香艷叢書 · 湯媼傳
(明)吳寬 撰
媼之先金姓,少昊之苗裔也。夏禹治水功成,別錫之氏。世有從革之德,載《周書·洪範》篇。穆王時,有金母,實生媼。媼少遇為燧人氏之言者,授以水火相濟之術,善養氣,能吐故納新,延年不死。人異之,晝竊觀其所為,塊處室中,腹枵然,及暮,惟飲湯數升而已。人因扣之曰:「媼何以壽?」對曰:「汝獨不聞冬日則飲湯之說乎?吾術止此,他無以告子者。」因號曰「湯媼」。
媼為人有器量,能容物,其中無鉤鉅,而緘默不泄,非世俗長舌婦人比。性更恬淡,貴富家未嘗有足跡,獨喜孤寒士,有召即往,藜床紙帳,相與抵足寢,和氣藹然可掬。唐有廣文先生,知其名,召之。媼至,讓抑居下坐,廣文揖而進,媼曰:「足下雖冷官,妾則婦人,豈可與公比肩哉!」廣文多其讓,與語。至夜半,頹然就睡。偶以足加其腹,媼亦不怒。天明,更與語,傾倒殆盡。自是廣文非媼,寢不安席。嘗曰:「和而不流,清而不激,卑以自牧,即之也溫。惟媼能兼之。」人以為知言。
媼復知醫,思以濟世,人謂其滿腔子,皆春意也。有貴介公子,犯寒疾,獨臥別室,迎致之。媼初不欲往,或曰:「此正媼行仁之秋也,何以拒為?」不得已行視,其疾已在骨髓。循其經絡起足厥陰,曰:「是非鐵可加,法宜用湯液。」從其言,體溫溫自下起,若飲薑桂然。及視其劑,則其平日所飲者也。公子奇其效,欲留侍終身。諸姬患之,相與讒於公子曰:「媼雖知醫,然晝伏夜見,蹤跡叵測,其殆鬼物耶,公子尚慎之。」媼聞而慍見曰:「吾生平號能容物,至是不覺使人熱中。」卒罵曰:「家世非寒族,幸自溫飽,無求於世。若輩粉白黛綠,專以色媚人,鬼物真自謂,吾見若輩之殺公子也。」竟去。及接他人,終不失和氣。公子亦遂疏之,諸姬更進御。未幾,疾復作,竟死,如媼言。媼同時有夫人竹氏,與媼每春秋時,輒為人棄置。相會默然無怨言,嘆曰:「人生出處各有時耳。」
媼自周曆漢唐至宋,已二千餘歲,人謂其猶處子也。閱人雖多,無可以當意者。聞涑水司馬公,有清德,欲依之。公得媼恨晚,家有侍妾,不一顧。其夫人亦賢,乃盛飾之以進,卒揮去。既而公拜相,夜則思天下事,往往達旦不寢。媼進曰:「公幸不棄,處我布衾之下,愧無以報德,惟公盡誶事國,貌日加瘠,幸為天下自愛。」公驚曰:「吾久不聞媼言,媼言甚愛我,願卒聞媼之所以處世者。」媼曰:「昔在周末,猶及見老子,教予曰:『汝惟知足,知足不辱。』予謹受教,以至今日。」公悟曰:「媼殆謂我也。」即謝事,退居於洛。後薨,朝廷因有溫國之封。媼後壽益高,雖雲得異術,要其先世從革之德所致,不可誣也。
〖湯媼其來已久,喜孤寒士,而不附勢趨炎,器識誠足尚矣。篇中指出鬼物媚人,能枯骨水,孰若此媼善施湯液,為功湧泉,人安可不務靜攝乎哉。〗
【附錄】
吳寬(1435-1504)字原博,號匏庵。長洲(江蘇吳縣)人。官至禮部尚書,飽讀詩書,善文辭,書學蘇軾。此幅行書,潤中辣健,墨氣濃厚,工穩有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