先秦諸子系年 · 一一七、孟子自梁返齊考
孟子在威王世先已游齊,(已詳《考辨》第九十八。)其後至宋過薛歸鄒至滕而游梁。惠王卒,襄王新立,孟子見襄王,謂其不似人君,乃遂自梁返齊。則威王已死,正宣之初立也。金履祥《四書考異》引《列女傳 母儀篇》曰:「孟子道既通,值梁招賢,乃至梁。既而去梁適齊,齊王以為上卿。」魏源《孟子年表考》以為此劉向據《孟子外書》所述,先梁後齊之證。今按:孟子自梁之齊,其證有不在於此者。據《魏策》:「梁惠王死,葬有日,天大雨雪,群臣諫太子。(《呂覽 開春論》亦同。)是惠王葬期即在其卒年之冬,故襄王稱太子。若以諸侯五月而葬,則惠王死定在秋前。疑孟子之去,蓋距惠王死不久,亦在是年至齊也。(魏氏亦據此策,謂:「惠王實卒於冬」,不悟卒葬不同時也。又謂:「孟子見梁襄正章,明為逾年即位始見新君之時。」竊疑孟子在梁,名望甚高,不必逾年始得見新君。《孟子》書所以稱襄王者,以全書襄王只此一見。若亦變文稱子,則將無以見其為襄王爾。不得以稱襄王,即證其為逾年也。)《孟子 盡心上》,記「齊宣王欲短喪,公孫丑曰:為期之喪,猶愈於已。孟子曰:是猶或紾其兄之臂,子謂之姑徐徐云爾,亦教之孝悌而已。」此孟子至齊,威王新死,未及周年之證也。(若宣王已期年除喪,則孟子、公孫丑不復如此問答。又張文虎《舒藝室隨筆》卷一,亦謂「短喪即威王之喪」,又言「孟子實兩至齊」,惟謂其時猶未見宣王,及梁惠王卒,襄王立,始再適齊云云。則由不知以《紀年》校齊威宣年世,故言不多誤。餘下說孟子望見齊王之子,正可釋張氏未見宣王之疑。
《盡心上》又云:「孟子自范之齊,望見齊王之子,喟然嘆曰:居移氣,養移體,大哉居乎!夫非盡人之子與?又曰:王子宮室車馬衣服多與人同,而王子若彼者,其居使之然也。」趙岐註:「范,齊邑也。王庶子所封食也。孟子之范,見王子,還至齊,謂諸弟子云雲。」趙氏此注,乃有二誤。孟子自范之齊而見王子,注乃謂孟子之范見王子,而還至齊,明與正文相乖,誤一也。(閻若璩《四書釋地》云:「思《孟子》書法不曰之齊見王子於范,而曰自范之齊,望見王子,下一望字,意者當時最多交質,此以王子出質敵國,路經於范,遂與孟子適相值乎?亦未可定,要之集注於此等處略矣。」又云:「自楚之滕,自宋之滕,與此自范之齊又少不同。蓋孟子往齊都,實從范邑起程。未之齊都而於范邑望見齊王之子,乃倒裝文法。」據此知閻氏亦悟此注與原文法相乖,而特強為之釋也。)詳孟子之語,則王子乃嫡子,而注以為庶子。庶子固非甚貴,孟子何以云云,而其後又以魯君之宋相擬哉?誤二也。(《四書大全》辨謂:「齊王之子,與以國而不名,是湣王世子田法章。」此已知齊王之子非庶子,特以不得其時而誤說。)蓋趙氏先認王子為庶子,因疑庶子當居下邑,遂謂之范見王子矣。今按王子,宣王也。范為自梁至齊所經。魏源云:(見《孟子年表考》第一)「梁襄嗣位之後,值齊宣新政之初,孟子聞其足用為善,故自范之齊。范今曹州范縣,為自梁至齊要道。由大梁至臨淄千有餘里,故孟子曰千里而見王。若由鄒至齊,僅數百里也。」(夏炘景《紫堂文集》亦云。)宋翔鳳《過庭錄》亦以范為自梁至齊要道。(魏氏又謂:「孟子自范之齊,處於平陸,儲子為相,以幣交,即其時事。范距臨淄七百餘里,平陸今汶上縣,距臨淄五百餘里。」余謂儲子告孟子,王使人瞷夫子,亦孟子初見宣王時事也。魏氏又以於崇見宣王退而有去志,謂初見宣王即在崇。狄氏《編年》說同。)且範本晉士會邑,三家分晉,地當屬魏。孟子自范之齊,其時范邑屬齊與否不可知。又烏得即謂范乃齊王子封邑哉?然則稱齊王之子者,時威王新死未葬,宣王初立,故變文稱子也。滕文公稱世子,此稱齊王之子,蓋齊大國,滕小國,故記者異其辭。此又孟子至齊在威王卒歲之證也。(魏氏又定孟子至齊為宣王即位之三年,則誤。參讀《考辨》第九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