暹羅連體人之謎 · 11 墓地
這就好比你用盡全力想敲開一扇難對付的大門,精疲力竭之後你破門而入。在眼前閃光的那一刻你以為看到了實際情況。而當你的眼睛適應後再看那些細節,全都成了虛無縹緲的幻象,裡面不過是另一個隔間,對面牆上還有另一扇難時付的大門……我敢說,每個刑警在辦難度較大的案子時都有過相同的體會。「
——引自理察·奎因的《漫步以往》(233頁)
一些顯著的變化出現在澤維爾夫人的臉上。比如說,她的五官一件一件地開始石化。先是她的皮膚變硬,然後是嘴巴和面頰;她的皮膚像澆注的混凝土那樣平整服帖,整個人就像一個鑄造出來的模型。眨眼間,她用不知哪種快速調整法,奇蹟般地又恢復了原先那種沒有年齡的青春狀態,她甚至又有了笑容,那古老的蒙娜麗莎式的微笑。但她沒有回答埃勒里俯身提出的問題。
警官慢慢地審視周圍那些木偶似的面孔。當這些人想隱瞞什麼的時候,他心裡說,確實都是些木偶——該死的提線木偶。在兇殺案調查中他們都想隱瞞些什麼。從那些有負罪感的面部表情中什麼也別想得到。而他從慘痛的經驗教訓中已確信一點,罪惡這種東西屬於人這種動物。是心,而不是臉,在講述罪惡的故事。他嘆息一聲,不禁想起在哥倫比亞大學當教授的朋友正在研製的測謊儀器。在一個著名的案子裡……
埃勒里直起身來,取下夾鼻眼鏡:「這麼說我們又在重要的關口卡殼了,呃?」他若有所思地說,「我想你也清楚,澤維爾夫人,不說話會把你自己置於同謀者的地位?」
「我不知道你在說什麼。」她用冷淡的語氣低聲說。
「真的嗎?至少你該明白,靠事情仍處於朦朧狀態來掩護兇手是難以持久的。」
她還是沉默不語。
「你不想說嗎?澤維爾夫人?」
「我沒有什麼可說的。」
「艾爾。」警官稍稍動了一下頭,埃勒里聳了一下肩膀,退到一邊。老先生走過去,帶著一種奇怪的敵意看著澤維爾夫人。畢竟,她曾是他的獵物,「澤維爾夫人,這世上各種各樣的人都有,什麼可惡的事都做,但卻很難講為什麼會去做。人類是反覆無常的。但作為警察倒是可以告訴你有些人為什麼做某些事,忍辱負重替他人頂罪就是其中之一。要不要我告訴你為什麼你會願意承擔你並未施行的謀殺罪責?」
她把枕頭墊在後背上,雙手則深深插進床單裡面:「奎因先生已經……」
「是的,也許我可以說得更明白一點呢,」警官搓搓下巴頰,「那我就失禮了,澤維爾夫人,你這個年齡的女人……」
「我這個年齡的女人怎麼啦?」她問,鼻息之間似有不決。
「你看,你看,就是有像你這樣的女性!我只是想說在你這個年齡段的女人只會為兩個原因之中的一個而做出個人犧牲——男女之愛或親情之愛。」
她歇斯底里地笑起來:「我明白了,你把它們分別開來。」
「當然。在我看來它們完全不同。我說的這兩種愛是最高層次的——哦——感情……」
「噢,全是廢話!」她甚至側過臉去。
「你這麼說好像是你也在此列,」警官說,「不,我想你不會為,比如說,你的子女犧牲你自己……」
「我的子女!」
「可你沒有子女,這就是我為什麼要得出下面的結論,澤維爾夫人,」他簡潔明快地說,「你在保護一個——情人!」
她咬住嘴唇,手開始扯床單。『「我很抱歉我不得不為此說兩句,」老先生繼續平靜地說下去,「但作為一匹識途的老馬,我這樣說是有根據的。他是誰,澤維爾夫人?」
她看著他的樣子就好像她要用自己那雙蒼白的手把他掐死:「你是我見過的最卑鄙的老頭兒!」她叫道,「看在上帝的份上,讓我一個人待會兒!」
「你拒絕說嗎?」
「出去,你們所有人!」
「這是你最後的話嗎?」
她的忍耐終於到了極限:「Mort' dieu[Mort' dieu :法語,意為「見鬼去吧」。],」她壓低聲音說,「如果你們還不出去……」
「真會演戲,」埃勒里惱火地說著,轉身大步走出房間。
夜晚的悶熱也令人窒息。大家晚餐吃過罐裝魷魚後都不約而同地來到陽台上,從這裡望出去,能看到的那一片天空基本上是紅色,整個山景都被山下燃燒的火場上升起的煙霧阻隔。呼吸都感覺到不適。卡羅夫人把一塊極細的灰色面紗遮擋在口鼻前面,雙胞胎已經受不了,一個勁地咳嗽。隨山下的上升氣流一起上來的還有一些橘紅色的顆粒,大家的衣服上都有細細的木炭灰。
澤維爾夫人奇蹟般地恢復了健康,一個被廢黜的女皇,在陽台的盡西端一個人坐著。身著一襲黑緞的她,置身於這夜晚的環境中,與其說是視覺上的存在,莫如說是令人不安的一種感覺。
「要我想像,這很像古代的龐貝城[龐貝城:義大利南部古城,公元79年在火山爆發中被湮沒。],」在長時間的沉默後,霍姆斯醫生終於首先開口了。
「不一樣的是,」埃勒里沒好氣地說著,身體靠在欄杆上擺著腿,「我們,還有這整個世界都有點兒反常。維蘇威火山的噴發口本該是城市所在地,而龐貝的所在地本該是個火山口。真是奇觀!熔岩往上走。我看我應該給全國地理學會寫份報告,等我回到紐約吧。」他頓了頓,這會兒正是他情緒最不好的時候,「如果,」他乾笑一聲補充道,「我還能回去的話。我對此真的開始懷疑了。」
「我也一樣。」福里斯特小姐說著肩膀上抖了一下。
「噢,我相信,沒有什麼大不了的。」霍姆斯醫生很快地說,同時不滿地瞥了埃勒里一眼。
「是嗎?」埃勒里拖著長聲問,「如果火勢加劇我們該怎麼辦?像小鴿子那樣拍拍翅膀飛走嗎?」
「你有點兒小題大做了,奎因先生!」
「我不過就事論事罷了——火確實在一步步地燒上來……好啦,好啦,這樣爭下去多蠢,毫無意義。對不起,醫生。我們會把女士們嚇壞的。」
「我早就知道了。」卡羅夫人平靜地說。
「知道什麼?」警官問。
「就是我們的處境有多麼危險,警官。」
「噢,無稽之談,卡羅夫人。」
「謝謝你的安慰,」她笑道,「不過現在還遮掩咱們的困境是沒有意義的了,不是嗎?我們就像——像瓶子裡的蒼蠅。」她的聲音有些顫抖。
「行啦,行啦,還沒有糟到那個程度,」警官是真想淡化一下過於濃重的空氣,「只是時間問題,卡羅夫人。這是一座很堅固的老山。」
「並且被易燃的樹木覆蓋著,」馬克·澤維爾用嘲弄的口氣說,「畢竟,還有神的公正。也許這一切全是上帝的意志,目的是把兇手熏出來。」
警官銳利的目光刺了他一眼:「這不失為一個想法,」他說完又轉頭去看淺紅色的天空。
史密斯先生整個下午未發一言,這時把椅子突然向後一推,嚇了眾人一跳。在白色牆壁的襯托下,他搖擺著巨大的身軀,咚咚咚幾步走到台階旁,下了一級台階後又停了下來,把頭轉向警官。
「我想到下面的空地去溜達一會兒不會有什麼問題吧?」他粗聲問道。
「如果你想在黑暗裡摔在石頭上弄個骨折什麼的,那是你自己的事,」警官以不贊成的口氣回答,「我倒是不在乎。你也走不了,史密斯,這才是我關心的。」
胖子開始說什麼,可兩片薄嘴唇沒張開,誰也沒聽見他說的是什麼,只聽見他轟隆著腳步下了台階,又走上石子路,很快就無影無蹤無聲無息了。
埃勒里點了一支煙,借門道里透出的一線光亮,瞥了卡羅夫人一眼。那臉上的表情把他給定住了,她在凝視胖子寬闊的背影,神色緊張,柔和的目光中也揉進一絲恐懼。卡羅夫人和身份不明的人,史密斯!……火柴燒到了末端燙痛他的手指,他把火柴頭扔掉時,心裡詛咒了一句。他認為在廚房時他的確注意到某種東西……而且他肯定這個史密斯曾經害怕過這位來自華盛頓的迷人的Petite dame[Petite dame:法語,小巧的貴婦。]。但她的目光中為什麼會有恐懼呢?很有理由這樣想,他們彼此害怕!這個粗俗的充滿敵意的傢伙處處流露出沒有教養的痕跡,而那位滿腹憂傷的貴婦人……這當然是不可能的。
不為人知的事都糾纏在豐富的過去。伴著一種越來越高漲起來的興奮,他極想探知那秘密到底是什麼。其他人呢……?周圍這些面孔,就是把眼睛看出血也難辨別出一絲彼此認識或共有什麼秘密的表情。也許福里斯特小姐是個例外。與眾不同的年輕女人。她的目光游移不定,像是避免看卡羅夫人那堅定的臉。這麼說,她也知道?
他們又聽到石子路上傳來史密斯那沉重的腳步聲,上台階,坐回到剛才的椅子上,一雙金魚眼還是那麼神秘莫測。
「發現你要找的東西了麼?」警官問。
「呃?」
老先生把手一揮:「沒什麼。這麼個局面,想叫警車來幫忙也困難。」說完又咯咯地苦笑兩聲。
「只是走走路罷了,」胖子有點氣惱地說,「如果你認為我是想逃跑……」
「死了心吧!你就是那麼干我也不會責備你。」
「順便提一句,」埃勒里瞄著菸頭說道,「我是不是可以假定你們,卡羅夫人,史密斯,你們是老相識?起碼我認為我是對的。」
男人坐著沒動。卡羅夫人嘴裡發出含含糊糊的聲音。
然後胖子說:「我不明白。你到底根據什麼呢,奎因?」
「噢,就是瞎想啊。那麼我說的不對?」
史密斯掏出一根粗粗的雪茄,這東西在他的衣兜里似乎是取之不盡的,他把它穩穩地插在自己的嘴上:「為什麼不問問女士?」他說。
安·福里斯特站起身來:「噢,真受不了!」她叫道,「難道我們就再也不能從沒完沒了的問題中脫身了嗎?舍洛克,咱們玩點什麼,橋牌,或者——或者,什麼都行。我肯定澤維爾夫人不會在意的。像這樣坐在這裡一個接一個地受審,咱們肯定會發瘋的!」
「好主意,」霍姆斯醫生熱心地說,站起身來,「卡羅夫人……?」
「我倒是願意。」卡羅夫人站起身猶豫了一下,「澤維爾先生,你的牌打得很好,我注意到了。」她的聲音很輕,「你願意做我的搭檔嗎?」
「我想我也樂意。」律師也離座起身,在微弱的光線下只能看到他高大的輪廓,「還有人參加嗎?」
四個人等了一會兒,見沒人響應,便從落地窗中的一扇直接進入遊戲室。燈亮了,他們發出的高聲傳到陽台上的奎因父子的耳中,顯得有些不自然。
埃勒里仍然瞄著菸頭;他一動也沒有動。史密斯先生也一樣。埃勒里不動聲色地悄悄觀察,他肯定那張昏暗中的白臉上,有鬆了一口氣的表情。
弗朗西斯和朱利安突然出現在門廳射出的昏光里:「我們能不能——?」弗朗西斯怯怯地說。這對雙胞胎有些害怕似的。
「能不能什麼?」警官親切地問。
「我們是不是也可以進去,先生?」朱利安說,「這外頭有點兒——氣味。我們想進去打檯球。如果你不在意的話。」
「當然可以。我為什麼會在意呢?」警官笑著說,「打檯球,是嗎?我還以為……」
「噢,我們很——很多事情都能做,」朱利安結巴地說。
「我通常是用左手的,但今晚我非得和自己叫叫勁,用用右手。我們是很能幹的,你知道,先生。」
「這一點也不用懷疑。去吧,年輕人。好好玩。上帝知道這裡有多少值得你們去嘗試的。」
兩個男孩高興地咧嘴笑了,以配合得很好的協調動作,幾步就消失在落地窗里。
奎因父子默默地坐了很長時間。從遊戲室里傳來紙牌摩擦的聲音,壓低聲音的說話聲和檯球碰撞聲。澤維爾夫人隱身在黑暗裡,好像不存在了一樣。史密斯呢,雪茄菸頭已經熄滅,可能睡著了。
「有些東西我真想弄明白,爸。」埃勒里低聲說。
「嗯?」老先生從出神狀態轉回來。
「我一直就想抽時間去看一看。我是指實驗室。」
「什麼時間合適?我們不是看過了……」
「是的,是看過。所以我才想再看看。我認為我看到了什麼東西……當時霍姆斯醫生還說了一句意味深長的話。來嗎?」他起身,把菸頭扔進黑暗中。
警官呻吟一聲也站起來:「無可無不可。噢,澤維爾夫人!」
陽台那頭的昏暗處傳來壓抑的悶聲。
「澤維爾夫人!」警官吃驚地又叫一次。他快步來到看不見的女人坐的地方。俯下身去細看,「噢,對不起。你真的不必這樣。」
她在嗚咽:「噢……求求你。你折磨得我還不夠嗎?」
老先生覺得不過意了。他不好意思地拍了拍她的肩膀:「我知道。全是我的錯,我為此道歉。你為什麼不和其他人在一起?」
「他們——他們不需要我。他們都認為……」
「沒有的事。是你多心了。多說說話對你有好處。好啦,來吧。你不要一個人在這裡呆著。」
他的手感覺到她的顫抖。
「不。上帝,不。」
「那麼,來吧。」
他扶她站起來,過會兒他們來到燈光下。埃勒里嘆口氣。高大的女人臉上滿是淚痕,眼睛通紅。她停下腳步,找出一條手帕。然後她輕輕擦乾眼淚,腳步輕輕地進了屋。
「這是怎樣一個女人呀!」埃勒里小聲說,「與眾不同。別的痛哭流涕的女人是不在乎臉面的……走吧?」
「走,走,」警官不耐煩地說,「少空談多行動。我還想活著看到事情的結局呢!」
「讓咱們真誠地這樣希望吧。」埃勒里說著向門廳走去,話音里沒有開玩笑成份。
走過遊戲室,沿著主走廊一直往前走。經過廚房打開的門,他們看到惠里太太寬闊的後背,還有博恩斯一動不動的身影,後者正站在廚房的窗前,凝望著陰沉的天空。
奎因父子向右轉,停在介於澤維爾醫生的書房和過道的交叉口之間的那扇關著的門前。警官鼓搗門鎖,門被他打開了。他們閃身進入一片漆黑的房間。
「這倒霉的開關在哪兒?」警官嘟囔道。開關被埃勒里找到了,實驗室里變得一片光明。他關上門,用後背抵住它,四下打量。
現在他可以從容地檢視這間實驗室了,這裡面現代化的科技裝備使他產生強烈的印象,包括那些很有效率的機械裝置,這在他手忙腳亂地安置澤維爾醫生的屍體時已有了一個初步的記憶。到處都是令人敬畏的精密儀器。從他這非專業的眼光來看,這算是第一流的實驗室了。對醫學他是不懂,也不知那些奇形怪狀的設備是幹什麼用的,但他卻滿懷敬畏地掃視著那些陰極射線管、電暖爐、曲里拐彎的蒸餾瓶、好幾架巨大的試管、裝著液態培養基的大瓶子、顯微鏡,裝著化學藥劑的罐子、幾張奇怪的桌台以及X光機。
如果他再看到一台天文望遠鏡也不會覺得驚奇。設備的複雜和多樣對他而言,比澤維爾醫生的科研除了化學、物理之外還包括生物學,意味更加深長。
父子兩人都避免去看放在屋角的那台冰箱。
「怎麼樣?」過了一會兒警官用低沉的聲音說,「我反正是沒看到對咱們有用的東西。兇手昨晚很可能根本沒有踏足過這個房間。什麼讓你不安呢?」
「動物。」
「動物?」
「我說過了,」埃勒里堅定地重複,「動物。霍姆斯醫生今天早些時候提到用各種動物做試驗,它們會發出聲音,又與這些房間的隔音性能有關。現在我對動物試驗有一種很奇怪的感覺,對活體解剖的不科學的恐懼。」
「你說聲音?」警官皺眉頭,「我什麼也沒聽到。」
「大概是適當地施以麻醉。也許睡著了。讓我們想想看……隔牆,當然是這樣!」
在實驗室後面有一塊突起部分,這讓埃勒里想起肉鋪的冰室。一扇有著鍍鉻門栓的大門想必是進口。埃勒里試了試,門並沒有上鎖。他打開,進去,摸索到頭頂上有個電燈泡,再找到開關打開,燈把他周圍照亮了。隔間裡還有隔段,大小不等的隔段里又有大小不一的籠子。而籠子裡的各種奇異的生物是他從未見過的。
「天吶!」他叫道,「這——這真是個奇蹟!辦畸形物種展覽的人該羨慕死了。爸,快來看!」
燈光驚醒了動物。埃勒里的最後一句話已被淹沒在動物大合唱里:來自飛禽走獸,吼叫鳴唱,粗細不同。警官多少有些害怕地推開隔間的門進來,儘管鼻子厭惡地皺起來,但眼睛卻好奇地越睜越大。
「啐!這不是動物園的味麼。可是,我還是會著迷的!」
「不止是動物園,」埃勒里冷靜地糾正道,「我看像諾亞方舟。現在就差一位鬚髮飄逸身穿象徵權力長袍的長者了。卻是成對的。不知它們是不是一雌一雄的組合?」
每個籠子裡都是同一物種的兩個個體。有兩隻長像奇特的兔子,一對倒豎羽毛的母雞,兩隻粉紅色的豚鼠,兩隻一臉莊重的狨……架子上也是滿的,上面的籠子裡面都是些連動物學家做噩夢時也很難夢見的奇形怪狀的生物,其中的很多根本就叫不上名字來。但物種的多樣並不讓他們驚奇。真正出乎他們意料的是,滿眼所見,每對生物都是孿生——動物王國里的聯體孿生。
還有一些籠子是空的。
他們很快地從實驗室退出來,警官關上門後長舒一口氣:「這是個什麼地方呀!咱們還是趕緊走吧。」
埃勒里沒有響應。
當他們來到南北東西走廊的交叉口時,他倒突然說道:「等一下。我想我應該和博恩斯朋友聊上幾句。有些事……」他急急忙忙向打開的廚房門走去,警官無力地跟在後面。
惠里太太聽見埃勒里的腳步聲轉過頭來:「噢!……噢,是你,先生。嚇我一跳。」
「這我不懷疑,」埃勒里好心情地說,「啊,你在這裡,博恩斯。我很想向你提個問題。」
瘦削的老頭來了火氣:「問吧,」他溫怒地說,「這我無法阻止你。」
「的確如此。博恩斯,」埃勒里說著靠在了門框上,「你是不是碰巧是個園藝家?」
「什麼家?」他愣愣地問道。
「那種獻身大自然的人,尤其對花啊草啊的特別喜愛。我是說你是不是在外邊多石少土的地方開闢了一個園子?」
「園子?那是什麼東西,沒有的事。」
「啊,」埃勒里想了想又說,「我想也是沒有,不管福里斯特小姐怎麼說。可今天上午你從屋子那邊回來時是拿著鍬和鎬的。我也做過調查,那邊並沒有紫苑屬植物、高貴的蘭花或低矮的三色繭。那麼你今天早晨到底去埋什麼了,博恩斯?」
警官喉嚨里吃驚地響了一聲。
「埋什麼?」老頭兒絲毫慌亂的意思都沒有,倒是比剛開始時更自信了,「當然是那些動物。」
「這就對了,」埃勒里回頭小聲說,「空的籠子就是空的籠子,呃?……那你為什麼要埋那些動物呢,我的好博恩斯?——啊,那叫什麼來著!我是知道的!可以說是受僱於澤維爾醫生的屍骨存放所的看管人,對吧?那麼,你為什麼要埋葬那些動物呢?來吧,來吧,說出來!」
老頭兒咧嘴一笑,那些黃色的殘牙都露出來了:「真是個聰明的問題。它們死了,這就是原因!」
「很對。愚蠢的問題。而人們不知道的一點是,博恩斯……它們是孿生的動物,不是嗎?」
那張滿是皺紋的臉第一次露出些緊張的神色:「孿生——孿生動物?」
「如果是我的口齒不清那我非常抱歉,」埃勒里嚴肅地說,「『孿生動物——孿——生——動——物。聽清楚了嗎?」
「是的。」博恩斯盯著地板說。
「你今天埋葬的是昨天的定額?」
「是的。」
「但是不再有聯體的,嗯,博恩斯?」
「不懂你的意思。」
「哦,但我以為你是懂的,」埃勒里遺憾地說,「我意思是說:澤維爾醫生有時要在這種低等物種聯體雙生的生物身上做實驗——不知他是從哪兒得到它們的?——完全從善良的非惡意的目的出發,抱著不犧牲它們生命的願望,很科學地通過外科手術的方法,試圖分離它們。我說的對嗎?」
「這些我完全不懂,」老頭兒低聲說,「你應該去問霍姆斯醫生。」
「大可不必了。有些——絕大部分——也許是全部試驗都失敗了。我們發現你在這期間起著獨一無二的作用。墓地里有多少這樣的受試的動物,博恩斯?」
「不太多。它們也不占多大地方。」博恩斯陰沉著臉說,「只有一次,個頭兒大點兒:一對母牛。可大部分都是小動物。斷斷續續的,有一年多了。醫生也做成了幾次,這我知道。」
「啊,有成功的?那這可是對澤維爾醫生的高超技藝抱有信心的人長久以來的期待。但是——好吧,謝謝你,老伯。晚安,惠里太太。」
「等等,」警官不快地說道,「既然他在那裡埋東西……你怎麼知道沒有埋什麼……?」
「別的?不會。」埃勒里輕輕地拉著父親走出廚房,「相信我的話,博恩斯沒說謊。我感興趣的也不是這個。是一種駭人的可能性……」他把話頭打住,繼續往前走。
「這一桿怎麼樣,朱爾?」從遊戲室里傳來弗朗西斯·卡羅那銀鈴般的聲音。埃勒里停下來,搖了搖頭,然後又繼續走。警官咬著自己的鬍子,跟在後面。
「這越來越奇怪了。」他小聲說。
他們聽到陽台上史密斯那沉重的腳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