暹羅連體人之謎 · 13 測試
埃勒里展開赤裸的四肢躺在床上,享受著床單帶給他的涼意,手指上夾著一支點燃的香菸,凝視著在漸濃的夜色里仍然泛白的天花板。他已經洗過澡,用實驗室里的碘酒處理了身上的傷口,從體力上講,是得到了恢復,但腦海里卻不停地翻出一個又一個畫面。出現頻率最多的一張打撲克牌的桌子,還有就是手指印兒。除此之外,不管他怎麼努力,山下那可怕的地獄之火,時不時地還是極其生動地浮現在他的眼前。
就在他安逸地躺著一邊抽菸一邊思前想後的同時,不斷地聽到門外的走廊上傳來視察歸來者疲憊的腳步聲,每一步似乎都在講述一個艱辛而又可怕的故事,但唯獨沒人說話。每一步都那麼沉重、拖沓、無望,門吱地被打開,然後又關上,在走廊的盡頭……那恐怕是福里斯特小姐,不再有出發時興奮的歡叫。然後是慢慢地四隻腳邁步的節奏,那是雙胞胎,一樣是話也沒有。緊跟著的應該是澤維爾夫人,最後是霍姆斯醫生和馬克·澤維爾,另外兩個人的腳步一聽就是老年人的,是惠里太太和博恩斯……朝他頂樓上的房間去了。
有長長的一段時間沒有任何響動,埃勒里奇怪,他的老父親哪兒去了?是不是還抱著一線希望、非要找到一條出路不可?心裡又冒出一個新的想法,這想法攫住他,別的什麼都忘了。
門外傳來遲緩的腳步聲驚動了他,他趕緊用被單把自己裹起來。門打開,警官出現在門口,像一個眼無生氣的鬼魂。
老人不發一言。他搖搖晃晃地走進盥洗室,埃勒里聽見他在洗臉洗手,然後他還是搖晃著走出來,坐進扶手椅里,像瞎子一樣衝著牆發獃。左面頰上有一條長長的紅傷,雙手儘是一道一道的口子。
「沒事吧,爸?」
「沒事。」他的聲音小得幾乎聽不到,但極度的疲乏卻感到了。然後老人又聲音很小地問道,「你呢?」
「天吶,沒有……太可怕了,不是嗎?」
「是的——是太可怕了。」
「聽到轟隆隆的聲音了嗎?」
「聽到了,爆破,於事無補!」
「好了,好了,爸,」埃勒里輕聲細語,「他們正在盡最大的努力。」
「其他人呢?」
「我聽到他們都回來了。」
「沒人說什麼嗎?」
「他們的腳步聲替他們說明了一切……爸。」
警官微微抬起頭:「餵?」他缺力少氣地問。
「我倒是看到一些非常重要的事。」
希望之光又點亮了老人的眼睛,他甚至變化了一下坐姿:「你是說火……?」他叫道。
「不是,」埃勒里平靜地說,老人的頭又低了下去,「我看咱們得從另外一個角度人手了。如果咱們幸運的話……」他聳聳肩膀,「面對必然要發生的事只好聽天由命。即便這個必然是世界末日,我想你也意識到了,咱們的機會……」
「非常渺茫。」
「是的,咱們倒不如保持一個清醒的頭腦。逃生的事我們已無計可施,真的。另外一件事……」
「謀殺?哼!」
「怎麼了?」埃勒里坐直了,雙手抱著膝蓋,「無論從哪方面講,這都是一件正經的——噢,該辦的事。你安排的活動引蛇出洞了。」
警官用微弱的聲音不知嘟囔了一句什麼。
「是的,爸。不要麻木不仁,火的事把咱們弄得六神無主,腦子都不好使了。我從不相信小說里說的所謂『堅持不懈』那一套,相反我總是懷疑自己的想法一錢不值。不過這裡真有些東西……有兩件事我必須告訴你。一件是我回到這所房子時看到的。」
老人的眼睛放亮,有了一絲興趣:「看到?」
「卡羅夫人和史密斯……」
「那兩個!」警官欠起身來,眼睛更亮了。
「好多了,」埃勒里咯咯地笑了,「現在才是真正的你。他們在以為沒人看到的情況下進行了一次密談。卡羅夫人向史密斯要東西。史密斯,那個巨猿不肯給,然後她對他說了一大堆氣勢洶洶的話,他這才把她要的東西給了她。接過來後她把那東西撕成碎片扔掉。那是一張支取現金的支票,簽名人是馬麗耶·卡羅,碎支票就在我的口袋裡。」
「我的上帝!」警官跳起來,在地板上走來回。
「我想這已經很清楚,」埃勒里若有所思地說,「很多事情都可以得到解釋。那天晚上史密斯為什麼那麼急著要離開,當他不得不返回時為什麼那麼不願面對卡羅夫人以及今天下午他們為什麼要秘談。敲詐!」
「不錯,當然是這樣。」
「史密斯跟蹤卡羅夫人到這裡,一直想單獨見她,哪怕只有福里斯特姑娘在場也行。他訛詐她一萬美元,難怪他那麼急著要走!可謀殺案發生了,我們介入此事,沒有人能夠離開,事情朝另一個方向發展了。你明白了吧?」
「敲詐,」警官說,「那一定是孩子……」
「還能是別的?至今為止她是一對暹羅聯體雙胞胎的母親這一事實還不為人知,她願付一大筆錢堵史密斯的嘴。但出了兇殺案,面臨司法調查,到路通時警察會來現場,事情也就不可避免地要抖落出去——也就是說再沒有理由付錢讓史密斯保持沉默。結果是她下定決心,鼓足勇氣要回了支票。史密斯也明白了是怎麼回事,交還支票……就是這麼回事。」
「我還想知道……」警官邊想邊說。
「噢,可能性還有很多,」埃勒里說,「但這個並不重要,爸,還有別的。我一直在想……」
警官不滿地咕噥著。
「是的,想,搜腸刮肚地想了個遍之後,我已基本上有了一個確定的結論,讓我給你細細道來……」
「關於謀殺者?」
埃勒里伸手去拿搭在床腳豎板上的乾淨內衣:「是的,」他說,「關於謀殺者的詳細情況。」
當眾人在惠里太太的強制下吃過聽裝的金槍魚,醃製的李子和幾個乾癟的西紅柿後重聚在遊戲室里時,都成了懼火症患者,一個個像衝上岸的魚,沒了精氣神。沒有不掛彩的,不是塗上碘酒就是纏上了繃帶,模樣之怪令埃勒里忍俊不禁。而心上受的傷都反映在緊抿著的嘴角上和絕望的眼神里。連雙胞胎也蔫了。
警官突然開口了:「我招呼你們到這裡來有兩個原因,一個是通報情況,另一個待會兒再說,首先,有沒有人找到下山的路?」
每張臉上的悲苦做了最明確的回答。
「嗯,也就是說除了坐等已別無他法嘍。那好,」警官提高聲音繼續說道,「我要提醒你們注意,這裡還有一件已經發生但還沒有解決的事情。這所房子裡還有一具屍體和一書兇手。」
埃勒里看得出來,已經沒有幾個人還記得這件事,自身所受到的威脅已把它排斥在意識之外。而這會兒舊事重提,每張臉上的表情都做了重新的調整。史密斯坐得很穩。
安·福里斯特很快地瞥了卡羅夫人一眼,像是一個警告。馬克·澤維爾神經質地猛吸兩口香菸。澤維爾夫人的黑眼睛閃閃發亮。雙胞胎的呼吸加快,霍姆斯醫生臉上蒼白,而卡羅夫人已把一條手絹揉成了一個圓球。
「我們假設最好而不是最壞的情況,」警官馬上就事論事地說下去,「我們最後還是脫險離開此地。那我們也只能像這裡並沒有火災那樣該幹什麼就幹什麼,真正有司法管轄權的警方人員不是不來而是遲幾天來罷了,你們懂了吧?」
「還不是老一套,」馬克·澤維爾譏笑道,「把我們中的一個定罪判刑,我想不過如此。可眼下為什麼不坦白承認,你們被難住了,有人更勝你們一籌,也包括我們這些人,你們現在正在扮演的角色就是敲山震虎者,讓我們中間的那一個自我暴露?」
「啊,」埃勒里輕聲說,「可這不是摸黑走夜路,老兄。完全不是。我們知道。」
男人的臉色由白慢慢轉灰:「你們——知道?」
「我看你不再那麼自信了,」埃勒里拉著長聲說,「爸,我看大家彼此都明白了!……啊,惠里太太。進來。還有你。博恩斯。我們不能忽略你們兩個人。」
大家一律轉頭朝門口看,管家和男僕正在門檻處猶豫不前。
「進來,進來,好人,」埃勒里用歡快的聲音說,「我們需要全體陣容。坐下。這樣就好多了。」
警官斜靠在一張橋牌桌上,挨個看著每張臉:「你們應該記得,奎因先生曾在這裡提到過一個陰謀,使澤維爾夫人處於謀殺親夫的罪位。她是被誣陷了,有人誣陷她謀殺了澤維爾醫生。記得吧?」
他們毫無疑問記得。澤維爾夫人垂下了她的眼睛,臉色越來越白,其他人瞥了她一眼後很快就把目光轉開了。
馬克·澤維爾的眼睛幾乎是閉著的,但實際上則緊盯著警官的嘴唇。
「現在我們打算讓你們大家經過一個測試……」
「一個測試?」霍姆斯醫生慢慢地說,「我說,警官,是不是……」
「耐心,醫生。我是說一個測試,但與你理解的恐怕不同。它做過之後,迷霧就會散盡,」他有意頓了頓,「我們將找出要找的男人。或者,」再頓一頓,他又補上一句,「女人。我們只是要找出那個犯罪的人,別無他求。」
沒人吭聲了,每個人的目光都圍著在他沒有一絲笑意的嘴唇上。這時埃勒里起身向前,目光又都轉到他身上。
警官退後,在落地窗附近站定。窗戶都是打開的,多少有些空氣流動。他那矮小的身形襯托在外面的夜色里。
「左輪手槍,」埃勒里簡潔地說著,向父親伸出手。警官把那柄在澤維爾醫生書房裡發現的長筒槍拿了出來;他嘩啦一聲地打開槍膛,檢查一下確實是空的,再把它闔上,一言不發放在埃勒里手上。
所有人都屏住呼吸看著這無聲的一幕。
面帶神秘的微笑,埃勒里掂了掂它的分量,然後他拉過一張橋牌桌和一把椅子,位置擺好後,不管誰坐在那把椅子上都得面對眾人。
「現在我要你們假設,」他字清句晰地說,「這就是澤維爾醫生的書房,而這張桌子就是澤維爾醫生的書桌,椅子就是他坐的那把椅子。清楚了吧?很好。」他頓了一下,「福里斯特小姐!」
隨著這發音正確的名字出口,那位年輕的女士已蹦了起來,驚恐的眼睛睜得老大,霍姆斯醫生欠身抗議,可隨即又坐了回去,眯細眼睛看著。
「我——我?」
「沒錯,請站過來。」
她服從了,但還緊緊抓著椅背,好一會兒不鬆手。埃勒里走到房間那頭,把左輪槍放在大鋼琴上,再回到桌旁原先站的位置。
「可——可你們……?」姑娘再次結巴著說,臉色更白了。
他坐在椅子上:「我要你,福里斯特小組,」他用公事公辦的口氣說,「重演開槍射擊的那一幕。」
「重演開——開槍射擊!」
「請吧。你必須假定我就是澤維爾醫生——當然裝得要像真的一樣。我要你到你身後通走廊的那扇門後去。聽到我的信號,就請進來,你應該站在我的右手這一邊,面向我。我是澤維爾,我應該是在書桌前玩單人紙牌戲。當你進來後,你要到鋼琴那邊去,拿起左轉手槍,正對著我,扣動扳機,我要說明的是左輪手槍沒裝子彈。就假設是實彈的吧。明白了嗎?」
姑娘的臉色慘白。動動嘴唇想說些什麼,但最後還是放棄了,無言地點了點頭。從埃勒里說的那扇門走了出去。
門咔嗒一聲關上了,屋裡鴉雀無聲。
警官站在落地窗前,冷眼旁觀。
埃勒里把胳膊放在面前的桌沿上,叫道:「進來吧,福里斯特小姐!」
門慢慢地開了,確實是非常慢,福里斯特臉色慘白地出現。她猶猶豫豫地進來,關上門,她的眼睛閉上又睜開,磨磨蹭蹭地向鋼琴走去。她厭惡地看了看那柄左輪手槍,抓起它,指向埃勒里坐的方向,叫道:「真是荒唐!」猛地扣動扳機。她放下槍,就近找了把椅子坐下,蒙住臉哭起來。
「做得非常好,」埃勒里起身走過房間,輕快地說,「除了那句不必要的評語,福里斯特小姐。」他蹲下拾起左輪手槍,對他父親說,「你肯定看到了吧?」
「我看到了。」
眾人的嘴這會兒都張開了,福里斯特小姐也忘記哭了,抬起頭,跟大家一樣看這父子倆。
「現在,史密斯先生。」埃勒里說。
像繩牽木偶,所有目光立刻砸向胖子那張臉。他坐著沒動,眨眨眼睛,動動下巴,像一頭髮呆的母牛。
「請起立。」
史密斯費勁地站起來,倒著腳支撐自己的體重。
「拿著這個!」埃勒里的聲音不容置疑,把槍交到他手上。他又眨眨眼重重地吸了一口氣,把槍接住。槍有氣無力地掛在他的手指頭上。
「我該做什麼?」他啞著嗓子問。
「你是一個謀殺者……」
「一個謀殺者!?」
「只是出於我們這個小試驗的目的。你是一個謀殺者,你剛開過槍——比如說——開槍打死了澤維爾醫生。你手上的槍筒里還冒著煙。槍是屬於澤維爾醫生的,所以你沒有必要處理掉它。但是你自然不想留下指紋。所以你拿出手絹來,把槍擦乾淨,然後再很小心地把它放在地板上。知道了嗎?」
「是——是的。」
「那麼做吧。」
埃勒里退後,冷眼看著胖子。史密斯先是遲疑一下,然後又變得動作飛快,顯然是想把他的角色儘快演完。他緊緊地抓住槍管,用一方餐巾似的手絹,擦了槍柄和板機,幹得確實挺專業,然後,用那隻纏著繃帶的手,把槍放下。後退幾步,坐下,用大粗胳膊擦了擦額頭。
「很好,」埃勒里小聲說,「確實很好。」他拾起槍,塞進衣袋,往回走了幾步,「現在是你,霍姆斯醫生。」——英國人不安地扭動了一下——「再說一遍,這是我的假設,我就是一具屍體。你在我們這齣小劇中扮演一位醫生,檢查我這具冰冷的冤屍。我相信無需進一步解釋你已能理解。」埃勒里到橋牌桌前坐下,趴在桌上,左臂平攤桌面,右臂垂向地板,左頰貼著桌子,「來吧,老兄,來吧;你知道,我這姿勢也不舒服!」
霍姆斯醫生起身,腳步不穩地走上前來。他俯身在埃勒里一動不動的身體上,摸了一下他脖子上的脈博,喉部的肌肉,轉過頭查看眼睛,摸了胳膊和腿……很快地把很專業的步驟重複了一遍。
「夠了嗎?」他最後用緊繃的聲音問道,「或者還有必要把這齣鬧劇再增加點情節?」
埃勒里站起來:「不必了,已經很充分了,醫生。但請在措詞上稍加注意。這決非什麼鬧劇,而是最可怕的悲劇。謝謝……惠里太太!」
管家雙手按在胸脯上:「是——是,先生?」她的聲音顫乎斗。
「我要你站起來,走過房間,關掉靠近門廊的那盞燈。」
「關——關上嗎?」她結巴地更厲害了,但還是站了起來,「那——那不會黑嗎,先生?」
「我想不會的,」埃勒里一本正經地說,「趕快吧,惠里太太。」
她舔舔嘴唇,看了看女主人,像是在尋求支持,然後拖著腳步,走向門廊。在牆邊她又猶豫了,埃勒里催她照他說的做。她哆嗦著把燈關上了。屋裡立刻沉浸在黑暗中,濃濃的黑暗像止咳糖漿一樣看不透。星光早已被箭山周圍濃濃的煙霧遮蔽,似乎隔著五英里深的海水。
然後,像是過了一年,埃勒里清晰的聲音在黑暗中響起:「博恩斯!你有火柴嗎?」
「火柴?」老頭兒沙啞的嗓音。
「是的,請劃一根,快。立刻,夥計,立刻!」
大家聽到刮擦的聲音,一點火光閃現,勾勒出博恩斯鬼魂似的手和一半皺巴巴的臉。火柴燃燒的過程中沒有一個人說話。
「好啦,惠里太太。你可以再把燈打開了。」埃勒里輕聲說。
燈又亮了。博恩斯還坐在他一直坐著的地方,凝視著手上一截燒黑了的火柴殘根。惠里太太很快地又回到她的座位上。
「現在,」埃勒里平和地說,「該你了,卡羅夫人。」
她站起身,臉雖蒼白倒還保持著一半鎮定。
埃勒里打開桌下淺淺的抽屜,拿出一副全新的紙牌,他拆去包裝,把透明的玻璃紙團起來扔掉,牌放在桌面上。
「我想你會玩那種單人紙牌戲吧?」
「我知道那種玩法。」她用一種吃驚的語氣回答。
「你玩的是那種簡單的嗎?我是說——十三張暗牌,四張明牌,第十八張牌再起?」
「是的。」
「再好不過。就請用這些牌,卡羅夫人,坐在這張桌前,玩一局!」
她看他的目光像是在懷疑他精神是否正常,然後平靜地走上前來,在桌邊坐下。她抓起紙牌,慢慢洗牌,發出十三張,面朝下堆成一摞,另拿出四張面朝上的依次排開,下一張壓在它們上邊。然後她拿過其他的牌重新開始,每到第三張就亮牌,找上面的那一張……
她現在玩得快起來,有些忙亂,她的手指在停下或開始時都顯得猶豫不定。有兩次出錯,埃勒里都無聲地指出來。
所有人屏住呼吸看著,接下來會發生什麼?
這是一種很偶然的紙牌排列,玩起來似乎沒完,頂上的那一摞牌慢慢地在增厚……埃勒里突然德住了女人的手指。
「夠了,」他輕聲說,「上帝是慈悲的,我看在預期的效果出現之前,我們不得不試著再來一局。」
「效果?」
「是的。你看,卡羅夫人,在第四排的紅五和紅七之間就是那張泄露內情的黑桃六!」
卡羅夫人發出一聲叫喊。
「好,好,別怕,卡羅夫人。這不是又一次陷害。」埃勒里朝卡羅夫人微微一笑,「就到這裡,你請便吧……澤維爾先生!」
高大的律師早已沒有譏笑的情緒。他的手發抖,嘴巴也不緊繃著了。埃勒里心中暗笑,你小子怎麼不神氣了。
「怎麼?」澤維爾啞著嗓子問,走上前來。
「好吧,」埃勒里笑著說,「我們給你做一個非常有趣的小試驗,澤維爾先生。能不能請你從明牌里抽出黑桃六來?」
他吃驚了:「抽……?」
「請吧。」
他用顫抖的手指照做了:「現——現在幹什麼?」他說話時費勁地想露出笑臉。
「現在,」埃勒里厲聲說,「我要你把它撕成兩半——快!是的,現在!別猶豫!撕!」慌亂之下不及細想,澤維爾照做了,「把一半扔掉!」他扔掉時像扔掉一個燙手的物件。
「然後呢?」他小聲說著,舔舔嘴唇。
「等一下,」後面傳來警官冷冷的聲音,「你呆在原處,澤維爾。艾爾,到這裡來。」
埃勒里走到父親身旁,他們壓低聲音熱切地嘀咕了好一陣,埃勒里終於點了點,走回到人群中間。
「在適當的磋商之後我必須宣布這是一次最成功的測試,」他高興地說,「澤維爾先生,你在這張桌旁坐下。只用幾分鐘。」——律師坐進椅子裡,仍捏著那半張紙牌——「好。現在仔細聽著,你們所有人。」
這個提醒是多餘的,他們都身體前傾,百分之百地願意看這齣扣人心弦的演出。
「如果你們還記得我在不久前演示過的那個手法表演的話,」埃勒里把夾鼻眼鏡摘下來擦拭鏡片,繼續說道,「那你們肯定記得我提到幾個重點。我已說明的一點是,由於澤維爾醫生是慣用右手的,那麼右手做了撕扯、揉皺、扔掉等系列動作後,半張紙牌應該留在他的左手上。而我們發現澤維爾醫生的屍體時,半張紙牌是在他的右手上。由此我還推斷出,既然拿牌的手不對,那麼澤維爾醫生也就沒有撕牌,結論就是他並沒有做什麼事以留下『線索』指認兇手。而那張紙牌又的確意在指認澤維爾夫人為兇手。但既然死者沒有留線索,那麼這個線索也就不可信,不足為憑,結果就成這樣:有一個人陰謀陷害澤維爾夫人,欲置她於謀害親夫的罪名之下,他具體實施的方法已如前所述,誰會是那個兇手本人呢?你們想想!」
他們都想了,他們眼神證明他們的確想過。
「那麼問題本身只能這樣解答:找到那個親手把那張黑桃六撕成兩半的人也就找到了我們要找的兇手。」
史密斯先生用低沉的聲音發出的嘲笑嚇了眾人一跳,包括奎因父子在內:「想法倒是不錯——如果你能做到的話。」
「我親愛的史密斯先生,」埃勒里小聲說,「已經做到了。」
史密斯先生很快把嘴閉上了。
「是的,」埃勒里出神地望了望天花板,繼續說,「其實一直就有一個很好的線索在指認兇手的身份,它就在我的眼前,我直到這會兒才想明白,真是慚愧。但我想這也不奇怪,是人都有疏漏。」他不慌不忙地點燃一支煙,「不過,眼下的情況的確已看得很清楚。無需多說,線索就在紙牌上——撕了的那張牌,被兇手揉皺、扔掉的那半張,當時就在澤維爾醫生的屍體旁邊。究竟什麼是線索呢?我們還得感謝這場火災。由於它帶來的無處不在的木炭灰,使手印留在了紙牌上。」
「手印?」澤維爾小聲說。
「一點不錯。那麼手印是怎麼上去的呢?兇手怎麼撕?別的人又怎麼撕?你看,剛才你已演示出其中一種撕法,澤維爾先生;而我本人在此前已撕過不知多少張,我想可以說我們已經把兩種撕法中的一種試過了。普通的方法是把拇指的上端放在要撕的紙牌的邊沿部位,兩個拇指的指尖基本相對,其他的手指在紙牌的另一面。現在,手上有炭黑的情況下,我們再撕,會發生什麼呢?撕的時候,拇指要增加力度將紙牌捏緊,兩手反方向用力——留下橢圓形的拇指印:一個在左半張的右上角,說明是左手拇指留下的,一個在右半張左上角,說明是右手留下的。按照我們一般的習慣,當然是把牌拿在面前,我所說的左右就是你們現在看到的。」他故意停下來喘口氣,「而另一種撕牌的方法與前一種沒有太大的不同,但兩手用力的輕重則正相反,那隻更用力的手留下的手印要朝下,因為它要使猛勁。位置並沒有下移,只是方向有些變化。結果還是一樣,像我剛才說過的——牌被撕成兩半。我們知道了什麼呢?」
所有的人都生怕漏過一個字。
「好吧,」埃勒里拉長聲音說,「還是讓我們再仔細看看澤維爾醫生書房地板上的那半張揉皺的紙牌。把它展平,讓指印朝上。為什麼朝上?因為不管是誰都是從上往下撕的,而不是相反。這就是我說的另一種撕法,結果相同。手指印跡先不管角度如何,都是在相對的角上,兩面是同一隻手。現在我們把平整的兩半對在一起,像它未被撕開時那樣。我們看到了什麼?」他再次停下來喘氣,「撕開的茬口都能對得上,但兩個拇指的指印的相對角度對調了,該朝下的基本是平的,該是平的卻朝下了,結論是左手要用力的一方,揉皺的那一半也是左手的作品!」
「你意思是說,」福里斯特小姐低聲嘟囔道,「是左撇子?」
「你真聰明,福里斯特小姐,」埃勒裡面露微笑,「那正是我的意思。兇手的左手將另半張牌揉皺扔掉,它還做了其他所有的事,如你們所知,殺死澤維爾醫生,陷害澤維爾夫人,都是這個左撇子乾的。」他停下來饒有興味地看著一張張迷惑的臉,「問題已經有了答案,只要找到哪位女士或先生是左撇子,如果有的話。」迷惑頓消,代之以驚訝,「這就是我們今晚測試的小小目的。」
「原來是個陷阱!」霍姆斯醫生憤憤地說。
「但卻是極為必要的,醫生。實際上,這又何嘗不是犯罪心理學研究方面的一次知識測驗呢,這以前我就知道,要做這種關於慣用左手還是慣用右手的測試,完全是靠綜合觀察。從同樣的渠道我也了解到你們當中沒有左右手兩利的。現在只有三個人我們今晚未做測試:澤維爾夫人和卡羅兄弟。」——雙胞胎一驚——「而澤維爾夫人,且不說她遭人陷害的事實以及她不可能自己陷害自己,她還是個慣用右手的人,這一點我有意無意地已經觀察多時了。至於雙胞胎兄弟,把他們和犯罪聯繫起來本身就是荒謬的,弗朗西斯自然是慣用右手的,這個我也已經注意到了。朱利安在左邊,所以他慣用左手,但他的左臂骨折還打著石膏,什麼也幹不了。而且,」他乾巴巴地補充道,「要靠他們剩下的可利用的手相互配合,撕出現在牌面上的效果——這是無法想像的……所以,話說到這裡,注意!」他的眼睛放光,「你們中間其他人里誰是左撇子呢?大家應該對剛才每個人在測試時動手的情況還有印象吧?」
不安的挪動,咬嘴唇,皺眉頭。
「我來告訴你們,你們剛才是怎麼做的,」埃勒里輕聲細語地說下去,「福里斯特小姐,你是用右手拿起左輪手槍並準備開槍的。史密斯先生,你是用左手拿槍,但擦槍是用右手,霍姆斯醫生,你在對我這個假設的屍體進行模擬的檢查時,我榮幸地告之,基本上用的是右手。惠里太太,你開燈時用的是右手,而你,博恩斯也是用右手劃的火柴。卡羅夫人用左手拿起整副撲克,但分牌用的是右手……」
「打住,」警官發話,走上前來,「現在我們已經得到我們想要的東西。我要解釋一下,奎因先生為我做了這一系列測試,以證實誰是慣用右手的,誰是慣用左手的,我以前沒有注意到。」他從口袋裡拿出一支鉛筆和一張紙,啪的一聲拍在驚呆了的律師面前的桌上,「拿起筆,澤維爾,我要你做我們的記錄人。這是給沃斯奎瓦警長溫斯洛·里德的一份小小的備忘錄——他早晚是要到這裡來的。」他幾乎未做停頓又急急地說道,「來吧,來吧,別坐在那裡做夢了。動筆,好嗎?」
每句話都簡潔、平緩、有效。每個字都有精確的心理暗示作用,警官的怒氣使他低下了頭,抓起筆,筆尖指在紙上。
「現在寫,」警官語氣嚴厲,兩腳挪動著,像是在原地踏步,「我的哥哥,約翰·澤維爾醫生……」——律師飛快地寫,尖利的筆尖在紙上移動,臉色死白——「在箭山峰頂他的書房中被謀殺,他的住宅位於塔基薩斯縣的箭山距離最近的沃斯奎瓦司法機關15公里,將其射殺的人——」警官略作停頓,筆在馬克·維澤爾的手上劇烈顫抖,「『就是我本人!』現在簽上你的名字,你這惡棍!」
有什麼東西懸在空中凝注不動。死一般的沉寂。所有人呈身體前傾狀坐在椅子上,噤若寒蟬,呆若木雞。
鉛筆從澤維爾的手上掉落,他的肩膀出於本能的自衛隆了起來,好像每根肌腱都緊繃著。充滿血絲的眼睛凍成了一個冰疙瘩。然後,在所有的人都還沒有改變坐姿之前,他像壓緊的彈簧突然繃開,以超人的速度從椅子上一躍而起。桌椅倒地,人已飛出落地窗到了陽台上。
警官反應過來後大叫一聲:「站住!我讓你站住!不然的話就讓子彈說話啦!」
澤維爾沒有站住。他翻過陽台的欄杆,隨著砰的一聲悶響,想必他人已在下台的石子路面上。他的人影已淡出於遊戲室的光照以外。
所有的人一齊起立,原地不動向外面的黑暗探頭望去,臉上的迷惑還沒褪去。埃勒里穩坐不動,一支香菸剛抽到一半兒。
警官發出一聲奇怪的嘆息,伸手到腰間抽出他自備的左輪手槍,打開保險,倚在一扇窗邊,瞄準那個上躥下跳跑動的背影,穩穩噹噹地開了一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