鄉村 · 二
庫茲馬一輩子夢想讀書寫作。
詩算得了什麼!詩他不過是「寫來玩玩」。他想述說他怎樣沉淪,用最無情的筆描繪他的貧困,以及使他變成一個畸形人、一株「不結果的無花果樹」的平庸得可怕的生活。
每想到自己的一生,他既自責,又為自己辯解。
本來嘛,他的經歷是俄國一切無師自通者共同的經歷。他出生在一個有一億多文盲的國家,成長在至今盛行鬥毆、把人往死里打的黑鎮上,環境極端野蠻愚昧。鄰居別爾金,一個膠皮套鞋注型工,教他和吉洪認字識數,那也只是因為別爾金根本無事可做——黑鎮上哪有人穿膠皮套鞋!再說,有人讓他揪著頭髮揍一頓也是快事,他不能總閒坐在牆腳,垂著亂蓬蓬的頭曬太陽,往兩隻赤腳之間的塵土裡吐唾沫。克拉索夫弟兄倆在市場上馬托林的小店裡當夥計的時候,學會了讀書寫字。庫茲馬漸漸迷上了一個會拉手風琴的老頭兒巴拉什金給他的書,這老頭兒是市場上的自由派,脾氣古怪。不過在小店裡哪有工夫念書啊!馬托林經常對他呵斥:「該死的小鬼!你再念那些書我就揪你的耳朵!」
庫茲馬就是在那裡開始寫作的,第一篇是短篇小說,講某商人在一個雷雨交加的可怖的夜晚經過穆羅姆森林,投宿到強盜窩裡,被強盜宰了。庫茲馬滿懷激情地描述了這個商人臨死的默禱和心事,他如何哀嘆自己那「過早斷送了的」作孽的一生……市場上的人卻毫不留情地給他澆了一瓢冷水,說:
「你這蠢貨,上帝寬恕!什麼『過早』!這個大肚皮早該死啦!再說,你怎麼知道他想些什麼?他不是給宰了嗎?」
於是庫茲馬模仿柯利佐夫的詩,寫了一首歌頌古代勇士的詩,那勇士把自己的寶馬傳給兒子的時候感慨地說:「我年富力強的時候,它就是我的坐騎!」
「好啊!」市場上的人說,「這匹馬該有多大歲口啦?唉,庫茲馬,庫茲馬!你倒是寫出點像樣的東西來也罷了,比如寫寫戰爭……」
於是庫茲馬去迎合市場上那些人的口味,寫了那個時候他們經常議論的俄土戰爭:
在那個七七年,
土耳其要開戰,
派來一支大軍
想把俄國侵占;
而那支大軍——
頭戴尖頂丑帽,
摸到炮王跟前……
後來他痛感這些歪詩寫得笨拙無知,語言粗俗,還表現出俄國人對異族尖頂小帽的蔑視,毫無價值!
母親死後,弟兄倆變賣了她的遺物,離開馬托林的小店,開始經商。他們多半在家鄉黑鎮上轉,庫茲馬和巴拉什金友善如初,如饑似渴地讀著巴拉什金送給他或者向他推薦的書籍。不過在和巴拉什金談論席勒的時候,他也極想借老頭兒的里文式手風琴來玩玩。他一面熱烈稱讚《煙》,一面又說:「聰明人不識字也心明眼亮。」他瞻仰過柯利佐夫墓,狂喜地抄下有許多拼寫錯誤、該大寫處不大寫的碑文:「沃羅涅日市民,詩人阿列克謝·瓦西利耶維奇·柯利佐夫之身葬於此墓碑下。他沐浴皇恩,不學而天生成為飽學之士 ……」
身材高大的巴拉什金年邁而瘦弱,無論冬夏都穿一件變成綠色的厚呢袍,戴一頂暖和的有檐兒便帽,大臉盤颳得光光的,嘴歪向一邊,說話尖酸刻薄,嗓音蒼老深沉,灰白的兩腮上布滿扎人的銀白色硬鬍子,綠色的左眼暴突出來,閃閃發光,正好朝著嘴歪的方向斜視著,這種模樣看上去使人毛骨悚然。有一天,他聽了庫茲馬說的「不學而成為飽學之士」那番話以後,這隻眼睛是怎樣地冒火啊!他正用一個鯡魚罐頭盒接著捲菸,突然把菸捲兒一摔,厲聲呵斥道:
「蠢貨!胡說些什麼?我們『不學而成為飽學之士』說明了什麼,你想過沒有?」
接著他又拾起菸捲兒,憤憤地說:
「慈悲的上帝啊!普希金給打死了,萊蒙托夫給打死了,皮薩列夫給淹死了,雷列耶夫給絞死了……陀思妥耶夫斯基刑場陪綁,果戈理給逼瘋了……還有謝甫琴科呢?波列扎耶夫呢?說是責任在政府?俗話說,按頭做帽,有什麼樣的奴才主子就得用什麼樣的辦法對付他。世上哪裡還找得出這樣的地方,這樣的人民?真是十惡不赦!」
庫茲馬激動地揪著常禮服的紐扣,一會兒扣上,一會兒又解開。他皺起眉頭苦笑著難為情地說:
「這樣的人民!請您注意,是最偉大的人民,而不是『這樣的』人民。」
「別戴高帽啦!」巴拉什金又吼起來。
「不行!那些作家就是這人民的兒子啊。普拉東·卡拉塔耶夫已經被公認為這人民的典型!」
「為什麼不是葉羅什卡?為什麼不是盧卡什卡?老弟,我要是想在文學方面露一手,肯定錯不了。為什麼是卡拉塔耶夫,而不是拉祖瓦耶夫和科盧帕耶夫,或者敲骨吸髓的惡霸,或者放高利貸的神父,或者出賣靈魂的教堂職員,或者薩爾特奇哈一類的女地主,或者卡拉馬佐夫加奧勃洛莫夫,或者赫列斯塔科夫加諾茲德廖夫?好了,別扯遠了,為什麼不是你的渾蛋哥哥?」 [33]
「普拉東·卡拉塔耶夫……」
「去你的卡拉塔耶夫!那也能算個典範!」
「那麼俄國的殉道者、苦行僧、聖徒、假託基督之名的先知、分裂派教徒呢?」
「啊?那麼大鬥獸場 [34] 、十字軍東征、宗教戰爭、數不清的教派呢?還有路德 [35] 呢?你想將我的軍!辦不到!」
對,就是需要學習。可是什麼時候學,又上哪兒去學呢?
他做了整整五年的買賣,這五年正是一生的黃金時期!能進一趟城就是最大的幸事,可以休息,訪友,聞見麵包房和鐵屋頂的氣味,在商業大街的馬路上走走,喝茶,吃小白麵包,聽「卡爾斯」旅店裡的波斯進行曲……小鋪子的地板用茶壺裡倒出來的水灑過,魯達科夫門口在斗那隻出了名的鵪鶉,賣魚、茴香、馬合煙的小攤子散發出刺鼻的氣味……巴拉什金一看見庫茲馬來了就露出慈祥而又可畏的微笑……接著是大聲詛咒斯拉夫主義者,別林斯基的名字和惡毒的謾罵連在一起,天南海北慷慨激昂地引出許多人名和言論來互相攻擊……最後的結論總是極為悲觀。「現在算是徹底完了,我們一個勁兒倒退,要蛻化成蠻子啦!」老頭兒吼道。忽然,他謹慎地環顧一下四周,壓低嗓門兒說:「你聽說了嗎?薩爾蒂科夫 [36] 要死了。這是最後一個!據說有人給他下了毒藥……」第二天早晨又是大車,草原,毒日頭或者泥濘,在搖來晃去的大車上緊張而艱難地讀書……庫茲馬久久地注視草原的遠方,心裡醞釀著甜蜜而悲哀的詩歌,但是如何擺脫這種困境的思慮和與哥哥爭吵常常打斷他的思路……路上的塵土和柏油氣味使人心神不安……大車上薄荷餅的甜香和讓人窒息的貓皮惡臭混合在一起……這些年真把人折磨得精疲力盡,經常一連兩個星期不能換洗衣服,隨便吃點乾糧充飢,皮靴穿變了形,腳後跟磨出血來,走路一瘸一拐,晚上在別人的屋裡或者穿堂中過夜!
當庫茲馬終於從這苦役中掙脫出來的時候,他在胸前大大地畫了一個十字,但是仍然必需想法餬口。他在葉列茨附近跟著一個牲口販子幹了幾天之後,就到沃羅涅日去了。他早就在沃羅涅日愛上一個有夫之婦,心裡總惦著那邊。他在沃羅涅日混了將近十年,住在一個糧站附近,當過經紀人,給報紙寫過一些有關糧食的文章,讀托爾斯泰的文章和謝德林的諷刺小品來解悶,實則更增添了煩惱。他虛度了光陰,而且還在虛度,這個念頭始終折磨著他。
九十年代初巴拉什金患疝氣病去世,死前不久與庫茲馬見了最後一面。這是一次怎樣的會見啊!
一個皺起眉頭髮狠說:「應該寫,不然會像地里的野草那樣枯死……」
另一個呆呆地乜斜著一隻已經毫無生氣的眼睛,艱難地翕動著顎骨說:「嗯,嗯,不是說了嘛,要勤學勤想……觀察周圍的生活,觀察我們的一切貧窮落後現象……」他手裡的菸絲怎麼也裝不進紙筒里去。
後來巴拉什金難為情地笑了笑,放下手中的菸捲兒,打開小桌子的抽屜。他翻著一疊揉皺了的紙和剪報喃喃地說:
「瞧,朋友,這堆寶貝……我總在這兒看啊,剪啊,抄啊……我死了以後你用得著,都是有關俄國生活的好材料。等等,我馬上給你找一篇故事……」
巴拉什金翻了半天,沒有找到,又去找眼鏡,心急地摸摸這個口袋,摸摸那個口袋,最後擺擺手,把眉毛擰成了一個疙瘩,搖搖頭說:
「算了算了,你現在還不到這個程度。你的文化還低。量力而行吧。我給你的題材,關於蘇霍諾瑟的,你寫了嗎?還沒寫?真是一頭蠢驢。多好的題材!」
「應該寫鄉村,寫人民,」庫茲馬說,「您不是總念叨俄羅斯,俄羅斯……」
「蘇霍諾瑟就不是人民?不是俄羅斯?整個俄羅斯都是鄉村,你好好記著這一點! 你四處看看,你說城市像個城市嗎?太陽一落畜群就上街,煙塵滾滾,連隔壁鄰居都看不見了……你還叫它『城市』!」
蘇霍諾瑟是黑鎮上的一個老頭子,多年以來一直在庫茲馬的腦海里。這個卑賤之徒的全部財產不過是一床沾滿臭蟲屎的褥子,加上他老婆死後留下的一件給蛀蟲咬了許多洞的女式大衣。他靠乞討度日,病餒交加,以一月半盧布的代價在市場上一個賣熟食的女攤販家裡棲身。這個女攤販認為,他只要賣掉老婆的遺產,情況就會大大好轉。然而他十分珍愛這份遺產,自然不是出於對死者的眷戀,只不過心理上覺得自己總算有一點財產,即使跟別人的不能相比。他以為這件衣服值大價錢,說:「如今這樣的大衣上哪兒找去!」他並不反對把這件大衣賣掉,可是要價高得嚇人,叫買主聽了目瞪口呆……庫茲馬對鎮上這段悽慘的故事有深切的體會。然而,每當他開始考慮怎樣將它寫出來的時候,他仿佛又過上了小鎮那繁雜的生活,孩童和青年時代的回憶湧上心頭,於是他的思路亂了,蘇霍諾瑟湮沒在五光十色的場景之中。庫茲馬極想披露自己的心靈,把摧殘了他的生命的一切寫出來,但是無從下手。這種生活之可怕,首先在於單調平庸,它以使人困惑的速度化為區區瑣事……
自那以後又過了許多年,他仍舊一事無成。起先他在沃羅涅日當掮客,等到跟他姘居的女人患產褥熱死去以後,他就到葉列茨去當掮客,以後又在利佩茨克一家賣蠟燭的小店裡站櫃檯,還在卡薩特金的農場上當過賬房。他一度成為托爾斯泰的狂熱信徒,差不多一年不吸菸,不喝酒,不吃肉,身邊總帶著一本《懺悔錄》 [37] ,想遷往高加索,到反正教儀式教派那裡去……不料有人托他到基輔去辦事。那是九月底,天氣晴朗,大自然是那麼歡欣和美麗,空氣清新,陽光溫和,列車在奔馳,車窗敞開著,窗外閃過五色繽紛的樹林……在涅任站,庫茲馬忽然看見車站大廳門口聚集了許多人,他們圍著什麼人喊叫爭吵,群情激昂。庫茲馬的心猛烈地跳動起來。他跑過去,迅速擠進人群中,看見了站長的紅色制帽和一名大個子憲兵的灰色軍大衣,那憲兵正在申斥順從而又執拗地站在他面前的三個霍霍爾 [38] ,那三個人身上都穿著既短又肥的袍子,腳下是極其結實的長筒靴,頭上戴著褐色羊皮帽。帽子勉強蓋在三個嚇人的圓腦袋上——都扎著浸透濃血並且已經發硬的繃帶,眼睛腫了,腫脹而呆滯的臉上儘是紫血斑和糊著黑色凝血的傷口。這幾個霍霍爾給一隻瘋狼咬傷了,要到基輔去治療。他們身無分文,幾乎每到一個大站都餓著肚子等一晝夜。庫茲馬聽說,現在不讓他們上車只是因為這趟車叫快車,便勃然大怒,在一些猶太人的助威聲中對那個憲兵吼叫,跺腳。他因此被拘留,他的言行給作了記錄。在等下一班車的時候,他喝得爛醉如泥。
三個霍霍爾來自切爾尼戈夫省。那地方在庫茲馬的想像中十分荒涼,森林上空是一片陰沉的青色霧靄。三個霍霍爾與一隻瘋了的野獸進行過一場肉搏戰,這使他想到弗拉基米爾時代,想到古代的叢林生活,想到古代農夫的生活。庫茲馬鬧了一場之後,斟起酒來兩隻手都發抖。他一面喝一面興奮地說:「嘿,想當年!」憲兵和那三個俯首聽命的穿袍子的畜生叫他憋了一肚子氣。愚鈍,野蠻,一幫該死的東西……可是羅斯,古羅斯啊!於是酒醉的興奮和把一切形象誇大到不自然程度的想像力,使得庫茲馬熱淚盈眶。「那麼勿抗呢?」有時他想起這一點就搖頭苦笑。一個衣著整潔的年輕軍官與庫茲馬同桌吃飯,背對著他。庫茲馬既親切又無禮地盯著這位軍官身上的白色制服看,因為那制服短而腰身又太高,叫人看著直想走過去幫他往下拉一拉。庫茲馬想,「我這就走過去!要是他跳起來大喊大叫,我就給他一耳光!這就是勿抗……」後來他到了基輔,把正事擱在一邊,一連三天喝得醉醺醺的,興奮地在城裡和第聶伯河陡峭的岸上閒逛。他在索菲亞大教堂做午前祈禱的時候,許多人都吃驚地回過頭來看這個站在雅羅斯拉夫 [39] 石棺前的瘦瘦的俄羅斯人。他很古怪——祈禱結束了,人們往外走,看守來熄滅蠟燭,他還站在那裡傾聽響徹教堂上空的低沉而悅耳的鐘聲,牙關咬得緊緊的,稀疏的灰白鬍子垂到胸前,兩隻深陷的眼睛閉著,神情既痛苦又幸福……傍晚,當地人看見他在洞穴修道院附近,坐在一個殘廢男孩身邊,正望著修道院的白牆和一個個在秋天的晴空里閃金光的小圓頂,臉上露出一絲憂傷的微笑。那男孩頭上沒戴帽子,肩頭挎著一個粗布袋,骨瘦如柴的身子披著骯髒的破布片,一隻手端著一個木碗,碗底有一枚一戈比的硬幣,另一隻手不停地擺弄他那條裸到膝蓋的變形的右腿,仿佛在擺弄別人的腿或者一個什麼東西似的。那腿萎縮了,細得不正常,曬得漆黑,還長了一層金黃色的汗毛。四外沒有別人,這個殘廢男孩昏昏欲睡,懨懨地仰起他那蓄著因風吹日曬變得剛硬的短髮的頭,露出細細的孩子的鎖骨,也不去管盯在他鼻涕上的蒼蠅,只不停地拖腔拖調地唱:
瞧瞧我們,媽媽們呀,
這些受苦受難的孩子!
願上帝保佑,媽媽們呀,
不再有這樣受苦的孩子!
庫茲馬附和說:「唉,唉,對呀!」
在基輔,庫茲馬清醒地意識到,他在卡薩特金處待不長,前景是貧困,不像人樣的生活。後來確實如此。他繼續熬了一段時間,境況十分不堪。他總是喝得迷迷糊糊,衣冠不整,聲音嘶啞,渾身馬合煙氣味,又竭力掩飾自己的低能…… 他的境況日漸下降,於是他又回到故鄉,靠剩下的一點錢勉強度日,整個冬季都在霍多夫的客棧通鋪間宿夜,白天則在市場上阿夫傑伊奇開的小飯館裡鬼混。剩下的一點錢多半花在印詩集這件蠢事上面,後來還不得不拿著這些小冊子在阿夫傑伊奇的顧客中間轉來轉去,半價推銷給他們……不僅如此,他竟至成了供人取樂的丑角!有一次,他站在市場上的麵粉店旁邊看一個乞丐,那乞丐向著從店裡走出來的商人莫茲茹欣作態。莫茲茹欣的面孔好像茶炊上映照出來的臉相,帶著瞌睡和嘲弄的神情,他對那隻舔他的亮皮靴的貓更感興趣些。但是乞丐的興致絲毫不減,他用拳頭捶自己的胸膛,聳起肩膀用沙啞的聲音吟誦:
酒醒再醉,
才叫明智……
庫茲馬的兩隻浮腫的眼睛發光了,他突然接下去說:
縱樂萬歲!
美酒萬歲!
一個面孔像交際花似的市民老太婆從這裡經過,她停下來,皺起眉頭看了庫茲馬一眼,舉起手杖,一字一板地惡狠狠地說:
「祈禱文你大概念得不這麼熟!」
庫茲馬已經沉淪到無以復加的地步,正是這一點挽救了他。他犯了幾次嚴重的心臟病之後,斷然停止了酗酒,下定決心要過一種最平凡的勞動生活,比如說,租種果園、菜地……
這個念頭使他高興。他想:「對啦,對啦,早該如此!」的確,他需要休息,過清貧而純潔的生活。他已經開始衰老。鬍子完全白了,而且稀疏,中分的鬈髮呈鐵青色,寬闊的臉膛更加瘦削,皮色發黑……
春天,在與吉洪哥哥和好前幾個月,庫茲馬聽說他家鄉那個縣的卡扎科沃村有一片園子要出租,就連忙趕去看。
那是五月初,乍暖還寒,天下著雨,烏雲在城鎮上空浮動,如秋天般陰沉。庫茲馬戴一頂舊的有檐兒便帽,穿一件舊呢袍、一雙歪歪倒倒的長筒靴,向普什卡爾鎮郊的火車站走去。他把手反背在呢袍裡面,嘴裡叼著一支煙,使得臉上聳起許多皺紋,一面搖頭一面譏諷地微笑著,因為剛才迎面跑過一個赤腳男孩,抱著一大疊報紙,邊跑邊活潑地喊著他喊慣了的話:
「大罷工!」
「晚了,小鬼!」庫茲馬對他說,「就沒有點新消息嗎?」
那男孩目光炯炯的站住了,回答說:
「新消息在火車站給警察扣下了。」
「憲法真不錯!」庫茲馬挖苦說。他深一腳淺一腳地踩著泥漿繼續朝前走,經過一些被雨水淋得發黑的爛籬笆,鑽過從濕漉漉的園子裡伸出來的樹枝,走過一排延伸到坡下,也是這條街的盡頭的破茅屋的窗下,心裡想:「奇哉怪哉!」以前碰上這樣的天氣,店鋪、酒館裡的人都閒得打哈欠,連話也懶得說。如今全市的人都在議論杜馬 [40] 、造反、火災這一類的事,還說什麼穆羅姆采夫 [41] 颳了總理大臣的鬍子 [42] ……兔子尾巴長不了啦!在市公園奏樂的是鄉警樂隊……最近這裡來了整整一百名哥薩克兵……兩天前,商業大街上有個喝醉酒的哥薩克兵,走到公共圖書館敞開的窗口,對著管理員小姐一面解開褲子一面拿出他的《算學》要她買。有個在場的老車夫羞辱了他,他就拔出軍刀劈開了老車夫的肩膀,罵罵咧咧地跟在那些嚇得魂不附體、四散而逃的路人後面追去……
庫茲馬身後有幾個小姑娘,她們在一條小河溝里一面躍過一塊塊石頭一面用尖細的嗓子唱:「扒貓皮,貓皮扒,籬笆腳下趴!想把貓皮找,找著一小爪!」
「可惡的東西!誰跟你們一般見識!」走在庫茲馬前面的一個列車員對小姑娘們呵斥說。他身上的外套就是看上去也重得不得了。
從他的話音里可以聽出他強忍著笑。他穿一雙很舊的深筒套鞋,上面沾滿了干泥,外套後腰的扣帶吊在一顆紐子上。他走過一道小木橋,橋面已經傾斜。前面,在春水衝出的溝邊,長出細弱的藤蔓。庫茲馬悶悶不樂地看了看這些藤蔓,又看了看坡上普什卡爾鎮那一片茅屋的屋頂,屋頂上空的菸灰色和青色的雲,以及正在溝里啃骨頭的一條黃狗……
他上坡的時候心裡想:「是啊,兔子尾巴長不了啦!」等他爬到坡上,看見車站的紅房子坐落在空閒的綠色田地中間,他又冷笑了。議會,代表!昨天市公園裡有節日活動,點上了彩燈,還放了焰火,鄉警們演奏了《鬥牛士》、《在河邊,在橋畔》、《馬特奇什》快速舞曲、《三套車》,在奏加洛普舞曲的時候喊著:「哎,好姑娘……」他從市公園回到客棧的時候,在大門外拉鈴拉了半天,沒有一個人答應。四下里靜悄悄的,天黑下來,在這條街的末端,廣場那邊,是日落後寒冷的淡綠色天空,頭上是烏雲……最後總算有個人拖著腳步自言自語地出來開門了。只聽得鑰匙一陣叮噹亂響,那人抱怨說:
「腿瘸得厲害……」
「怎麼啦?」庫茲馬問他。
「叫馬給傷了。」那人回答說。他敞開便門以後又說,「好啦,這下只剩兩個人了。」
「是審判員嗎?」庫茲馬問。
「審判員。」那人說。
「你知不知道法院派人來幹什麼?」庫茲馬問。
「審一位代表……說他要往河裡下毒藥。」
「代表?傻瓜,代表是幹這個的嗎?」
「誰他媽的知道……」
鎮邊的一間小泥屋門口站著一個老頭兒,高高的個子,穿一雙破鞋。他拿著一根很長的核桃木棍,只要看見有人走過,就趕快用兩隻手握住那根棍子,聳起肩頭,擺出一副疲憊憂愁的臉相,裝得比實際年齡老許多。從野地里來的潮濕的冷風吹亂了他那一頭毛蓬蓬的白髮。庫茲馬想起了自己的父親,童年…… 「羅斯呀,羅斯!你奔向何方?」果戈理的感嘆出現在他的腦海中。「羅斯呀,羅斯!……啊,空話,見鬼去吧!『代表要往河裡下毒藥』,這倒乾脆……應該處罰誰呢?不幸的人民啊,首先是不幸!……」庫茲馬的小綠眼睛突然充滿了淚水,這是他近來常有的現象。不久前,他偶然走進市場上阿夫傑伊奇的小飯館。院子裡的泥漿沒過腳踝,他蹚過去,順著朽到極點、臭得連他這個什麼都經歷過的人也覺得噁心的木梯,登上二樓,費力地推開釘著碎氈子、蒙著破布片、用一根繩子吊著一塊磚頭當滑車的沉重而又油膩的門。屋裡煙霧騰騰,他什麼也看不見,耳朵里一下子灌滿了櫃檯上的器皿碰撞聲,穿梭不息的堂倌們雜沓的腳步聲,以及一架留聲機發出的嗡嗡的吵鬧聲。接著他走進裡面一間人少一些的房間,找了一張小桌子坐下,要了一瓶蜜酒……腳下的地板給人連踩帶吐弄得很髒,到處是一片片吸乾了的檸檬,還有蛋殼、菸頭……在庫茲馬對面靠牆坐著一個穿樹皮鞋的高個子農民,他在聽那留聲機叫嚷,同時美滋滋地微笑,晃著亂蓬蓬的腦袋。他面前的小桌上擺著一瓶伏特加酒,一隻杯子,幾個小甜麵包,而他並不喝酒,只是一味地晃他的腦袋,眼睛盯著自己腳下的樹皮鞋。突然,他感覺到了庫茲馬向他投來的目光,高興地睜大眼睛,抬起蓄著一把拳曲的棕紅色大鬍子的善良可愛的臉,高興而又吃驚地大聲說:「哎,我是順路來的。」接著他又連忙解釋說:「先生,我有個兄弟在這兒做事……是親兄弟……」庫茲馬眨了眨淚眼,咬了咬牙。天殺的,把老百姓糟蹋成什麼樣子!「順路來的!」他是來看阿夫傑伊奇!還不止此,當庫茲馬站起身來說「再見啦!」的時候,那農民也連忙站起身來,想到他竟然能夠在這樣豪華的地方坐著,還被當人看待,心裡樂滋滋的,充滿感激之情,趕緊回答說:「您別怪罪……」
從前人們在火車上只談雨情旱象,說什麼「糧價天定」。如今許多人都在翻閱報紙,談話也是圍繞著杜馬、自由權、土地歸公等,誰也不去注意傾瀉在車廂頂上的瓢潑大雨,雖然車廂里坐著糧商,莊稼人,以及由田莊 [43] 上來的小市民,沒有一個不盼春雨的。一個截去一條腿的年輕士兵走過,他有黃疸病,一雙黑眼睛顯得憂鬱。他拄著木拐往前移動,不時摘下滿洲毛皮高帽乞討,得到布施以後就像乞丐那樣在胸前畫一個十字。於是人們又開始七嘴八舌地憤慨地議論政府,議論杜爾諾沃部長,還有什麼官家的燕麥……諷嘲之餘,想起早先轟動一時的事件:「維佳」 [44] 為了嚇唬朴次茅斯的日本人,命人把他的箱子裝好捆好……一個頭髮剪成圓形的年輕人坐在庫茲馬對面,他漲紅了臉,憋不住插嘴說:
「對不起,先生們!你們在談自由……我給一位稅務督察員當文書,同時向首都的一些報社投稿……這關他什麼事?他聲明他也主張自由,可是一聽說我寫了一篇文章反映我們的消防工作做得不好,就把我叫去,對我說:『狗娘養的,你再寫這種東西,我要你的腦袋!』對不起,要是我的觀點比他的左……」
「觀點?」挨著那年輕人坐的一個胖胖的閹割派教徒,麵粉商切爾尼亞耶夫,突然用侏儒的女聲喊了起來。他穿一雙腿肚子粗而腳脖子細的長筒靴,一直在用他的兩隻小豬眼睛斜睨那個年輕人。不等那個年輕人明白過來,他又大吼:
「觀點?你還有觀點?你還左一些?你光屁股的時候我就見過你!差點沒餓死,跟你爸一樣的叫花子!你只配給督察員洗腳,喝肉湯沫子!」
「憲——法!」庫茲馬用他尖細的嗓音打斷了閹割派教徒的話,然後站起身來朝車廂門口走去,一路碰撞著坐在位子上的乘客們的膝蓋。
那閹割派教徒的腳既小又肥,像老管家婆的,叫人噁心。他的臉也像婆娘的一樣寬大,焦黃,肉厚;兩片嘴唇薄薄的……初級中學老師波洛佐夫的長相也夠意思的,五短身材,秀目圓鼻,淡褐色的美髯垂到胸前,戴一頂灰色禮帽,披一件灰色斗篷。他扶著一根手杖傾聽閹割派教徒發議論,和藹地點頭……庫茲馬打開通到乘降台的門,愉快地吸了一口雨天清涼芳香的新鮮空氣。雨嘩嘩地打在乘降台頂棚上,從兩邊往下奔流如注,飛濺著水沫。車廂搖搖晃晃,它的轟隆聲和雨聲混成一片。迎面而來的電話線時起時伏地掠過,青翠稠密的榛林邊緣從兩旁閃過。一群男孩突然從路基下爬上來,清脆地齊聲喊著什麼。庫茲馬感動得笑了,臉上頓時布滿了細細的皺紋。一抬眼,他看見對面的乘降台上有個朝聖者,一張善良而飽經風霜的農民的臉,大鬍子花白,頭上戴一頂寬邊帽,身上穿一件厚呢大衣,腰裡勒著一根繩子,背上背著一隻布袋和一把洋鐵壺,細瘦的腳上穿著短筒靴。庫茲馬用蓋過車廂的轟隆聲和雨聲的嗓門問他:
「去朝聖回來?」
「從沃羅涅日來。」朝聖者有氣無力地欣然回答說。
「那邊的人把地主燒死,是嗎?」庫茲馬問。
「燒死……」
「妙得很!」
「啥?」
「妙得很,我說!」庫茲馬喊道。
然後他轉過身,用顫抖的雙手抹去由於感動而湧出的淚水,拿出菸絲來卷……但是思路又亂了。「朝聖者是人民,閹割派教徒和教師就不是人民嗎?農奴製取消才四十五年,怎能責怪人民?那麼究竟是誰的過錯呢?還是人民自己的!」庫茲馬的臉色又陰沉下來。
到第四站的時候,庫茲馬下了火車,雇了一輛大車。趕車的農民們起先要七盧布(到卡扎科沃村有十二俄里),後來減到五個半盧布。最後有個農民說:「給三盧布我去,咱們都別廢話了。如今可不比當年……」接著口氣就軟下來,又添上一句經常掛在嘴邊的話:「飼料貴啊……」終於以一個半盧布的代價拉庫茲馬走了。道路泥濘不堪,大車小而破,拉車的馬瘦弱得可憐,像驢子一樣豎著兩隻大耳朵。大車慢慢出了車站的院子,那農民坐在車沿上拚命擺弄韁繩,似乎要使出渾身解數來幫他的馬。他在車站上曾經吹噓這馬跑起來就「拉不住」,現在顯然覺得難為情。而最不像樣的是他本人,年紀輕輕的就那麼肥胖,腳上裹著白包腳布,登一雙樹皮鞋,身上穿一件短短的捷克曼上衣,腰裡扎一根綁鞋的繩子,焦黃的直頭髮上壓著一頂很舊的有檐兒便帽。他就像上古時代的農夫,渾身散發著沒有煙囪的小屋和大麻的氣味。他的臉白白的,沒有鬍鬚,脖子腫脹,嗓音沙啞。
「你叫什麼?」庫茲馬問。
「我叫阿赫瓦納西……」
「阿赫瓦納西!」庫茲馬惱火地想了想。
「姓呢?」庫茲馬又問。
「緬紹夫……喏,該死的東西!」
「有病嗎?」庫茲馬望著他的脖子點了點頭。
「有什麼病,」緬紹夫望著一旁喃喃地說,「涼克瓦斯喝多了……」
「咽東西的時候疼嗎?」
「咽東西嘛,不,不疼……」
「那就別瞎扯了。」庫茲馬認真地說,「最好趕快去醫院看看。娶媳婦了吧?」
「娶了……」
「你瞧著吧,孩子生下來都會是你賞的這副好模樣。」
「這是明擺著的。」緬紹夫附和說。
他又拚命擺弄韁繩,嘴裡喊著:「喏——喏……簡直拿你沒辦法,該死的東西!」最後他放棄了這番毫無用處的努力,安靜下來。他沉默了許久,突然問:
「老闆,杜馬召集了沒有?」
「召集了。」
「聽說馬卡羅夫 [45] 還活著,不過不讓說……」
庫茲馬不由得聳了聳肩——鬼才知道這些草原地區的鄉巴佬想些什麼!不過這一帶真富!他坐在車板上一小捆蓋著麻布片的麥秸上,辛苦地舉著兩個膝蓋環顧四周。多麼肥沃的黑土啊!連路上的泥濘都泛青色,而且油光油亮,樹葉、小草、蔬菜全是深綠色的,長得十分茂盛……可是農舍卻是土坯房,很小,頂上鋪著畜糞。屋旁停著乾裂了的運水車,運來的水裡自然有蝌蚪……瞧,這是一戶殷實人家。打穀場上的烘谷脫粒棚年頭不少了。牲畜院、大門和住房的頂連成一片,整齊地蓋著成捆的麥秸。住房是磚砌的,兩棟連成一體。窗間壁上用石灰畫了些圖案,一處畫著一根頂端分杈的棍子,是雲杉;另一處畫得有點像公雞。小窗戶四周也用石灰描了狗牙邊。「這叫創作!」庫茲馬暗自好笑,「穴居時代的創作!我敢說是穴居時代的!」棚屋門上用木炭畫了一對十字架,台階旁邊放著一塊大墓石,顯然是祖輩在為自己準備後事……這家人算是富裕的了,但是四周的泥濘齊膝深,台階上躺著一頭豬。窗戶很小,住人的一邊光線大概很暗,而且照例很侷促,有高板床、織布機、兼做火炕的大灶、泔水盆等。屋裡住著一大家人,孩子很多,冬天再加上小羊羔、小牛犢……潮濕,煙熏,以致屋裡總是有綠色的水汽。大人打孩子,孩子哭鬧。妯娌之間對罵:「叫雷把你劈死,賤母狗!」盼著對方「在大齋節前夕給噎死」。老婆母動輒摔爐叉摔木缽,捲起袖子露出青筋暴突的黑手朝媳婦們撲過去,扯著嗓子噴著唾沫罵這個咒那個……老爺子也沒好氣,身上又有病,嘮叨個沒完,把別人的耳朵都磨出繭子來……
接著庫茲馬來到牧場上,那兒正在籌備辦集市。有的地方已經豎起棚架,堆著許多車輪和陶器。臨時砌的爐灶在冒煙,可以聞到炸油餅的香味兒。茨岡人的髒兮兮的大篷車停在那兒,車輪旁邊蹲著幾隻看羊狗,都用鏈子拴著。往前去,在一家官府開的酒館附近站著一大群姑娘和莊稼漢,他們嚷成一片。
「老百姓作樂呢。」緬紹夫沉思地說。
「有什麼喜慶事?」庫茲馬問。
「有指望了……」
「指望什麼?」
「還不是……家神唄!」
人群中有人喊了一聲「咦!」並且應和著沉重的頓足聲唱了起來:
不用種來不用收,
甜餅給姑娘送到手!
一個身材不高的莊稼漢站在人群後面,他的樹皮鞋、包腳布、新土布褲子、腰部打褶而褶以下既短又瘦的瓦灰色厚呢外衣都是自家做的,乾淨而又結實。他突然輕巧地跺了跺穿樹皮鞋的腳,揮動雙手,用高音嗓子喊道:「讓開點,讓老闆看一眼!」接著他就跳進擴大了的圈子裡,在一個高高的小伙子面前拚命抖動自己的褲子。那小伙子低下戴有檐兒便帽的頭,著魔般一左一右地扭動他的長筒靴,同時把身上的黑外衣脫下來扔到一旁,露出嶄新的印花布襯衫。他的臉是陰鬱的,蒼白的,汗津津的。
「好兒子!我的心肝!」一個穿家織方格呢裙的老太婆伸出兩隻手哭喊著,嗓門壓過了人群的喧譁和急速的跺腳聲。「行啦,看在基督分上!我的心肝,行啦,你會送命啊!」
她兒子突然把頭一揚,握緊雙拳,咬緊牙關,拚命跺著腳,一臉兇相地喊道:
嗤,臭老娘,別嚷……
「為了兒子,她把辛辛苦苦織的布都賣光了。」緬紹夫趕車經過牧場的時候說,「她愛兒子愛得要命,寡婦都這樣。兒子呢,差不多天天揍她,酒鬼一個……真是活該。」
「『活該』?什麼意思?」庫茲馬問。
「就是這個意思……慣不得……」
在一間農舍旁邊,有個身子瘦長的莊稼漢坐在長板凳上,樣子比死人還像死人。他的兩隻腳如棍子一般插在氈靴里,一雙沒有血色的大手平放在蒙著尖尖的膝頭的破褲子上,帽子照老頭戴帽的方式低低地壓在額頭上,眼睛裡有一種痛苦的乞求神情,瘦得沒人樣的臉拉得很長,嘴唇是死灰色的,半張著……
「這是草人。」緬紹夫朝那個病人點點頭說,「他鬧肚子鬧得半死不活,有一年多了。」
「草人?」庫茲馬問,「是綽號吧?」
「綽號……」
「不像話!」庫茲馬說。
他扭過臉去,不想看下面一間農舍旁邊站著的一個小姑娘,她仰著身子抱著一個戴睡帽的嬰兒,兩眼盯著過路的人,同時把嚼過的黑麵包用舌尖送進那嬰兒嘴裡……在村頭的打穀場上,野生的藤蔓在風中響個不停,一個嚇鳥的草人歪著身子站在那兒,兩隻空袖子不住地飄動。與草原連成一片的打穀場總是顯得那麼不景氣,再加上這個草人,天上的秋雲又給地上的一切罩上一層淡青色,野外的風嗚嗚地吼著,把一群在野藜和艾草叢生的打穀場上一座敞著頂的烘谷脫粒棚旁邊踱步的雞的尾巴吹得開了花……
地平線上有一片青色樹林,那是兩塊叢生著橡樹的狹長的窪地,叫作褲子溝。就在褲子溝附近,庫茲馬遇上了夾著冰雹的瓢潑大雨,直到卡扎科沃村。到了村子附近,緬紹夫才趕著他的駑馬大步跑,庫茲馬眯起眼睛坐在車上,頭頂著冰涼的濕麻布片。他的兩隻手凍得發僵,冰涼的雨水順著呢袍領子往下流,被雨水泡得沉甸甸的麻布片散發著糧囤的霉味兒。冰雹打著腦袋,泥塊四處飛濺,車輪碾過的時候雨水在車轍中嘩嘩地響,不知從什麼地方傳來羊羔的叫聲……末了,庫茲馬實在透不過氣來,從頭上掀去那塊麻布片。雨小了,天漸漸黑下來,畜群踏著草地經過大車旁邊跑回家去。有一隻細腿黑綿羊跑到一邊去了,一個赤腳村婦跟在這隻離群的綿羊後面追趕。她拉起濕裙子披在身上,露出雪白的小腿肚子。村外西邊天還很亮,東邊莊稼地上空有一片青灰色的雲,兩道綠紫二色的彩虹橫穿而過。綠色的田野散發著濃郁濕潤的氣息,有人家的地方使人覺得溫暖。
「這兒的東家大院在哪兒?」庫茲馬向一個穿白襯衫和紅毛料裙,肩膀挺寬的村婦大聲問。
這村婦牽著個哇哇哭鬧的小姑娘,站在一間農舍的石頭門檻上。小姑娘的嗓音尖得不得了。
「大院?」村婦反問他,「誰家的?」
「東家的。」
「誰家的?我什麼也聽不見……哎,別嚎了,死丫頭!」村婦說著扯了扯小姑娘的胳膊,她用力太猛,以致小姑娘轉了個身。
庫茲馬又到另外一戶人家去打聽了一番,然後穿過一條寬街,向左轉,再向右轉,經過一處門窗緊閉的舊式貴族宅第,下了一個陡坡,來到一條小河的橋邊。緬紹夫已經像落湯雞一樣。他那被雨水洗過的肥胖的臉,配上白色的粗睫毛,顯得更加呆笨。他好奇地眺望前方。庫茲馬也在瞭望。對岸山坡草場上是卡扎科夫家的茂密的園子,以及由倒塌的雜用房和殘破的石牆圍著的大院,院中三株枯死的雲杉後面是大宅,牆面上鑲了一層灰色薄木板,屋頂是鐵鏽色的。橋邊站著一群莊稼漢,在他們前面,三匹骨瘦如柴的幹活馬拉著一輛四輪長途馬車,正在陡而滑的路上蹚著泥水費力地往上走。這三匹馬旁邊站著一個僱工,衣裳破破爛爛,然而生得一副好臉相,面色蒼白,蓄著略帶紅色的大鬍子,眼睛挺機靈。他扯著韁繩緊張地喊著:「喏!喏!」後面那群莊稼漢卻嘻嘻哈哈吹著口哨一個勁兒嚷嚷:「吁!吁!」車中坐著一位穿喪服的少婦,她焦急地向前伸著兩隻手,大滴的淚珠掛在她那長長的眼睫毛上。這女人身邊坐著一個挺胖的蓄棕紅色唇髭的男人,他那雙碧綠的眼睛也露出焦急的神情,右手戴一隻閃閃發光的訂婚戒指,而且握著一桿槍;左手不停地揮動著。他顯然感覺很熱,因為穿著駝毛的緊腰長外衣,還戴著一頂呢子的有檐兒便帽,那帽子已經滑到後腦勺上去了。在他倆對面的凳子上坐著一個男孩和一個女孩,皮膚白白的,包著大圍巾,正乖巧而好奇地四處張望。
緬紹夫從長途馬車前面繞過去的時候,冷冷地看著這兩個孩子,扯著沙啞的大嗓門說:「這是米什卡·塞維亞斯基家的,昨天他給燒死了……活該。」
卡扎科夫家的事務由莊頭管,他當過騎兵,是個高大粗野的人。據一個把一大車剛割下的肥嫩牧草拉到院子裡來的僱工對庫茲馬說,有事要到下房去找他。這天莊頭不幸死了個嬰兒,對庫茲馬待理不理的。庫茲馬把緬紹夫留在大門外,獨自走到下房去,路上看見莊頭的老婆滿臉淚痕,板著面孔抱著一隻乖乖地縮在她腋下的麻母雞從園子那邊走來。在朽壞的台階上兩根柱子之間,站著一個穿長筒靴和印花布斜領襯衫的高個兒小伙子,他一看見莊頭的老婆就對她喊道:
「阿加菲婭,你這是往哪兒抱呀?」
「抱去宰。」莊頭的老婆滿面愁容,一本正經地回答。
「讓我來宰。」那小伙子說。
陰下來的天空又開始掉雨點了,那小伙子卻滿不在乎地朝著冰窖走去。他打開冰窖的門,在門口抄起一把斧子。一分鐘以後,只聽得咚的一聲響,一隻無頭的母雞伸著血紅的脖子就往草地上跑去,突然絆了一下,扇著翅膀打了個轉轉,弄得羽毛和鮮血四處飛濺。小伙子扔下斧子,朝園子那邊去了。莊頭的老婆抓住母雞,走到庫茲馬跟前問他:
「什麼事?」
「談園子的事。」庫茲馬說。
「等費奧多爾·伊萬內奇來了再說。」
「他在哪兒?」庫茲馬問。
「馬上就要從地里回來了。」
庫茲馬在下房敞開的窗外等候。他向屋裡張望了一下,看見昏暗中有爐灶、板床、桌子,窗下長板凳上放著一個洗衣盆,其實是像洗衣盆一樣的小棺材,裡面躺著一具死嬰,腦袋大大的,幾乎沒有頭髮,小臉發青……桌邊坐著一個瞎眼的胖姑娘,她正用一把大木勺子從一個木缽子裡舀牛奶和麵包吃。蒼蠅像蜂房裡的蜜蜂一樣在她頭上嗡嗡叫,在死嬰臉上爬來爬去,有的掉進牛奶里。瞎姑娘像木頭人一樣筆直地坐著,兩隻蒙著白翳的眼睛注視著面前的黑暗,只顧吃下去。庫茲馬覺得可怕,他轉過身去。冷風一陣陣吹著,烏雲遮蔽的天空越來越暗。院子中央立著兩根柱子,架著一根橫木,橫木上掛著一塊大鐵板,就像一幅聖像,看來是怕夜裡出事好鳴金報警。院子裡橫七豎八躺著幾隻善跑的尖嘴細腿獵狗,都很瘦。一個約摸八歲的男孩拉著一輛小車在它們中間跑來跑去,車上坐著他的小弟弟——白頭髮,雙下巴,戴一頂黑色的有檐兒大便帽。車子吱嘎吱嘎吱響個不停,十分刺耳。大宅死氣沉沉,大而無當,在這樣的黃昏定要使人覺得百無聊賴。「哪怕點一盞燈也好!」庫茲馬想。他累得要死,從城裡出來仿佛已經快一年了……
這一夜庫茲馬是在園中度過的。莊頭從地里騎馬回來以後生氣地說,「園子早租出去了」。對於庫茲馬提出的投宿的請求,他竟然大驚小怪地吼道:「你倒挺機靈!把這兒當夜店啦!如今你們這幫二流子可真不少哇……」然而他終於開恩,讓庫茲馬在園中澡堂里過夜。庫茲馬把緬紹夫打發走了以後,繞過大宅,朝椴樹林蔭道的入口走去。從漆黑的敞開的窗戶里,防蠅的鐵紗窗後面,傳來彈鋼琴的聲音。這琴聲一陣陣被美妙的歌喉和獨出心裁的練聲曲蓋過,與這黃昏和這大宅一點也不協調。逐漸向下的林蔭道的盡頭仿佛是世界的邊緣,隱約露出一角浮著白雲的天空。一個頭髮呈深棕紅色的莊稼漢拎著一隻桶,踏著林蔭道上骯髒的沙子從庫茲馬對面不慌不忙地走來。他沒戴帽子,鬆開了腰帶,穿一雙笨重的長筒靴。他聽著練聲曲,邊走邊譏笑地說:
「你聽聽!你聽聽!真來勁!」
「誰這麼來勁?」庫茲馬問。
那莊稼漢抬起了頭,停住腳步,口齒不清地笑嘻嘻地說:
「是少爺。人家說,他這麼唱了六年多啦!」
「哪一個?是宰雞的那個嗎?」庫茲馬問。
「不,是另外一個……這還不算個啥。有時候他唱《今天是你,明天是我》,那才夠意思呢!」
「他這是在學唱吧?」庫茲馬又問。
「學得好!」
這些話他似乎只是隨便說說,上氣不接下氣地,舌頭顯大,可是臉上掛著那樣的訕笑。庫茲馬仔細看了他一眼,那人像個傻子。他的頭髮很直,向四周垂下;臉盤不大,平淡無奇,是古羅斯式的,古蘇茲達爾式的;身子細瘦,而且像木頭一般僵硬,穿一雙肥大的靴子。他有一雙鷂鷹的眼睛,蓋著腫眼泡。他垂下眼皮的時候,像個普普通通的傻子;只要一抬眼皮,就有點叫人毛骨悚然。
「你是看園子的?」庫茲馬問他。
「不看園子看啥?」他說。
「你叫什麼?」庫茲馬又問。
「我?」他說,「阿基姆……你呢?」
「我是來租園子的。」庫茲馬說。
「嘿……來晚了!」
於是阿基姆譏笑地搖搖頭走開了。
風一陣比一陣緊,把掛在翠綠的樹葉上的水珠吹得四處飛濺。從園子後面低處傳來悶雷的隆隆聲,淡藍色的電光一閃一閃,照亮了林蔭道。隨處可以聽見夜鶯的歌聲——在這布滿厚重的鉛灰色雲塊的天空下,在被風吹彎了腰的樹上和潮濕稠密的灌木叢里,它們怎能如此盡心竭力,如此忘神,如此甜蜜地放聲歌唱,發出銀鈴般的顫音,實在令人費解。至於更夫們如何在風中過夜,如何在發霉的窩棚里潮濕的麥秸上睡覺,那就更其令人費解了!
更夫一共三人,都有病魔纏身。年紀輕的一個做過麵包師,如今成了流浪漢,患瘧疾。第二個叫米特羅方,也是流浪漢,患肺癆病,可他自己說沒什麼,「就是倆翅膀中間發涼」。阿基姆有「夜盲症」,是惡病質引起的,一到黃昏就看不清東西。麵包師臉色蒼白,性情溫和,庫茲馬走過來的時候他正蹲在窩棚旁邊用一隻木碗淘黃米,棉袍袖子卷了起來,露出兩隻細弱的手。患肺癆病的米特羅方個子不高,有一張寬寬的黑臉膛,穿一身淋濕的破衣裳、一雙像磨損的馬蹄似的硬邦邦的破鞋。他挨著麵包師站著,聳起肩膀,用一雙睜大了卻又沒有任何表情的發亮的褐色眼睛看著麵包師幹活。阿基姆提來一隻桶,然後走到窩棚對面一眼土灶跟前去生火。他又走進窩棚去挑了幾把干一點的麥秸,回到在鐵鍋下冒著香噴噴的煙子的灶火前,口中一直念念有詞,一呼一吸都發出嘯音,臉上是一副叫人納悶的嘲弄神情,對兩個同伴的打趣報以滿不在乎的微笑,偶爾又惡毒而機智地回敬他們一句半句。庫茲馬坐在窩棚旁邊一張潮濕的長凳上,閉著眼睛,時而聽更夫們談話,時而聽夜鶯啼囀。在電光閃閃、雷聲隆隆的陰暗的天空下,一陣陣潮濕的風吹過林蔭道,就會把冰涼的水珠灑在他身上。由於肚子餓,加以吸了劣等菸草,他的心口隱隱作痛。鍋里的粥似乎永遠煮不熟了。一個念頭總在他腦子裡轉:說不定有一天他也會像這些更夫一樣不得不過這種野獸般的生活……一陣陣襲來的風,遠處單調的雷聲,夜鶯的啼囀,阿基姆慢吞吞而又不動聲色地說出的俏皮話,以及他那吱吱呀呀的嗓音,都刺激著他的神經。
「阿基姆,你買根腰帶也好哇。」麵包師裝作無心地說,同時調皮地用眼睛向庫茲馬示意,叫庫茲馬聽阿基姆說什麼。
阿基姆手裡拿著長柄勺子,正把滾開的鍋里翻上來的沫子撇掉,他心不在焉而又含諷帶刺地說:「你等著,等咱們在東家這兒混過夏天,我給你買一雙嘎吱嘎吱響的長筒靴。」
「『嘎吱嘎吱響!』我沒要你買。」
「可你穿的是破鞋!」
阿基姆於是一心一意地嘗那沫子的味道去了。
麵包師難為情地嘆了一口氣,說:
「咱們還穿什麼長筒靴喲!」
「行了!」庫茲馬說,「你們倒是說說,你們吃得怎麼樣,天天喝這粥嗎?」
「你想吃啥?」阿基姆舔著勺子頭也不回地問,「魚、火腿?那敢情好,再來一瓶伏特加酒、三磅鲶魚、一塊火腿、摻果汁的茶……這還不是粥呢,這叫稀粥。」
「那麼菜湯,糊糊湯,你們也做來吃嗎?」庫茲馬問。
「菜湯我們可做過。」阿基姆說,「那湯呀!潑在狗身上狗毛就直往下掉!」
庫茲馬搖搖頭說:
「你有病,所以脾氣大!去治一下嘛……」
阿基姆沒有回答。灶里的火漸漸熄滅,鐵鍋底下只剩一堆紅炭。園裡越來越暗,風一陣陣把阿基姆的襯衫吹得鼓脹起來,這時候藍色的電光把一張張人臉照得更加蒼白。米特羅方拄著一根棍子坐在庫茲馬身邊,麵包師坐在椴樹下一個樹墩上。聽到庫茲馬最後這句話,麵包師臉上的表情嚴肅起來。他聽天由命地、傷感地說:
「依我看,萬事都由上帝做主。上帝不賜給你健康,你找什麼大夫也不中用。阿基姆說的是實話:死期不到就死不了。」
「大夫!」阿基姆盯著灶火的餘燼特別沒好氣地說出這兩個字,「大夫就知道撈錢。他幹的好事,哼,看我不把那傢伙的腸子掏出來!」
「也不是個個都愛撈錢。」庫茲馬說。
「我能個個都見著嗎?」
「沒見過就別信口開河!」米特羅方厲聲說。
阿基姆突然一反笑嘻嘻的心平氣和的常態,瞪著兩隻鷂鷹的眼睛,跳起身來,像白痴那樣狂躁地吼道:
「什麼?叫我別信口開河?你去過醫院沒有?去過嗎?我可去過!待了七天,你那大夫給了我幾個白麵包?多嗎?」
「糊塗蛋,」米特羅方打斷了他的話,「白麵包不是人人都能吃的,要看得什麼病。」
「啊哈!要看得什麼病!叫他撐破肚子,不得好死!」阿基姆吼道。
他火冒三丈,怒目環視四周,把長柄勺往「稀粥」里一扔,走進窩棚去了。
他在那裡呼哧呼哧喘著氣點亮了油燈,窩棚里頓時變得舒適起來。然後他又從棚頂下什麼地方拿出幾把勺子,丟在桌子上,向外面喊道:「該把粥端進來了吧!」麵包師起身去端鐵鍋。他走過庫茲馬身邊的時候說了一聲「請」。庫茲馬只要了一點麵包,撒上鹽,津津有味地嚼著,又回到長凳上去。天已經黑盡。淡藍色的電光似乎給風吹得越來越寬、越來越快、越來越亮地照著沙沙作響的樹木。每打一次閃,那些毫無生氣的綠葉就像白天一樣清晰可見。一瞬間,它們又都被伸手不見掌的黑暗吞沒。夜鶯停止了歌唱,只有一隻還在窩棚上空動人地放聲啼囀。庫茲馬想:「他們也不問問我是什麼人,從哪兒來。該死的百姓!」接著他就用開玩笑的口吻朝著窩棚大聲說:
「阿基姆!你也不問問我是什麼人,從哪兒來。」
「你關我什麼事?」阿基姆說。
「我倒是要問他一件事。」傳來麵包師的聲音,「他估摸杜馬能給多少地?你說呢,阿基姆,呃?」
「我沒文化。」阿基姆說,「你從糞堆上看得明白些。」
麵包師大概又難為情了,一時沉默不語。
「他這是沖我們來的。」米特羅方解釋說,「有一回我說起羅斯托夫的窮人,也就是無產階級,冬天在糞堆里取暖……」
「一出城就鑽進糞堆里!」阿基姆笑嘻嘻地接下去說,「不比豬拱得差,還挺自在。」
「糊塗蛋!」米特羅方斥責他說,「笑什麼?你窮了也會鑽進去!」
阿基姆放下手裡的勺子,懶懶地看了米特羅方一眼,突然又暴怒地瞪圓兩隻毫無表情的鷂鷹眼睛,發瘋似的吼道:
「啊哈!窮!你是不是想按鐘點幹活?」
「那又怎麼樣?」米特羅方也發瘋似的吼起來,鼓起兩個非洲黑人似的鼻孔,目光閃閃地瞪著阿基姆。「干二十個鐘頭只拿二十戈比?」
「啊哈!你想干一個鐘頭拿一盧布?財迷轉向,賤骨頭!」
這番爭吵爆發得快,平息得也快。不一會兒,米特羅方就喝著燙嘴的粥心平氣和地說:
「他就不財迷轉向?這瞎眼魔鬼為了掙一個戈比能到祭壇上去上吊。人家給十五戈比他就把老婆賣了,你們信不信?上帝作證,我不是說笑話。在我們利佩茨克有那麼一個老頭兒,姓潘科夫,從前也是種園子的,現在不幹了,他很喜歡幹這一行……」
「阿基姆也是利佩茨克人嗎?」庫茲馬問。
「我是斯圖堅卡村的。」阿基姆淡淡地說,似乎談話與他無關。
「他跟兄弟一塊兒過。」米特羅方接著說,「房子和地歸他倆,不過他總吃虧。老婆不用說,跑了。為什麼跑了呢?就是剛才說的,他跟潘科夫做交易,潘科夫出十五戈比他就讓潘科夫頂替他去儲藏室過夜。他真讓潘科夫去了。」
阿基姆不作聲,只拿勺子敲桌子,眼睛望著油燈。他已經吃飽了,擦了嘴,坐在那裡想心事。最後他終於說:
「夥計,耍貧嘴不費力氣。我讓那傢伙去了又怎麼樣,她蛻一層皮了嗎?」
阿基姆傾聽著,忽然挺起眉毛咧開嘴笑了,那古蘇茲達爾式的臉上堆起一大道一大道呆滯的皺紋,表情既快樂又憂傷。
「真該拿槍崩了它!叫它來個倒栽蔥!」他說,嗓音格外沙啞,口齒也格外不清。
「你說誰?」庫茲馬問。
「說這隻夜鶯呢……」
庫茲馬咬緊牙關想了想,又說:
「你這傢伙真壞透了。簡直是野獸。」
「那你來親親我的……」阿基姆毫不相讓。他打了一個嗝兒,站起身來,又說:
「怎麼,咱們就這麼點燈熬油?」
米特羅方拿出菸絲來捲菸,麵包師收拾勺子,阿基姆轉過身去背對著油燈,匆匆地畫了三次十字,向著窩棚中黑暗的一角猛地鞠一大躬,甩了甩粗硬的直頭髮,然後仰著臉低聲祈禱。他那龐大的身影投在幾隻木板箱上,折成幾段。他又匆匆畫了一次十字,再猛地鞠一大躬,這時庫茲馬已經懷著憎惡的感情看他了。阿基姆居然祈禱,你要是斗膽問他信神不信,他那雙鷂鷹眼睛會從眼眶裡蹦出來!簡直是個蠻子!
庫茲馬從城裡出來似乎已經有一年,而且再也回不去了。帽子濕了,壓在頭上沉甸甸的。兩隻腳冰涼,給糊滿泥漿的長筒靴擠得隱隱作痛。面孔經過一天的風吹,燙乎乎的。庫茲馬從長凳上站起身來,迎著潮濕的風,向著莊園大門和大門外的田野,向著早已廢棄的荒涼的鄉村墓地走去。窩棚里那一線微弱的燈光射在泥濘上,可是庫茲馬剛剛走開,阿基姆就吹滅了燈,連那一線燈光也消失了,黑夜即刻降臨。淡藍色的電光閃得更加大膽,更加突然,把整個天空展現出來,也展現出整個園子,直到最遠的雲杉林,澡堂就在那邊。剎那間,一切又都淹沒在黑暗之中,使人暈眩。從低處再次傳來遙遠的雷聲。庫茲馬站立片刻,分辨出大門口有一線幽暗的光,於是順著一排沙沙作響的老椴樹和楓樹走到護園土堤旁邊的一條路上,在那兒來回踱步。雨又下起來,灑在帽子上,手上。漆黑的黑暗重又洞開,雨點一閃一閃。在這毫無生氣的淡藍色電光中,猛地突現出一匹渾身淋濕的細脖子馬,它站在荒地上。荒地那邊,呈金屬的灰綠色的燕麥田在墨一般黑的背景上也閃現了一下,那匹馬仰起頭來,庫茲馬頓時覺得毛骨悚然。他轉身走進莊園大門。當他摸黑來到雲杉林里的澡堂門口的時候,雨傾盆而下,使他想起兒時害怕的大洪水 [46] 。他劃著一根火柴,看見窗下有一張寬板床,於是脫了厚呢袍,捲起來當枕頭。他摸黑爬上床去,深深地嘆了一口氣,伸開四肢,像老人那樣仰面躺著,閉上疲倦的眼睛。我的上帝,這一趟跑得多冤枉,多辛苦啊!他怎麼會跑到這兒來的?東家大宅里這時候也是一片漆黑,閃電悄悄地映在鏡子裡,倏忽即逝……瓢潑大雨中的窩棚里睡著阿基姆……這個澡堂當然不止一次鬧過鬼,阿基姆是不是真信鬼呢?不。然而他卻挺有把握地講,他那過世的爺爺(總是爺爺,而且總是過世的)有一天到烘谷脫粒棚里去取糠,看見一個鬼,脖子上套著鏈子,盤腿坐在那兒,毛蓬蓬的,像一隻狗……庫茲馬蜷起一條腿,把一隻手掌放在額頭上,唉聲嘆氣、心煩意亂地漸漸入了夢鄉……
整個夏季庫茲馬都在謀職。租種園子的想法看來很愚蠢。他回到城裡,仔細考慮了自己的境況以後,開始謀求管家或者賬房的職務。後來他又退了一步,決定只要有塊麵包吃幹什麼都行。可是他的奔走求情毫無結果。在城裡他早已被人們看作大怪物。他酗酒,不務正業,成為人們的笑料。他的生活方式起初使城裡的人驚訝,漸漸變得可疑。本來嘛,沒見過像他這樣年紀的城裡人還打光棍,住客棧,窮得像個街頭玩手搖風琴的藝人!他的全部家當是一隻木箱和一把沉重的舊傘!庫茲馬開始照鏡子了,想看看自己到底像個什麼樣子。他晚上住「統鋪間」,和過往的陌生人睡在一處。由於天氣熱,大清早他就上市場,到一些小飯館裡去打聽消息。吃罷中飯睡一覺,然後坐在窗前讀讀書,望望塵土飛揚的白色街道和熾熱的淡藍色天空……這個由於挨餓和冥思苦想頭髮已經花白的清瘦的小市民,究竟為了誰,又為了什麼活在世上?他自稱信奉無政府主義,卻又說不清什麼是無政府主義。他呆坐一陣,讀一陣書,嘆一口氣,站起身來,在屋裡來回走一走,再蹲下去,打開他的木箱,整理整理零亂的書籍和手稿,以及兩三件容易褪色的斜領襯衫、一件舊的長下擺常禮服、一件西服背心、一張揉皺了的出生證……還有什麼事情可做呢?
夏季是如此漫長。此刻城裡燥熱得厲害。客棧把角的這間屋子白天給烈日烤著,入夜以後悶熱得血直往腦袋上沖,敞開的窗戶外面有任何一點聲音都能把人吵醒。在乾草堆上也睡不著,有跳蚤咬人,公雞打鳴,牲畜院臭氣熏人。庫茲馬整個夏季都在做去沃羅涅日的夢,哪怕是乘這班車到、坐下班車走呢,逛一逛大街,看一看他熟悉的楊樹和城外那間淡藍色的小房子……不過要花掉十到十五盧布,以後晚上不敢點蠟燭,白天不敢吃白麵包,這又是為了什麼呢?何況這麼大年紀還念念不忘過去的戀情也不像話。至於克拉莎,現在還能把她當自己的女兒看待嗎?兩年前他見過克拉莎,那天她坐在窗下織花邊,小臉文靜可愛,但是長得只像她母親……
入秋前庫茲馬確信他必須去各地朝聖,或者進修道院,或者乾脆拿剃刀抹脖子。秋天到了。市場上已經有了蘋果和李子的香味兒。中學生多起來。太陽開始向木器廣場那邊傾斜,傍晚走出客棧大門,穿過十字路口的時候,就能感覺到炫目的夕照。這個時候,左邊那條遠遠伸向木器廣場的街道沐浴在從低處射來的沒有生氣的陽光里。一座座用籬笆圍著的花園都蒙著灰塵和蛛網。波洛佐夫迎面走來,他披著大氅,但原先的禮帽已經換成有帽徽的制帽。市公園裡空無人跡。露天音樂堂封門了,夏季賣馬奶酒和汽水的售貨亭封門了,木板搭的小賣部也關張了。有一天,庫茲馬坐在露天音樂堂旁邊,心情是那樣沮喪,甚至認真動了自殺的念頭。太陽落下去了,它的光線略帶紅色,小小的粉紅色樹葉在林蔭道上飛舞,刮著冷風。大教堂的晚禱鐘敲響了,這外縣安息日的均勻、深沉的鐘聲使他的心感到難耐的痛楚。突然,從音樂堂下面傳來咳嗽和哮喘的聲音……庫茲馬剛一想:「是莫季卡 [47] 吧。」果真是那個綽號叫鴨頭莫佳的人從扶梯下面爬了上來。他穿一雙棕紅色的大兵靴子、一件過長的中學生制服,渾身是麵粉(看來市場上的人拿他開過心了),還戴一頂不知被車輪軋過多少次的草帽。他沒有抬起眼睛,啐著唾沫,醉醺醺地搖晃著身子走過去了。庫茲馬強忍著淚水喊了他一聲:
「莫季!過來聊聊,抽支煙……」
於是鴨頭莫佳折回來,在長凳上坐下,抖動著眉毛,昏昏欲睡地拿出菸絲來卷,看樣子還不清楚他身邊坐著的這個人是誰,是誰在向他訴苦……
第二天,正是這個鴨頭莫佳給庫茲馬帶來吉洪寫的一張字條。
九月底庫茲馬就到杜爾諾沃村去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