獻給愛米麗的一朵玫瑰花 · 調換位置

一 美國人——年紀大點的那個——沒穿粉紅燈心絨。他褲子是普通馬褲呢的,跟上裝一樣。上裝沒有倫敦裁剪的長下擺,因此後尾在軍用皮帶下面露出一截,跟那種挎手槍皮套的憲兵穿的上衣一模一樣。他護腿很普通,腳上是一雙一般中年男子穿的休閒鞋,並非什麼薩維爾街名牌貨,鞋子和護腿色調不相稱,武裝帶又跟這兩樣東西都不協調,他胸前的飛行員標誌也僅僅是枚雙翼章。章下拖的勛帶倒是蠻搶眼的;他肩頭的軍階識別是上尉的兩條槓。他個子不高。臉瘦瘦的,有點兒鷹鉤;眼睛很聰明,也顯得有點兒疲倦。他不止二十五歲了;瞧著他,你會想,此人並不真是什麼名牌大學的高材生,倒有點兒像骷髏旗麾下的一員猛將,也沒準是個吃羅德斯獎學金的。 「怎麼回事,班長?」那美國上尉說,「出了什麼事兒?他是英國人。你最好讓他們的憲兵來管他。」 「我知道他是英國人。」憲兵說。他喘著大氣響亮地說,那是正幹著重活的人的說話聲;英國小伙子儘管四肢像姑娘般纖巧,卻比他看上去要重得多——或者說更難擺布。「站直囉!」憲兵說,「他們是軍官!」 「明白什麼?那是。明白什麼?」 「我答應過他的。」鮑加特說,「讓那片翼子翹高一些。」 「好的。」麥金尼斯說。 三十分鐘以後開始破曉了;天灰濛濛的。很快,麥金尼斯就說:「這不,他們來了。你瞧瞧!就跟九月間的蚊子似的。我但願他這會兒沒來瘋勁兒,以為自己在作海狸遊戲。要是那樣他會只輸龍尼一局了,除非那鬼子留有一把大鬍子……要駕駛盤嗎?」 「我不知道,」鮑加特說,「沒準是彈孔吧。」他開大了左邊的引擎。「得讓機械師——」 「他以前就可以看得比那樣更近一些的嘛,」麥金尼斯說,「我敢說有一回曳光彈都打在他背上了。也許是他想看大洋。不過他從英國渡海過來時准已經看到過了。」這時候鮑加特開始平飛;機頭朝上直翹,沙灘、捲動的潮頭朝後面掠去。可是英國小伙子仍然大半個身子探在外面,朝右翼下面來回看著某件東西,他臉上神情痴迷,顯出極高的兒童般的興致。直到機器全部停下他仍然是那個模樣。接著他頭鑽了下去。在停機後陡然來臨的極度寂靜中他們能聽到他在通道里爬行的聲音。兩位飛行員從座艙里僵直地爬下來時他也出現了,他臉上興致勃勃,在期待著什麼,他的聲音高亢而興奮。 「呦,我說!呦,好上帝!真了不起喲。對距離的判斷多准哪!能讓龍尼見見就好了!哦,好上帝啊!不過也許飛機跟咱們那艘玩意兒不一樣——空氣衝擊時它們不感到有壓力。」 兩個美國人盯著他。「什麼不感到什麼?」麥金尼斯說。「那顆炸彈呀。它真漂亮;我說,我不會忘掉它的。哦,我說,你們明白吧!它真了不起!」 過了半晌麥金尼斯才說:「炸彈?」那聲音像是發自一個快暈過去的人。接著兩個飛行員對看了一眼;他們異口同聲地叫道:「右翼!」接著他們像一個人似的從滑板門裡鑽出來,跑著繞過飛機,看右翼底下,客人跟在他們腳後。那顆炸彈,尾部掛吊著,像個鉛錘似的直直地垂在右軲轆旁,炸彈頭剛能觸及沙地。與輪跡平行的是炸彈尖在沙子裡劃出的一道長長的細線。在兩人身後,英國小伙子的聲音又高又清晰,很天真: 「簡直嚇壞了,我獨自一個人。想告訴你們來著。可是明白對自己職務上的事你們比我內行。技術呀。神了。哦,我說,我是永遠也不會忘記的。」 六 一個手持上了刺刀的步槍的水兵放鮑加特進碼頭並且指給他小船的方位。碼頭上空蕩蕩的,他起先未見到那艘船,直到他走近碼頭水邊垂直朝下看,才見到小船內部以及兩個穿著油膩膩勞動服的下傴的背,這兩人站起來快快地瞥了他一眼,緊接著又彎下身去。 這條船大約有三十英尺長三英尺寬。它塗上了灰綠的偽裝漆。它的上層甲板在前部,有兩根粗笨、傾斜的排氣煙囪。「我的天,」鮑加特想,「要是那一層全是發動機的話——」上層後部是駕駛座;他見到一隻大駕駛盤,一塊儀錶板。有一片厚厚的擋板,也是塗了偽裝漆的,豎起在光禿禿的舷邊,大約有一英尺高,從船尾一直朝前伸到上層甲板跟前,而且一直繞到上層甲板後沿,因此是一直包抄到船尾另一個邊的,它圍住了整條船,除了船尾那三英尺的寬度,那裡是敞開的。正對著舵手座位像一隻眼睛似的是擋板上的一個洞,直徑大約有八英寸。他朝那狹長、一動不動、邪惡的船身看去,只見船尾處有一桿可旋轉的機槍,他又看看那圈低低的擋板——它所圍住的整條船隻比水面高出不到一碼——也看著那隻空洞、朝前瞪視的獨眼,他平靜地思忖:「這是鋼的。是用鋼製作的。」他臉色十分嚴峻,心事重重,他把軍大衣掖掖緊,扣上紐扣,仿佛感到冷了。 他聽見背後有腳步聲便轉過身來。不過那只是飛機場的一個傳令兵,他由那個手持步槍的水兵帶過來。傳令兵手裡拿著一隻大紙包。 「是麥金尼斯中尉交給上尉的。」傳令兵說。 小船繼續行進。太陽已經西垂。可是鮑加特完全失去了對時間與距離的感覺。前面,透過對準龍尼臉部的那個圓洞,他可以看到白茫茫的大海,看到龍尼的手按在方向盤上,看到龍尼側面花崗岩般突出的下巴以及那個熄了火上下倒置的菸斗。小船繼續往前飛駛。 (李文俊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