香艷叢書 · 婦人集
(清)宜興陳維崧其年 撰
如皋冒褒無譽 注
新城王士祿西樵 評
長平公主,孫承澤《春明夢餘錄》曰:「公主名徽娖,明思宗女,周皇后產也。甲申之變,御劍親裁,傷頰及腕。越五宵旦,復甦。順治二年,上書今皇帝,甚有音旨。書曰:「幾死臣妾,踳跼高天,髡緇空王,庶申罔極。」先是主議降大仆公子都尉周君名世顯,至是詔求故劍,仍館我周君焉。尋薨。張晨《長平公主誄》曰:「當扶桑上仙之日,距穠李下嫁之年。星燧初周,芳華未歇。」又日:「公主葬彰義門之賜莊,禮也。」
明思宗田貴妃,維揚人。性明惠沉默,寡言笑,最得帝寵。(吳偉業《永和宮詞》曰:「貴妃明惠獨承恩」)甲申李賊入燕,妃先一年薨。
長安女尼妙音,舊先帝時宮人也。國破後出居民間,祝髮於北城之文殊庵,與海昌相國居址相近。常出人相國家,談宮中舊事。及甲申三月事,甚悉,言:十九日夜漏欲盡,先帝遍召內人,命其出宮避賊。是時黃霧四塞,對面不相見。帝泣下沾襟,六宮皆大哭。又言宮中侍姬,都以青紗護髮,外施釵訓。自遭喪亂,香奩寶鈿,悉為人奪,惟存青紗數幅,猶昭陽舊物也。吳江吳兆騫《白頭宮女行》云:
長安女冠頭似雪,曳地黃絁懸百結。
手執金經淚暗流,雲是前朝舊宮妾。
又云:
一托香台已十秋,每談遺事自生愁。
室中漫禮金仙席,夢裡還隨玉輦游。
惆悵生年遘陽九,戒珠持遍甘衰朽。
天家龍種尚飄零,賤妾蛾眉亦何有?
晚樹沉沉禁苑斜,山川滿目思悲笳。
傷心欲到扶風市,零落金箱憶漢家。
鄭妗,故襄王宮人。遭亂,為沔陽漁人所得,常椎髻跣足,釣於黃金湖頭,獨著慘紅衵服,雲是襄妃物也。(見董以寧《楚游聞見錄》。張獻忠假楊嗣昌兵符破襄陽,事出倉卒,宮中無得免者。妗奉命往凌儀賓家送生日銀彩,因匿藻井上獲免。又聞賊盡斫城中婦女纖趾囊之,酒間賭勝。妗之跣足,意或悼此。見原注。)
姑蘇女子圓圓(字畹芬),戾家女子也,色藝擅一時。如皋冒先生嘗言:「婦人以姿致為主,色次之。碌碌雙鬟,難其選也。蕙心紈質,澹秀天然,生平所觀,則獨有圓圓耳。」崇禎末年,戚畹武安侯劫置別室中。侯,武人也。圓圓若有不自得者。李自成之亂,為賊帥劉宗敏所掠,我兵入燕京,圓圓歸某王宮中為次妃。(吳縣葉襄《贈姜垓百韻詩》有云:「酒壚尋卞賽,花底出圓圓。」按:卞賽亦金陵名妓。家伯兄有《贈畹芬》絕句:
瀟湘一幅小庭收,菡萏香余暮色幽。
細細白雲生枕簟,夢圓今夜不知秋。
秋水波回春月姿,淡然遠岫學雙眉。
清微妙氣輕噓吸,谷里幽蘭許獨知。)
臨淮老妓某,戚畹府中淨持也,後為東平侯女教師。甲申京都失守,侯欲偵兩宮音息,而賊騎充斥,麾下將無一人肯行。伎奮然曰:「身給事戚畹邸中久,宜往。」遂易鞳靺,持匕首,間關數千里,穿賊壘而還。(戚畹蓋田貴妃長兄。東平侯,劉澤清也。)
金屋,恭順侯(侯名吳維華)姬人,父筆工也。幼穎悟,讀書善強記,侯寵之專房。一日,偶有他事失侯意,錮別室中。姬乃以小赫蹄作書敘其辛楚,中有《長生殿》卷中人語。侯見之,不解所出。典簽某曰:「此用玉環、崔徽二事實也。」侯大喜,即日迎歸邸第,寵愛如初。(蘭陵鄒推官有《金屋歌》,歌長不載。)
寇白門,南院教坊中女也。朱保國公娶姬時,令甲士五十,俱執縫紗燈,照耀如同白晝。國初籍沒諸勛衛,朱盡室人燕都,次第賣歌姬自給。姬度亦在所遣中,一日謂朱曰:「公若賣妾,計所得不過數百金,徒令妾落沙吒利之手。且妾固未暇即死,尚能持我公陰事,不若使妾南歸,一月之間,當得萬金以報」。公度無可奈何,縱之歸,越月果得萬金。按姬出後,複流落樂籍中。吳祭酒作詩贈之,有江州白傅之嘆。
顧夫人識局朗拔,尤擅畫蘭蕙,蕭散落托,畦徑都絕,固當是神情所寄。(顧字橫波,合肥龔大中丞夫人。中丞名鼎孳,其《尊拙齋集》中「孤負香衾事早朝」及「不知何福得消君」諸絕,俱為夫人詠也。)
人目河東君風流放誕,是永豐坊底物。(河東君姓柳,名是,字如是。錢謙益尚書姬人。尚書築「我聞室」以居之,嘗於鴛湖舟中作百韻詩以贈柳。中有云:「河東論氏族,天上問星躔。漢殿三眠貴,吳宮萬縷連。瑤光朝孕碧,玉氣夜生元。」又云:「纖腰宜蹴踘,弱骨稱鞦韆。天為投壺笑,人從爭博癲。」又云:「凝明嗔亦好,溶漾坐生憐。薄病如中酒,輕寒未拆綿。清愁長約略,微笑與遷延。」君之風情與才藝,概可見矣。)
徐湘苹(名燦),才鋒遒麗,生平著小詞絕佳,蓋南宋以來,閨房之秀,一人而已。其詞娣視淑真,姒畜清照。至「道是愁心春帶來,春又歸何處?」又「衰楊霜遍灞陵橋,何處是前朝」等語,纏綿辛苦,兼撮屯田、淮海諸勝,直可憑衿。(湘苹,海寧陳相國之遴賢配,著《拙政園詩餘初集》。再錄其《感舊》二首;《西江月》:
剪燭間思往事,看花尚紀春遊。侯門東去小紅樓,曾共翠蛾杯酒。
聞說傾城尚在,可如舊日風流。匆匆彈指十三秋,怎不教人白首?
《水龍吟》:
合歡花下流連,當時曾向君家道。悲歡轉眠,花還如夢,那能長好?真箇而今,台空花盡,亂煙荒草。算一番風月,一番花柳,各自門,春風巧。
休嘆花神去杳,有題花錦箋香稿。紅英舒捲,綠陰濃淡,對人猶笑。把酒微吟,譬如舊侶,夢中重到。請從今,秉燭看花,切莫待花枝老。)
或於舊台城內見二絕句云:
南朝天子一愁無,石子岡連玄武湖。
草綠離宮人不到,日長惟勅阮佃夫。
臨春閣外渺無涯,烽火連天動妾懷。
十萬長圍今夜合,君王猶自在秦淮。
中有字畫為苔蘚剝蝕,或以意補之,詞意淒婉,類弘光時宮人語。(弘光時,懷寧阮大鋮方貴幸用事,詩中所云「佃夫」,意或指此。)
海昌彭幼玉(名炎),進士孫遹從姑也。《遺集》一卷最新警。王十一曾以小密花箋,書其《銀河吹笙》一詩。詩云:
銀河吹徹玉笙遲,清漏迢迢睡覺時。
巫峽雲歸俱是夢,鮫人淚滴盡成絲。
霜衾抱月羞孤影,露葉驚風別故枝。
王偶遺記末二句。幽思怨緒,政自使人不能終曲也。(《王推官集》中有《舟中懷彭十駿孫時讀其從姑幼玉遺集》一詩。詩曰:
鳳脛燈寒共帝城,銀河小院語平明。
蜀川消渴人如昨,洛水微波賦競成。
寂寂武原春嶂遠,迢迢江浦暮潮生。
謝娘柳絮班姬扇,欲向仙源上玉清。)
秼陵紀映淮有《秋柳》句云:「棲鴉流水點秋光」,世多誦之。(映淮字阿男,詩人紀映鍾妹也。漁洋山人《秦淮雜詩》云:
十里清淮水蔚藍,板橋斜日柳毿毿。
淒鴉流水空蕭瑟,不見題詩紀阿男。)
計孝廉(名果)婦吳夫人善排調。孝廉故貧士,嘗置一妾,夫人揶揄之曰:「古聞糟糠之妻,不聞糟糠之妾,如何?」(見汪琬《鈍庵說鈴》)
吳江葉進士(名紹袁)三女:長昭齊,次蕙綢,三瓊章,俱有才調。而瓊章尤英徹,如玉山之映人,詩辭絕有思致,載《午夢堂集》中。(瓊章有侍兒名紅於。天台泐大師序曰:「汾河諸葉,葉葉交輝,中秀雙株,尤為殊麗。」)
桐城姚夫人(名維儀),無大師(方簡討以智,法號無可)姑母也。酷精禪藻,其白描大士尤工,所著《清芬閣集》,文章宏贍,亞於曹大家矣。
宗梅岑(名元鼎)母陳夫人,郡丞九室公(名輔堯)女,有婦德,兼工文詠。然唱隨外不以示人,每有所作,梅岑欲受而錄之,輒不許,恐言之出於壺也。臨終,取生平所作盡焚之,故不傳一字。梅岑每言及,痛手澤之不存,猶嘆慕者久之。王吏部為予言如此。
昭陽李夫人(字季嫻)游心玄虛,托情道味,賦詩不多,殊復令人咨賞,可謂德音。(夫人一字玄衣女子,所撰詩集五卷、文集一卷)
石城卞元文(名夢珏)女,曰吳岩子(名山),夙擅詩歌西曲,諸女郎能音旨者靡不宗卞。後適廣陵劉孝廉(孝廉名師峻)。吳梅村《西冷閨詠序》曰:「岩子著同聲之賦,元文賦嬌女之篇,辭旨幽間,才情明惠。」又曰:「趙明誠金石之錄,捲軸無存;蔡中郎齏臼之辭,紙筆猶在。」詩凡四首,今錄其二:
五銖衣怯鳳凰雛,珠玉為心冰雪膚。
綠屩侍兒春祓禊,紅牙小妹夜樗蒲。
瓊窗日暖櫻桃賦,粉箑風輕蛺蝶圖。
頻斂翠蛾人不識,自將書札問麻姑。
石城楊柳碧城鸞,謝女詩篇張女彈。
鸚鵡歌調銀管細,琅玗字刻玉釵寒。
雙聲宛轉連珠格,八體穠■⑴倒薤看。
間整筆床攤卷素,棠梨花發倚闌干。)
黃比部(名永)與夫人浦氏(名映淥,字湘青)伉儷最篤。一日,鄒大(名祗謨)戲比部曰:「君得毋昔人所謂愛玩賢妻有終焉之志乎?」比部曰:「下官正復賞其名理。」夫人有「題周絡隱坐月洗花圖」《滿江紅》一闋,詞云:
彼美人兮,宛相對,姍姍欲下。恰此夕、月華如洗,花枝低亞。盼到圓時仍未滿,看當開半還愁謝。與花神月姊細商量,歸來罷。
憐嫩蕊,銀瓶瀉,回清影,晶簾掛。奈晚妝猶怯,鏡台初架。二十餘年芳草恨,兩三更後長吁夜。幾時將絡秀舊心情,呼兒話。
附錄艾庵往事《賀新郎》詞一首:
往事卿思否?十年來、幾嗔幾喜,相偎相守。漫道悲歡如水去,提起心頭都有。卿自置、一觴一缶。笑拔金釵閒指點,點椿椿,欲說還搖手,恐化作,蟠然叟。
何妨憒憒居人後?更夸甚、筆搖千字,胸盤二酉。對酒當歌卿試舞,長袖離披紅溜。為卿盡、先生五斗。醉看諸兒盡繞膝,待長成、五嶽容吾走,卿好做,尋山偶。
(浦氏有詩名,比部弟京,婦巢氏淑只,亦能詩。)
玉蜂顧文康小女(名諟),亂後歸蘭陵董侍御。一日與弟侄輩宴集,小有唱和。顧因笑謂阿寧(名以寧,侍御從娃也) 曰:「著紅罽衫,弄虎邱浮圖磚,為《捉搦歌》,新婦不如賢從;風日清佳作曲室中語,爾時濯濯,賢從應亦不如新婦也。」侍御循環音理,大加撫掌。(董以寧曰:「家嬸以國破家亡,流離不偶,每吟舊事,不勝惋嘆。嘗有詩曰:『舊婢僕來詢老母,嫁衣裳盡典空箱』。每吟二句,輒為泣下,未幾雲逝。家侍御刻其遺集百餘篇,顏曰「翰墨有遺蹟。」)
金沙王朗,學博次回(名彥泓)女也。學博以香奩艷體盛傳吳下,朗亦生而夙悟,詩歌書畫,靡不精工,尤長小詞,為古今絕調,生平著撰甚多。兵火以來,便成遺失。嘗於扇頭見其《浪淘沙·閨情》三首云:
幾日病淹煎,昨夜遲眠。強移心緒鏡台前。雙鬢淡煙低髻滑,自也生憐。
不貼翠花鈿,懶易衣鮮。碧油衫子褪紅邊。為怯遊人如蟻擁,故揀陰天。
疏雨滴青鈿,花壓重檐。繡幃人倦思懨懨。昨夜春寒眠不足,莫卷湘簾。
羅袖護摻摻,怕拂妝奩。獸爐香倩侍兒添。為甚雙蛾長翠鎖?自也憎嫌。
斜倚鏡台前,長嘆無言。菱花蝕彩個人蔫。分付侍兒收拾去,莫拭紅綿。
滿砌小榆錢,難買春還。若為留住艷陽天?人去更兼春去也,煩惱無邊。
才致如許,真所謂卻扇一顧,傾城無色矣。又王吏部為余言:「夫人有「春愁」《浣溪沙》詞前段云:「抱月懷風繞夜堂。看花寫影上紗窗。薄寒春懶被池香。」愛詠之。「抱月、懷風」四字,非溫尉、韋相不能為也。「綠肥、紅瘦」何足言警?又有詞云:「昨夜睡濃兼好夢,一身春懶起還遲」亦是好句。(按:朗適梁溪秦氏,父彥泓任楚中學博,朗集唐以餞其行,中有「君向瀟湘我向秦」之句,可謂雅當。又有「學繡青衣間刺鳳,自把金針代補翎毛空」一詞,才思雕妍,殊為巧妙矣。)
余嘗與諸賢品題閨秀,或謂鉛黛之餘,偏饒韻致;筆墨之外,別有寄託。當今那得如許寧馨?余沉思久之,忽曰:「噫,自有人,」眾或嗤余為騃。(吳語謂人不甚了了者為騃。夫銅鳴山應,理由冥契;陽回簽動,感豈人為?士為知己者死,女為悅己者容,皆是物也。愚不可及,願從寧武情至之談,豈諸賢所能尋味乎?)
向於董二書舍見矮箋數幅寫會真詞曲,字法秀逸,如花臨風。後有題云:「桃花便嫁東流水,不比楊花更化萍」,全詩殊耐尋想。其印識為「採藥女郎」雲。得於童子手中,以炊餅易之者。
虞山吳永汝(字小法),母故某尚書姬也。七歲善琴箏,十歲工染翰,樂府詩歌一見即能詮識,人有霍王小女之目。其母攜之毗陵,十二而字余友鄒大。後為雀角所阻,見其《訣別詞》有云:「質如蒲柳,敢偶姬姜?年豈桑榆,忍甘駔儈。念一生其已矣,將九死以何之?」其《如夢令》一闋曰:
簾外一枝花影,月到花梢陰冷。夜坐穗燈消,寂寂小窗寒寢。夢醒,夢醒,重把離愁細整。又《蝶戀花》半闕云:「傷心只怕天公遠。好運何時?薄命應須轉。西鄰姊妹間相勸,抽箋步人桐陰院。」余俱楚楚可誦。鄒大有《惜分飛》四十四闕,並制序以悼之。(《惜分飛序》中有云:「霍王小女,母號淨持;衛氏少兒,父名鄭季。清風細雨,無不訝其針神;綺月流雲,咸共欽其墨妙,」真為抒寫無遺。至雲「邯鄲才人,終歸廝養;左徒弟子,空賦嬌姿。金犢東西,不見台邊之柳;畫船南北,徒聞渡口之桃,」則千古傷心,不獨我友為然矣。)
會稽商夫人(祁撫軍彪佳夫人),以名德重一時。論者擬於王氏之有茂宏,謝家之有安石。(慈谿魏耕曰:「撫軍居恆有謝太傅風,其夫人能行其教。故玉樹金閨,無不能詠,當世題目賢媛,以夫人為冠。)
山陰王端淑(字玉映),意氣落落,尤長史學。父季翁(名思任),常撫而憐愛之。曰:「身有八男,不易一女。」(按:山陰王家郎俱有鳳毛,季翁情鍾賢女,遂損譽兒之癖。)蕭山毛奇齡詩云:
江南女士一代稀,王家玉映聲先知。
著書不數漢時史,織錦豈憐機上詩?
清暉閣中父書在,落筆爭開寫眉黛。
吟成細雨滴口脂,行即青藤繞裙帶。
風流遺世姿獨殊,猗嗟四壁貧無如。
牽蘿補屋愁不耐,天寒袖薄侵肌膚。
只今兵革滿塗路,欲走西陵過江去。
崎嶇宛轉進退難,只恐行來更多誤。
昨宵行李隘巷宿,繡帙香奩解書軸。
今朝寂歷風雨來,令我停弦撫心曲。
梧宮木落無復愁,清溪桃葉今難留。
君行渺欲向何所,長江浩浩還東流。
秦淮董姬(字小宛),才色擅一時,後歸如皋冒推官(名襄)。明秀溫惠,與推官雅相稱。居艷月樓,集古今閨幃軼事薈為一書,名曰《奩艷》。王吏部撰《朱鳥逸史》往往津逮之。(姬後夭,葬影梅庵旁。張明弼揭陽為《傳》。吳綺兵曹為《誄》,詳載《影梅庵憶語》中。)
黃(名運泰)、毛(名奇齡)撰《越郡詩選》一書,其《凡例》曰:「閨秀則梅市一門甲于海內。忠敏擅太傅之聲,夫人孕京陵之德,閨中顧婦,博學高才;庭下謝家,尋章摘句。楚壤、趙璧,援婦誡以著書;卞客、湘君,樂諸兄之同硯。其他巨室名姝,香奩繡帙,董、陶、徐、鄭,詠覽頗多。玉映、靜因,流傳最久。編題姓氏,約十二家。閨閣風流,莫此為盛。」識者以為實錄雲。(張楚纕名德蕙,適祁奕慶。朱趙璧名德蓉,適祁奕喜。祁卞客名德瓊,祁湘君名德茞。嘗見山陰徐緘詩云:
箕子國中許小妹,錦官城內王夫人。
風流曠代不相接,筆陳一門驚有神。
今觀諸祁才藻,以方王許,似猶過之。楚纕《鬥牌》詩:
難遣離懷白晝昏,紅牙牌里強爭論。
不因嬌嫩無情緒,輸卻金釵未敢言。
趙璧《和湘君》詩:
海棠枝上落輕紅,花片隨香散碧空。
但得與卿同轉側,不愁此夜逐春風。
湘君《夜坐》詩:
夏雨初晴後,長空萬里天。
花間吹玉笛,月下數金錢。
宿燕驚猶熱,檐榴墮欲燃。
齊紈裁自好,棄置是何年?
奕喜《贈女弟湘君》詩:
深閨小妹動盈盈,盤內題詩早得名。
初見落梅能弄笛,還宜新月照彈箏。
又云:
春光點點逐春江,春水悠悠渡夕陽。
空留匣琴千種恨,空留錦字三載香。
匣琴錦字無消息,故將天壤怨王郎。)
雲間章玉筐(名有湘),龍眠孫進士(名中麟)婦也。工才調,作詩寄姊云:
憶昔同在翠微閣,飛文聯句夸奇作。
那知江海各天涯,青鳥無情雙寂寞。
蘇合房中愁索居,尺素遙傳錦鯉魚。
為問江淹五色筆,擬成團扇近何如?
此詩亦何減唐人韓君平也。玉筐著作有《澄心堂集》、《望雲集》。姊瑞麟,妹玉璜,並擅詩名。妹回瀾,妹掌珠,俱以文章顯。(荊隱君序日:「夫人之詩,其旖旎則月中楊柳,露下芙蓉;其沉鬱則寒峰際霄,白雲不動。琉璃錦匣,聯翩劉氏之風流;翡翠筆床,掩映徐家之名勝。荊隱君,夏瑗公先生女也。)
虞山許太守夫人吳片霞有詩才,其梨花雙蝶一詩,世尤誦之。詩曰:
如玉雙雙透瑣幃,鏡中斜見粉依稀。
西施舞罷春衫冷,道韞詩成柳絮飛。
影過杏梁朝日澹,夢醒巫峽片雲歸。
梨花深院無人到,不是開籠放雪衣。(太守名瑤,字文玉。夫人名綃。)
武進徐太守,名可先。夫人謝玉英(名瑛),詩名藉甚。性簡遠蕭勝,不嬰世務。太守之官後,夫人盡斥其橐中數千金,買青山莊居之,時於橋上憑欄小立,吟哦竟日,其風味如此。著有《博依小草》。近留心禪理,並詩亦不多作雲。
武林顧若璞,黃少參(名汝亨)子婦也。早年稱未亡人,有綺才。所著《涌月(王西樵曰似臥月)軒稿》行世,中有舅姑墓志銘及外行狀,文章詳贍,學者韙之。孫女埈兒,法名智生。生而端麗,能詩歌小令。記其《宮詞》一首曰:
長信宮中侍宴來,玉顏偏映夜光杯。
銀箏彈罷霓裳曲,又報西宮侍女催。
又《詠雪》一首云:
霏霏玉屑點窗紗,碎碎瓊柯響翠華。
乍可庭前吟柳絮,不知何處認梅花?
清警殊甚。顧性喜學佛,歲癸已病甚,父母痛之,女曰:「金鎗馬麥,定業難逃,大人獨不聞之乎?且女特身痛耳,心無所苦。」年十九夭。
又夫人子燦、婦丁玉如,字連璧,慷慨好大略,常於酒間與燦論天下大事,以屯田法壞為恨。其言曰:「邊屯則患戎馬,官屯則患空言鮮實事。妾與子戮力經營,倘得金錢十二萬,便當北闕上書,請淮南北閒田墾萬畝,好義者出而助之,則粟賤而餉足,兵宿飽矣,然後仍舉鹽策,召商田塞下,則天下可平也。」其大言如此。西樵嘗言:夫人《臥月》一集,中多經濟理學大文,率經生所不能為者。其子婦丁、繼母張氏,名姒音,才學與夫人相亞,嘗作討逆闖李自成檄,詞義激烈,讀者如聽易水歌聲,惜未之見也。
劉夫人,江西吉州劉忠烈公(忠烈諱鐸,揚州知府。天啟時為魏閹所殺)女,王撫軍子次諧婦也,名淑。幼穎甚,能小詩。甲申鼎湖之變,夫人嘆日:「先忠烈與撫軍兩姓皆世祿,吾恨非男子,不能東見滄海君借椎報韓。然願與一旅,從諸侯擊楚之弒義帝者,」遂建義旗。適滇帥蠻兵精悍冠諸軍,聞夫人名,請謁。夫人開壁門見之。旦日報謁,滇師具牛酒於軍中,高宴極歡。然帥,武人也,陰持兩端,又醉後爭長,語不遜。夫人怒,即於筵前按劍欲斬其首。帥環柱走,一軍皆擐甲。夫人擲劍笑曰:「殺一女子何怯也。」索紙筆從容賦詩一首,辭旨壯激。帥悔且懼,夫人曰:「妾不幸為國難以至於此。然妾婦人也,願將軍好為之。」遂跨馬馳去。(見巢震林史缺文補)
長山劉節之(名孔和),青岳相國(名鴻訓)之次子。讀書懷大略,慕陸渭南之為人,所著有《日損堂詩》數百首,亦學放翁。明末棄諸生從戎,隸劉東平麾下。其婦鄒平王氏女,亦善騎射。南渡時,節之與婦各將一軍,婦號令之嚴,過於節之。每相見,有孫權妹刀環風,節之亦敬憚之。後節之為東平所戕,王間關北歸為尼。王吏部為予筆述其事如此。
海鹽陳若蘭(名麟端),著《閨詞》一百首。中有云:
垂柳依依綠影生,芰荷亭上設棋抨。
局中彈出縱橫勢,笑問檀郎若個贏?
又云:
春閨三月養吳蠶,南陌攀桑滿竹籃。
為避行人回步急,不知髻上墮牙簪。
又云:
女伴相邀織綺羅,纖纖素手弄金梭。
晚來尋取紅牙尺,較得工夫若個多。
又云:
閨中喜作道家妝,雲錦裁成綠羽裳。
學戴星冠簪日月,侍兒齊綰髻雙雙。
又云:
一自檀郎赴玉京,殘燈挑盡淚盈盈。
黃昏又值芭蕉雨,不管人愁滴到明。
如此吟詠,去花蕊夫人何遠?(若蘭詩集有《綠窗閒詠》一帙)
康鄴(字湘雲),直隸邢台人,黃更生內子也。所著有《臨風閣集》。其《菩薩蠻》詞有云:「徙倚聽疏鍾,臨眠愁殺儂。」又《玉樓春》詞云:「妾顏自愧石邊花,君心莫化花邊石。」其警句多如此,載《燃脂集》中。西樵有贈更生詩云:「殿前筆札凌雲賦,樓上鶯花織錦妻」,蓋紀康之能文也。康又有《小重山》,起句云:「春雨蕭蕭杜宇愁,綺窗驚曉夢,蹙眉頭」,亦致語也。
王吏部夫人張鄒平,總憲文定公孫,亦擅詞賦。西樵官萊子時,嘗作《寄內詩》:
萊子淹留我共君,滯人春月復秋雲。
巡檐幾夜頻搔首?海國鐘聲已厭聞。
夫人屬和,末二句日:「海邊休恨還留滯,猶喜離鴻得共聞。」後王官國博,官貧不能攜家,每詠此,未嘗不嘆其有思也。
陶令則(名琬儀),雲間陸進士(名鳴珂)夫人也。有《九日登高憶芳兒》一詩云:
有意登高去,遙看江水環。
長江連合浦,何日夜珠還?(見雄縣馬之驦詩,《防初集》)
吳中閨秀贈海陵宮婉蘭一詩曰:
雲髻偏宜試晚妝,石床苔潤恰新涼。
采蘭愛向花前立,贏得羅衣滿袖香。
婉蘭,宮進士(名偉鏐)女,歸餘友冒無譽(名褒)。曲室唱酬,才情朗暢,伉儷之篤,亞於塤篪矣。婉蘭尤工畫墨梅,雪葉風枝,筱然有堰蹇瑤台之思。
仁和俞瓊英(名桂),詩文才一十六篇,才思頗清綺,遇合抑塞,年二十而夭。其擬義山《無題》云:
才唱驪歌日漸曛,牽裳官道淚紛紛。
紅英陌上花無主,錦翼雲中雁斷群。
玉鏡幾時還照影?金爐從此罷燒薰。
聞知天上無離別,願得相攜駐白雲。
《江南古意》云:
江南三月花柳香,青春欲徂白日長。
杏梁陰陰燕新乳,頡頏差池弄輕羽。
美人午起自結束,曳鬢垂鬟手如玉。
春草滿園蝴蝶飛,金鞍少年他日歸。
《中秋》云:
玉鏡澄清漢,金波盪碧流。
桂枝應欲謝,空倚最高樓。
(錢塘毛先舒有《閱俞瓊英集》詩云:
宋玉真愁客,江淹本恨人。
何當誦遺稿,霜鬢又添新。)
錢塘女子陸麼鳳,十四而善吟。嫁後,夫遊學於外,陸頗愁思。《秋閨晚思》三首云:
晚來疏雨過人頭,風靜羅衣揚不休。
漫拾亂紅題小字,暗驚新句又悲秋。
湖煙漠漠晚歸鴉,自掃楓香坐煮茶。
一帶芙蓉寒映水,那知秋思屬兒家。
翠黛宜顰不耐顰,病逢秋氣轉傷神。
空堂莫掛疏簾起,黃菊丹花惱殺人。(毛先舒《詩辨坁》)
嘉興黃皆令(名媛介),詩名噪甚。恆以輕航載筆格詣吳越間。余嘗見其僦居西冷段橋頭,憑一小閣,賣詩畫自活,稍給,便不肯作。(吳偉業《題鴛湖閨詠》四律,中有「夫婿長楊須執戟」之句,想黃所適,定楊氏也。)
闞玉,錢塘人。甲申之歲,生十三年矣。容貌端麗,又有倍年之覺,父母從小絕珍憐之。己父亡,獨與母暨兄嫂同居。弘光時徴選采女,誤為賣菜傭所給,竟嫁其子。日令玉職爨炊煨豕,稍暇令鋤泥蒔灌。足去縑約,頭如蓬葆,面目黃黑,衣服泥污。玉悲甚,仰天慟哭而作歌,聞者莫不悲焉。未幾死。歌曰:
父生我兮中道以逝,母煢煢兮門衰瘁。
兄嫂難與居兮,抉我如目中之塵沙。
伊又遘此佻巧兮,胡罪我之實多?
彼六禮之或已愆兮,曾貞女子口從。
矧要予以桑中兮,夫豈其為予之匹雙?
我獨有母兮痛思泣血,我父而有知兮怒沖發。
我兄摩挲兄之金兮骨肉相蔑,嫂旁睨之兮笑言咥咥。
我忽憤氣兮如雲,指漆室女以為正兮,又告夫司命與湘君。
曰:予不愛一死兮,弗忍速阿母之下世。
願死而有依憑兮,為凶之厲。
嗚呼哀哉!
我終死兮魂獨歸去,明告母兮幽訴我父。
匪我夙夜兮,胡然遭此行露也!
縱謂行多露兮,寧我之污也?
亂曰:嘉名為玉,父之命兮。
幽辱糞壤,終保貞兮。
憂思悄悄,淚淫淫兮。
蒙此忍詬,日當心兮。(王西樵曰:「相其語勢,殆是女中之左徒。徐淑、蔡琰,無其矯矯。)
辛卯冬,宜興史孝廉(名鑒宗),北上道經淇水,夜宿宜溝客舍,見壁間有數行云:
馬足飛塵到鬢邊,傷心羞整舊花鈿。
回頭難憶宮中事,衰柳空垂起暮煙。
後又云:「妾,廣陵人也。從事西宮,曾不二載。馬上琵琶,逐塵長去,愴懷賦此。和淚濡毫,促裝心亂,語不成章。時庚寅七夕後四日,廣陵葉子眉識。」呼主者問之,知為弘光西宮也。
王考功《筆述》云:「孫沚亭相公《南征紀略》載女子趙雪華《題李家莊壁》三詩,並有感寄,不記其詞。」鄒平西、青羊店逆旅中,有女子題壁者,自署「萬里女郎」。詩云:「獨抱寒衾憶夢眠」,第二句不記,「馬蹄得得行何己,歸雁提提又近年。」蓋和唐人韻也,亦宛轉可誦。又有題濟南東王舍莊壁者,不記姓名。詩云:
夢寄車塵馬足中,依稀綺疏夜燈紅。
無端野鸛鳴寒柳,驚起愁心對曉風。
後小字旁註「隨外北征作」。陽邱道上盧氏店中,曾有女子於七夕題絕句壁上,前一小序,末署雲「天孫渡河之夕夢兒書」,夢兒蓋其名也。詩後二句雲:「惆悵佳期不復還,有似銀屏墜眢井。」余不復記憶矣。數條予並載人《朱鳥逸史》中,以俱題壁詩,故識於此。
江都倪氏有《鸝怨集》,其本序云:「內子為閩中巨族,依其舅氏於白門。孟夏歸餘,一病不起。客有善李少君術者,為余招內子魂,叩生前事,歷歷如響,復作詩十數章。」本序後附《懺詞》云:「生於閩海,長於西江。」又云:「衣不曳地,七襄錦織鴛鴦;案可齊眉,六禮書連鴻雁。乃以兵戈萍散,魂驚拍裹悲笳;兼之骨肉花殘,影落天涯畫角。爰求媒妁,締此姻緣。才詠關雎,忽嗟瘏馬。前端陽之一日,鈿翠埋幽,曾合巹之幾時?爐香化燼。」又云:「廿五年之粉黛,辛苦同休;十九日之床帷,沉病不起。」(氏詩有云:「已作靡蕪離恨草,莫看菡萏並頭蓮。」)
柴貞儀(字如光),杭州人也,能詩。其《詠羅巾》絕句云:「拭去盈盈淚,攜來冉冉香。殷勤纏素手,縷縷似愁腸」,亦極有思致。
通州陳■⑵(字無垢),幼博學,詩文絕工,著有《繡佛齋集》。嘗作《閨怨》五言詩,有「夢去不關愁,曉來心自惡」之句。從叔文起(名宏裔)見之,屢形吟賞。(自註:姊有寄予內子數絕句,一云:
斑管吟成字字珠,才高皇甫重三都。
寄言小妹慚非古,文采江南讓大蘇。
又云:
既擅分金又惜詩,千秋鮑叔即名師。
枯腸索句慚非錦,聊當梅花寄遠思。
蓋姊有《茹蕙集》,即余作序。)
松陵周羽步(名瓊,一字飛卿),詩才清俊,作人蕭散,不以世務經懷,傀俄有名士態。生平尤長七言絕句,居如皋冒先生深翠山房八閱月,吟詠頗多。如《贈范洛仙》云:
黯淡消魂獨倚樓,登山臨水又逢秋。
檐前垂柳絲千尺,只系柔腸不繫舟。
《贈蘇貞仙》云:
一架薔薇滿袖香,同行誰不羨紅妝?
生平最愛清幽事,肯惜凌波繞曲廊。
又《寄懷洛仙》云:
蕭騷越客獨淹留,汗漫西風柳岸秋。
安得東風解我意,好吹此恨到揚州。
此等語,俱極似唐人絕句也。
(又羽步贈吳湘逸詩云:
「絮語花陰夜未央,細聆音韻轉悠揚。
君今幸作吹蕭侶,儂願期為雙鳳凰。」意蓋有為也。)
茂苑吳蕊仙(名琪),才情新婉。當其得意,居然劉令嫻矣。與飛卿著有《比玉新聲集》。蕊仙尤好大略,精繒染。飛卿贈詩云:「嶺上白雲朝入畫,樽前紅燭夜談兵」,蓋實錄也。(黃皆令《比玉新聲集序》曰:「不意唐山《房中》而後,復聞正始。惜未能借江醴陵五色筆,展薛洪度十樣箋,倩衛茂漪手書之,藏之白間靚闥間耳。」)
吳湘逸,儀真人,亦冒推官侍兒也,一名扣扣,蓋摘繁欽《定情詩》中語。資性穎異,好讀書,《文選》、杜詩,一二遍即能覆誦。年十九夭,聞者惜之。(按:湖海樓本集有《吳扣扣小傳》,即謂姬也。家伯氏有《同湘逸水繪庵看桃花》二絕云:
林坰深杳恣聊浪,小霽偎紅露寵光。
痴態若雲誰得見?畫堤飛起兩鴛鴦。
小閣湘中雲水鄉,有人如玉共文房。
三吾昔日應無此,贏得幽情惱漫郎。)
王繡君(名璐卿),通州人,馬孝廉(名振飛)之妻也。閨房唱和,時以小幅行世。風調綿整,人甚稱之。嘗見其一絕句云:
青草湖頭花正妍,綠莎汀畔水連天。
輕舟載得春多少?無數飛紅到漿邊。
蓋詠舟前落花者,筆情波媚,與題頗稱雲。又嘗見繡君一絕云:
春寒日日雨如絲,草滿離亭水滿陂。
寄語東君須著意,惜花人去未多時。
亦自成調。(自註:繡君妹亦工詩。余內子嘗以白紈乞二王簪花格,便覺瓊枝璧月,爭映行間也。)
《西軒集》(西軒,淮南邱象隨所居軒名)載:婁江女子燈夕寄答一絕,清怨迢迢,耐人尋味。詩日:
荒樓何處忍吹蕭?寂寞燈前涕淚遙。
忽看病中書信至,卻傷今夜是元宵。
閨閣中有如許思理!惜已軼其姓名。原唱系襄陽年少所作,有「一行清淚了元宵」之句,辛楚欲絕,亦不知誰家年少,殊可惜也。(王阮亭《感事三章》附錄「宵」後:
少小愁多不自持,針床初繡合歡枝。
春風筵上迥中後,夜雨燈前擁髻時。
雙黛痕消鴛翠減,單裊香細鵝鴿知。
定情三五遙相憶,詛獨繁欽解賦詩?
曼睩橫波濕鏡潮,紅蘭當戶柳垂條。
為歌白石逢郎艷,曾約黃金貯阿嬌。
酒病正濃過上巳,春愁難妥近花朝。
那知更逐香雲去,楚水巫山萬里遙。
金鵲鴉鬢烏柏門,琴川春水記啼痕。
機中錦字勞相憶,肘後香囊是舊恩。
密約難忘松柏樹,新居聞傍芋蘿村。
春江花月千餘里,悵望流光欲斷魂。
又附錄邱象隨摘語為起句一首:
夜雨燈前擁髻時,上紅初引第三絲。
玉鉤穩壓重簾靜,海燕深樓暖夢遲。
十七雲矍年最少,一雙星鵲誓先知。
風流意極銷魂處,半近妝檯有所窺。)
吳門家太僕(名濟生)示余以《望遠圖》,乃十四歲女子所作,霧鬢雲鬟,薄施水墨,真遺世獨立矣。(錢塘陸忻《望遠曲》十四首,今錄其三:
采羅靡蕪望故夫,藐姑仙子不曾殊。
屏間歷歷窺青瑣,道上明明種白榆。
舉體乍飄連理帶,定情羞解合歡襦。
可憐漂泊刀頭約,坐看天街夜月孤。
雙啼玉箸濕羅巾,為結相於訪故人。
自是口中生石闕,何堪腹內轉車輪?
儂聞梧子心難變,郎比蓮花貌絕倫。
何事小姑偏獨處,清溪蕭鼓夜迎神。
皓腕輕羅驗守宮,纖縴手爪似春蔥。
常將小婦夸中婦,不擬賢雄是故雄。
九醖滿浮金鑿落,兩環真作玉玲瓏。
何妨深鎖青苔濕,說與昭陽絕不同。)
夔州李翰林(名長祥,崇禎癸未進士,官庶吉士),亂後僑居金陵,娶姚夫人,善丹青,得北宋人筆意。曾為雲間董大(名黃)母夫人畫一粉箑,煙墨離離,深秀不可言,為香奩畫手中逸品第一。(或日:夫人又工畫仕女圖。)
江西康孝廉(名范生)夫人,亦金陵女也,工畫竹,最似管夫人手法,孝廉頗矜重之。嘗以一扇貽余,綠筱明玗,便覺白日欲翳。(王考功曰:「朱遠山夫人《文江集》有《和康夫人寄外詞》,似又不僅擅繪事也。)
江陰女子周淑禧,處士周榮起女也。工畫花鳥,在徐熙、黃荃間。好事者爭以餅金購之。(同時又有宜興盧丹,善畫美人,每作一圖,皆婦為之點睛雲。)
海昌女子李因,字今是,號是庵,作水墨花鳥,幽淡欲絕。王吏部嘗題其芙蓉鷺鶿畫云:
寒人金塘花葉孤,非煙非雨態模糊。
姚家女子丹青絕,寫作芙蓉匹鳥圖。
《姚月華小傳》嘗作「芙蓉匹鳥」也。李是葛光祿無奇夫人,著有《竹笑軒集》,又以節著。
秦淮宋蕙湘,教坊女也,被北兵掠去,題詩郵壁,悽然有去國離家之痛焉。(詩凡四首,猶記其一云:
風動江聲揭鼓催,降旗飄揚鳳城開。
君王下殿將軍死,絕代紅顏馬上來。
王西樵曰:「絕代」一作「薄命」。)
襪陵崔秀玉,父吳門老教授。家貧,居嗽雞鳴棣下,常口授秀玉書史,無不明曉。著有《耽佳閣詩集》一卷。如《詠杜鵑花》句雲:「恰喜花名似鳥名」,慧絕可想。(丹陽賀宿述)
賡明弟(名玉璂)自北歸,以郵亭女子一詩示予,予為憮然。詩曰:
凌波卸卻換宮靴,女作男妝實可嗟。
扶上高樓愁不穩,淚痕多似馬蹄沙。
蓋流人羈子過之繫念矣。(詩更有自序云:「乙酉六月一日,遇難寶林莊,傍徨無地,灑淚而書,以為異日話尋之具。廣陵十七歲女子張氏淚筆書於方順橋店中。」)
耕塢老人為余言:予壬寅過鄭州,見騷亭有姑蘇女史芳芸詩。猶記其末句云:「銀釘燒盡心還熱,畫鼓金針月已西」,最為清麗。其全首錄藏敝篋,曾舉示映然子,即采入《名媛詩緯》。王考功所載,亦余言之也。予閨人亦有和韻。
乙酉澄江之變,士子黃姓者妻秦氏,被擄不屈,過金山題詩壁上。末二句曰:「蒲團夜坐三更月,懺悔今生未了緣。」明日投崖殞,兵去復甦。適遇乳母夫過,攜歸複合。
劉阿李者李氏,字小鳳,長干里人也。其父母故貧,幼鬻於耿進士(章光)家。耿罹平陵之難,自妻姚朱以外,隨死者凡四人。小鳳法當人官,蘭陵劉生捐金贖之。左右其事者,則馬大將軍之力為多。(將軍名允昌,吳婁東人,蒙古故將之裔,明末為黔南大將軍。天兵南下,因束身來歸。天子嘉之,賜田宅金帛有差,視諸儀同秩。)聞者義焉。與小鳳同時入官者,一曰雙萼,後代小鳳選入掖庭。一曰服益,則年最少,後不知所終雲。鄒祇謨有《傳》。新城王士禎詩曰:
天涯芳草碧氤氳,擁髻燈前感少君。
共道朱家輕一諾,非因蕭寺識雙文。
定情Q欲Y賦明璫解,心字初濃斗帳薰。
夢到葭萌關上去,還如蕭總識香雲。
花枝似玉詠紅顏,曉鏡明窗幾寸山。
小閣春濃香蔽膝,後堂蝶拂玉交關。
乍宜角枕袁生詠,自賣青溪盧女還。
罨畫樓台煙月夜,劉郎應不憶人間。)
李姬(名香),秣陵教坊女也。母曰貞麗,有俠氣,嘗一夜博輸,千金立盡。姬亦俠而慧,略知書,能辨別士大夫賢否。張學士(溥)、夏吏部(允彝)尤亟稱之。十三歲從吳人周如松受歌,盡得其音節,然不輕發也。嘗一日者,故開府田仰以金二百鎰邀姬一見。開府向兒事魏閹者,又姬嘗以他事獲罪阮懷寧,至是喟然嘆曰:「田公寧異於阮公乎?」峻卻之,卒不往。(姬與歸德侯方域善,曾以身許方域,設誓最苦。誓辭今尚存湖海樓篋衍中。又方域與陳處士小札曰:「昨域歸來,有人倚闌私語,謂足下與域至契。既知此舉,必在河亭凝望,冀月落星隱,少申夙諾,不意足下誘李君虞作薄倖十郎也。然則一夜仿徨,失卻十年相知。羅袖拂衣,又誰信此盛遇乎?域即冒受法太過之嫌,然有意外之逢,此即至誠之報也。足下表章,自是不藏善之美。其實天王明聖,不介而孚,遭際如此,臣願畢矣。今日雅集,亟欲過談,而香姬盛怒足下,謂昨日乘其作主,而私宴十郎,堅不可解。則域雖欲過從,恐與人臣無私交之義未有當也。」玩此書詞,姬生平風調爾爾。)
松陵吳氏(名銀姊),與鄰邑王生以才藝相昵,後事露,庭鞫。氏板所供狀灑灑數千言,頗露致語,一時爭傳誦焉。(辭多不載。中有云:「昔淡眉卓女,服縞素而奔相如,漢皇弗禁;紅拂張姬,著紫衣而歸李靖,楊相不追。古有是事,今亦宜然。」蓋表放誕於閨房,寄清狂於螓黛矣。)
陸姬孟珠,或曰疁城大家女也,曾為侯門寵妓。侯裁於法,姬邑邑不得志,流落江海間,悽然擁髻,有東京夢華想。制詩一卷,自名「紅袖道人」。(□□□贈姬詩二首:
辭漢金人淚滿腮,西園東閣已成灰。
莫嫌鳥爪麻姑少,曾見滄桑幾度來。
剩水殘山花信稀,瑣窗鸚鵡舊籠非。
儂家十二珠簾外,可有尋常燕子飛?)
穎水劉公■⑶比部(名體仁),寄王推官家集數種,中有《賢媛詩》三卷,一名《雲錦樓詩》,系進士劉搢妻李氏著。李氏,中丞某女孫。一名《紉蘭軒詩》,進士劉佐臨女著。一名《寶田堂詩》,秀才劉振女著,俱可誦。汝穎風流,卯金為最。孝威諸妹,有天人之譽矣。(此條系西樵筆述並注。《雲錦樓》《偶成》一絕曰:
花前閒步數蜂須,霽色初晴小院隅。
巧試金釵移日影,闌干劃處損紅朱。
《紉蘭軒》《新月》一首曰:
宿雨夕方歇,雲閒天氣清。
星河仍欲淨,涼月復來迎。
簾卷花初好,螢飛火自明。
虛檐移凳久,新茗聽新聲。
又《櫻桃》起句曰:「竹實方成筍,朱櫻巳及時」。《寶田堂》《雪夜》起句曰:「雪飛忽滿徑,入夜合瑤天。」)
臨邑邢慈淨,子願(名侗官、太僕)先生之妹,善畫觀音大士,莊嚴妙麗,用筆如玉台膩發,春日遊絲。(慈淨適武定馬方伯。馬夫人雅工詩文,詩有《非非草》、(《蘭雪齋集》二種。錢宗伯選人《列朝詩集》者非其佳制也。從馬宦黔中,馬卒於官,夫人扶柩還,塗中作《黔塗略》一書,文筆高古,有班惠姬之風。予在萊海時,於劉幼孫先生家見夫人答劉一書,詞極雅健。又於張渤海家,見其《硯銘》二首,亦皆有致。又工書,酷類太僕。刻《有之室集貼》。婦人筆墨見於金石者,房璘妻高而外,殆不多有。然高文詞不多見,則夫人兼長為尤難矣。)
余嘗游宿遷北司峿山,有石刻女郎湯文玉游山詩,云:
山雨初晴洗佛螺,春風幾處揭青莎。
采香不倦溪邊路,多少飛紅趁襪羅。
詞極新茜。然與他游詩雜書一石,蓋他人為刻之,非其自書也。
女子琅玕,濟南德州人也。曾有句雲:「自憐身似楊花,願向天涯情死。」字數不多,讀之居然悵惘。(琅玕《題德州旅壁》,一序二詩。序云:
妾家齊右,歡是吳儂。玉樹其人,紅葉贈我。既見君子,信綠綺之可媒;我思古人,願紅拂以為友。佳人久嗟薄命,好緣肯俟來生。苦海斯離,多露勿畏。寶馬踏來剛半夜,老崑崙焉所用之?彩鸞飛去向天邊,莽吒利從茲逝矣。聊題短句,用示情痴。
詩一云:
何須押衙妙手,五更暗度香鞍。
誰續奇女子傳,小名喚作琅玕。
二云:「昨宵紅拂深閨,今日高唐去矣。」後二句,則所載也。此女子不特筆艷,人亦復奇。)
王菊枝工小詩,雋令殊甚。廣東程內史(名可則)為余說,洵可謂珠娘之絕調矣。(粵中生女號珠娘,菊枝有絕句一首。紀其末句云:「與孤窗雨一般聽」,語甚雋。今選家或改作「孤窗夜雨一般聽」,庸甚矣。)
無錫顧文婉,自號避秦人,詩詞極多,恆與王仲英相倡和。詞見《倚聲右集》。(文婉《浣溪沙》云:
風雨妨春苦不寬,開簾怕見嫩紅殘,錦屏深護早春寒。 新懶一身扶不起,愁痕萬點鏡墉看,空拈班管寫長嘆。
又云:
獨坐無聊對簡編,閒題恨字滿花箋,夕陽西去轉悽然。 掩淚低徊妝閣畔,掀簾私語瘦梅前,此時試問阿誰憐?
又云:
曉日凝妝上翠樓,惱人春色遍枝頭,湘簾風細盪銀鉤。 燕子未歸寒側側,梅花初落恨幽幽,重門深鎖一天愁。)
長沙女子王素音為亂兵所得,題詩古驛有云:「可憐魂魄無歸處,應向枝頭化杜鵑」,見者莫不憐之。(王阮亭有《減字木蘭花》云:
離愁滿眼,日落長沙秋色遠。湘竹湘花,腸斷南雲是妾家。
掩啼空驛,魂化杜鵑無氣力。鄉思難裁,楚女樓空楚雁來。
蓋為素音作也。)乙未歲,阿貽偕同邑傅侍御(名依)北上,至白溝河,頓此邸中。見壁間有和素音詩者,覓原題不得。以問居停,指牆邊積木,堆五六尺許,云:「在此中堵壁上」。時方隆冬,阿貽與侍御急欲讀素音詩,乃同從奴共連木。及半而詩盡出,侍御執炬,阿貽呵凍蘸筆,錄詩竟,共讀。書巳,復各為和章,書之壁。書竟乃命酒劇飲,始覺手腕欲僵,各大笑。相顧,謂痴絕也。此事亦極可傳。余後此至邸,亦和韻,末有「也學低頭拜杜鵑」之句。素音原詩共三絕,前有小序,是儷語,凡二百許字。其精麗可與琅玕女子相敵,載余《燃脂集》中。
自劉比部以後共七條,俱系西樵先生筆述並注。以下俱系湖海樓自撰並注。
江西李侍郎(名元鼎),與夫人朱中媚(字遠山),有《文江唱酬》一集,盛行於世。(常熟錢□□《文江集序》有云:「珊瑚筆格,綠沉之管交輝;玳瑁書籤,雲母之箋雙擘。花深綱戶,每刻燭以分題;燕乳綺疏,或擁書而徴事。」又云:「雕軒文駟,驂玉馬以北朝;翟茀鞠衣,伴角巾而東下。水精簾蟆,鎮日焚香。雲母蓮花,午年辟蠧。豈若敬通見抵,但對孺人;子美漂流,長隨妻子?」)
湯畹生(名淑英),長洲人,適休寧吳翻,工詩善奕,年三十六夭。(其「暮春」《南鄉子》云:
天氣最無憑,乍雨還晴又做陰。時侯困人,三月也清明。暗買韶光柳醵金,杯酒恣閒吟。寂寞春庭門草心。院落黃昏,簾幕靜深深。獨坐譙門又起更。
王西樵為予言:「畹生詞佳者最多。」予錄二十餘篇入《燃脂集》中。)
范滿珠,休寧人,范眉生(名良)妹,詩才與兄相稱。《述母》一詩曰:
獨眠不禁冷風呼,摧落梨花滿地鋪。
可奈婿亡留女在,那堪兒死更孫無。
枕前有夢誰人伴?燈下無言已淚枯。
不是彼蒼昏昧久,如何伯道暮年孤?
詩語絕痛。又《旅夜》絕句云:
殘燈明滅亂蟲啼,展轉鄉心月漸低。
夢對家人才欲語,雞聲依舊到窗西。
淒淒楚楚,可念也。詩名《繡蝕草》,紅豆老人為之序。
周明瑛(名庚),莆田人,諸生陳承纊妻也。生平制撰所見不多,曾覽其尺犢一卷,清遙秀映,尤為玉台之名構矣。《與仲嫂書》云:「感念化者,欲為陳立傳。以之才之美,無子無年。搦管垂毫,惟聞猿哭。是以更端而未就,當續成之。敢不誠於陳耶?」又云:「《三國志》經嫂所點定,庚應窮其讚辭。但不解於古人何所厚薄,只覺此心為劉。」與外一書曰:「《離騷》之所以妙者,在亂辭無緒。緒益亂,則憂益深,所寄益遠。古人亦不能自明,讀者當危坐誠正以求,然後知其粹然一出於正,即不得以奧郁高深奇之也。」又云:「林媛《松石圖》,已見歲寒之志,欽其至性,以一絕風之畫首矣。亦不敢展玩,恐風雨悲鳴也。」仲嫂能定《三國志》,林媛能作《松石圖》,新婦俱於此不凡,惜俱逸其姓氏。(見《尺犢新抄》。王西樵曰:「周詩名《羹繡集》,凡百餘首,是宗竟陵者。亦有一二可錄。小札名《十七帖》,語語清雋,備錄《燃脂集》中。)
甲申之難,賊入後宮。有宮人費氏者,為賊所獲,將污之。氏給賊曰:「身是長公主也,鼠輩詎敢爾?」賊舍之。居無何,俟賊沉酒後,挾匕首立斷數賊首,遂自殺。(南昌陳宏緒詩云:
沖天劇盜乘金輿,含元殿化綠林區。
赭袍日角不知處,鴟鴞飛向陛前呼。
團營去盡戚畹走,黯黯風沙掩陽烏。
玉貌蟬娟散如雨,紅鴉靴嘴泥中逋。
費家嬌女明光姝,巧手丹青不能圖。
芙蓉墮井井水涸,銀床不覆繡羅襦。
眾驚窺視爭救出,共惜花間顏色殊。
姝生妙計賺蛾賊,稱是崇禎公主軀。
鼠輩何敢犯龍種,汝主遙聞磔汝徒。
渠魁後驗知非是,擲向帳旁于思胡。
身藏匕首口佯許,鐵衣醉倒紫氍毹。
挾刃立刺咽喉斷,血縷亂濺殘香祛。
我仇既報我安徂?七尺應須傍鼎湖。
談笑自蹈霜鋒凜,發鬒不受黃埃污。
盈廷豈少如戟須,幾個男兒耀簡書?
寒燈哭拜披香影,三十六宮春草枯。)
錢塘女子吳柏(字柏舟),未嫁而夫卒。柏衰麻往哭,遂不歸母家,苦節十餘年,遘疾夭歿。所著有《柏舟集》數卷。詩極鍛煉,詞尤富,而長調更絕工,不減徐夫人湘苹也。古文尺犢在明瑛之上,真奇女子矣。
洞庭女子遭亂,自投漢陽江,流至壽昌。土人憫而瘞之,獲寸帛於衵衣,油楮密固。展視為絕句十首,聞者爭傳誦焉。詩有云:
征帆又說過雙姑,掩淚聲聲怯夜烏。
葬人江魚沉底後,不留青冢在單于。
結響悲楚,運格端好,詎在班婕好下?令千古以下王嬙、蔡琰、花蕊夫人流輩讀之,能無愧赧欲死?(載錄其詩四首:
生小伶仃畫閣時,詩書曾托母兄師。
濤聲夜夜悲何急,猶記挑燈讀《楚辭》。
當年閨閣惜如珍,何事牽裙繞水濱。
報與雙親休眷戀,入江原是女兒身。
生平猶未遇簪笄,死後狂瀾嘆不齊。
河伯有情憐薄命,東流為繞洞庭西。
照影江干不勝悲,永辭鸞鏡奩雙眉。
朱門空許成秦晉,死後相逢總未知。
耕塢老人云:「女姓藺,名玉真。或曰湘潭人,或曰即吾邑人。以入水無月余尚能逆流之理。然玩其句有「雙姑」語文,似從下江而上者,俱存以備考為是。)
王十一為余述林四娘事,幽窈而屑瑟,蓋《搜神》、《酉陽》之亞也。四娘自言故衡邸宮人。(王太史有《林四娘歌》,歌首系一小序,《序》云:
晉江陳君寶鑰,分臬青州,入署之夜,堂上忽聞樂作,空中隱隱呵殿聲,如貴人騶從至。至則耀燎輝煌,杯饌羅列,賓客雜沓於堂上,徘優廝養奔走於堂下。胥役大駭,走白陳君。陳君固已心異之矣,因率衛卒呵禁之。不止,挾弓矢操而射之不止。持轟天雷諸大炮擊之,復不止。越數日,陳方爇燭坐小齋,而風雨聲有自遠至者。齋中窸窣如人行聲。少須,雙鬟褰簾人,唱曰:「林四娘侍兒青兒啟事:娘子願渴使君」。陳倘怳未答,而美人翩然來矣。妖質雪瑩,繡紋花映,修蛾自斂,斜紅半舒。揄袂以前,向陳而拜,拜畢就坐,徐徐啟曰:「某金陵林四娘也。幼給事衡王,中道仙去,今暫還舊宮,竊見殿閣毀於有司,花竹淪於禾黍。某故有宮中儔侶,話舊情深,停車無所,敢假片席於使君之堂。某固無能有德於使君,然亦非有害於使君。今與使君為方外交可乎?某有小酒食,願同醉飽,並及從者。微有薄犒,幸無深訝焉」。陳雖疑且畏,然度無可如何,遂偕飲。及下箸,則珍餚也,引杯則良醖也。從者視其犒,則朱提青蚨也,意始稍稍定。後則夜分必來,更闌即去。數人內與陳夫人姬媵締交,若娣姒然。陳之客過臨淄者,或請接見,無不歡好。即席酬和,落紙如飛。詞中憑弔故苑、離鴻別鶴之音為多。噫嘻,此何為者耶?又謂:四娘貌本上流,妝從吳俗。秀鬋鬒髮,峨如遠煙。覆以霧縠,綴以珠璧,身縈半臂,足躡翠靴,錦絛雙環,環懸利劍,冷然如聶隱娘、紅線一流。婢東兒、青兒,皆殊麗。恆侍左右,人亦無敢調者。居三月,一夕,別陳君欲去,且以青兒為托。把酒賦詩,臨歧悵別,聳身碧霄,蹤影頓絕。青兒後一二來,久亦不至矣,異哉!曾記其一詩云:
玉階小立羞蛾蹙,黃昏月映蒼姻綠。
金床玉幾不歸來,空唱人間可哀曲。
閻素華,字雲衣。以長板橋頭人,事宛陵唐內史(名允甲)。或稱其羅羅贏秀,孤情絕照,綽有林下風。(宣城俞綬為立傳。《傳》略曰:「唐先生官中秘,亡幾何,為壬人所屏逐。令人至,舉牛衣時相慰藉,如疇昔。自是不復居國門,歸而稅駕雁翅故居耳。又時時有跡之者,游徼織於道。厲染相屬,無弗辟匿者。唐先生叱令人曰:「嚄唶,盍去諸?」令人對曰:「曩者,妾不以公貧故不謹事公,安則昵之,危則違之,失事人者禮。且笄幗者流,除閨闊安所措足?死即死耳。已事卒定。為唐先生友者,罔不以令人能執義雲。)
周炤字寶燈,江夏女子也,湘楚中人。傳其丰神纖媚,皎好如佚女,性敏給知書。歸漢陽李生。生名以篤,字雲田。生固慕炤,即得炤,則益大喜過望也。然家先有大婦在,炤眉黛間恆有楚色。李生愛客游,常攜炤殘箋數幅以示友人,人無不色飛者。生篋中有藏炤自寫《坐月院花圖》,雙鬟如霧,烘染欲絕。圖尾有小篆二,一曰「絡隱」,或曰:炤又字絡隱雲。(董以寧《周炤傳》云:「江夏周某女也,某官山東按察使僉事,遇闖難,殉節死。炤哀之,作悼懷之賦。略曰:『侑江流之浩浩兮,吊禰衡與屈平。彼填江而不溢兮,何以抒其憤盈?草參差而並生兮,孰辨其為杜蘅?鳥之嚶吚,亦各有所謂兮,而人孰知其情?』賦長餘不錄。讀之如聽三閭大夫姊嬃吟也。」龔百藥《傳》云:「寶燈年十九,所至雖謹自蔽匿,人得窺見寶燈,蓋天人也。寶燈有《次林文貞韻寄王玉映詩》云:
夫子南歸後,永夜述名媛。
生小貯金屋,弱齡弄玉研。
海桑失廬畝,竹素易釵鈿。
感爾瑤華贈,時時動紈扇。
芰荷綴鴛翠,天真寫素絢。
詠絮謝女匹,織錦蘇娘彥。
儂是小家女,畏令仙人見。
注目倚鏡閣,因風寄方便。
所恃一片心,的的托澄練。
又有《聞外君耨香子將歸》一律云:
茶花梅蕊自紛飛,小圃身如坐翠微。
不定陰晴天欲倦,何方燕雀晚知歸。
王孫歲歲懷芳草,侍女朝朝倚繡帷。
見說畫眉人且近,湘山如黛未應稀。」)
【附錄】
陳維崧,字其年,號迦陵,今高塍亳村人。幼時天資聰慧,過目能誦。17歲中秀才。宜興成立「秋水社」,參加的都是年高德劭的文人,維崧雖很年輕,因以能文著稱,也被邀參加。他與吳江吳漢槎、雲間彭古晉被稱為「江左三鳳凰」,許多著名詩人、古文家爭與為友。康熙十八年(1679年),召試博學宏詞,他以《璇璣玉衡賦》中選,名列一等,授翰林院檢討,參與編纂《明史》。1682年卒於北京。維崧善詩文,尤擅長詞和駢文,他是陽羨詞派的領袖,清代駢文的開山。著作有《湖海樓集》54卷、《陳檢討四六》20卷和《兩晉南北集珍》等。
永和宮詞吳偉業
揚州明月杜陵花,夾道香塵迎麗華。
舊宅江都飛燕井,新侯關內武安家。
雅步纖腰初召入,鈿合金釵定情日。
丰容盛鬋固無雙,蹴鞠談棋復第一。
上林花鳥寫生綃,禁本鐘王點素毫。
楊柳風微春試馬,梧桐露冷暮吹簫。
君王宵旰無歡思,宮門夜半傳封事。
玉幾金床少晏眠,陳娥衛艷誰頻侍?
貴妃明慧獨承恩,宜笑宜愁慰至尊。
皓齒不呈微索問,蛾眉欲蹙又溫存。
本朝家法修清燕,房帷久絕珍奇薦。
敕使惟追陽羨茶,內人數減昭陽膳。
維揚服制擅江南,小閣爐煙沉水含。
私買瓊花新樣錦,自修水遞進黃柑。
中宮謂得君王意,銀環不妒溫成貴。
早日艱難護大家,比來歡笑同兩娣。
奉使龍樓賈佩蘭,往還偶失兩宮歡。
雖雲樊嫕能辭令,欲得昭儀喜怒難。
綠綈小字書成印,瓊函自署充華進。
請罪長教聖主憐,含辭欲得君王慍。
君王內顧惜傾城,故劍還存敵體恩。
手詔玉人蒙詰問,自來階下拭啼痕。
外家官拜金吾尉,平生遊俠多輕利。
縛客因催博進錢,當筵便殺彈箏伎。
班姬才調左姬賢,霍氏驕奢竇氏專。
涕泣微聞椒殿詔,笑譚豪奪灞陵田。
有司奏削將軍俸,貴人冷落宮車夢。
永巷傳聞去玩花,景和門裡誰陪從?
天顏不懌侍人愁,後促黃門召共游。
初勸官家佯不應,玉車早到殿西頭。
兩王最小牽衣戲,長者讀書少者弟。
聞道群臣譽定陶,獨將多病憐如意。
豈有神君語帳中,漫雲王母降離宮。
巫陽莫救倉舒恨,金鎖凋殘玉筯紅。
從此君王慘不樂,叢台置酒風蕭索。
已報河南失數州,況經少子傷零落。
貴妃瘦損坐匡床,慵髻啼眉掩洞房。
豆蔻湯溫冰簟冷,荔枝漿熱玉魚涼。
病不禁秋淚沾臆,裴回自絕君王膝。
苔沒長門有夢歸,花飛寒食應相憶。
玉匣珠襦啟便房,薤歌無異葬同昌。
君王欲制哀蟬賦,誄筆詞臣有謝莊。
頭白宮娥暗顰蹙,庸知朝露非為福。
宮草明年戰血腥,當時莫向西陵哭。
窮泉相見痛倉皇,還向官家問永王。
倖免玉環逢喪亂,不須銅雀怨興亡。
自古豪華如轉轂,武安若在憂家族。
愛子雖添北渚愁,外家已葬驪山足。
夜雨椒房陰火青,杜鵑啼血濯龍門。
漢家伏後知同恨,止少當年一貴人。
碧殿淒涼新木拱,行人尚識昭儀冢。
麥飯冬青問茂陵,斜陽蔓草埋殘壠。
昭丘松檟北風哀,南內春深擁夜來。
莫奏霓裳天寶曲,景陽宮井落秋槐。
【附錄】
陳維崧(1625-1682),清文學家。字其年,號迦陵,江蘇宜興人。明末家世清貴,祖父陳於廷官左都御史,東林黨人;父陳貞慧,為南京"四公子"之一,復社中堅,明亡埋身土室,離群索居。他少逢國變,又遭地方侵奪,外出依如皋冒襄,應鄉試不中,中年落拓走南北。康熙十八年(1679),舉博學鴻詞,授翰林院檢討,不四年而卒。 陳維崧性豪邁,自負才情,詩、駢文皆工,尤擅填詞,生平所作達一千八百餘闋。詞宗蘇、辛,感時懷古,記游贈答,多牢落不平之氣,詞情激烈,骨力遒勁,大大開拓了詞之境界。有《湖海樓全集》。
〖註:■⑴,禾+韱,xiān,音纖,禾草不實,稴■之貌。穠■,即穠纖,艷麗纖巧。■⑵,上豐+刀,下女,jié,淸也,與潔通。■⑶,勇+戈,yǒngy,與勇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