香祖筆記 · 卷七

王士禎 《香祖筆記》
康熙己卯,南巡視河工,回蹕,有御製詩云:「行遍江南水與山,柳舒花放鳥綿蠻。明朝又入邳徐路,鳳闕龍樓計日還。」會予以御史大夫被旨,與大司徒陳公(廷敬)、大宗伯張公(英)、大司空王公(鴻緒)入直南書房,因獲恭睹,共嘆為太平和吉之音雲。 呂宋國所產菸草,本名淡巴菰,又名金絲薰,余既詳之前卷。近京師又有制為鼻煙者,雲可明目,尤有辟疫之功,以玻璃為瓶貯之。瓶之形象,種種不一,顏色亦具紅紫黃白黑綠諸色,白如水晶,紅如火齊,極可愛玩。以象齒為匙,就鼻嗅之,還納於瓶。皆內府製造,民間亦或仿而為之,終不及。 古來兼官皆以大兼小,明初大學士、學士皆五品,其後加尚書、侍郎始為二品、三品,故明初三楊輩結銜,皆雲某部尚書兼某殿閣大學士。今內閣結銜,移大學士於上,而雲兼某部尚書,學士兼侍郎亦然,與古制異。 甲申七月,門人李子來(先復)自奉天少京兆遷少廷尉,歸京師,遺松花硯一,紺色白文,遍體作雲錦形,試之細潤宜墨,類端溪之下岩。後有續《硯譜》者,品當列洮河龍尾紅絲之上。 《李林甫外傳》言,有術士說安祿山常有五百銅頭鐵額人侍其左右,一日請林甫宴,令術士窺之,見一童子捧香爐而入,五百人皆走避,云云。又言道士許林甫三百年後白日上升,及為相二十年,復見之,云:「相公所行多不合道,更六百年乃如約矣。」信如所云,是天上神仙必需此不忠不孝之人,義何所取?而小說往往記林甫後身有為牛為倡之說,詎盡誣耶! 唐高宗將立武氏,謀之李,對曰:「此陛下家事。」明皇將廢太子瑛兄弟,未決,李林甫亦曰:「家事何必問外人。」奸臣誤國,先後一轍如此。 予以順治八年辛卯中鄉試,闈牘為座主蒲阪御史大夫杜公(篤,字振門)、房師壽春侍御夏公(人,字敬孚)所賞異,已定解元三日矣。有丘縣令李應軫者,高郵人,與夏公為淮南鄉里,年七十矣,私於夏公曰:「某老矣,日暮途遠,使元出本房,差慰遲暮。公能相讓,則奕世之感也。」請至再三,夏公乃許之。其首薦即昌樂滕國相(字和梅)也,已擬第六,與予皆習《毛詩》。杜公甚難之,而李請益堅,杜憐其意,遂改予第六,而滕得元。時滕年近六十,予年始十八耳。榜後旅謁,杜公頗悔之,間語予以前事,且曰:「子文合作元,此亦命也。」予初不以屑意。其後十年,而予銓授揚州府推官,李以兵部主事告老家居,年八十餘矣。其子為州役窘辱,屬予讞其事,李憶往事,殊惴惴。予顧力直其子,而痛懲州役,且戒州守吳君之俊(後為東昌府知府),以李公高年家居,有司宜加禮。吳詣李道予意,李感泣,遂通聞問陳謝,如平生交。凡予一生報德不蓄怨皆此類。《唐摭言》載裴舉宏辭,崔樞考之被落,及為宰相,擢樞為禮部,笑謂樞曰:「聊以報德。」予不敢妄擬古人,其存心寧厚勿薄,庶不愧耳。偶書之以示子孫。 邯鄲人侯二,素不孝。其母以米施乞者,二見而怒,痛捶而逐之,妻子泣諫不聽。未幾,二遍體生毒瘡,潰爛而死,夢告其子曰:「我以忤逆不孝,罰往京師宣武門西車子營張二家作豬。汝可速往贖歸,遲無及矣。」子如其言,至京師宣武門訪張氏,果有牝豕,適生數子,其一豕身人面,有髭,貌如其父。子痛哭述其故,願以十金贖歸,張不聽而殺之。此康熙三十九年事。 唐庚《三國雜事》云:「先主父子相繼,始終號漢,未嘗一日稱蜀。陳壽黜其正號,徇魏、晉之私意,廢史家之公法,改漢為蜀,猶五代稱李為吳,劉崇為晉。」今《五代史南唐、北漢世家》未嘗以吳、晉名之也。蓋宋人之論,已以南唐為吳王恪之後,比於昭烈矣。歐公《五代史》世家首南唐,而胡恢、陸游、馬令之書,層見疊出,豈非有深意存焉乎?近興化李映碧(清)廷尉取馬、陸二氏之撰為經,別作《南唐書》,而雜采《江南野史》、《釣磯立談》、《玉壺清話》諸書為緯,殊為有見。予嘗謂五代中原之君,史家所謂正統者,皆盜賊僭竊,無足比數,惟唐莊宗雖以沙陀賜姓,而能手除篡賊,復唐社稷,則君子引而進之,不忍斥也。其於南唐,亦若是焉已矣。以南唐為正統,不猶愈於朱溫、石敬瑭之流哉! 四川達州民某兄弟二人,甚友愛,弟未授室而他出,其兄賣身得十二金,為弟聘婦。弟歸娶,知兄賣身事,乃相持而泣,遣其婦往母家取原聘金為兄贖身。湖南流民二人某某知其事,尾之,中途擊婦死,而攫其金。忽迅雷大震,擊二人立斃,其屍羅跪於婦家之門,手中持十二金。頃之婦復甦,歸至其家,則二人者已先跪門外矣。婦語其故,兄弟鄰里及州人來觀者如堵,莫不嘆異,以為孝友強暴之報施不爽如此。 予丙子奉使祭告西嶽,於玉泉院見無憂樹四株。後閱內典,頻頭婆羅王立瞻婆國婆羅門女為第一夫人,生子名無憂,又生子名離憂。其無憂即阿育王也。後王出外園遊戲,見一無憂樹,華極敷盛,王見已,此華樹與我同名,心大歡喜。蓋此樹與青柯坪婆羅樹皆西域種,然西嶽乃道士所宅,絕無蘭若,不知以何因緣而有此樹。又《釋迦譜》,毗婆尸佛有執事弟子名無憂。 唐劉希夷《汝陽潭》詩:「魚鱗可憐紫,鴨毛自然碧。」寫物最工。然非初唐人語,已似皮、陸。予近詠寓邸西齋叢竹,有句云:「冉冉紫雲蓋,翻翻紅鵲尾。」自謂不減劉語。 本朝新進士臚傳後,自鼎甲授翰林修撰、編修外,餘皆引見,欽選庶吉士,分清漢書,與鼎甲三人一體教習。順治間定例,清書者升內閣學士,漢書者升京堂官,或徑升侍郎,如程其相(芳朝)以丁亥榜眼及第至侍讀學士升太常寺卿,左虔孫(敬祖)以己丑會元至侍讀學士升通政使,臨朐馮易齋相國(溥)以讀學升吏部侍郎,錢塘黃次辰相國(機)以讀學升禮部侍郎,是也。如勝國甲科,即不拘此例。故王宗伯敬哉(宗簡)、白司寇東谷(印謙)、高侍郎念東(珩)、胡學士此庵(統虞)諸公,皆為三院學士。三院者,國史、秘書、弘文院也。庶吉士則專隸弘文,既設內閣,遂罷三院不設,而別立翰林院,以學士掌之。 劉宋忠武公沈慶之詩:「朽老筋力盡,徒步還南岡。辭榮此聖世,何愧張子房。」按《客座贅語》云:「周子隱讀書台下,舊為光宅寺,乃梁武帝故居。其地又名南岡,六朝士大夫多居之。武帝評書云:『南岡士夫,徒尚風軌,不免寒乞。』正指此。」乃知沈所居在南岡,非泛設耳。 古有通鳥語、牛馬語者。梁廷尉卿沈僧昭先為山防令,與會稽太守武陵王紀校獵,中道而返。左右問其散,答曰:「國家有邊事,當還處分。」問何以知之,曰:「向聞南山虎嘯,故知耳。」俄而使至。是知鳥獸莫不能語者,釋氏戒殺,厥有旨哉。 本朝翰林遷吏、禮二部侍郎,例兼翰林院學士,至尚書則不復兼。按明萬曆中王三渠用賓,官南京吏書,仍兼翰林院學士,此其同而異者也。若霸州郝恭定(惟訥)、合肥龔端毅(鼎孽)二公,皆不由翰林而為禮書;董禮侍安國則旗下人,不由科甲;錢唐高禮侍士奇則以供奉內庭久,特加少宗伯,未嘗視部事也。 康熙初,予自揚州入為禮部主事。時蘇、松詞林甚少,現任數公又皆以奏銷一案詿誤,京堂至三品者,亦止華亭宋副都直方(征輿)一人。迄今三十載,乃極盛,其他無論,即狀元鼎甲駢肩接踵,而身兼會、狀兩元者,如癸丑韓宗伯慕廬()、丙辰彭侍講訪濂(定求)、乙丑陸侍講澹成(肯堂),皆是也。他如翰林台省尤眾,地氣盛衰,信有時哉。 近日地氣自江南至江北,而揚州為極盛。如甲戌顧圖河,江都人,榜眼及第;庚辰季愈,寶應人,榜眼及第;癸未王式丹,亦寶應人,會、狀兩元及第。一時稱科名盛事,前此未有也。 江淮以北,鼎甲甚不易得,蓋自明時已然。然如直隸之滄州,順治丙戌呂讀學(顯祖),乙未戴少參(玉綸),皆榜眼及第。河南柘城縣,康熙甲辰李侍郎(元振),庚辰王編修(露),一榜眼及第,一探花及第,露即會元也。滄州又有丁亥會元李人龍。官內閣中書舍人。然則堪輿家言,信有徵矣。 陳後主賚天台智者大師物,有中藤紙一墮,蓋六朝語。沈後書有赤松澗米五石。隋煬帝所亻親衣物又有南榴夾膝桃一枚,梯心筆格一枚,篆字穀皮屏風一具,至納袈娑一領,絲布只支二領,銅搔勞一口,布三十禪。 鳥獸毛羽之奇異者,如紅紫鸚鵡、五色鸚鵡、紅鴿、紅鳩、鵝兒黃馬、桃紅瓣點子花馬、朱毛虎、山水文豹、硃砂鼠、綠蝴蝶,予或見或聞,雜記於《池北偶談》、《居易錄》二書。近日京師金魚顏色,種種變化,尤為艷異。而白魚硃砂點者,或在首,或在背,或在尾,置之盆池,游泳僉喁,粲若錦綺,信生物之不可測也。聞又有藍其色者,惜未見。至於鴿之屬,兔之屬,亦多異種,不能悉記。又顧鄰初《客座贅語》雲,全椒學博王忠徵曾以禱雨見紅鵝,疑是神物,非世所恆有。萊陽姜如農(采)別墅有紅鵝館,陳其年(維崧)檢討詩餘有「紫鵝橋」,未詳出處,不敢輒書。 杜堇字古狂。按字書,堇,具吝切,即烏頭也。其汁飲之能殺人,故唐明皇取其汁以毒張果,齒盡黑。用以取名,真狂士矣。 弘治五年,南直隸鄉試,劉尚書南坦(麟)以武學生中式;十四年鄉試,陳翰林魯南(沂)以太醫院醫生中式。二公名碩,而皆以雜流入試,所未解也。此例至嘉靖中始革去。 予於明代郡縣誌書,只取關中諸公所纂,如武功、平涼、朝邑、華州等十餘種,此外惟崔後渠《安陽志》、章楓山《蘭溪志》、馬應龍《安丘志》、邢子願《武定州志》、史蓮勺(紀事)《介休志》不失史法。偶觀顧東橋與陳魯南論修志書云:「嚴介溪《袁州志》、都元敬《黃山圖經》、李懋卿《東莞志》、邵二泉《許州志》,各有義例,須取參訂。」已上諸志,則又予所未聞未見者。東橋先生平生傲睨相嵩,及撫楚,被旨修奉天大志,又忤世宗,真所謂豪傑之士矣。 登高能賦,自是佳話,若蘭亭之集,古今艷之;然詩不成,受罰者若干人,殊煞風景。乃亦有不識字不成詩,傳之於後,反成佳話者。如唐人韋蟾嘲李詩:「渭水秦川照眼明,希仁何事寡詩情。料應學得虞姬婿,書字才能記姓名。」宋人釣台詩:「諸老凋零極可哀,尚留名字壓崔巍。劉郎可是疏文墨,幾點胭脂ネ綠苔。」政使希仁題詩,光世能書,亦復尋常,未必如此令人解頤也。 遁園居士言:金陵盛仲交家多藏書,書前後副葉上必有字,或記書所從來,或記他事,往往盈幅,皆有鈐印。常熟趙定宇少宰閱《舊唐書》,每卷畢,必有朱字數行,或評史,或閱之日所遇其人某事,一一書之。馮具區校刻監本諸史,卷後亦然,並以入梓。前輩讀書,游泳賞味處可以想見。此語良然。予所見劉欽謨(昌)官河南督學時所刻《中州文表》,每卷亦然。予勸宋牧仲開府重刻《文表》及《梁園風雅》二書,且云:「欽謨諸跋當悉刻之,以存其舊。」亦遁園先生之意。又嘗觀袁中郎所刻《宗鏡摘錄》,亦復如是;州先生《讀書後》同此意也。 金陵許尚寶石城先生(谷)年二十,中嘉靖乙酉鄉試,乙未南宮第一,壽八十餘,及見萬曆乙酉後輩。近上海姚方伯通所先生(永濟)萬曆戊戌進士,壽近百歲,及見順治戊戌後輩。姚公與先祖贈尚書公為浙藩左右使同僚,壽亦相埒,鼎革後,尚有書問往來,今又五十餘年往矣。予年十八,以順治八年辛卯中鄉試,至今康熙四十三年甲申,已五十四年,去辛卯止八載耳,不知假我數年,猶及見之否?然釋氏石火電光之喻,信有然矣。 戊戌同年吳侍讀默岩(國對),全椒人,榜眼及第,詩未入格,而頗有勝情。予官揚州時,常與共客儀真。一日過予,客園置酒,酒間作擘窠大字及便面數事,皆即事漫興之語,令人解頤。尚記其一則,云:「少陵雲『一洗萬古凡馬空』,東坡雲『筆所未到氣已吞』,才人須具此胸次,落筆自爾不凡,惟阮亭可以語此。」頃之,予衣領上偶見一蟻,即又云:「宰官衣領驀上一蟻子,此正須耐煩,以為勝俗客耳。」雖偶然遊戲,皆有理趣。久之露坐,月色皎然,賦絕句云:「如此青天如此月,兩人須問大江秋。」予和之,得四首:「翰林兄弟皆名士,廨屋三間分兩頭。及第紅綾分餅日,閉門黃葉著書秋。」「鳴虛(園中小山名)斜日森碧筱,人影參差曲岸頭。頃刻疾書兩丸墨,山蟬墮地數聲秋。」又二詩不具錄,詳《鑾江倡和集》。 焦山《瘞鶴銘》,或雲王右軍書,或雲陶貞白,或雲顧況。而周暉《金陵瑣事》言,唐李石《續博物志》:「陶隱居書自奇,世傳畫板帖及焦山《瘞鶴銘》,皆其遺蹟。」顧元慶作《瘞鶴銘考》,歷引黃長睿以至都元敬諸家之說,斷以為陶書,而未及引此證之。予門人淮陰張力臣(召)作《瘞鶴銘辯》,援據甚博,予以遺新安張山來(潮)刻叢書中,不記引此否也。 《金陵瑣事》云:神樓乃劉南坦尚書制為修煉者,用篾編成,似陶靖節之籃輿,懸於屋樑,僅可弓臥,其上下收放之機,皆自握之,不須他人。文征仲寫其圖,諸詞人多詠歌之,皆不得其旨。按虞山《列朝詩小傳》云:「清惠好樓居,而力不能構,文征仲作《神樓圖》以遺之。」又升庵先生《後神樓曲序》亦然,曲中「仙人五城十二樓」等句,亦未詳其形制何如,皆所云不得其旨者也。 予嘗謂古人詩,且未論時代,但開卷看其題目,即可望而知之;今人詩且未論雅俗,但開卷看其題目,即可望而辯之。如魏、晉人制詩題是一樣,宋、齊、梁、陳人是一樣,初盛唐人是一樣,元和以後又是一樣,北宋人是一樣,蘇、黃又是一樣。明人制題泛濫,漸失古意。近則年伯、年丈、公祖、父母,俚俗之談,盡竄入矣,詩之雅俗,又何論乎。 詩題有一二字不古,遂分雅俗。如古人只有同韻和韻,而今人則改作步韻武韻矣。古只有絕句,今人則改作截句矣。古人贈答,或雲以詩贈之、以詩寄之,今則改詩以贈之、詩以寄之矣。此類未易更仆,但取古人集觀之,雅俗自辨,當以三隅反也。 江寧有西域賈胡,見人家几上一石,欲買之,凡數至,主人故高其直,未售也。一日重磨洗,冀增其價。明日,賈胡來,驚嘆曰:「此至寶,惜無所用矣。石列十二孔,按十二時辰,每交一時,輒有紅喜子布網其上,後網成,前網即消,乃天然日晷也。今喜子磨損,何所用之!」不顧而去。 史痴翁,金陵人,佯狂玩世,工詩畫樂府。妻號樂清道人;姬人何,號白雲,善畫,工篆書,通音律琵琶,得兩京國工張祿之傳。翁每制一曲,即命白雲被之弦索。嘗訪沈石田於吳中,不值,見堂中幀絹素尚未渲染,輒濡墨縱筆作山水,不題姓名而去。石田歸見之,曰:「吾吳中無如此人,必金陵史痴也。」亟追邀之,相見一笑,留石田家三月而後返。 明代冊使至諸藩府,藩王以刺迓之於郊,刺稱「某王拜」三字而已。應天鄉試榜後,魏國公例設宴中山府第,邀集新舉人,亦惟書「魏國公拜」四字於刺,不書姓名。 余少時官廣陵,與諸名勝修禊紅橋,即席賦《冶春詩》二十四首。陳其年後至,贈余詩曰:「玉山筵上頹唐甚,意氣公然籠罩人。」劉公甬戈曰:「采明珠,耀桂旗,麗矣。或率而兒拜,或揚袂從風,如欲仙去。《冶春詩》獨步一代,不必如鐵崖遁作別調,乃見姿媚也。」 陳霆字水南,吳興人,著《兩山墨談》,甚有義理。閱《金陵瑣事》,始詳其本末。霆字震伯,僦居白下,又著《唐餘紀傳》、《渚山詞話》,嘗作詞吊張麗華雲。麗華死於青溪,後人哀之,為立小祠,祠像乃二女郎,其一即孔貴嬪也。今祠亦不復存。 成、弘間,留都扇骨以李昭制者為最,見顧東江(清)集。往徐健庵司寇為宮坊時,贈予金陵仰氏扇,予謝以詩,有「舊京扇貴李昭骨」之句,翼日相遇朝班,問李昭出處,予但據東江集答之。後閱《金陵瑣事》,乃詳李昭、李贊、蔣誠三人制扇骨最精,徐守素、蔣徹、李信修補古銅器如神,恨昔者不能舉此應之,信強記之難也。 張遺字瑤星,金陵遺民也。居棲霞一小庵,數十年不入城市。著書十餘種,有一書紀南渡時事,可裨史乘,惜未版行。凡所撰著,稱《白雲自怡》。年九十而終。四十年前游東萊,時先兄西樵亦客萊,相友善。及予在邗江,數客金陵,未及見之,蓋已禁足攝山矣。予撰《古歡錄》,亦遺此人,故著於此。 明時欽差行人吳惠,葬劉真人於留都鳳台門外,壙中得一石匣,中有玉冠,蓋上刻「王真人玉冠」五字。此與王喬玉棺相似,玉冠尤為新異。 舊例,科場進呈試錄,主考官自撰程文,其用士子文稍為點定,自萬曆十三年乙酉科始。 治血山崩,當歸一兩,荊芥一兩,酒一鍾,水一鍾,煎服立止。 撫州商人病痢,危甚,太學生倪某用當歸末阿魏丸之,白滾湯送下,三服而愈。 又治痢方:黃花地丁搗取自然汁一酒盞,加蜂蜜少許,服之神效。 濕痰腫痛不能行,用{艹稀}薟草、水紅花、蘿蔔英、白金風花、水龍骨、花椒、槐條、蒼朮、金銀花、甘草,以上十味煎水,蒸患處,水稍溫,即洗之。 治小腸疝氣,烏藥六錢,天門冬五錢,白水煎服,神效。 治小便不通,芒硝一錢,研細,以龍眼肉包之,細嚼咽下,立愈。 治瘤方:用竹刺將瘤頂稍稍撥開油皮,勿令見血,細研銅綠少許,放撥開處,以膏藥貼之。 接骨方:土鱉,用新瓦焙乾,半兩錢醋,淬七次,自然銅、乳香、沒藥菜、瓜子仁各等分為細末,每服一分半,酒調下。上體傷,食後服;下體傷,空心服。 治疫腫頭面方:金銀花二兩,濃煎一盞,服之,腫立消。 針入腹,用櫟炭末三錢,井水調服,即下;又方,以磁石置肛門外引下。(已上俱出正續《金陵瑣事》) 沈石田周干支八字與明英宗同。 明寧國大長公主所用遺墨半挺,上用紫金打成龍口吞之。一瓷杯酌酒滿,則隱起一龍形,鱗鬣具備;酒盡,不復見。 金陵王某家有大石子,中具兜塵觀世音像,趺坐如生,面目衣衤戒如畫。又南唐元宗時,溧水桑樹生須菩提像,右袒左跪,衣衤戒宛然,其色如純漆,光可以鑒。 《南唐書》有馬令、胡恢、陸游三家,馬、陸二書盛行於世,近吳門又有合刻,惟胡書世罕傳之。聞江陰李忠毅(應升)家有藏本,廿年前屬江陰令陸雲士(次雲)訪之,久不見報,又屬門人楊侍講賓實(名時)求之,亦不得。按恢,金陵人,博物強記,工篆隸,客京師,久不得調,《上韓忠獻公》詩云:「建業關山千里遠,長安風雪一人寒。」公深憐之,使篆太學石經,因得復官,任華州推官,卒。 宋明帝借張永南苑三百年,詔云:「期畢便申。」周宰相王溥父祚以觀察使致仕,一卜者諛其壽可百四十,惟百二十歲時春夏間微苦臟腑,祚大喜,顧子孫曰:「孩兒輩切記,是年莫教我吃冷湯水。」二事痴絕可笑。杜牧詩「百年便作萬年計」,富貴中人不悟此者多矣。釋氏六如之喻,正為此輩棒喝。 顧鄰初云:「沈約《宋書》凡歌字皆作哥字。」予昔官廣陵,於一士大夫家見趙松雪家書,凡哥字皆作歌字,蓋古通用也。 舍筏登岸,禪家以為悟境,詩家以為化境,詩禪一致,等無差別。大復與空同書引此,正自言其所得耳。顧東橋以為英雄欺人,誤矣。豈東橋未能到此境地,故疑之耶? 京口張文選公選(九徵),博物君子也。嘗題予《過江》、《入吳》兩集云:「筆墨之外,自具性情,登覽之餘,別深懷抱。」此語可與解人道。 予少游京師,日與汪苕文(琬)、劉公甬戈(體仁)倡和,晨夕過從無間。一日往汪邸舍,其小僕孫玉者走報曰:「王貽上來。」苕文出為予述之,予笑曰:「此子不減蕭茂挺家僕。」 孔平仲《雜說》云:今公家文字用仰字,出《北史北齊孝昭紀》「詔定三恪禮儀體式,亦仰議之」。 汪苕文赴京師,過揚州,予送之舟中,欲附惠泉五壇寄家西樵兄。汪以道遠稍難之,予笑謂曰:「汪大乃成俗吏!」汪亦一笑許之。後記其事於《說鈴》。 宋時徑山僧行園,為蛇傷足。一參方僧為治之,先汲淨水洗患處,易水數斛,令腐膿敗肉悉去,瘡上白筋見,乃挹以軟帛,以藥末勻糝瘡中,惡水泉涌,明日淨洗敷藥如初。一月毒盡肉生,平復如舊。其方乃香白芷為末,入鴨嘴、膽礬、麝香各少許。見《談藪》。 宋制,軍營中有天王堂,小說亦屢載之,不知何天王也。《談藪》云:唐天寶西蕃寇安西,奏乞援兵,詔不空三藏誦《仁王經》,帝見神人帶甲荷戈在殿前門,不空曰:「此毗沙門天王第二子獨健往救安西耳。」後安西奏見神人破賊,城上天王見形,圖形上進,因詔諸節鎮所在州府,於城西北隅各立天王像,佛寺亦然,宋時沿之入軍營也。又《括異志》言:宋建炎中,敵將屠秀州,天王現於城上,若數間屋大,懼而引去,因建天王樓於城西北隅。 汪鈍翁(琬)嘗問予:「王、孟齊名,何以孟不及王?」予曰:「正以襄陽未能脫俗耳。」汪深然之,且曰:「他人從來見不到此。」 予又嘗謂鈍翁,李長吉詩云「骨重神寒天廟器」,「骨重神寒」四字可喻詩品。司空表聖《與王駕評詩》云:「王右丞、」韋蘇州趣味澄,如清氵允之貫逵,元、白力而氣孱,乃都市豪估耳。」元、白正坐少此四字,故其品不貴。 表聖論詩有二十四品,予最喜「不著一字,盡得風流」八字。又雲「采采流水,蓬蓬遠春」,二語形容詩境亦絕妙,正與戴容州「藍田日暖,良玉生煙」八字同旨。 州云:「朦朧萌拆,情之來也;明雋清圓,詞之藻也。」四語亦妙。 古人同調齊名,大抵不甚相遠,獨劉楨與思王並稱,予所不解。建安七子,自孔文舉不當與諸人同流,此外如陳琳之《飲馬長城窟行》,阮之《定情詩》,徐幹之《室思》,皆有漢人風矩,惟楨詩無一語可采,而自古在昔,並稱曹劉,未有駁正其非者。鍾嶸又謂其「仗氣愛奇,動多振絕,思王而下,楨為獨步」,殊似囈語,豈佳處今不傳耶?乃秦少游亦云:「五字一何工,妙絕冠儔匹。」殆亦耳食之習。 萊陽宋荔裳(琬)按察言幼時讀書家塾,其邑一前輩老甲科過之,問:「孺子所讀何書?」對曰:「《史記》。」又問:「何人所作?」曰:「司馬遷。」又問:「渠是某科進士?」曰:「漢太史令,非進士也。」遽取而觀之,讀未一二行,輒抵於案,曰:「亦不見佳,何用讀為」」荔裳時方髫{髟},知匿笑之,而此老夷然不屑。 予十數歲時,屢夢坐園亭,上有五色異禽,小於ず鵒,羽毛甚麗,群飛亭中,或集於肩,或投於懷,馴擾不去;又兩夢有人贈一奩墨,開之有異香。既覺,為諸兄言之,曰:「此文字之祥也。」順治八年辛卯,予年十有八,一日讀書倦而假寐,夢神入告曰:「汝知今科闈中題乎?乃『子曰惟仁者能好人能惡人』也,《詩經》題乃『維清緝熙,文王之典』。叩其餘,則不應。」及八月入闈,首題果符所夢,頌題則「聖敬日躋」;及明年壬辰會試,頌題乃「維清緝熙」二句也。予中是科鄉試第一,旋改第六。壬辰下第,而先兄吏部登進士,神所告乃予兄弟鄉會試首尾二題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