿回籍者,皆入焉。三年改行,族正願保領者釋之。別設化良局,專收妓女,擇老婦誠樸者教之紡織,三年保釋亦如之。期於境無遊民、無饑民、無妓女乃已。 夫民窮為匪,亦不教不養使然耳,及陷於刑辟,治之者盡法而止,不復過問,而為匪者如故也。坐竊賊以流徙,即為遠地之竊賊,逐娼妓使出境,即為鄰縣之娼妓,何如養之教之,使不竊不妓之為盡善也!堂堂禮義文物之邦,曾夷法之不若,可慨也已!至官強民入塾,中國所難行,惟責成族正稽察族人,有十五以下不讀書、十五以上不習業者,稱其有無而罰之,仍令入善堂讀書習業,亦善法也。或曰貧民且麇至,何以給之?是不然,此舉實禁錮耳。衣食之瑟縮,使令之苛暴,所不待言。其人至瑟縮、苛暴之不畏,可憐憫孰甚,正仁人君子所不忍棄也,且吾知其為數之必不甚多矣。 勸樹桑議 西北稻田之利,前議詳矣。顧治田宜先治水,重大不易行,更有至簡至易之事,則蠶桑是。西北諸省,千百里彌望平楚,莫不宜桑,一切棄之,其可惜有倍甚於田者。曩侍先恭人京邸,後圃有桑數株,歲飼蠶數簇,繅絲與南中無二。蓋西北地脈深厚,外燥而內潤,故梨桃蔬果之屬轉勝於南,桑性亦如之。知西北之棄地多矣。天下事本難於創時,蚩蚩者尤甚。十年樹木,利在日後而費在目前。吾吳西郊,山地畝值錢數百,桑園畝值錢三十千,然不能化山地盡為桑園者,亦以人情狃於近利,劙地栽桑,必三五年無利有費之故。東南猶爾,況西北乎? 勸種之法,宜官為倡導。令編檢部曹中嘉湖人,挈家至城外,發帑買地種桑,募其鄉善飼蠶者為之師,雇本地人受其法。五年之後,招土著承買,歸其帑,永為世業。民間有能仿行者,呈明給照,永不許王公府,八旗爭奪,並永不加賦,使安其業。十年之後,桑陰滿邦畿矣。近京不甚寒之省皆仿此。 夫經傳所言蠶桑之利,未嘗及吳越,[注,郭子章《蠶論》云:《七月》爰求柔桑,則豳可蠶。《將仲子》無折我樹桑,則鄭可蠶。《氓》桑之未落、其葉沃若,則衛可蠶。《十畝》桑者閒閒兮,則晉可蠶。《皇矣》其檿其柘,《桑柔》菀彼柔桑,則周可蠶。兗州厥貢漆絲,厥篚織文,桑土既蠶。青州厥篚檿絲,徐州厥篚元纖縞,揚州厥篚織貝,則齊魯可蠶。荊州厥篚元纁璣組,豫州厥貢漆臬絺紵、厥篚纖纊,則楚可蠶。《孟子》樹牆下以桑,則齊梁可蠶。蠶叢都蜀,教民蠶桑,則蜀可蠶]不知何時利獨歸於吳越?視宜稻七州之僅存荊、揚,殆又甚焉。作而致之,其有待於大賢乎?[注,又宋秦觀《蠶書》云:「戎治,唐史載于闐蠶蛾飛盡,治繭可為絲。」如得其法,所全生命不勝計,是亦當留意訪求者。] 壹權量議 《虞書》曰:「同律度量衡。」《論語》曰:「謹權量。」古帝王皆視為開國成務之大端,即商君治秦,尚知平斗桶權衡丈尺。嬴政、李斯亦以度量明壹為兢兢。今度則有工部尺、匠尺之別,衡則有庫平、曹平、二兩平等之別,各省又有市尺、市平,量更各省不同。[見上均賦稅議]其不壹甚矣。宜合天下度量衡而壹之,部頒鐵尺、鐵斤、鐵斛,通行各直省,從前諸名目不得復用,用者以違制論。凡內外官上下行文書之外,如一切試捲尺寸,行數、字數,咸宜一律,以示整齊,亦平天下之一端也。 稽戶口議 小司徒之職,乃均土地以稽人民,而周知其數,意在均其役而已。蓋田則稅之,身則役之,未有稅其身者。漢高初為算賦,為後世地丁銀之始,民年十五而算口賦,二十而傅,給徭役,是既稅之且役之矣。今地丁並于田賦,南省徭役亦並于田賦,取諸民也簡,不可謂非今勝於古。於是煙戶門牌則以意造之,遂無從周知戶口之數,其弊也民輕去其鄉,五方雜處,逋逃為藪,名捕關提,十不獲一,是謂有利即有弊。另議復宗法、復鄉職,以族人而周知本族人數,以鄉董而周知本鄉人數,事必不難。宜由部頒一照式,人與一照,鄉董造冊,州縣鈐印,男女一律,貴賤一律,[如淳曰:丞相子亦在戍邊之調]令藏弆之,若貢單、捐照然。滋生物故關鄉董,出行流寓亦如之。老子曰:至治之極,老死不相往來。孟子曰:死徙無出鄉。在今日已不可行,有此一法,他鄉可執禁以譏奸宄,遊民庶幾少衰息乎?或疑案牘之煩,曰:蒙諸議所省案牘不知凡幾,所增亦僅耳,且古法也,無可疑也。 崇節儉議 儉,德之共也。奢,惡之大也。從古無以奢昌而以儉敗者。《詩》葛屨、蟋蟀,刺儉不中禮。《禮》曰:晏子豚肩不掩豆,浣衣濯冠以朝,君子以為隘。皆有為言之也,非通論也。乃適以藉好奢者之口,貽害於風俗人心甚大。善乎,《論語》曰:「禮,與其奢也寧儉。」好奢者可無辭矣。全盛之天下猶宜儉,何況凋殘?承平之天下猶宜儉,何況兵革? 比者軍興十年,戒嚴遍天下,徵調供億,賦車籍馬,行齎居送,遠近騷然,農桑廢於徵呼,膏血竭於轉饟,餓殍在衢,菜色在室,天下之貧,於茲極矣。欲有以保黎民蘇元氣,變醨養瘠,惟有一於儉而已。《禮》曰:「國家靡敝,則車不雕幾,甲不組縢,食器不刻鏤,君子不履絲屨,馬不常秣。」於乎,此何時乎?豈僅靡敝之謂乎?惟是驕淫矜誇,習與性成,間有一省、一郡、一縣完善之區,俗尚即如故,殘破之區稍稍安輯,亦漸即如故,非有以挽回之不可。然而其法實難,將勸導之邪?必不從。將懲創之邪?擾民之害大。梁武帝所謂家家搜檢其細已甚,更相恐脅以求財帛者,未始非確論。且奢亦無甚大罪,法窮而汔於不從,計惟有躬行以化之。 奢儉之端,無過宮室、車馬、飲食、衣服四者。宮室、車馬逾制者尚少,飲食無可禁,是禁奢以衣服為第一義。帝堯冬日麑裘,夏日葛衣。[《韓非子》]衛文公大布之衣,大帛之冠。漢文帝身衣弋綈。[《漢書?文帝紀》,《東方朔傳》同。又《賈誼傳》「今帝之身自衣皂綈」,文既屢見,自是實事]我朝世崇儉德,度越前代,上方服御,不能更為抑損。今議王公以下大小百官,一概衣布,錦繡纂組,或為褻衣,或為賤者之服,不得為公服。或曰:得無升國體乎?夫衛文國君猶布衣,廷臣何害?漢文天子僅弋綈,廷臣可知。貴人衣布則俗必重布,重布則一切文飾皆不稱,不言儉而自歸於儉矣。又衣之可奢莫裘若,千金萬金無底止,宜禁反裘,《玉藻》「表裘不入公門」,疏言表裘在衣外可鄙褻。《詩》「彼都人士,狐裘黃黃」,詩意乃一望而見之詞,皆古反裘之證。然秦、漢以下即無之,似可禁斷,並貂裘之制亦從刪。此亦崇儉一善術也。 復宗法議 三代之法,井田、封建,一廢不可復。後人頗有議復之者,竊以為復井田、封建,不如復宗法。宗法者,佐國家養民、教民之原本也。天下之亂民,非生而為亂民也,不養不教有以致之。牧令有養教之責,所謂養,不能解衣推食;所謂教,不能家至戶到。尊而不親,廣而不切。父兄親矣、切矣,或無父無兄,或父兄不才,民於是乎失所依,惟立為宗子以養之、教之,則牧令所不能治者,宗子能治之,牧令遠而宗子近也。父兄所不能教者,宗子能教之,父兄多從寬而宗子可從嚴也。宗法實能彌乎牧令、父兄之隙者也,《詩》曰:君之宗之。公劉立國之始,即以君與宗並重,《左氏傳》晉執戎蠻子以畀楚,楚司馬致邑立宗焉,以誘其遺民。正與公劉詩相表里。蓋君民以人合,宗族以天合。人合者必藉天合以維繫之,而其合也彌固,嬴政並天下,始與井田。封建俱廢。秦亡之後,叔孫通等陋儒,不知治本,坐令古良法美意浸淫澌滅不可復,故漢初知徙大姓,借其財力實邊實陵邑,而不知復宗法。魏晉知立圖譜局,而不知復宗法。唐重門第,至以宰相領圖譜事,而不知復宗法。惟宋範文正創為義莊,今世踵行者列於旌典。又令甲,長子沒必立承重孫,二事頗得宗法遺意,自可因勢利導,為推廣義莊之令。 有一姓即立一莊,為薦饗、合食、治事之地,莊制分立養老室、恤嫠室、育嬰室,凡族之寡孤獨入焉。讀書室,無力從師者入焉。養疴室,篤疾者入焉。又立嚴教室,不肖子弟入焉。立一宗子,復古禮。宗子死,族人為之服齊衰三月,其母妻死亦然,以重其事。[又有宗婦死,夫雖母在為之禫,宗子之長子死為之斬衰三年,則駭俗不可行矣]名之曰族正,副之以族約,[注,桂林陳文恭公議。公於乾隆中年撫江西有此令,未及成而去,繼之者以他獄連及祠戶,遂一律毀祠追譜,與公意正相及]族正以貴貴為主,[安陽許三禮議]先進士,次舉貢生監,貴同則長長,長同則序齒。無貴者,或長長,或賢賢,族約以賢賢為主,皆由合族公舉。如今義莊主奉法無力建莊者,假廟寺為之。嫁娶喪葬以告,入塾習業以告,應試以告,遊學經商以告,分居徙居、置產斥產以告,有孝弟節烈或敗行以告,一切有事於官府以告。無力者隨事資之,一莊以千人為限。逾千人者分一支莊,增一族約。單門若稀姓,若流寓,有力者亦許立莊,無力者擇所附,如吳則同出泰伯之類。又如昌黎所謂何與韓同姓為近之類。無可附者則合數百人為一總莊,亦領以莊正、莊約,期於億萬戶皆有所隸而止,《周禮》宗以族得民,賅詞也。有謂庶人無宗者非是,前人已辨之。立莊之後,敦勸集資,令經費充贍。另議永停捐例,惟存民爵,正可為獎勵立莊之用。 夫宗法既為養民教民之原本,其有功於國家甚大,膺茲上賞,不為過也。竊以為今天下之大患,有可以宗法弭之者不一端: 一,宗法行而盜賊可不作。人性本善,孰不知廉恥,孰不畏刑罰?盜賊之甘於扞法網者,迫於饑寒而已。宗法既行,民無饑寒,自重犯法。《大傳》云:愛百姓故刑罰中。顧氏炎武為之說曰:「天下之宗子各治其族,罔攸兼於庶獄,而民自不犯於有司。」又云:庶民安故財用足。顧氏曰:「收族之法行,而歲時有合食之恩,吉凶有通財之義。」本俗六安萬民,三曰聯兄弟;六行之條,曰睦、曰恤,不待王政之施,而鰥寡、孤獨、廢疾者皆有所養矣。此物此志也。 一,宗法行而邪教可不作。宗法之善,在有餘則歸之宗,不足則資之宗。邪教之宗旨,大都竊此二語,以聚無賴之民,始則濟其不足,終則括其有餘。鄉愚無知,狃目前之利,陷於畔逆而不之悟。宗法既行,誰不願以其從教主者從宗子哉? 一,宗法行而爭訟械鬥之事可不作。今山東、山西、江西、安徽、福建、廣東等省,民多聚族而居,強宗豪族,桀黠之徒,往往結黨呼群,橫行鄉里。小則糾訟,[注,乾隆中,江西諸大族多互訟,輒釀大獄。巡撫輔德至疏請禁止,毀祠追譜,可謂因噎廢食]大則械鬥,[閩、廣最多,近來尤甚]為害甚巨。皆其族之不肖者號召之。夫一族中豈無賢者?無權無責,閉戶不與聞而已。宗法既行,則賢者有權有責,君子道長,小人道消。即有一二不肖者,何難以家法治之哉? 一,宗法行而保甲、社倉、團練一切之事可行。宗法以人人有所隸為主,是億萬戶固已若網在綱,條分縷析,於是以保甲為經,宗法為緯,一經一緯,參稽互考,常則社倉易於醵資,變則團練易於合力。論者謂三代以上之民聚,三代以下之民散。散者聚之,必先聚之於家,然後可聚之於國。宗法為先者,聚之於家也。保甲為後者,聚之於國也。彼商鞅什伍連坐之法,亦其時同井未盡離,宗法未盡壞之證。如後世之民無常居,五方雜處,比鄰或不相識,顧欲與以連坐,鞅雖酷亦勢不可行。鞅借宗法以行其令,而即廢宗法,小人舉動往往如此。今保甲諸法之不行者,以無宗法為之先也。《尚書》「黎民於變時雍」,始於親九族。《詩》以關雎、麟趾為王化之始,《孟子》「人人親其親,長其長,而天下平」,《大學》「家齊而後國治,國治而後天下平」。天子自齊其一家,為治平之始。億萬姓各齊其億萬家,為治平之終而已矣。 重儒官議 先儒言師道立則善人多,師儒之盛衰,人才升降之原本也。今郡縣莫不有學,學莫不有師。諸生以百數,僅識面者廩生耳,增附皆陌路。歲時斂學租,候伺學使者按部,爭新生之贄。諸生獲譴,為州縣典守如獄掾。此外無事,絕無所謂教育人才之意。於乎,師道之不講久矣。無他,位既卑權亦微,流品近益雜。漢成帝詔所謂為下所輕,非所以尊道德者也。 今天下惟書院稍稍有教育人才之意,而省城為最。余所見湖南之嶽麓、城南兩書院,山長體尊望重,大吏以賓禮禮賓之,諸生百許人,列屋而居,書聲徹戶外,皋比之坐,問難無虛日,可謂盛矣。獨惜其所習不過舉業,不及經史;所治不過文藝,不及道德。而楚南多才,往往發跡其中,矧能由是而進於經史、道德也哉。考《宋史》:晏殊知應天府,延范仲淹以教生徒。蓋書院也。厥後因其制為學校,然則學校之初固如是,後乃陵夷衰微以汔於今也。朱子曰:「須是罷堂除及注授,教官請本州鄉先生為之。」陸氏世儀曰:「教官不當有品級,亦不得謂之官。蓋教官者,師也,師在天下則尊於天下,在一國則尊於一國,在一鄉則尊於一鄉,無常職亦無常品,惟德是視。」顧氏炎武曰:「師道之亡,始於赴部候選。」又曰:「教官必聘其鄉之賢者以為師,而無隸於仕籍。」昔賢論說如彼,今時情事如此。愚以為惟合書院、學校為一,而後師道可尊,人材可振也。 移書院於明倫堂側,建精廬可容一二百人,郡縣主之。省會則督撫、學政主之。春秋祀事及學政,試事歸州縣。出納瑣屑,領以城紳,合通學之人而教之。舉貢願至者與焉,同其甲乙。童生則簡其尤者與焉,異其甲乙。擇師之法,勿由官定,令諸生各推本郡及鄰郡鄉先生,有經師、人師之望者一人,官核其所推最多者聘之。不論官大小,皆與大吏抗禮,示尊師也。厚諸生廩餼,居院者為內課,使足以代訓蒙。不能居院者為外課,半之。月官課一,親詣以重其典,有事則改日。師大課一,小課一,家遠又不能居院者,為附課。季一課,不給餼。非遊學連三季不至者,山長告於學政而黜之。有敗行亦然。小過降童舍,期而復之。篤疾給冠帶,愈而復之。其黜陟略用宋、元、明三舍積分法而變通之。法以大課名次並計,以得數少多為先後,造積分冊,隨課升降,歲終簡其積分居最而品行亦優者數人,送學政參定之,以次貢入太學。經歲科十試,凡十五年而出書院,願留者仍聽。行之數年,文風不日上,士習不丕變者,未之聞也。 或曰:文風固進矣,士習何與焉?曰:亦在擇師得人而已。師得其人,見正事,聞正言,行正道,習與正人居之,不能無正。芳臭氣澤之所及,有潛移默化於不自知者,夫聞風猶將興起,況同堂乎?且夫觀人之法,不惟暫惟常,不惟顯惟微,不惟矜惟忽,而能見於常、於微、於忽,獨有朝夕與居之人,責之以保舉,其有濫焉、幸焉者鮮矣。豈與夫一人之薦牘、一日之文字,所可同年語哉?於是太學中人皆天下之選,非一百八金之流可比。司成諸職必極天下之選,始足副人望,亦宜由諸生公推翰林官請簡,列屋以容千人為率,廩之如郡縣,居監讀書,三年與之官。所謂天下文章,莫大於是,彬彬乎盛矣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