閒人雜記 · 英國停造吊死鬼

去年倫敦曾發生一件慘案，有一個年輕貌美的模特兒把她的情人殺死了。根據英國的法律，故意殺人的兇手，須判處絞死刑。當這慘案發生後，倫敦一般人民對於這位「水做的骨肉」十分關懷，他們天天在監獄的大門外聽候她被審的消息。到了她終於不免一死的消息傳播出來的時候，有的人為她唏噓嘆息，有的人為她飲泣吞聲。 最近英國下議院開會時，有些議員提出停止絞刑的建議，一下子得到多數通過。此後，除個人要自殺外，政府再也不想製造吊死鬼了，而倫敦監獄裡那副絞刑機，遲早將被搬到「倫敦塔」里，成為古物陳列品。 誠如漢朝的孝女緹縈所說：「死者不可復生，而刑者不可復續。」政府在可能範圍內，須少用刑罰為妙。中國古代政治家所標榜的「政簡刑清」，「輕刑罰，薄稅斂」，無非坦白地告訴一般執政者，不要濫用權威，不要以人命為兒戲。 「殺人者死」，這在刑律上是說得通。但是，退一步著想，一個人不會隨便殺人的。一般殺人的兇手的動機，不是為財，便是為色；其他可以造成殺人的動機，僅占不關重要的分量。俗語說得好：「謾藏誨盜，冶容誨淫。」假如一個人因財或色被人殺死，他自己應該負一半責任。此外，一個神經正常的人，不會因薄物細故而起殺人的念頭。相反的，他一定在極端的刺激下，神經失了正常，理智控制不了感情，這才出此下策，幹了再說。對於神經失了正常的人，法律應該本誅心之論，給他以特別的寬恕。最近英國國會議員之所以提議停止使用絞刑，同時，又得到大多數議員的附議，恐怕就是這個意思。 在過去幾十年間，英國的刑律逐漸改良，許多罪犯都從輕處罰。這種辦法是對的。老實說，英國不但對於重要罪犯從輕處罰，甚至隨時待人宰割的家禽，他們也以愛護動物的名義，不許人倒懸著走，不然，就要罰款。人類的慈愛竟及於家禽，這倒合孟子所說的老話「恩足以及禽獸」了。 社會的進步，應該鼓勵戒殺才行。但是，另一方面，在軍備的比賽下，各國科學家殫精竭思，從事屠殺的競賽。「爭地以戰，殺人盈野；爭城以戰，殺人盈城。」現在的軍備比賽，卻準備把整個國家，甚至整個大洲從地球上毀掉。古人所謂「陸沉」這個不祥的詞語，將來恐怕有一天成為事實，假如人類沒有徹底覺悟。 說來真是有點滑稽，政府對於殺人的兇手，經過長期的審訊後，才敢判決他上絞刑。現在由於社會進步，人類覺得絞刑太野蠻，所以大家異口同聲地主張取消，連馬來亞的一部分開明人士也沒有例外。 吊死一個人大家還是這麼不忍心，我不知道製造最強烈的武器的人，他們是否還有一點人性？ 1956年2月21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