先秦諸子系年 · 一四○、春申君封荀卿為蘭陵令辨

後世言荀卿事,悉本馬遷、劉向。然向言最難憑。既曰孫卿後孟子百餘年,又謂其與孫臏議兵於趙孝成王前,其無稽如此。《史記》於卿事亦疏略不備。余既別為考定,而於春申君封荀卿為蘭陵令一事,則不能舞疑。蓋其說始於馬遷,成於劉向,而實未足為信史也。《史記》言:「齊人或讒荀卿,荀卿乃適楚,而春申君以為蘭陵令。」今考荀卿去齊適楚,乃當湣王末世。(詳《考辨》一三六。)下距黃歇為春申君尚二十餘年,則《史》說非也。又謂:「春申君為楚相八年,以荀卿為蘭陵令。」(《春申君列傳》。)考荀卿是時年逾八十。(昔人疑荀卿年者多矣。唐仲友謂:「春申憑死而卿年已百三十七。」晁公武謂:「荀卿去楚時近百歲。」皆考核未精。)又曰:「春申君死而荀卿廢。」是卿以八十老人為一縣令,至十八年之久,至於春申之死,荀卿年已百齡,失所憑依,乃不得已而見黜。卿縱貪祿好仕,一何老不知退,為駑馬之戀豆,至於若是其甚耶?向之言則尤謬,謂:「春申既以卿為蘭陵令,或讒之曰:湯以七十里,文王以百里,孫卿賢者,與之百里,楚其危乎!春申君遂謝去孫卿。」夫卿之在齊,為稷下老師。稷下之祿,如齊人之譏田駢,則曰:「貲養千鍾,徒從百人。」宣王之留孟子,則曰:「中國授室,致祿萬鍾。」優異如此。昔孟子游梁,惠王尊之曰叟,問以利國之大計。以荀卿較之,年為高矣,位為尊矣。退自稷下,而至楚。(荀卿至楚,尚在齊襄王前,茲姑據劉向《敘錄》為說耳。)使春申君賢荀卿耶,不應抑以百里之小令。使春申不賢荀卿,何以或人之一言,遽謝而去之耶?又謂:「荀卿既之趙,春申君又以或人之言聘荀卿。荀卿遺春申君書,刺楚國,因為歌賦以遺春申君。」此汪中《荀卿子通論》已辨之,曰:「春申君請孫子,孫子答書,或去或就,曾不一言,而泛引前世劫殺死亡之事,未知其意何屬。且靈王雖無道,固楚之先君也,豈宜向其臣子斥言其罪?不知何人鑿空為此,韓嬰誤以說《詩》,劉向不察,采入《國策》。其敘《荀子》《新書》又載之,斯失之矣。此書自厲憐王以下,乃《韓非子奸劫弒臣篇》文,其賦詞乃《荀子佹詩》之小歌,見於《賦篇》。由二書雜采成篇,故文意前後不屬。幸本書具在,其妄不難破。」向又謂:「春申君得書,恨,復因謝孫卿。孫卿乃行,復為蘭陵令。」此尤無理。黃式三《周季編略》信有荀卿答書,而亦不信有反楚復仕,曰:「荀卿是時年已八十餘,反趙之後,無棄趙卿而再仕蘭陵之理。」又曰:「書賦之辭嚴厲,無應召之意。」余謂春申誠賢荀卿而再聘,亦不仍以蘭陵屈。凡此皆《史記》之所無,而尤不近情理之甚者。且余觀荀卿書,如說齊相,應秦昭王、應侯問,議兵於趙孝成王前,凡其行跡所至,皆有記載。其論列時事亦詳,然至於邯鄲之解圍則止。獨自為蘭陵令後十八年,無片辭涉及,又絕不言春申君。有之惟《成相》一語,曰:「春申道綴基畢輸。」盧文弨疑之,曰:「此春申語有誤,必非指黃歇。」郝懿行則云:「此荀卿自道。荀本受知春申,為蘭陵令,蓋將藉以行道。迨春申亡而道亦連綴俱亡,基亦墮輸矣。」今按卿以八十頹齡,為令蘭陵垂二十年,親著書數十篇,曾無一語自道政績。其弟子如韓非、李斯之徒眾矣,亦不一語及其師治道,並又不見於他之稱述,則所謂畢輸之基者安在?郝氏道亦連綴之語,尤強解非文理,則盧氏之疑是也。劉師培《荀子斠補》云:「春申當作魯申,《左傳》定四年晉重、魯申,魯申即魯僖公,此句承上文展禽三絀言,展禽與魯僖同時,魯不用展禽,周公之基業至僖公而竟墮也。」此承盧氏而創新解,殆可信。余讀《成相》一詩,皆有遭讒憤世之辭,殆卿當齊湣王時以讒去楚之所感而作也。故卿之遭讒在齊湣王世,非楚春申也。其之楚在為齊襄王時稷下老師之前,非在襄王后也。其至趙在自齊至秦之後,非為令蘭陵而後之趙也。其退老而著書,所論止於邯鄲之役,正卿八十之年,非其後尚為縣令二十年,然後乃廢退而家居也。《史記》所傳,失情實者多矣。荀卿、春申之事,豈必以見於《史記》而信之哉?然則《史》說為本,何以又確指其年,謂荀卿封蘭陵在春申為相之八年乎?曰:非也。蘭陵屬東海,為魯地,故《史》姑附之楚滅魯之歲。《史》固未能確指,而後人乃確信之也。(又按:《史記》滅魯年亦誤,詳《考辨》一五四。)曰:然則荀卿之為令蘭陵,果盡無稽乎?曰:是不然。荀卿適楚在湣王末年,當頃襄王之十五年。是年取齊淮北,蘭陵或以其時歸楚,而荀卿為之令,非不可有之事。又春申既頃襄弟,其時或已用事,而進言荀卿於楚王。《史》自誤為春申為相之後也。(又按《荀子堯問篇》:荀卿弟子慨述其師之所以不遇,亦無一語及春申。《史記》又云:「荀卿卒,因葬蘭陵。」劉向《敘錄》云:「蘭陵多善為學,蓋以荀卿,長老至今稱之,曰:蘭陵人喜字為卿,蓋以法荀卿。」蓋卿與蘭陵洵有淵源,至於是否卒而葬焉,而遂令後人思慕之如是,則亦無可詳考矣。)要之,《史。說之誤,自有可得而辨者,因為之辨如此。 又按應劭《風俗通》卷七《窮通篇》:「齊人或讒孫卿,乃適楚,楚相春申君以為蘭陵令。人或謂春申君云云,春申君謝之,孫卿去之,游趙,應聘於秦,作書數十篇。春申君使請孫況,況遺春申君書,刺楚國,因為歌賦以遺春申,因不得已,乃行復為蘭陵令焉。」此以卿為蘭陵令在游趙聘秦之前,是也。又序其事於在齊三為祭酒後,則誤於《史記》。並謂其為歌賦遺春申,因不得已復為蘭陵令,則誤於劉向。然通觀諸書所載,應氏最得荀卿行實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