先秦諸子系年 · 八二、白圭考(附:趙武靈胡服考)
梁玉繩《漢書古今人表考》:「戰國時前後有兩白圭。《史 貨殖傳》,白圭當魏文侯時。(原注「史述其言有商鞅行法語,乃後人潤飾之。」)《韓非 內儲說下》,白圭相魏。《史 鄒陽傳》,白圭戰亡六城,為魏取中山,顯於中山,中山人惡之魏文侯。此周人白圭也,圭其名。《呂覽 聽言》《先識》《不屈》《應言》《舉難》《知分》等篇稱白圭與惠施、孟嘗君問答。韓子《喻老》,白圭之行堤,塞其穴,無水難。《魏策》載白圭二事,在魏昭王時,蓋爾時猶存。此魏人白圭也,丹名,圭字。《表》列於孟子、魏惠王之間,則為魏白圭無疑。閻氏《四書釋地續》曾《呂覽》趙岐誤注周人,《國策》鮑《注》指其誤。而高誘注《呂覽》亦曰周人,凡三見,並錯合為一人。《法言》曰:「子之治產不如丹圭,已先錯矣。」今按:白圭非有兩人也。高誘、趙岐皆以為周人,何以知其非?鮑以其人在《魏策》中,而即以為魏人,亦未見可據。(此吳師道已辯之。)魏文滅中山,為將者乃樂羊、吳起,無白圭。樂羊有謗書三篋,不聞惡白圭於魏文者。白圭至中山,據《呂覽 先識》,乃當後中山亡於趙事。鄒陽《獄中上書》乃誤以樂羊為白圭,其說不足據。至《韓非》書:「白圭相魏,暴譴相韓,白圭謂暴譴曰:子以韓輔我於魏,我以魏待子於韓。臣長用魏,子長用韓。」此未可定為在魏文侯時。文侯一朝賢者,約略見《世家》卜相一節。(參讀《考辯》第四十八。)未見有白圭為相。其與暴譴相結,亦戰國中晚風氣,當文侯世不宜有此。惟《貨殖傳》以與李克連稱,自是史公文法疎處,亦不足據謂白圭乃文侯時人也。(吳師道《國策注》云:「《史 白珪傳》首云:當魏文侯時,李克務盡地方,而白珪樂觀時變。後復引圭之言曰:吾治生產如孫吳用兵,商鞅行法,則其人在鞅後。首句特與李克對論,非言其世也。」孫吳指孫臏,亦與白圭同時,參讀《考辨》第八二。)又考《呂覽 不屈篇》:「惠施游梁,見白圭,說之以強。白圭無以應。惠子出,白圭告人曰:新婦至,宜安矜,煙視媚行。今惠子遇我尚新,其說我有太甚者。」據此似惠施初游梁,白圭已先達。《史記 六國表》:「梁惠王二十七年,丹封名會。丹,魏大臣也。」《志疑》:「丹封名會四字難曉,注家皆闕。疑名會乃於澮之訛。澮為魏地。丹封於澮,猶齊封田嬰於薛耳。」余謂丹殆即白圭名。是年即與齊戰馬陵而敗。後惠施游梁,漸見信重,故《呂覽 應言篇》有白圭短惠子於梁王事。至孟子之來,白圭雖不用事,猶以故相大臣見尊崇。觀其與孟子語,「吾欲二十而稅一,何如」,之問,知其在梁之地位矣。又曰:「丹之治水也愈於禹」,蓋亦自誇其往昔之政績也。其後曾游中山,游齊,而識其必亡。中山亡於趙惠文王三年,又後十二年,齊湣王敗死。白圭之游,必在兩國敗亡之前,而不必親見其亡。(吳師道謂「武靈王二十五年中山已亡,不待惠文三年。」白圭游中山,亦當在武靈二十五年前。游齊則稍後。)《魏策》,白圭謂新城君曰云雲,新城君即秦芉戎。吳師道曰:「秦昭王初年,魏冉已用事,則芉戎之貴已久。又按:《燕策》,白圭逃於秦,則嘗仕秦。《新序》孟嘗君問白圭,恐亦此時。」(此先見《呂氏春秋 舉難》。)今按:《秦紀》,昭襄王七年拔新城。(《年表》作襄城。)芉戎初號華陽君,其為新城君,當在昭襄王七年後。田文入相秦,在昭王八年,其時為齊湣王二年。白圭仕秦,當在其時。惟白圭既游齊,而謂孟嘗之問亦在秦,則無以見其必然耳。又《魏策》:「成陽君欲以韓、魏聽秦,魏王勿利。白圭謂魏王不如使人說成陽君弗入秦。」《史記 秦本紀》,昭襄王十七年,城陽君朝秦,其與《魏策》所載果為一時事否,今不可知。(《周季編略》徑以白圭之說定在城陽朝秦之年,亦疏。)其時在中山亡後六年,上溯梁惠王封丹已五十五年。若白圭以三十受封,即謂至是猶存,可也。統觀諸書所載,見白圭不為兩人,前人不詳考,而輕為之說,因謂前後有兩白圭耳。
又按:《年表》,趙武靈王初胡服在十九年,攻中山在二十五年。《世家》十九,二十,二十一,三年皆略地中山,中山獻四邑以和。二十三年,(此據《表》。)二十五年,(此據《世家》。)復攻中山。二十六年攻中山,攘地北至燕代,西至雲中九原。(此據《世家》。)吳師道謂:「攘地時中山已定。」(見《齊策》。)而《水經注》引《紀年》:「魏今王十七年,邯鄲命吏大夫奴遷於九原,又命將軍大夫適子戍吏(呂氏《大事紀》引作代吏。)皆貂服。」呂東萊《大事記》謂「此即胡服事,特年與《史記》不同。」今考是年乃武靈王二十四年,而翌年,武靈王二十五年,《世家》載使周袑胡服傅王子何。(《趙策》亦記其事。)趙人胡服,本非一時徧及全國也。又《趙策》「王破原陽以為騎邑。」吳師道曰:「破者,破卒散兵以為騎。」呂氏《大事記》謂「武靈王胡服騎射,蓋始教一邑,然後遍行之於竟內。」然原陽屬雲中,(高誘《注》。)乃武靈王二十五六年,滅中山,攘地始得。非胡服騎射先於此邑,明矣。今據《紀年》《趙策》原陽條,及《史 世家》周袑事,則趙之胡服騎射,其大行乃在武靈晚年。至《史表》「武靈十九年初胡服」,蓋指其最先言之,與《紀年》並不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