先秦諸子系年 · 九八、孟子在齊威王時先已游齊考
《孟子》:「陳臻問曰:前日於齊,王餽兼金一百而不受。於宋,餽七十鎰而受。於薛,餽五十鎰而受。」玩其語氣,似孟子至宋在去齊之後。閻潛邱謂:「孟子去齊過宋,當周慎靚王之三年,正康王改元之歲,宋始稱王。」全謝山云:「所以游宋亦有故。蓋康王初年亦嘗講行仁義之政,孟子所以往而受七十鎰之餽。」今按:康王改元,乃在周顯王四十一年,《史記》誤後十年。(詳《考辨》第九十九。)據《孟子》:「萬章問曰:宋小國也,今將行王政,齊、楚惡而伐之,則如之何。」雲將行王政者,其為初稱王將行新政以悅民之徵甚顯。然謂孟子游宋,正值康王新王之際則是,必謂康王初王之歲,則未見其必是也。惟既在宋康新王之際,則其見梁惠王、齊宣王定在至宋之後。而其去齊適宋,則必當在齊威王之時,斷無疑矣。崔東壁云:「《梁惠王》一篇,凡與時君問答之言,皆以時之先後次之。則是至滕至魯,皆孟子晚年事也。《兼金章》以在齊為前日,在宋、薛為今日,則是至宋至薛亦在孟子去齊後也。《滕文章》孟子在宋,《滕定章》孟子在鄒,皆滕文未即位時事,則是孟子去齊之後,先至宋而後至滕也。」其考孟子游仕先後,一以《孟子》原書為證,意誠是,而言則猶誤。其謂孟子至滕至魯乃晚年事,皆非也。余考《孟子》書,其初在齊,乃值威王世。(據徐幹《中論》尚在桓公世,其語。不可信,見《考辨》第七十六。)去而至宋、滕諸國。及至梁,見惠王、襄王,又重返齊,乃值宣王也。崔氏誤以見宣王后乃始去至宋滕,前後相差十許年,請仍據《孟子》書為辨。
齊王饋兼金一百,孟子以謂未有處而不受,此必威王之時,孟子猶未仕齊也。若至宣王世,孟子致為臣而歸,而宣王饋金以贐行,則君臣之間,又何雲無處而饋哉?此孟子威王世先已游齊之證一。
《公孫丑下》:「孟子為卿於齊,出弔之滕。季本《孟子事跡圖譜》云:「其與王驩使滕,為文公之喪也。非大國之君,無使貴卿及介住弔之禮。此固重文公之賢,亦孟子欲親往弔以盡存沒始終之大禮。此說雖若無據,而實可信。何者?若謂定公之喪,則其時孟子在鄒,固不為齊卿。若謂弔喪猶在定公前,或尚在文公後,則益遠於事實。謂所弔非君薨,又不應有使貴卿及介往弔之禮。推此言之,其為弔文公之喪可知。則孟子見滕文公,固在仕齊宣王之前。而其游宋,又在見滕文公前。而游齊尚在游宋前。此孟子當威王世先已游齊之證二。(又按:滕文公卒,當在齊宣王二年至四年間,詳《考辨》第一三五。)
《離婁下》:「公都子曰:匡章,通國皆稱不孝,夫子與之游,又從而禮貌之,何也?孟子曰:夫章子之父,責善而不相遇也。父子責善,賊恩之大者。夫章子豈不欲有夫妻子母之屬哉?為得罪於父,不得近,出妻屏子,終身不養焉。」其事又見於《齊策》。「威王使章子將而拒秦。章子母為父所殺,埋於馬棧之下。王謂曰:全軍而還,必更葬將軍之母。章子對曰:臣非不能更葬母。臣之母得罪於臣之父,未教而死,臣葬母,是欺死父也。故不敢。後章子勝秦而返。」全祖望《經史問答》云:「孟子所云責善,蓋必勸其父以弗為已甚,而父不聽,遂不得近。此自是人倫大變。章子之黜妻屏子,非過也,然而孟子以為賊恩,何也?蓋章子自勝秦以前,所以處此事者本不可以言過。然其勝秦而還,則王必葬其母矣,而章子之黜妻屏子終身如故。是在章子亦以恫母之至,不僅以一奉君命得葬了事,未嘗非孝。而不知是則似於揚父之過。自君子言之,以為非中庸矣。」又謂:「章子之事,未必在威王之世。」全氏既誤以章子為不在威王世,又不知孟子當威王世已先游齊,故所擬議多誤。公都子之問,孟子之答,其事當尚在章子將兵勝秦之前。通國皆稱不孝者,為其母葬馬棧之下,而章子不為更葬也。黜妻屏子,終身不養者,孟子據其前以為言,非要其終以言之也。孟子力辨章子之非不孝,孟子深諒章子之處變而不獲已,未嘗謂章子之非中庸。自章子勝秦歸,威王既明稱其不欺死父,又必為之更葬其死母,而章子益見親重於齊。(觀其後之屢為齊將可知。)不應通國猶稱其不孝。意其時從游而禮貌之者必多矣,公都子亦何疑於孟子而有此問?余與全氏之說,雖同屬推想,而余說似較有理。此孟子當威王時先已游齊之證三。
《盡心篇》:「孟子曰:不仁哉梁惠王也!仁者以其所愛及其所不愛,不仁者以其所不愛及其所愛。公孫丑曰:何謂也?」孟子謂:「梁惠王以土地之故,糜爛其民而戰之,大敗,將復之,恐不能勝,又驅其所愛子弟以殉之。」此其語似發於梁敗馬陵之際。公孫丑齊人,蓋其時孟子已游齊,而丑方及門,故記其一時之問答云爾也。此又孟子當威王時先已游齊之證四。
至孟子究以何時來齊,以何時去,則書缺有間,無可詳說。今據匡章事,定孟子游齊當在齊威王二十四年前。(參讀《考辨》第九四。)據宋偃稱王,定孟子去齊當在齊威王三十年後。則孟子當威王世,留齊至少亦得十八年,此則差可推說耳。
今繼此而推校孟子之年歲:其游梁乃在惠王后元十五年。(詳《考辨》一一五。)時惠王在位已五十年,計其年壽殆及七十,或已過。而稱孟子曰叟,叟是長老之稱,則孟子之年決不下於六十,或亦竟及七十矣。(周廣業云:「其不稱夫子而曰叟,正以年齒相當,而王差長,故以此為尊。」)不應至此時始出遊。其前孟子游宋,在康王稱王初年,則孟子年亦已五十六十間。又其前孟子先游齊,與匡章交,則四十五十之年也。(《史記》:「先游齊,事齊宣王,後適梁,見梁惠王。」先齊後梁不誤,特不知孟子先游齊當威王世耳。至《孟子》書序見梁惠王齊宣王在前,而次鄒穆公滕文公魯平公於後者,以鄒滕魯皆小國,故並書於後。《日知錄集釋七》引衛嵩曰:「孟子遊歷先後,以本書證之,當是自宋歸鄒,之任,之薛,之滕,而後之梁,之齊。」以游梁、齊在宋滕後,最為得之。惟以之薛謂在歸鄒後似誤。又不知孟子先曾游齊耳。)據此,孟子之生,最早在周安王十三四年,離子思之卒至少在十年外。《孔叢》記孟子見子思,子上以無介為疑,子思告以昔從夫子於郯,遇程子云雲。王謨駁之曰:「按:《左傳》,孔子見郯子在昭公十七年,孔子時年二十八。(按以孔子生魯襄公二十二年推之,則是年孔子年二十七。伯魚尚幼,子思安得遂從夫子?」《孔叢》不可信率類此。江永《群經補義》云:「孟子之言,予私淑之人,人謂子思之徒,是孟子與子思年不接。」(崔述亦云:「若孟子親受業於子思,則當明言其人以見其傳之有自。何得但云人而已乎?由是言之,孟子必無受業於子思之事。」)特為附辨於此。(《孟子外書 性善篇》,孟子自謂學於子思之子子上。又《文說篇》,有孟子問於子上,子上謂孟子語。余考孟子幼年,子上亦已先卒。(詳《考辨》第六三及一四八)《外書》所言亦不可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