先秦文學 · 十八 秦之變古及其文學
秦之先曰伯益,出自帝顓頊。堯時佐禹治水,有功,賜姓嬴氏。歷夏殷之世,嬴姓多顯,遂為諸侯。殷末,有蜚廉者,為紂臣。數傳至造父,以善御幸於周穆王,王封以趙城,故更為趙氏。別為趙祖。後有非子,為周孝王養馬於汧渭之間;孝王乃封為附庸,邑之於秦,使復續嬴祀,號曰秦嬴。三傳至秦仲,為宣王大夫,死於戎。子莊公立,宣王以兵七千使伐西戎,破之。莊公卒,子襄公立。時西戎犬戎與申侯伐周,殺幽王。襄公將兵救周,戰甚力,有功;復以兵送平王東徙雒邑,平王封為諸侯,賜以岐西之地;襄公於是始國,與諸侯通使聘享之禮。文公繼立,始有史以記事。又數傳,至於穆公,始霸西戎。自穆公十七傳,至孝公,銳意圖富強,布惠振孤,招戰士,明功賞。任衛鞅,變法修刑,內務耕稼,外獎首功,開阡陌之利。行之十年,家給人足,山無盜賊;民勇於公戰,怯於私鬥,國勢大振。天子致伯,諸侯畢賀。又屢破魏兵,乃封鞅於商為列侯,號曰商君。孝公卒,惠文、武、昭襄數世,蒙故業,因遺策,連敗韓趙魏燕齊楚之師,拓地益廣:南取漢中,西舉巴蜀,東削諸侯之地。蓋惠王相張儀,以連衡解散從約;昭襄王相范雎,遠交近攻,又以白起為將;故攻伐愈亟,略地愈眾。三傳至始皇,遂先滅韓,次滅趙魏,又次滅楚,滅燕,二十六年,滅齊。於是六王畢,四海一,廢封建之制,分天下為三十六郡,始開我族大統一之局焉。
秦並天下,一切法令多出丞相李斯之手。斯者,荀卿之門人也;學其師不得,遂竊取法家之說以迎合始皇;始皇見秦累世以法術致富強,故深信而不疑,終以成刻薄專制之治而速其亡矣。秦既欲崇尚法治,厲行君主集權之制,故亟謀思想之統一;而統一思想,必先統一文字。六國之時,文字異形,至是,乃罷其不與秦文合者,令同文書。始皇三十四年,李斯奏曰:「古者天下散亂,莫之能一,是以諸侯並作;語皆道古以害今,飾虛言以亂實;人善其所私學,以非上之所建立。今皇帝並有天下,別黑白而定一尊,私學而相與非法教人,聞令下,則各以其學議之;入則心非,出則巷議,夸主以為名,異取以為高,率群下以造謗,如此弗禁,則主勢降乎上,黨與成乎下。禁之便。臣請史官非《秦紀》皆雜燒之;非博士官所職,天下敢有藏詩書百家語者,悉詣守尉雜燒之;有敢偶語詩書,棄市;以古非今者族;吏見知不舉者與同罪;令下三十日不燒,黥為城旦。所不去者,醫藥卜筮種樹之書,若欲有學法令,以吏為師。」制曰「可!」於是往古文獻,盡付一炬,學術殘滅,莫甚於斯。然海內既一,諸家學派時相接觸,故門戶漸泯,思想漸淆。其時陰陽家言盛行,五德終始之說,始皇頗篤信之。由是陰陽讖緯黃老仙道之學,一爐共冶,為晚周以來學術一大變動焉。故論嬴秦一代,雖祚短年促,而其關係之大,列代無與比倫;第以學術一端言之,亦結束已往,別闢畦町,而開漢以後一新局而之時代也。古今變革之樞機,文化升降之鈐鍵,於是乎在。
秦之文學,罕得而言;然稽之經典,《詩》有《秦風》,《書》有《秦誓》,並秦文之較古者。惟其地迫近西戎,故常修習戰備,高上氣力,以射獵為先。觀《駟》、《小戎》、《無衣》諸詩,足以見其人本有尚武好戰,同仇敵愾之精神,(略見《漢書·地理志》)及商鞅之教,於其風益盛。然則秦人之不文,亦有故矣。秦至穆公始霸,屢有事於諸侯。其侵鄭也,晉襄公敗之於崤,獲取三帥。(事詳僖公三十三年《左傳》。)既舍之,穆公悔過,兼戒群臣,作《秦誓》。文稍變古,娓娓動人聽聞,若有詩意焉。其辭曰:
公曰:嗟,我士,聽無嘩。予誓告汝群言之首:古人有言曰,「民訖自若,是多盤。責人斯無難,惟受責俾如流,是惟艱哉!」我心之憂,日月逾邁,若弗雲來。惟古人之謀,則曰未就,予忌;為今之謀人,姑將以為親。雖則云然,尚猷詢茲黃髮,則罔所愆。番番良士,旅力既愆,我尚有之;仡仡勇夫,射御不違,我尚不欲。惟截截善諞言,俾君子易辭,我皇多有之,昧昧我思之。如有一介臣,斷斷猗無他伎;其心休休焉,其如有容;人之有技,若己有之;人之彥聖,其心好之,不啻若自其口出;是能容之,以保我子孫黎民,亦職有利哉!人之有技,冒疾以惡之;人之彥聖,而違之,俾不達;是不能容,以不能保我子孫黎民,亦曰「殆哉!」——邦之杌隉,曰由一人;邦之榮懷,亦尚一人之慶!
惠文王有《詛楚文》,蓋使其宗祝邵鼛遍告群望,以詛楚王背盟之刻石也。或瘞於土,或沉於水,唐宋時其石先後出世。其告巫咸神一文,今存《古文苑》中。述秦穆公與楚成王相為盟好,戒子孫毋相為不利;及楚王熊相,康回無道,背十八世之詛盟,屢興兵伐秦,故數其罪,著之石以告於神云云。說者以史考之,謂秦自穆公十八世,至惠文王,與楚懷王同時,此詛為懷王也。文中所云,並與懷王事合;其文則作於秦惠文王之後 十二年,楚懷王之十六年也。但楚王無名相者,蓋「相」本「槐」字,懷王之名,傳寫誤耳。蓋鬼神祝詛之風,大盛於戰國,不獨楚人優為之矣。
秦祚既短,作者罕見。惟李斯頗有文采,初求為秦相文信侯呂不韋舍人,不韋賢之,任以為郎。因說始皇滅諸侯,成帝業。始皇乃拜為長史,尋為客卿。始皇十年,下令逐客,斯亦在逐中,乃上書諫止之。其文艷縟,席晚周縱橫之遺,開漢賦鋪陳之漸,誠秦文之桀作矣。及始皇並天下,巡行封禪,望祭山川,立石頌秦德,有泰山、琅邪、之罘、碣石、會稽等刻石文,(並見《史記·始皇本紀》,《古文苑》又有《嶧山刻石文》。)大抵亦出李斯所制;故劉彥和曰:「秦皇銘岱,文自李斯。法家辭氣,體乏弘潤;然疏而能壯,亦彼時之絕采也。」(《文心雕龍·封禪》篇)茲錄其《泰山刻石文》如次:
皇帝臨位,作制明法,臣下修飭。二十有六年,初並天下,罔不賓服。親巡遠方黎民,登茲泰山,周覽東極。從臣思跡,本原事業,祗誦功德。治道運行,諸產得宜,皆有法式。大義休明,垂於後世,順承勿革。皇帝躬聖,既平天下,不懈於治。夙興夜寐,建設長利,專隆教誨。訓經宣達,遠近畢理,咸承聖志。貴賤分明,男女禮順,慎遵職事。昭隔內外,靡不清淨,施於後嗣。化及無窮,遵奉遺詔,永承重戒!
此始皇二十八年,東行郡縣,封泰山之所立石也。全文以三句為一韻,其體最奇。之罘、碣石、會稽諸刻石皆然。惟琅邪刻石乃二句一韻,為後世碑銘之祖。其三句為韻者,殊與韻文自然之音節相背,是以後世無傳焉。李斯之文,原本荀卿。故諸刻石之辭略似《賦》篇,雖韻式稍變,要之皆四言詩之末流也。
若夫秦之詩歌,自《秦風》外亦罕有傳者。《風俗通》逸文有百里奚婦《琴歌》三首,言百里奚為秦相,堂上作樂,所賃澣婦自言知音。呼之搏髀,援琴而歌者三;問之,乃其故妻也,遂還為夫婦。其事頗近小說,蓋不可信。且百里自鬻以干秦繆公,孟子已斥為好事者之所造,則羊皮伏雌之辭,又安知非出於後人之附會耶?即以歌辭論之,亦不類春秋時之文也。(按百里奚本虞人,即其歌不偽,亦不得目為秦文。)至楊泉《物理論》載始皇起驪山之眾,使蒙恬築長城,死者相屬。民歌曰:「生男慎勿舉,生女哺用脯。不見長城下,屍骸相支拄!」按陳琳《飲馬長城窟行》有其文,字句小異,豈楊氏但因孔璋詩而漫言之歟?抑別有所據,陳詩數語,即用秦時之民歌歟?未可知也。《燕丹子》又載荊軻劫秦王,王乞聽琴而死;姬人因鼓琴,其聲曰:「羅縠單衣,可掣而絕;八尺屏風,可超而越;鹿盧之劍,可負而拔。」小說家言,尤不足信矣。(《異苑四》載秦時謠及《古今樂錄》、《秦始皇歌》等皆此類。)惟《史》稱始皇既一海宇,頗惑於方士之言,樂神仙,好服食。常遣徐巿入海求仙人,又使燕人盧生求羨門高誓,韓終侯公石生求不死之藥。三十六年,且令博士為《仙真人詩》,及行所游天下,傳令樂人歌弦之。惜其不傳,體制莫曉;以意度之,博士之所制,或雜取風騷之體,以寫神仙超人之思,五光十色,詭譎離奇,有如《遠遊》、《大人賦》之所云耳。
《漢志》有秦時雜賦九篇;劉勰《詮賦》所謂「秦世不文,頗有雜賦」者,謂此也。其賦今亦無傳,班氏題曰「雜賦」,意者所詠靡同,體裁不一,順流而作,亦荀卿之餘緒,刻石諸文之類也。顧戰國之末,楚辭最盛,秦既統一,楚入版圖,其流風所被,勢必滋蔓益廣,而終秦之世,迄未以騷賦傳者,何歟?嘗謂屈子之文,國家觀念最深,且易激動人情,宜為秦人之所忌;而又素主聯齊以抗秦。卒以不勝異己,放逐山澤,憤激刺譏之意溢於辭表。自沉以後,秦果滅楚,後人讀其遺文,莫不深致哀思,時懍報復,三戶亡秦之諺,豈偶然哉?夫楚既仇秦,秦之所以防楚者必周,而鉗制其人之思想者亦必甚;度其時,《楚辭》非焚即禁,與《詩》、《書》百家同例;故文人仿效之作遂亦不多覯也。其倖存者,則秦之速亡,諷誦猶在人口故耳。雖然,滅秦者,終楚人也;民族之性終不可以銷磨,雖暫屈於一時,久之而必伸,其潛力終不可侮。故秦之亡,未始非楚人之文發揚蹈厲,有以鼓盪而激刺之也。孰謂文學之事無益於人國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