先秦諸子系年 · 一五九、呂不韋著書考
《呂氏春秋?謹聽篇》:「今周室既滅,而天子已絕,亂莫大於無天子,無天子則強者勝弱,眾者暴寡,以兵相殘,不得休息,今之世當之矣。」高《注》:「周厲王無道,流於彘而滅,無天子十一年,故曰已絕。」畢沅曰:「秦昭王五十二年西周亡,十年而始皇帝繼為王。又二十六年,始為皇帝。所云天子已絕者,在始皇未為皇帝之時。《注》未是。」今按《史記?呂傳》:「秦莊襄王元年,以呂不韋為丞相,封文信侯,食河南洛陽十萬戶。莊襄王薨,太子政立為王,尊呂不韋為相國,號稱仲父。呂不韋乃使其賓客人人著所聞,號曰《呂氏春秋》。」其《自序篇》曰:「維秦八年,歲在涒灘。」黃氏《周季編略》謂:「《呂傳》書作《春秋》於始皇七年前,八蓋六之訛也。近畢氏校《呂氏春秋》引錢竹汀《超辰說》。(按畢氏所引乃《錢塘溉亭說》,竹汀之說見《十駕齋養新余錄》卷上,文繁不具引。)嚴鐵橋以八為四之訛。四年太陰在申,皆未是。」姚文田(《邃雅堂集》,《呂覽維秦八年歲在涒灘考》。)云:「超辰之說,起於漢人,當時亦未一行,安得強先秦以就我法?又讀者據太初元年歲稱丁丑,溯而上之,遂改始皇為乙卯,因欲並改《呂覽》之八年為六年。不知班《史》實以鄧平歷為本,實不足為確據。考淮南王安封於孝文之十六年,子長著之《史記》,孟堅仍其舊文。計孝文十六年下至太初改元,六甲適一周,則是年亦當為丁丑。《淮南子》云:淮南元年冬,太一在丙子。太一即太歲,與班《史》顯差一歲。上推始皇元年,實為甲寅。不韋死於始皇十二年,後十五年而秦有天下。不韋著書以前,昭襄、孝文、莊襄世及相繼,安得斷自始皇直書曰秦。其稱秦者,必在莊襄既滅二周之後。《秦本紀》昭襄五十六年卒,孝文王立。即位後三日卒,莊襄王立。在位四年。《六國表》分一年入孝文,故莊襄僅三年。又記昭襄之立,在周赧王九年,下推赧王五十九年,歲在甲辰,(後來作乙巳者,從《漢志》改。)乃昭襄之五十一年。又五年而卒。孝文嗣位一年,明年為莊襄元年,歲在辛亥。《紀》《表》皆雲是年滅二周,置三川郡。《周本紀》亦云:王赧五十九年,西周倍秦,與諸侯約從攻秦,秦使將軍摎攻西周,西周君奔秦,盡獻其邑。王赧卒,周民遂東亡。似是一年中事。又云:後七載,秦莊襄滅東、西周。今考《韓非子?五蠹篇》云:周去秦為從,期年而舉。是史公所紀,中間尚少一年。所謂後七載者,當由滅西周計算。而莊襄之滅東周,乃二年事,並非元年,《紀》《表》皆誤矣。西周之滅歲在乙巳,(王應麟作丙午,亦從《漢志》。)後七載為壬子,東周亦亡。其明年癸丑,天下始易周而為秦。《困學紀聞》云:壬子秦遷東周君而周遂不祀。作史者當自丙午至壬子系周統於七國之上。以韓非及王氏之言證之,知自癸丑以後乃可書秦。而《呂覽》之文,實統莊襄言之矣。」今按:姚氏之說甚辨而覈。不韋著書,實在始皇之七年,而稱維秦八歲者,乃始於癸丑。始皇元年實為甲寅,而不韋不以始皇紀元,乃統莊襄言之,其事甚怪。且呂不韋為秦相國,乃絕不稱道秦政,曰:「周室既滅,天子已絕,以兵相殘,不得休息。」顧抑秦與六國同例。特以周亡而書秦,亦並不許秦為天子,則又何耶?《功名篇》又云:「欲為天子,民之所走,不可不察。今之世至寒矣,至熱矣,而民無走者,取則行鈞也。欲為天子,所以示民,不可不異。行不異亂,雖信今,(信伸也,猶言得志於今。)民猶無走。王者廢矣,暴君幸矣,民絕望矣。故當今之世,有仁人,不可不此務。有賢主,不可不此事。」此明譏秦政雖以武強伸於一時,猶不為民之所走也。高似孫曰:「始皇不好士,不韋則徠英茂,聚畯豪,簪履充庭,至以千計。始皇甚惡書也,不韋乃極簡策,攻筆墨,采精錄異,成一家言。《春秋》之言曰:千里之間,耳不得聞,帷牆之外,目不能見,三畝之間,心不能知,而欲東至開晤,南撫多鷃,西服壽靡,北懷儋耳,何以得哉!此所以譏始皇。」方孝孺亦稱其書詆訾時君為俗主,至數秦先王之過無所憚。史又稱不韋書成,布咸陽市門,縣千金其上,延諸侯游士賓客,有能增益一字者予千金。余疑此乃呂家賓客藉此書以收攬眾譽,買天下之人心。儼以一家《春秋》,托新王之法,而歸諸呂氏。如昔日晉之魏,齊之田。為之賓客舍人者,未嘗不有取秦而代之意。即觀其維秦八年之稱,已顯無始皇地位。當時秦廷與不韋之間,必有猜防衝突之情,而為史籍所未詳者。(《史記?蔡澤傳》,其說應侯曰:「質仁秉義,行道施德,得志於天下,天下懷樂敬愛而尊慕之,皆願以為君王,豈不辨智之期歟?」應侯曰然。此已入戰國晚世,其先游仕如吳起、商鞅之徒,得為將相,已滿初志。其後如梁惠王欲讓國於惠施,燕王噲真讓國於子之,於是游士之意氣益盛,期望益遠,蔡澤乃明白有天下皆願以為君王之想。客說春申君,以湯、武況荀卿。即荀子弟子之頌其師,亦曰:嗚呼賢哉,宜為帝王。(見《堯問》。)是可見當時學者間意態。李斯入秦,為呂不韋舍人,《呂覽》之書,斯亦當預,彼輩推尊不韋,謂其宜為帝王,夫豈不可。此意至西漢尚未全泯,故昭、宣以下,頗有主張漢廷推擇賢人而讓國者,王莽即應運而起。自此義隱晦不彰,而謂不韋著書有自為帝王之志,則有疑其言之若誕者矣。)始皇幸先發,因以牽連及於嫪毐之事。不韋自殺,諸賓客或誅或逐。(《史》云:「始皇十二年,呂不韋竊葬,其舍人臨者晉人也,逐出之。秦人六百石以上奪爵遷,五百石以下不臨,遷勿奪爵。是年秋,復嫪毐舍人遷蜀者。」此秦廷忌呂氏舍人而寬嫪氏舍人之明證。又見呂氏舍人自有三晉賓客與秦人之別。不韋本籍山東,故於東方游士,秦廷尤所歧視。不韋初死,秦廷即有逐客之令,則呂氏賓客,秦廷所以忌而防之者至矣。又《秦策》五:「文信侯出走,與司空馬之趙,趙以為守相。」金氏《國策補釋》云:「與,黨與也,馬為文信黨人,故文信走而馬亦亡。」又曰:「馬逐於秦,則亦三晉人也。」)其事遂莫肯明言,而乃妄造呂政之譏,與嫪毐自不韋薦身之說,同為當時之誣史而已。(《魏策》:「或謂魏王曰:秦自四境之內,執法以下,至於長輓者,故畢曰與嫪氏乎,與呂氏乎,雖至於門閭之下,廊廟之上,猶之如是也。今王割地以賂秦,以為嫪毐功,卑體以尊秦,因以嫪毐,王以國贊嫪毐,太后之德王也深於骨髓,王之交最為天下上矣。由嫪氏善秦而交為天下上,天下孰不棄呂氏而從嫪氏。天下畢舍呂氏而從嫪氏,則王之怨報矣。」據此則呂之與嫪,邪正判然。嫪氏顯與呂氏爭政,太后頃私嫪氏。未見嫪之必為不韋所進也。又《秦始皇本紀》嫪毐封長信侯。《索隱》云:「按《漢書》嫪氏出邯鄲。」錢氏《廿二史考異》云:「班氏無此文,當是《漢書》注也。《南越傳》嬰齊取邯鄲摎氏女。《索隱》云:摎音紀虬反,摎姓出邯鄲。此嫪字《正義》亦音紀虬反,蓋摎嫪古字通用。今人讀嫪為郎到切,非也。」據此嫪毐乃邯鄲人。疑始皇母在邯鄲,本識毐,不俟於不韋之進顯。而《史?傳》所稱私求大陰人嫪毐,使以其陰關桐輪而行,令太后聞之,以啗太后者。皆故為醜語,非事實也。毐與始皇母私生二子容有之,因並謂始皇乃不韋子,則亦無稽之醜詆耳。余別有辨詳下。)自不韋之死,李斯得志,因有焚坑之禍。先秦學脈,竟以此絕,亦可惜也。
又考《秦本紀》昭王四十二年,安國君為太子。四十七年,白起破趙長平,殺卒四十五萬。其明年正月,秦政生於邯鄲。則不韋入秦遊說華陽夫人,應在長平一役前。今姑以昭王四十六年為說,其先不韋本為陽翟大賈,積貲甚富,其年事當近四十。下至始皇之元又十五年,不韋則年五十五左右。而不韋之卒,年逾六十也。然余考《秦策》載不韋事與《史》有異。其入秦說立子楚已在孝文王時,以其時年四十外計之,其卒蓋年逾五十,猶未及六十耳。(參讀《考辨》第一六一。又考《呂氏?安死篇》,以耳目所聞見,齊、荊、燕嘗亡矣,宋、中山已亡矣,趙、韓、魏皆亡矣,其皆故國矣。顧亭林《日知錄》謂:作書之時,秦初並三晉。然考始皇七八年間,三晉皆無恙,韓最先亡,在始皇十七年,已在不韋卒後五年,趙以王遷之虜為亡,則在韓亡後兩年,魏最後,其亡已在始皇二十二年,去不韋之卒已十年。然則《呂》書之成,其最後者豈在始皇之二十二年乎?是年燕薊亦拔,越三年,楚亡,又越兩年齊亡,皆安死作時所未及也。《史記》謂不韋遷蜀而著《呂覽》,然則《呂》書確有成於遷蜀之後,並有成於不韋之身後者,此亦考論秦代學術思想情況一至堪注意之點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