暹羅連體人之謎 · 10 左和右
這是個可怕的午後。陽光出奇的毒。它把威力都施展在房屋和石頭上,讓人們覺得室內和戶外都不舒服。他們像現形的幽靈般在屋裡走動,很少談話,甚至怕見面,肢體的倦怠和衣服上的潮氣都給他們帶來生理上的不快,連帶得精神上也煩躁到極點。那對孿生兄弟也沒力氣折騰;他們安靜地獨坐在陽台上,圓睜著眼睛看著他們的長輩。
昏過去的女士在霍姆斯醫生和福里斯特小姐的照料下已恢復知覺;讓人吃驚的是那位年輕女士,她在受僱於卡羅夫人之前作為訓練有素的護士這一點得到了充分的證明。
男人們把身體變得異常沉重的澤維爾夫人架到了樓上那間已沒有主人的主臥室。
「你最好給她服點藥,讓她睡上一會兒,醫生,」低頭俯視著死氣沉沉但仍不失優美身段的女人,警官考慮周全地說。他的目光中沒有喜悅,只有悲哀,「她屬於那種神經質的類型。有一點情緒波動就可能失去控制。她醒過來也許會自殺。那可不是什麼好事,可憐的人……給她用些鎮靜劑之類的東西。」
霍姆斯醫生無聲地點點頭;他從實驗室回來時手裡拿著灌滿藥液的注射器。福里斯特小姐嚴禁男人們進入那間臥室。她和醫生在整個下午輪流照顧睡眠中的女人。
惠里太太表示對女主人所作所為的不滿,還掉了幾滴淚,多少有幾分做作;眼淚也像硬擠出來的,她對警官說的話歸納起來是這樣,她早就知道「結果會不好;她是妒忌心太重;而他是那麼親切、和善的美男子,同時也是個可憐人,他根本就不多看別的女人一眼!我在他婚前就是他的管家,先生,當她來和我們一起生活後就一直是這樣。妒忌。她簡直是瘋了。」
警官隨口答應著,心裡想的卻是該務務實了。從昨夜到現在,他們還什麼都沒吃過。不知惠里太太能不能勉為其難,給大家湊合一頓午餐?反正他本人是快餓死了。
惠里太太嘆息著抹去眼角已幹掉的淚痕,轉身回廚房去。
「我還是應該提一句,」惠里太太又轉回頭來說,「這裡的食物已經不太多了,對不起,先生。」
「怎麼會呢?」警官停住了腳步。
「你知道,」惠里太太吸了一口氣說,「現有的是一些罐裝食品,先生,那些易腐的東西——牛奶、雞蛋、黃油和肉食品——都快用完了,先生。沃斯奎瓦的食品店每周給我們送一次貨,先生;這樣的山路,可怕的長途。昨天就應該來的,可這場可怕的大火……」
「那麼,你就盡力吧,」老先生溫和地說著走開了。到了昏暗的走廊里,沒人看得到時,他的臉耷拉下來。就是案子破了,事情也未可樂觀。他提醒自己趕緊去打個電話,往起居室走去時心裡升起希望。
過了一會兒,當他放下話筒時,心又往下沉了沉。線路斷了。不可避免的事發生了,火燒斷了電線杆,他們與外界的聯繫徹底切斷了。
沒必要讓其他人知道這些,他想,他走上陽台,對那對雙胞胎強做笑臉。心裡詛咒這次度假的運氣怎麼這麼壞。
至於埃勒里……
當惠里太太邁著沉重的腳步來到門口宣布午飯準備好了的時候,他甚至嚇了一跳。
埃勒里到哪兒去了?警官心裡嘀咕。把澤維爾夫人架上樓去之後就沒有再見到他。
他來到欄杆邊,向暴曬在烈日下的一片岩石望去。這裡就像另一個無生命星球,荒涼、貧瘠、寸草不生。然後他又向左邊最靠近房子的樹林瞥了一眼。
埃勒里正攤手攤腳地躺在一棵橡樹的陰涼下,頭枕著手,凝視著樹上的綠葉。
「吃午飯!」警官雙手圍在嘴上叫道。
埃勒里吃了一驚。然後他慢騰騰地起來,撣撣衣服上的土,朝這邊走來。
一頓沉飯悶菜,幾乎聽不見一句話。盤中物少得可憐,品種倒是不同,但對吃的人毫無意義,因為全都沒有胃口,看都不看就送進嘴裡。霍姆斯醫生不在,他陪著樓上的澤維爾夫人。安·福里斯特吃完,安靜地起身離去。一會兒,年輕的醫生來了,坐下,開始吃。沒人說一句話。
吃罷,大家四下散開。史密斯先生,無論想像力多麼豐富的人,也只能稱其為幽靈,儘管他長得實在不像。在被惠里太太餵飽後,餐廳里的其他人都對他畏而遠之,因為他總繃著那張不會笑的臉,令人望而卻步。這一下午,他似乎只想做兩件事:大踏步地在陽台上走以及像長得像他的大猩猩一樣嚼濕菸草。
「你在煩什麼呢?」飯後回到臥室沖了個澡換過衣服後警官問道,「你的臉再這麼拉長,下回就掉了!」
「噢,沒什麼,」埃勒里說著在床上翻了個身,「我只是有點惱火。」
「惱火!為什麼?」
「為我自己。」
警官咧嘴一笑:「為了我找到的那張信箋嗎?算了吧,你不可能總是有運。」
「噢,不是那個。你幹得很漂亮,不必謙虛。是別的事。」
「什麼?」
「我惱火的就是這個,」埃勒里說,「我不知道。」他猛地坐起來,用手搓著面頰,「可以說是一種直覺吧——一時找不到更合適的詞。總覺有什麼東西要從我的意識深處冒出來,告訴我某種信息。像似有若無的一股青煙。如果我能知道那是什麼就好了。」
「去洗一洗,」警官關切地說,「也許只是頭疼。」
兩人都換好衣服後,埃勒里走到後窗,俯視著萬丈深淵。警官走過來,把衣服掛在衣架上。
「得做好長期呆下去的準備了,我想。」埃勒里小聲說,身體並不轉過來。
警官出了一會兒神:「嘿,這倒可以讓咱們做些事,」最後他還是說話了,「我有一種預感,接下來的這幾天裡咱們不會閒著的。」
「你意思是?」
老人沒有回答。
過了一會兒,埃勒里說:「這個案子咱們還是嚴格按規矩來。樓下的書房你鎖起來沒有?」
「書房?『,警官眨眨眼,」怎麼,沒鎖。有什麼要緊嗎?「
埃勒里聳聳肩:「這可就難說了。咱們下去走走吧。我又開始懷念那令人不安的氣氛了。也許那股青煙要顯形。」
他們下樓來,一個人也沒碰到。陽台上也只有史密斯一個人。
當他們重新回到犯罪現場,餘悸未消的埃勒里在整個房間裡轉了一圈。桌上的紙牌還在,搖椅、陳列櫃、殺人的火器、子彈盒——一樣不少。
「你是個老太婆,」警官揶揄說,「不過把槍留在這裡是愚蠢的。還有彈匣。我看應該把它們放在更安全的地方。」
愁雲滿面的埃勒里望著桌面,說:「最好把紙牌也收起來。它們畢竟也是證物。這是件最瘋狂的案子。屍體已塞進冰箱,物證由警方保管,咱們完全可以舉杯歡慶勝利了……多麼了不起!」
他把紙牌收攏在一起,整理好,遞給父親。那張撕成兩半的黑桃六留在桌上,他猶豫一下,把它塞進自己的口袋裡。
警官找來一把耶爾鎖[耶爾鎖:美國著名鎖匠Lines Yale發明的圓柱形銷栓鎖。]的鑰匙,插入通實驗室的那道門上的鎖眼裡,把門關好後鎖上,然後又從自己那骸骼形的鑰匙圈上取下一把樣子普通的鋼鑰匙鎖住圖書室的門,還是用那把鑰匙最後鎖上通走廊的門。
「我們該把這些證據放在哪兒呢?」他們上樓時埃勒里小聲說。
「不知道。應該是很安全的地方。」
「幹嗎不把它們留在書房裡?你費了那麼大勁鎖上三道門。」
警官扮了個鬼臉:「走廊和圖書室的門是個人就能打開。我鎖上它們只是一種姿態……這是怎麼回事?」
一大群人聚攏在大臥室的門前。連惠里太太和博恩斯也在。
他們擠進人群,發現霍姆斯醫生和馬克·澤維爾正俯身立在床旁。
「出什麼事了?」警官厲聲問道。
「她有些神志不清,」霍姆斯喘著氣說,「恐怕有點暴力傾向。抓住她,澤維爾,好麼!福里斯特小姐——拿我的注射器來……」
澤維爾夫人在兩個男人的掌握下絕望地掙扎,胳膊亂動,快得像打穀機。她的眼睛睜得老大盯著天花板,但什麼也看不到。
「行啦,別鬧了,」警官說著俯下身去,快而清晰地說道,「澤維爾夫人!」
腿腳停止亂蹬,眼神里似乎恢復了理智,頭也不一個勁地向後揚,一副茫然不知所以的樣子。
「你的行為很愚蠢,澤維爾夫人,」警官用同樣的語氣繼續說下去,「你應該知道,那毫無益處。快醒醒吧!」
她哆嗦了一下,閉上了眼睛。再睜開時她開始輕輕地抽泣。
幾個男人長舒一口氣,直起身來,馬克·澤維爾擦去額頭上的一層虛汗,霍姆斯醫生垂肩低頭地轉身走到一邊去。
「她現在是好了,」警官平靜地說,「但我不希望她一個人獨處,醫生。一直到她真正恢復正常,你明白我的意思。如果她再煩躁,還是讓她睡覺吧。」
他驚奇地聽到床上傳來女人粗啞但克制的聲音:「我不會再惹麻煩了,」她說。
「那很好,澤維爾夫人,那很好,」警官發自內心地說,「順便問一句,霍姆斯醫生,也許你能知道。這所房子有什麼地方我可以安全地存放些東西?」
「怎麼,這房子本身就是安全的,我認為。」醫生不解地說道。
「嗯,不是的。是放證據,明白麼。」
「證據?」澤維爾更是不解。
「就是醫生書房書桌上的那些紙牌。」
「噢。」
「起居室里有個空鐵櫃,先生,」從走廊的人堆里傳來惠里太太怯怯的聲音,「是那種安全櫃,但醫生從不在那裡邊放東西。」
「誰知道密碼?」
「沒有密碼,先生。只有某種很有意思的鎖,還有一把很有趣的鑰匙,放在大桌子的抽屜里。」
「很好,正合用。多謝,惠里太太。來吧,艾爾。」警官在眾目睽睽之下走出房間。埃勒里從容跟上,但眉頭是皺著的。當他們走在樓梯上時,他戲弄地瞥了老父親一眼。
「這可是個失誤啊,」他小聲說。
「嗯?」
「失誤,失誤,」埃勒里耐心地說,「一點兒不一樣的地方都沒有。我已經把重要的證據放在我的口袋裡了。」他拍了拍裝著兩半紙牌的衣袋,「這麼一來不就很有趣了麼。像不像設下的陷阱,你是這麼想的嗎?」
警官一副窘態:「嗯……說實在的,這一招我沒想到。也許你是對的。」
他們走進空無一人的起居室,找到了那個鐵箱。它就嵌在靠近壁爐的那面牆上,被塗上與木鑲板相同的顏色,所以顯得很隱蔽。埃勒里在大桌子上面的抽屜里找到了鑰匙;他拿起來看了一會兒,聳聳肩,把它扔給父親。
警官接住鑰匙,皺著眉頭打量了一下,然後打開了櫃鎖。鎖被打開的同時,鎖心裡一陣亂響,柜子里空空如也。
他從口袋裡取出那一摞紙牌,看了一會兒,嘆口氣,把它們放進裡面。
埃勒里聽到陽台有動靜,立刻轉過身去。史密斯先生那粗壯的身影出現在落地窗旁,那個大扁鼻子在窗玻璃上壓得更扁,他顯然是在監視他們。埃勒里的動作令他一驚,心虛地直起身溜掉了。埃勒里聽到他的重重的腳步聲踏在陽台的木製階梯上。
警官又從口袋裡取出作案的手槍的彈匣。他猶豫了一下,又把它們放回到衣袋中。
「不,」他低聲自語,「還是加點小心,由我來保管。一定得確信只有一把鑰匙。嗯,就這樣,」他砰地一聲關上櫃門上了鎖。那把鑰匙也掛在他自己的鑰匙環上。
埃勒里在下午後來的時間裡更加沉默寡言。打著呵欠的警官不再管他,自己上樓去小睡片刻。走過澤維爾夫人的臥室門口,他看到霍姆斯醫生倒背雙手站在一扇窗前,那個女人則睜大眼睛,安靜地躺在床上。其他人都不見了。
警官嘆口氣,走開了。
當他一小時後再次來到這扇門前時,精神已經好多了,但這時臥室的門已經關上。他輕輕推開門朝里窺望。霍姆斯醫生還在窗前原來的位置。但多了一個福里斯特小姐,她在床邊的長椅上斜靠著,眼睛是閉著的。
警官關上門下樓。
卡羅夫人,馬克·澤維爾,雙胞胎,還有史密斯先生在陽台上。卡羅夫人假裝在讀一本雜誌;可她那凝滯的目光泄露出她心有旁鶩。史密斯先生還在練他的大步走,嘴上叨著一個菸頭。雙胞胎在專心致志地下棋,用的是便攜式的有磁力的鐵棋盤。馬克·澤維爾耷拉著腦袋坐在一把椅子裡,顯然睡著了。
「你們看到我兒子了嗎?」警官大聲問道。
弗朗西斯抬起頭來:「你好啊,警官!」他高興地說,「奎因先生嗎?一小時前我看到他到那邊的樹下去了。」
「他還拿著一摞紙牌,」朱利安補充道,「來吧,弗蘭,該你走了。我看你要輸了。」
「別逗了,」弗朗西斯反駁道,「我讓你一個象都能贏你,我怎麼會輸!看看這一招,怎麼樣?」
「還有這棋,」朱利安絕望地說,「我認輸,再來一盤。」
卡羅夫人抬眼微微一笑。警官也回她一笑,看看天空,然後走下石階,上了石子路。
他左轉,向樹林走去,那裡是午飯前埃勒里曾經躺過的地方。太陽已經落下來,天空中沒有風,只有潮氣,像光照下的一個黃銅色的盤子。他停住腳步,認真嗅一嗅空中的氣味。微風中有種刺鼻的東西,沒錯,是樹木燃燒的氣味!
他吃驚地觀察樹林上方的天空。但是他沒有看到煙。看來是風向變了,那麼在風向再次變化之前,他們只能忍受這糟糕的氣味了。就在他向前走的時候,一大片木炭灰落在他一隻手上。他很快將其抖落,繼續走路。
剛進到樹蔭下時眼睛還不太適應,看不清東西,也看不到埃勒里的身影。警官站在原地待了一會兒,等到適應了樹蔭下的光線後,才豎起耳朵來試探著向前走。樹木的枝叉垂得很低,這裡的熱氣令他窒息。
就在他要喊埃勒里的名字時,忽然聽到右邊有撕扯什麼的聲音。他踞起腳朝那邊走過去,小心地窺望一棵大樹的樹幹周圍。
15步開外,埃勒里斜靠在一棵雪松上,手裡正忙活一件奇怪的事。他的腳旁已有一片撕碎揉皺的紙牌。在警官看到他的那一刻,他正把手舉在面前,每隻手的食指和姆指分別捏住紙牌的兩頭,眼睛直視對面那棵樹的樹梢。然後,幾乎可以說是漫不經心地,把紙牌一撕兩半,把一半揉成一團,扔掉。馬上低頭仔細看手中的另一半,嘟囔一聲,也扔在地上,伸手到外套口袋裡,再拿出一張,開始重複捏住不看,撕開,揉皺,仔細研究這一不可思議的全過程。
警官眉毛擠在一起,把他的兒子觀察了好一會兒。後來,他移動腳步時踩斷了枯枝。埃勒里的頭猛地向出聲的方向轉過來。
「噢,是你,」他鬆了一口氣,「這可是個苦差事,老爸。干一會兒就煩了。」
警官不免有些發火:「你這是幹什麼呢?」
「值得做的研究,」埃勒里皺著眉頭說,「我似乎已經找到我中午提到那個若隱若現的東西,起碼有點眉目了。看!」他從兜里又掏出一張牌。警官注意到那正是昨晚在遊戲室桌上放的那副牌中的一張,「來照我說的做,好嗎,爸?」把紙牌塞進他父親不知所措的手上,「把這張牌撕成兩半,把一半揉皺扔掉。」
「這到底是幹什麼?」老先生問道。
「來吧,來吧。只當是疲倦的刑警找到了一種新的放鬆形式。撕開它,揉成一團。」
警官聳聳肩,照做了。埃勒里不錯眼珠地盯著父親的手。
「那又怎麼樣呢?」警官不滿地嘟囔道,掃了一眼手裡拿著的碎片。
「噢,很有趣。我想它的確奏效;儘管我還沒有十足的把握,可我已盡了最大的努力。當你還不知道能不能得到預期的結果時,摸索的過程可真要人命……好吧,稍等一下。如果我的想法是對的,那它得像歐幾里德定律那樣準確無誤,現在還有另外一個問題……」他蹲下,咬著下嘴唇,專心致志地研究散落在雪松樹下的一地揉皺的紙牌。
警官有些光火。往好處想,他還是拿出最大的耐心等待兒子進行的莫測高深同時也是行蹤詭秘的靈媒試驗有個結果。經驗告訴他,埃勒里從不做沒有目的的怪事。在他那曬成深褐色的堆起皺摺的腦門後面,肯定有某種重要的東西在翻騰。考慮到各種可能性,警官茫然的思緒里似乎也閃出一線光亮,這時埃勒里滿臉放光地跳了起來,嚇了他一跳。
「解決了!」埃勒里叫道,「托老天的福,我算是搞定了。這像孩子們玩的遊戲。不過也是經過再三印證的……肯定沒錯。明擺著的證明在觀察和推理過程中被粗心地忽略了。現在好了!跟我來,老爹。準備好見證幽靈現身吧。會有人為我的堅持不懈而感恩戴德的!」
他疾步前行,一臉的冷靜和清醒,還多少有些得意之色。警官邁著碎步跟在旁邊,隱隱覺得胃部有一種虛脫感。
埃勒里大步走上陽台的台階,呼吸不免有些急促:「你們大家能不能跟我上樓來一下?我們有很重要的事要討論一下。」
卡羅夫人驚訝地站起身來:「我們所有人?重要的事,奎因先生?」雙胞胎也撇下棋盤跳起來,嘴張得圓圓的。
「當然。啊——史密斯先生,還有你,請吧。還有澤維爾先生,我們也需要你,當然,弗朗西斯和朱利安。」
他不等眾人,自己先衝進屋去。女人,兩個男人,雙胞胎,都用困惑和不安的眼神望著警官。而老先生則陰沉著臉——已經不是第一次——扮演他的角色。他讓自己的表情顯得很堅毅,似乎無所不知的樣子。可等他跟著眾人進屋後,心裡也在嘀咕,這到底是怎麼回事。胃裡那不舒服的感覺有增無減。
「進來,進來,」埃勒里見眾人到了澤維爾夫人臥室門前略顯猶豫,急忙招呼道。那位認了罪的女謀殺者,正用手肘支著身體斜靠在床上,用極度驚恐的目光緊盯著語焉不詳的埃勒里的背影。福里斯特小姐也已起身離座,臉色蒼白,吃驚不小。霍姆斯醫生正用不解的目光看著埃勒里的側面。
所有人都進來了,只是儘量不去看床上那個女人。
「一點兒也不用拘謹,」埃勒里繼續用平淡的語氣說,「坐吧,卡羅夫人。哦,你寧願站著嗎,福里斯特小姐?那好,我不會煩你的。惠里太太呢?還有博恩斯?必須得有博恩斯。」他返身到走廊,人們聽到他喊女管家和男僕的名字。他回到屋裡,過一會兒,兩個人都到了,也很緊張的樣子,「啊,進來,進來。現在,我看我們已經準備好對犯罪計劃的細節做些說明。犯錯人皆難免;還好我們討論的是實際存在過的東西!」
這個不同凡響的開場白收到了立竿見影的效果。澤維爾夫人慢慢地坐起來,黑眼睛也有神了,手抓住被單。
「所謂……」她剛開口,忙又舔了舔乾裂的嘴唇,「難道你是說——我?」
「上帝的慈悲心腸……你當然會銘記在心的吧,」埃勒里很快地繼續說下去,「澤維爾夫人,保持鎮靜。這多少有些令人震驚。」
「說正題吧,嗨!」馬克·澤維爾不耐煩了。
埃勒里冷眼看著他:「你會樂於讓我在不受干擾的情況下做出說明,澤維爾先生。我還得指出一點,犯罪是個大系統,它無所不包。我們都是投石頭的人——恐怕還是投第一塊石頭的人。我這話你會樂意記住的。」
那男人露出一臉困惑。
「現在,」埃勒里平靜地說,「我們開始。」他把手伸進衣袋裡,「我要給你們表演一個紙牌戲法。」他拿出一副紙牌。
「變戲法!」福里斯特小姐驚叫。
「一個非同尋常的戲法。這是連偉大的胡迪尼[胡迪尼:(1874-1926)生於匈牙利的美國魔術師。]也沒玩過的戲法。閉上眼。」他用雙手捏住紙牌,讓牌面對著自己,出示給眾人,「我現在要做的是把它撕成兩半,然後我要把其中的一半揉皺,扔掉。」
眾人都屏住呼吸,眼睛全盯在他手中的紙牌上。警官默默地點了點頭,發出無聲的嘆息。
左手緊捏,埃勒里右手飛快地一動,撕下一半紙牌。留在右手的這一半,被他很快揉起來扔掉。然後他舉起左手,那是另外半張牌。
「你們大家要注意這裡發生了什麼情況,」他說,「我要把它撕成兩半。這件簡單而又神奇的手工作品完成得怎麼樣呢?我用右手發力,用右手揉那半張紙牌,用右手把不用的半張扔掉。這時我的右手空了,而左手不空。」他的語氣加強,「它始終被這半張牌占據著。我的左手,除了給右手發力時起一個平衡力的配合作用什麼也沒幹,成為這半張不曾揉皺的半張牌的承載者。」
他堅定的目光掠過眾人臉上的茫然。到目前為止,還沒人跟上他的思路。
「那麼這一切有什麼意義呢?可以說我是個慣用右手的人;也就是說,凡是吃重的手一幹活兒我都用右手來承擔。我本能地用右手來做手工活兒。這是我基本的身體特徵的一個方面。要不是有特別的意志力驅使,我永遠不會做出左勢的動作或姿態……你們看,問題就在於澤維爾醫生也是慣用右手的人。」
眾人的臉上這才有了醒悟的表情。
「我看出來了,你們懂了我的意思,」埃勒里繼續有板有眼地說,「我們在澤維爾醫生的右手上發現了那半張沒有揉皺的黑桃六。但我剛才演示了右勢個體撕牌、揉皺、扔掉並在左手保留另外半張的全過程。因為兩半紙牌原是同一張,所以也就不存在選這一半還是那一半的問題。結果反正是留在手上的就一直是留在手上的那一半,就像剛才講的,在沒有做其他動作的那隻手上。而事實是我們發現留下的那半張紙牌在澤維爾醫生的右手上。結論是,澤維爾醫生並沒有撕那張牌。結論是,另外有人撕了那張牌並把它放在澤維爾醫生的手上,造成一個可以理解的錯誤:沒有考慮到澤維爾醫生是慣用右手的,紙牌不應該在其右手上被發現。結論是,」他稍做停頓,臉上掠過一絲同情,「我們要為將澤維爾夫人錯誤地指控為謀殺者而給她帶來難以忍受的精神痛苦致以深深的歉意!」
澤維爾夫人張大了嘴巴;她像剛從黑暗中來到陽光下,一個勁地眨著眼睛。
「所以說,你們也能看出來,」埃勒里平靜地接著說,「如果有人將未揉皺的半張牌放在死者的手裡,那麼這個人——不是死者——就是想讓澤維爾夫人置於謀殺親夫的罪位。而死者若不是指控者的話,那整個情況就變了。不是一個有罪的女人,我們冤枉了一個女人,一個受陷害的女人!不是一個女謀殺者,我們有一個無辜的犧牲品,明擺著是一個陰謀的受害者。先不說誰是真兇,那個主謀者會是什麼人呢?那麼除了兇殺者本人誰又有把罪名栽在無辜者頭上的動機呢?」他蹲下身去,把揉皺的紙牌拾起來。然後把兩個半張都放進衣袋,「這案子,」他慢慢地說,「還遠未了結,只是剛剛開始。」
全場登時陷入沉默,最難出聲的當屬澤維爾夫人。她把臉藏進手裡,伏在枕頭上。其他人都很快地偷瞥一下對方的臉。惠里太太呻吟了一聲,無力地靠在門框上。博恩斯把目光從澤維爾夫人那裡移到埃勒里身上,一臉傻相。
「但是——但是,」福里斯特小姐結巴著說著,眼盯著床上的女人,「為什麼她——為什麼……?」
「很切題的一問,福里斯特小姐,」埃勒里說,「這正是我必須解答的兩個問題中的第二個。在我做出澤維爾夫人是無辜的結論之時這個問題就提出來了:如果說她是無辜的,為什麼她會認罪呢?可這一點,」他略做停頓,「稍加思索也就不證自明了。澤維爾夫人,」他和顏悅色地問,「你為什麼承認沒有犯過的罪呢?」
女人開始用壓抑在胸間的悶聲嗚咽。警官轉身走向窗前,向外眺望。生命在此刻都體味到一絲淒涼。
「澤維爾夫人!」埃勒里小聲說著,俯身在床側,觸碰她的手。雙手從臉上移開,她抬起淚眼望著他,「你是個了不起的女人;但我們真的不忍讓你做出犧牲,你在保護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