香艷叢書 · 彩雲曲(有序)
(近人)恩施樊增祥雲門 撰
傅彩雲者,蘇州名妓也。年十三,依姊居滬上,艷名噪一時。某學士銜恤歸,一見悅之,以重金置為簉室,待年於外。祥琴始調,金屋斯啟,攜至都下,寵以專房。學士持節使英,萬里鯨天,鴛鴦並載。至英,六珈象服,儼然敵體。英故女主,年垂八十,雄長歐洲,尊無與並。彩出入椒庭,獨與抗禮,嘗偕英皇並坐照象,時論榮之。學士代歸,從居京邸,與小奴阿福奸生一女。學士逐福留彩,浸與疏隔。俄而文園消渴,竟夭天年,彩故與他仆私,至是遂為夫婦。居無何,私蓄略盡,所歡亦殂,仍返滬為賣笑計,改名曰「賽金花」。蘇人公檄逐之,轉至津門。雖年逾三十,而艷名不減疇昔。己亥長夏,與客談此事,因記以詩。先是,學士未第時,為人司書記,居煙臺,與妓愛珠有齧臂盟。比再至,巳魁天下,遽與珠絕。珠冤痛累日,竟不知所終。今學士已矣,若敖鬼餒,燕子樓空。唱金鏤者,出節度之家;過市門者,指狀元之第。得非霍小玉冥報李十郎乎?余為此曲,亦如元相所云,甚願知之者不為,而為之者不惑耳。
姑蘇男子多美人,姑蘇女子如瓊英。
水上桃花如性格,湖中秋藕比聰明。
自從西子湖船住,女貞盡化垂楊樹。
可憐宰相尚吳棉,何論紅紅兼素素。
山塘女伴訪春申,名字偷來五色雲。
樓上玉人吹玉管,渡頭桃葉倚桃根。
約略鴉鬟十三四,未遣金刀破瓜字。
歌舞常先菊部頭,釵梳早入妝樓記。
北門學士素衣人,暫踏球場訪玉真。
直為麗華輕故劍,況兼蘇小是鄉親。
海棠聘後寒梅喜,侍中居外明詩禮。
兩見瀧岡墓草青,鴛鴦弦上春風起。
畫鷁東乘海上潮,鳳皇城裡並吹簫。
安排銀鹿娛遲暮,打疊金貂護早朝。
深宮欲得皇華使,才地容齋最清異。
夢入天驕帳殿游,閼氏含笑聽和議。
博望仙槎萬里通,霓旌難得彩鸞同。
詞賦環球知繡虎,釵鈿橫海照驚鴻。
女君維亞喬松壽,夫人城闕花如繡。
河上蛟龍盡外孫,虜中鸚鵡稱天后。
使節西持婁奉章,錦車馮嫽亦傾城。
冕旒七毳瞻繁露,盤敦雙龍贈寶星。
雙成雅得君王意,出入椒庭整環佩。
妃主青禽時往來,初三下九同遊戲。
裝束潛將西俗嬌,語言總愛吳娃媚。
侍食偏能饜海鮮,投書亦解繙英字。
鳳紙宣來鏡殿寒,玻璃取影御床寬。
誰知坤媼山河貌,祗與楊枝一例看。
三年海外雙飛俊,還朝未幾相如病。
香息常教韓壽聞,花枝每與秦宮並。
春光漏泄柳條輕,郎主空嗔梁玉清。
祗許丈夫驅便了,不教琴客別宜城。
從此羅帳怨離索,雲藍小袖知誰托,
紅閨何日放金雞,玉貌一春鎖銅雀。
雲雨巫山枉見猜,楚襄無意近陽台。
擁衾總怨金龜婿,連臂猶歌赤鳳來。
玉棺書下新宮啟,轉塵玉郎長己矣。
春風肯墜綠珠樓,香徑還思苧羅水。
一點奴星照玉台,樵青婉孌漁童美。
穗帷猶掛鬱金堂,飛去玳梁雙燕子。
那知薄命不猶人,御叔子南先後死。
蓬巷難栽北里花,明珠忍換長安米。
身是輕雲再出山,瓊枝又落平康里。
綺羅叢里脫青衣,翡翠巢邊夢朱邸。
章台依舊柳鬖鬖,琴操禪心未許參。
杏子衫痕學宮樣,枇杷門榜換冰銜。
吁嗟乎!
情天從古多緣業,舊事煙臺那可說。
微時菅蒯得恩憐,貴後萱芳都棄擲。
怨曲爭傳紫玉釵,春遊未遇黃衫客。
君既負人人負君,散灰扃戶知何益。
歌曲休歌金縷衣,買花休買馬塍枝。
彩雲易散玻璃脆,此是香山悟道詩。
【附錄】 後彩雲曲(並序)
(近人)樊增祥 撰
光緒己亥,居京師,制《彩雲曲》,為時傳誦。癸卯入覲,適彩雲虐一婢死,婢故秀才女也,事發到刑部,門官皆其相識,從輕遞籍而已。同人多請補記以詩。余謂其前隨使節,儼然敵體,魚軒出入,參佐皆屏息鵠立。陸軍大臣某,時為舌人,亦在行列。後乃淪為淫鴇,流配南歸,何足更汙筆墨。頃居滬上,有人於夷場見之,蓋不知偃蹇幾夫矣。因思庚子拳董之亂,彩侍德帥瓦爾德西,居儀鸞殿。爾時聯軍駐京,惟德軍最酷。留守王大臣,皆森目結舌,賴彩言於所歡,稍止淫掠,此一事足述也。儀鸞殿災,瓦抱之穿窗而出。當其穢亂宮禁,招搖市黶,晝入歌樓,夜侍夷寢,視從某侍郎使英、德時,尤極烜赫。今老矣,流落滬濱,仍與廁養同歸,視師師白髮青裙,就簷溜濯足,抑又不逮。而瓦酋歸國,德皇察其穢行,卒被褫譴。此一泓禍水,害及中外文武大臣,究其實一尋常蕩婦而已。禍水何足溺人,人自溺之。出入青樓者,可以鑒矣。此詩著意庚子之變,其他瑣瑣,概從略焉。
納蘭昔御儀鸞殿,曾以宰官三召見。
畫棟珠簾靄御香,金床玉幾開宮扇。
明年西幸萬人哀,桂觀蜚廉委劫灰。
虜騎亂穿驛道走,漢宮重見柏梁災。
白頭宮監逢人說,庚子災年秋七月。
六龍一去萬馬來,柏靈舊帥稱魁桀。
紅巾蟻附端郡王,擅殺德使董福祥。
憤兵入城恣淫掠,董逃不獲池魚殃。
瓦酋入據儀鸞座,鳳城十家九家破。
武夫好色勝貪財,桂殿清秋少眠臥。
聞道平康有麗人,能操德語工德文。
狀元紫誥曾相假,英後殊施並寫真。
柏靈當日人爭看,依稀記得芙蓉面。
隔越蓬山十二年,瓊華島畔邀相見。
隔水疑通銀漢槎,催妝還用天山箭。
彩雲此際泥秋衾,雲雨巫山何處尋?
忽報將軍親折簡,自來花下問青禽。
徐娘雖老猶風致,巧換西妝稱人意。
百環螺髻滿簪花,全匹鮫綃長拂地。
鴉娘催上七香車,豹尾銀槍兩行侍。
細馬遙遵輦路來,襪羅果踏金蓮至。
歷亂宮帷飛野雞,荒唐御座擁狐狸。
將軍攜手瑤階下,未上迷樓意已迷。
罵賊翻嗤毛惜惜,入宮自詡李師師。
言和言戰紛紜久,亂殺平人及雞狗。
彩雲一點菩提心,操縱夷獠在縴手。
胠篋休探赤側錢,操刀莫逼紅顏婦。
始信傾城哲婦言,強於辯士儀秦口。
後來虐婢如虺蝮,此日能言賽鸚鵡。
較量功罪相折除,僥倖他年免繯首。
將軍七十虬髯白,四十秋娘盛釵澤。
普法戰罷又今年,枕席行師老無力。
女閭中有女登徒,笑捋虎鬚親虎額。
不隨槃瓠臥花單,那得馴狐集城闕?
誰知九廟神靈怒,夜半瑤台生紫霧。
火馬飛馳過鳳樓,金蛇舕舚燔雞樹。
此時錦帳雙鴛鴦,皓軀驚起無襦袴。
見古樂府。
小家女記入抱時,夜度娘尋鑿壞處。
撞破煙樓閃電窗,釜魚籠鳥求生路。
一霎秦灰楚炬空,依然別館離宮住。
朝雲暮雨秋復春,坐見珠槃和議成。
一聞紅海班師詔,可有青樓惜別情?
從此茫茫隔雲海,將軍也有連波悔。
君王神武不可欺,遙識軍中婦人在。
有罪無功損國威,金符鐵券趣銷毀。
太息聯邦虎將才,終為舊院蛾眉累。
蛾眉重落教坊司,已是琵琶彈破時。
白門淪落歸鄉里,綠草依稀具獄詞。
世人有情多不達,明明禍水寨裳涉。
玉堂鵷鷺愆羽儀,碧海鯨魚喪鱗甲。
何限人間將相家,牆茨不掃傷門閥。
樂府休歌楊柳枝,星家最忌桃花煞。
今者株林一老婦,青裙來往春申浦。
北門學士最關渠,西幸叢談亦及汝。
古人詩貴達事情,事有闕遺須拾補。
不然落溷退紅花,白髮摩登何足數。
【附錄】
樊增祥,(1846~1931)近代藏書家、文學家。字嘉父,一作雲門,號樊山,晚號天琴老人。湖北恩施(今屬鄂西自治州)人。光緒進士,選翰林院庶吉士。光緒末任安徽疑卞泗道,出為陝西宜川知縣、陝西布政使,江寧布政使,護理兩江總督。喜詩文及收藏書籍、古畫。其詩文浮艷,以《彩雲曲》詠賽金花事負名。與繆荃孫多書信來往。辛亥革命後,逃至上海,後任袁世凱參政院參政。藏書樓名「樊園」,藏書20余萬卷,書畫、碑帖之屬,10余巨簏。又與上海遺老組詩社名「超社」。著有《樊山集》、《樊山公牘》、《二家詠古詩》、《二家詞抄》、《東濱草堂樂府》、《微雲榭詞選》、《時文》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