先秦諸子系年 · 一零五、五國相王考

《趙世家》:「武靈王八年,五國相王,趙獨否。曰:無其實,敢處其名乎?令國人謂己曰君。」今按齊、魏相王,其謀發於惠施,在惠成王之後元年。五國相王,其事主於犀首,在惠成王之十二年。皆自魏發其端。《中山策》云:「犀首立五王,而中山後持。齊謂趙、魏曰:寡人羞與中山並為王,願與大國伐之,以廢其王。」齊之欲廢中山之王,猶楚之圍徐州,欲廢齊之王也。與事參謀者為田嬰、張丑,皆威王臣。(觀《齊策一》。)知事之在威王時。(其時為威王之三十五年。)張丑曰:「同欲者相憎,同憂者相親。今五國相與王,負海不與焉,此是欲皆在為王,而憂皆在負海。今召中山而許之王,是奪五國而益負海也。致中山而塞四國,四國寒心。」據此則齊自不在五王之內。高誘以齊、趙、魏、燕、中山為五王者,非也。其時楚本稱王,齊亦稱王,魏亦稱王,宋與秦亦稱王,韓亦稱王。而宋、韓外,魏勢最弱。犀首,魏臣也,約結於趙。魏、趙為主,又聯韓、燕、中山,相與稱王。蓋魏欲以此多結與國,以與齊、秦抗衡。(梁於親齊親秦外,又辟此一路,要之為外強中乾。)其情勢固甚顯。齊則欲割地賂燕、趙以攻中山。以魏為謀主,韓去中山遠,又其稱王亦與魏相約。故於五國中獨離間燕、趙。其後趙卒俱輔中山而王之,而五國相王之事遂定。趙武靈獨不稱王而稱君者,實不過一時對其國人為矯情而邀譽,亦以年少自謙抑,而國際往來,從此皆相王矣。《魯世家》:「平公立,是時六國皆稱王。」余考平公元年乃周顯王四十七年,其前一歲,正惠成王十二年,五國相王在是年,致碻。是年即趙武靈王三年。而《趙世家》乃謂「武靈八年,五國相王,趙獨否」,梁氏《志疑》辨之云:「趙不肯稱王在三年,非八年也。而八年乃武靈稱王之時。故十一年書王召公子職。」今按:梁氏謂趙獨不肯稱王在武靈王三年,說猶有據。謂八年乃稱王之年,則未見其必然。梁氏亦不能自堅其說。於《周本紀》又論之云:「考《世家》,武靈王十一年書王召公子職於韓,則趙之為王,其在慎靚之六年乎?」是又直以史載王召公子職之年,謂即趙稱王之年。不悟《史記》於前已書武靈王立,武靈王元年,武靈王少云云,凡及武靈莫不以王稱。其他諸年不書王者,特以行文自無稱王之需,不得援為武靈於其時猶未稱王之證。則十一年書王召,並不得謂稱王即始是年。至《趙世家》武靈八年記五國相王,或由是年五國約攻秦而誤,亦不得即謂趙以是年稱王也。然武靈究於何年稱王,其事已難考。觀其傳子何而自號主父,主乃往者大夫有國之稱,則似武靈於其國內實未稱王,今已無可確指。惟謂五國相王在梁惠成王后元十二年,即趙武靈王三年,則斷無大誤。(據《燕世家》《周本紀》《韓世家》,在武靈三年均合,在八年均不合。又按《大戴禮 保傅》《說苑 尊賢》俱云:「武靈王年五十而餓於沙邱。」則武靈王即位,殆二十一歲,五國相王,武靈獨令國人謂己曰君,其時年二十三耳。故史稱武靈王年少,在位五年,始娶韓女為夫人,是真有為之英主也。其傳國少子何,則正十二齡幼君,武靈蓋亦震於當時讓國之美名而自失其政者。其距燕噲之讓國子之,先後不二十年也。(參讀《考辨》第一二一。)) 雷氏《義證》謂犀首致王號於秦、趙、韓、燕、中山,則不得謂五國相王也。又謂其事在顯王四十四年,是年王者祇秦、韓。秦則自稱之,韓則魏約之,非犀首立五王事也。又據《趙世家》武靈王八年,五國相王,魏獨否,謂中山至武靈八年始稱王,謂距犀首致王已八年,故《策》曰中山後持。不悟若是年祇中山一國稱王,不得專舉是年為五國相王之年。雷說均誤。謂秦之稱王亦犀首致王號,尤為昧於當時列國情勢。據余先後考論各國稱王諸篇可見。(《史 犀首傳》:「張儀已卒,犀首入相秦,嘗佩五國之相印,為約長。」據《表》,犀首仕秦為大良造,在張儀前。佩五國相印殆即指立五王事,亦在張儀卒前。史公此處所不足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