先秦諸子系年 · 九○、尸佼考(附:公羊、女子及北宮子、沈子)

《漢志》雜家《尸子》二十篇班註:「名佼,魯人,秦相商君師之。鞅死,佼逃入蜀。」《史記 孟荀列傳》:「楚有尸子長盧,」《集解》云:「劉向《別錄》,楚有尸子,疑謂其在蜀。今按:《尸子》書,晉人也,名佼,秦相衛鞅客也。鞅謀事劃計,立法理民,未嘗不與佼規也。商君被刑,佼恐並誅,乃亡逃入蜀。自為造此二十篇書,凡六萬餘言,卒因葬蜀。」宋翔鳳以為「晉乃魯之誤。」今按:劉向云:「疑謂其在蜀,」知非魯人故稱楚矣。則尸子實晉人。其時晉已不國,而魏沿晉稱,尸佼殆為魏人耶?《穀梁》兩引其語,(隱五年,桓九年。)則亦治《春秋》,正名以治,為法家師,如吳起之流矣。(阮元《穀梁傳註疏校勘記序》,謂:「佼為秦相商鞅客,鞅被刑後,遂逃亡入蜀。而預為徵引,必無其事。或傳中所言,非尸佼也。」阮氏疑《穀梁》成書定在尸佼亡逃入蜀之前,故有預為徵引之辨。今知尸佼既為先秦學人稱說,而《穀梁》成書未必甚早,則阮疑殊亦無據。)然近人輯《尸子》書,絕不見其為晉人與鞅謀事及亡逃入蜀之事。又《後漢書》註:「佼作書二十篇,內十九篇陳道德仁義之紀,內一篇言九州險阻水泉所起,」與劉向所謂「尸子非先王之法,不循孔氏之術,」(見《荀子敘錄》。)而為商君師者不類,蓋亦各言其一端。如《漢志》儒家有《李克》,法家有《李子》,而劉氏亦以李悝與尸佼並列,皆稱為非先王之法,不循孔子之術也。《爾雅疏》引《尸子 廣澤》云:「皇子貴衷,田子貴均,其學之相非,數世而不已。」田子貴均乃田駢,為齊稷下先生,在尸子後。《山海經注》《史記集解》諸書引《尸子》,稱述徐偃王,亦後尸子。則所謂《尸子》二十篇者,在當時固已非出尸子自為。今則亡逸已多,並不足以見尸子為學之大綱也。今如據同時學風以為推測,則尸子之學,固當與李悝、吳起、商鞅為一脈耳。 又按:《公羊傳》引子女子,(閔公一。)春秋時晉有女叔寬,女叔齊。魏武侯臣有女商,見《莊子 徐無鬼》。自稱「所以說君者,橫說之則以《詩》《書》《禮》《樂》,縱說之則以《金版》《六弢》,奉事而大有功者,不可為數。」豈女商亦儒者耶?《公羊》所引或即其人。(《釋文》李云:「無鬼、女商並魏幸臣,」不可信。)《左氏》既與吳起有關,《公》《穀》皆引尸子,又《公羊》女子,其姓氏亦惟見於魏,則三傳之學,固頗有出於晉者?(又《莊子》有南伯子葵問女偊,子葵即子綦也。) 《公羊》又稱北宮子。(哀公四。)《左傳》昭二十年,衛有北宮喜,《莊子 山木》有北宮奢,亦衛靈公臣。孟子稱北宮錡問班爵祿,趙岐云:「衛人。」則北宮氏在衛,亦與吳起、商鞅同邦土,宜聞《三傳》之緒。《公羊》之北宮子,其殆問班爵祿之錡其人耶?(沈欽韓《漢書疏證》亦云然。)此皆未可確指,姑因尸佼而及之,見《三傳》之學之固多流行於晉人焉。 《公羊》又引樂正子春,(昭十九。)則魯人。又子沈子,(《公羊》隱十一,莊十,宣一。又《穀梁》定一。)《孟子》書有沈猶行,與樂正子春同為曾子弟子,殆亦魯人。又屢引魯子,(莊三,又二十三,僖五,又二十四,又二十八。)郝敬謂是曾子字誤。今考說《春秋》如樂正子沈子公明子,(見《考辨》第三十。)既多曾子弟子,又吳起初亦出曾氏之門。《春秋繁露 俞序篇》言《春秋》義,有曾子,則郝氏說殆是也。然則《春秋》之義,淵源固自孔門。惟晚起傳統之說,或不可盡信耳。 又《公羊》昭三十一年有公扈子,其人又見《說苑 建本篇》:「公扈子曰:有國者不可以不學《春秋》,」殆亦《春秋》師。沈欽韓云:「疑即《孟子》之公都子。」《列子 湯問篇》有魯公扈,則公扈氏亦魯人也。(《春秋繁露 俞序篇》有公肩子,肩疑扈字訛。) 又《公羊》文四年引高子。《孟子》書有高子論《小弁》之詩。《韓詩外傳二》高子問於孟子,《衛女》何以編於《詩》云云。《經典序錄》:「子夏授高行子。」《周頌絲衣序》繹賓屍也,高子曰:「靈星之屍也。」陳奐疑高子即高行子,與孟子論詩者。則高子治《詩》與孟子同時,雖孟子稱之曰叟,然不得謂系子夏所授。凡漢以來言古經傳統,未必無其人,而世次淵源,往往不可據。若《公羊》高子即治《詩》之高子,則亦與公都子略同時,俱與孟子相先後也。梁玉繩《人表考》謂孟子書中高子系二人,一孟子弟子,一年長於孟子,然要之年世相接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