先秦諸子系年 · 一六、蘧瑗史鰌考
襄公十四年衛獻公之出,蘧伯玉始見於《左傳》,時必名德已重,故孫、寧思引以共事。最少亦年三十。後八年孔子生。《世家》哀公二年,孔子至衛,主蘧伯玉家,上距孫、寧逐君,六十有七年,伯玉當在九齡外。全祖望《經史問答》本此,疑近關再出非伯玉事。崔述《洙泗考信錄》則力辨孔子再至衛主伯玉家之說為妄。謂「伯玉已先卒,《論語》使人寡過之答,當在魯昭世。」今按:二說皆無據,殊未有以見其必然者。考《呂氏春秋 召類篇》:趙簡子將襲衛,使史默往覿焉,曰:蘧伯玉為相,史鰌佐焉,孔子為客,子貢使令於君前,甚聽。簡子按兵而不動。《淮南 主術訓》亦云:「蘧伯玉為相,子貢往觀之,曰:何以治國,曰:以弗治治之。」此兩事皆當在定、哀世。毛奇齡《論語稽求篇》引蔡邕《釋誨》云:「蘧瑗保生」,則伯玉固長年。若及靈公卒歲,伯玉僅亦望百之齡,豈遽不可信?其人既老壽,又以弗治治國,蓋道家之先聲也。
「蘧伯玉行年六十而六十化,未嘗不始於是之,而卒詘之以非也。未知今所謂是之非五十九非也。」此語見《莊子 則陽篇》。謂昔日之所謂是者,或今日之所謂非,又今日以為是者,或乃昔日之所謂非。不存成見,故曰化。此本非《論語》寡過之意。《淮南 原道訓》:「蘧伯玉年五十而知四十九年非」,此則誤襲《莊子》。不惟誤其年,抑且誤其義。《莊子》非謂伯玉自見己非,特謂伯玉不固執己是耳。朱子又錯憶《淮南》語為《莊子》語,引此二條,混而同之,以注《論語》之寡過。於是《莊子》書中之伯玉,逍遙時順者,一變而為南宋道學家之伯玉,日惟以內訟己過為能事,若拘拘然不獲一日之安矣。夫若是則烏能化?故《論語》之「欲寡其過而未能」,乃使人之謙辭,亦君子之虛心。至於《莊子》乘化,是非俱泯,自是隱几夢蝶之流。而《淮南》知非,投老生悔,少壯全非也。此固孰為得伯玉之真乎?(此層毛氏《四書改錯》亦有辨。)乃崔氏重蹈朱子之誤,以《淮南》語歸之《莊子》,因以證伯玉之非高壽,(其言曰:「莊子曰:蘧伯玉行年五十而知四十九年之非,行年六十而六十化,莊子之言,固不足取信,然使伯玉固有期頤之壽,莊子必不僅以五十六十言之。」)豈不疎哉?(《寓言篇》亦云:「孔子行年六十而六十化」乃又以伯玉為仲尼,且孔子年逾七十,何亦僅以六十言?以此知崔說之疎。)
史魚,孔子稱其直,其事亦屢見於諸子之傳紀。據《左傳》定十三年,公叔文子與史鰌語,則二人乃同僚。襄公二十九年,季札至衛,已與蘧瑗、史鰌、公叔發相交。時孔子僅八歲,史鰌當已在強仕之年矣。其後四十八年,孔子至衛,得交蘧瑗、史鰌,則鰌亦壽者也。(崔適《史記探源》謂公叔文子卒於定十三年,此由誤讀《左傳》,非也。又謂季札歷聘之文,非當時語。以觀樂與適晉說趙文子、韓宣子、魏獻子云雲,良非當時信史矣。然謂季札至衛交蘧瑗、史鰌、公叔發為不可信,正與疑孔子至衛不及交伯玉、史魚相類,皆無證以見其必然也。)《說苑》記衛靈公問史鰌以子路、子貢,是鰌固至今尚在。惟《大戴禮》《韓詩外傳》有史魚尸諫蘧伯玉事,則史魚死在伯玉前,要之兩人皆及春秋之晚世,而史鰌之名,尤盛於伯玉。《莊子 胠篋篇》云:「削曾、史之行,鉗楊、墨之口。」《荀子 非十二子篇》以史鰌、陳仲並列。《不苟篇》云:「田仲、史鰌不如盜。」意史鰌在戰國世,必負盛譽,故莊、荀之言有此。戰國學者,好為托古。有托之遠者,如墨翟言大禹,孟子言堯舜,許行言神農之類是也。有托之近者,如法家有管子,名家有鄧析,兵家有孫武,道家有老子,墨家有晏子之類是也。此外如太子晉、萇宏、師曠、尾生高、介之推之儔,為後世稱道者,何可勝數?而春秋晚世諸賢為尤盛,史魚亦其一矣。年往事湮,信否莫辨。亦惟以考古之當慎,與闕疑之不可免,而置之可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