鄉村 · 一
克拉索夫兄弟的曾祖,在家奴中間綽號叫茨岡 [1] ,是給杜爾諾沃老爺的獵狗咬死的。茨岡搶走他東家杜爾諾沃老爺的姘頭,杜爾諾沃老爺先下令把茨岡拉到杜爾諾沃村外野地里一個土崗子上,自己又帶去一群獵狗,然後大喝一聲:「上!」在崗子上坐著發愣的茨岡撒腿就跑,而獵狗撲過來的時候是跑不得的。
克拉索夫兄弟的祖父贖身領到了解放證。他帶著家眷搬到城裡去住,不久就做了江洋大盜,遠近聞名。他在黑鎮上租了一間破屋,把老婆安頓在那兒織花邊賣錢,自己跟一個叫白蹄子的小市民在本省到處搶劫教堂。他被捕的時候那種表現,後來有好長一陣子在全縣傳為美談。據說他穿一件絨布對襟大袍、一雙山羊皮皮靴,滿不在乎地站在那兒,一臉無賴相,畢恭畢敬地招認他作下的數不清的、哪怕是最微不足道的案子,說:
「是這樣,老爺。是這樣,老爺。」
克拉索夫兄弟的父親是個小販,在本縣跑單幫。有個時期他住在家鄉杜爾諾沃村,開一爿小店,可是買賣虧了本,他酗起酒來,又回到城裡,就死在那兒了。他的兩個兒子——吉洪和庫茲馬——在幾家小鋪里當過夥計,也做過點小本生意。常見他倆趕一輛大車,正當中擱一口大箱子,邊走邊哭喪似的吆喝:
「大媽——大嫂們,來——貨——啦!大媽——大嫂們,來——貨——啦!」
箱子裡裝的是鏡子、肥皂、指環、針線、頭巾、麵包圈兒。車板上呢,是用這些貨換來的死貓、雞蛋、粗麻布、破爛兒……
這麼跑了幾年之後,有一天哥兒倆幾乎動了刀子,因此就散了伙。庫茲馬給牲口販子當僱工去了,吉洪在沃爾戈爾車站(離杜爾諾沃村約五俄里 [2] )附近的公路旁租下一家小車馬店,開了個小酒館和小雜貨鋪,招牌上寫著:「出售小百貨茶葉白糖菸絲雪茄等」。
吉洪四十歲不到,他的大鬍子卻已開始掛霜,但他還像從前一樣漂亮,個子高高的,身材勻稱。他總是板著膚色微黑的臉,臉上有些不起眼的麻斑,肩膀挺寬,人顯得乾瘦,說話盛氣凌人毫不客氣,動作很靈活。不過他比從前更愛皺眉頭,目光也更尖利了。
深秋正是收稅時節,鄉下有做不完的買賣。這個時候,吉洪不知疲倦地跟在那幫區警察局局長屁股後面跑來跑去。他貪得無厭地向地主放青苗債,低價租用他們的土地……吉洪和一個啞巴廚娘同居了很久,心想:「她不會出去瞎說,這倒不錯!」吉洪跟她生過一個孩子,可是有一天她睡著了以後竟把那孩子壓死了。後來吉洪娶了老公爵小姐沙霍娃的中年侍女納斯塔西婭為妻。他辦完婚事,把陪嫁拿到手以後,就「收拾」了早已破落的杜爾諾沃家的後代—— 一個身體肥胖、性情溫和的少爺,才二十五歲就謝了頂,卻蓄著一大把漂亮的栗色鬍子。吉洪把杜爾諾沃家的地產搞到手,真叫莊稼漢們佩服,因為這樣一來,幾乎整個杜爾諾沃莊園都成了克拉索夫家的了。
莊稼漢們佩服的還有吉洪的精力,說他怎麼忙得過來啊!又要買,又要賣,幾乎每天都在他的領地上轉,像老鷹似的盯著他的每一寸土地……大家嘖嘖驚嘆:
「好厲害!話說回來,當家的就得這樣!」
吉洪本人也在他們面前現身說法,他常常以教訓的口吻說:
「過日子不能大手大腳。你要是落到我手裡呢,我就給你戴上籠頭。不過我講公道,我是俄羅斯人嘛,夥計。你的我不白要;我的呢,你瞧著吧,一個子兒也不給你!邀情買好的事沒門兒,你瞧著吧,邀情買好的事我不干!」
吉洪的老婆納斯塔西婭走起路來像鴨子一樣腳尖朝里,搖搖擺擺。她不斷地懷孕,每次生下的又都是死胎,所以她的臉焦黃,而且浮腫,頭上披著稀疏的灰白頭髮。聽了丈夫的這番議論,她哼哼唧唧地說:
「唉,我看你呀,也太實心眼兒了!為他這麼個糊塗蛋操心幹嗎?你想教他機靈點兒,他可不當一回事。瞧他那個樣兒,叉開兩條腿,倒像埃米爾的布哈拉 [3] !」
這車馬店的一側向著公路,另一側向著火車站和大糧倉。秋天,附近常聽見嘎吱嘎吱的車輪聲,因為從山上山下來的一輛輛運糧大車都在這裡拐彎。小酒館門上的鉸鏈和小鋪門上的鉸鏈響個不停。在小酒館裡張羅的是納斯塔西婭。小鋪既黑又髒,滿屋都是肥皂、青魚、馬合煙 [4] 、薄荷餅乾、煤油的氣味。小酒館裡常常可以聽到這樣的談話:
「嘿,彼得羅夫娜 [5] !你的伏特加酒可真夠勁兒!直往腦門兒上沖,他媽的。」
「你的嘴真甜,親愛的!」
「裡頭是不是擱了鼻煙啦?」
「原來你是個大傻瓜!」
小鋪里的人就更多了。
「伊利奇!來一磅 [6] 火腿行不行?」
「今年我這兒的火腿,感謝上帝,可有的是,有的是啊!」
「怎麼賣?」
「便宜!」
「掌柜的,有好煤焦油嗎?」
「我這煤焦油,親愛的,連你爺爺辦喜事的時候也沒見過!」
「怎麼賣?」
生兒育女沒有指望,酒館給查封,都是吉洪生活中的大事。他斷定自己當不成父親之後,明顯地蒼老了。起先他還跟熟人開玩笑說:
「不行,我一定要達到目的。一個人沒有兒女就不算人,倒像漏種的地……」
隨後他竟至心驚膽戰起來:這是怎麼回事啊!第一個女人睡覺壓死了孩子,第二個女人盡生死胎!納斯塔西婭最後一次懷孕的那段時間特別難熬。吉洪愁眉不展,動不動就發火。納斯塔西婭常常背著人禱告,哭泣。夜裡,她以為丈夫睡著了,就借著長明燈的燈光悄悄爬下床,吃力地跪下,口中念念有詞地趴在地上,然後抬起頭憂愁地望著聖像,最後像老年人一樣費力地站起身來,怪可憐的。吉洪甚至沒有勇氣對自己承認,他從小就不喜歡長明燈,不喜歡這不可靠的教會之光。他一輩子也忘不了那個十一月的夜晚,在黑鎮上一間歪歪倒倒的小破屋裡也點著一盞長明燈,氣氛是那麼安寧而又充滿淡淡的哀傷。吊著長明燈的鐵鏈投下幾道黑影,屋裡是死一般的沉寂,父親一動不動地躺在聖像下面的長凳上,雙目緊閉,尖尖的鼻子朝上,兩支蠟黃的手交叉地放在胸前。在父親身邊那扇掛著一塊破紅布的小窗戶外面,人們唱著使人心酸的歌,哭喊著,拉著不入調的手風琴,伴送應徵入伍的人走過去……如今長明燈是經常點著的了。
從弗拉基米爾省來了幾個小販,在車馬店餵馬。於是吉洪家裡出現了一本《新占卜巫術大全:預測吉凶,附最簡易之紙牌、大豆、咖啡占卜法》。晚間,納斯塔西婭戴上眼鏡,用蠟搓一個小球往乩壇上扔。吉洪不時地瞥她一眼。答案要麼不堪入耳,要麼凶多吉少,要麼荒誕無稽。
納斯塔西婭問:「我的丈夫愛我嗎?」
乩壇回答:「像狗愛棍子一樣。」
「我會有幾個孩子?」
「命運註定你死,莠草當除。」
這時候吉洪說:「讓我來……」
他卜的是:「我要不要跟那個人打官司?」
得到的也是一句莫名其妙的回答:「數數嘴裡的牙齒吧。」
有一天,吉洪偶然向空空的廚房裡張望了一下,看見他老婆在廚娘的寶寶的搖籃旁邊,一隻小麻雞在窗台上踱來踱去,不時地尖叫幾聲,用嘴啄食玻璃窗上的蒼蠅。他老婆坐在鋪板上搖著搖籃,用顫抖的聲音淒切地唱著一支古老的搖籃曲:
我的寶寶睡在哪兒?
他的小床放在哪兒?
他在高高的木樓里,
躺在那小花搖籃里。
誰也別來打攪我們,
誰也別敲這屋的門!
寶寶睡了,他睡著了,
遮光的帳子放下了,
花花綠綠的塔夫綢……
此刻吉洪的臉色變得多厲害啊!納斯塔西婭看了他一眼,並不覺得難為情,也不膽怯,只是哭出聲來,抽抽搭搭地輕聲說:
「看在上帝分上,你領我去參拜參拜聖徒吧……」
於是吉洪帶她上扎頓斯克去了。可是在路上他想,上帝反正是該懲罰他,因為他總是忙忙碌碌,只有復活節才進教堂門。再說,他的腦子裡常常出現一些褻瀆的念頭,例如他總拿自己跟聖徒的父母比,聖徒的父母也是很長時間不生育的。這樣想實在不聰明,但是他早就發覺,他身上還有一個人,比他更愚蠢。臨走他收到一封來自聖山 [7] 的信,信上說:「最最虔誠的施主吉洪·伊利奇!願上帝賜予您平安和幸福,願萬人稱頌的聖母保佑您免遭她在塵世聖山所受的苦難!我有幸獲悉您樂善好施,得知您慷慨資助興修聖殿僧房。寒舍年久失修,今已不蔽風雨……」於是吉洪寄去一張十盧布的鈔票,作為修繕此屋的費用。他曾經天真地相信他的名聲真的傳到了聖山,而且以此自豪。雖然這種時候早已過去,再說聖山的破房子也太多,他還是寄了錢去,但是也沒有用。納斯塔西婭這回分娩簡直像遭了一場大難。在生下這最後一個死胎之前,她剛睡著,突然全身發抖,呻吟尖叫起來……她說她在夢中突然感到一陣狂喜,夾雜著不可名狀的恐懼,因為她一會兒看見天后穿著閃閃發光的金袍在田野上朝她走來,不知道從什麼地方傳來和諧的歌聲,越來越響亮;一會兒又看見一個小鬼從床底下跳出來(在黑暗中肉眼看不見,而心靈的眼睛卻看得清清楚楚),這小鬼捧著一隻口琴使勁吹,聲音洪亮雄壯,但是不成腔調。納斯塔西婭想,如果不是睡在這悶熱的屋子裡和羽毛墊上,而是睡在露天,在糧囤棚子底下,那就舒服了。可是她害怕:
「狗會過來嗅我的頭……」
絕了生兒育女的指望之後,吉洪常常想:「我他媽的到底為誰受這份罪啊?」酒類專賣權簡直是往他的傷口上撒鹽。他的兩隻手哆嗦起來,眉毛痛苦地擰成一個疙瘩,要不就向上揚,嘴角耷拉著,尤其是在他說「你瞧著吧」這句口頭禪的時候。他還像從前一樣把自己打扮得挺年輕,腳下是一雙講究的小牛皮皮靴,上身穿一件繡花斜領襯衫,外面還罩一件雙排扣的西服上衣,只是大鬍子一天比一天白,一天比一天少,一天比一天亂……
這年夏天炎熱乾旱,好像老天爺故意跟人作對似的。黑麥全完了。向買主發牢騷成了他的一大快事。
吉洪談到他的燒酒買賣,常常高高興興地、一字一板地說:
「不幹了,不幹了!怎麼幹?專賣權擺在那兒嘛!財政部長自己想做買賣啦!」
納斯塔西婭哼哼唧唧地說:
「唉,我看你呀,說話沒邊兒!人家會把你流放得遠遠的,連屍骨都收不回來!」
「你們嚇唬不了我,先生們!」吉洪把眉毛一揚,打斷了他老婆的話,「哼!要把人的嘴都堵住可辦不到!」
後來他更加尖刻地一字一板地對買主說:
「黑麥會叫人稱心!你瞧著吧,會叫所有的人稱心!就是夜裡也看得出來。你到門口去望一望月亮底下的莊稼地,亮得跟禿頭似的!去看看吧,亮著呢!」
那年聖彼得節 [8] 期間,吉洪在城裡的集市上過了四天四夜,情緒更加惡劣,因為心事重,天氣熱,睡不著覺。他一向很愛趕集。黃昏的時候,給幾輛大車都塗上潤滑油,裝滿乾草,把枕頭和厚呢袍擱在他和老僱工要坐的那輛車上。他們深夜出發,嘎吱嘎吱一直走到天亮。開始兩人樂樂和和地聊天,抽菸,扯些古時候流傳下來的嚇人的故事,都是講買賣人在路上或者過夜的地方給人殺了的故事。隨後吉洪躺下睡覺,在夢中恍惚聽見迎面傳來人聲,大車搖搖晃晃的似乎一個勁兒往坡下走,臉頰在枕頭上蹭來蹭去,帽子從頭上滑下來,夜間的新鮮空氣使頭腦發涼,讓人覺得舒服極了!他一覺醒來,太陽還沒有升起,是個玫瑰色的露水遍地的早晨,四周長著綠油油的莊稼,遠遠地可以望見淺藍色窪地上那座悅目的白色城市以及城裡一座座教堂的光輝,他大大地打一個哈欠,向著從遠處傳來的鐘聲在胸前畫一個十字,從瞌睡的老僱工手裡接過韁繩(清晨的寒氣凍得老僱工像孩子一樣沒有力氣,在曙光中他臉色煞白),這一切又是多麼美妙啊……如今吉洪派莊頭跟大車,自己一個人乘雙輪跑車去趕集。夜是晴朗的,溫馨的,但是他怎麼也高興不起來,只覺得疲乏。集市、城門口的監獄和醫院的燈光,在十俄里以外的草原上就看得見,然而似乎永遠走不到前方燈火朦朧處。木器廣場上的那家車馬店悶熱不堪,跳蚤咬死人,大門口總是有人說話,一輛輛大車轟隆轟隆滾進石板鋪砌的院子裡來,公雞大清早就打鳴兒,鴿子咕咕唧唧,敞開的窗戶外面天空漸漸發白,他一直沒合眼。第二天他跑到停在集市的大車上去過夜,也沒有睡好,因為馬不時地嘶叫,貨棚里亮著燈,周圍有人走動說話。天亮的時候,他正困得睜不開眼,監獄和醫院又打鐘了,一隻母牛就在他頭上嚇人地狂吼了一聲……
「活受罪!」這些天來他日日夜夜總這樣想。
集市設在牧場上,有整整一俄里長。這兒像往常一樣喧鬧雜亂,人喊馬嘶,孩子們吹著口笛兒,旋轉木馬遊藝場上奏著進行曲和波爾卡舞曲。從早到晚,一群群村夫村婦嘰嘰喳喳的在大車和貨棚之間,馬牛之間,臨時戲台和冒著嗆人的油煙的小吃攤之間形成的塵土飛揚、畜糞遍地的窄巷裡擠過來擠過去。像往常一樣,許許多多投機販子在這兒發狂似的吵吵嚷嚷,討價還價。瞎子、乞丐、殘廢人,有的拄拐杖,有的坐小車,成群結隊唱著怪難聽的歌走過,沒完沒了。縣警察局局長的三駕馬車晃著叮叮噹噹的小鈴兒在人群中間緩緩行進,他的車夫穿一件絨布坎肩,戴一頂插著孔雀翎的帽子……吉洪的買主很多,有臉色紅里透青的茨岡人,穿帆布大袍和歪歪斜斜的長筒靴的紅頭髮波蘭猶太人,穿緊腰長外衣、戴有檐兒便帽、臉曬得黑黑的小地主。上他這兒來的還有漂亮的驃騎兵巴赫京公爵和他的穿英國式服裝的太太,年老體衰的塞瓦斯托波爾英雄 [9] 赫沃斯托夫。這位赫沃斯托夫身材高大,瘦骨嶙峋。他那布滿皺紋的黑臉膛線條粗得出奇,軍服挺長,褲子耷拉著,長筒靴是方頭的,大蓋帽上有一道黃圈,染得毫無光澤的褐色頭髮從帽子底下探出兩隻鬢角來……巴赫京看馬的時候向後仰著身子,抿著留八字鬍的嘴矜持地微笑,同時抖著穿櫻桃色馬褲的腿。赫沃斯托夫則先蹭到馬跟前,那馬用一隻炯炯有神的眼睛斜視著他。他呢,像要跌倒似的站住,然後舉起手杖,用喑啞的聲音令人莫測地問上十次:
「多少錢?」
無論誰來問價,吉洪都必須回答。他回答得十分勉強,咬緊了牙關,好不容易喊出一個價來,人們還是空著手走了。
他曬得很黑,面容憔悴,一身塵土,癱軟無力,苦悶到了極點。他犯了胃病,鬧到胃痙攣的程度,只好上醫院去。在醫院裡他等了兩個小時左右,坐在回聲很大的走廊里,聞著討厭的石碳酸氣味,覺得自己不是受人尊敬的吉洪·伊利奇了,而仿佛是在主人或者上司家的門廳里待命。一位活像個助祭的醫生,紅紅的臉膛,淡色眼睛,穿一件有銅臭氣的窄小的黑禮服,呼哧呼哧喘著氣,把一隻冰涼的耳朵貼在他的胸前。這時候吉洪連忙說他「肚子差不多好了」,只因為不放心才沒有拒絕服用蓖麻油。回到集市以後,他喝下一杯放了胡椒和鹽的伏特加酒,繼續吃他的灌腸和二道麵粉做的白麵包,繼續喝茶,喝生水,喝酸菜湯,但是都不解渴。幾個熟人叫他「喝杯啤酒提神兒」,他去了。賣克瓦斯的小販吆喝著:
「克瓦斯,沖鼻子的克瓦斯!一戈比一杯,高級汽水!」
於是吉洪叫住賣克瓦斯的小販。
「冰——淇淋!」滿臉汗水的冰淇淋小販,一個穿紅襯衫、腆著大肚子的禿老頭兒用高音喊著。
吉洪用骨制的小勺兒吃了一份冰淇淋,幾乎像雪花一樣,直涼到太陽穴。
集市散了。被人足、車輪、馬蹄踏來碾去,到處是垃圾和畜糞的塵土飛揚的牧場變得空空蕩蕩。吉洪好像跟誰賭氣似的,還在毒日頭下灰塵中間,守著他沒有賣出去的馬,坐在大車上一動也不動。上帝,這是個多麼好的地方啊!黑土層深一俄尺 [10] 半,而且是多麼肥沃的黑土啊!可是過不了五年就要鬧一次饑荒。這個城市以糧食生意興隆聞名全國,全城卻只有一百人能吃飽肚子。集市上呢,有多少乞丐、傻子、瞎子、殘廢人啊!都是些叫人看了既害怕又噁心的。
這是個晴朗而炎熱的早晨,吉洪沿著舊道回家去。他先穿過城區、市場,然後過一條被幾家製革廠污染了的小河,到了河對岸就開始上坡,要經過黑鎮。他和他弟弟庫茲馬曾經在黑鎮市場上馬托林開的小店裡當過夥計,如今市場上的人見了他都打躬問好。他在黑鎮度過了童年,就在這半山腰,在一片像是長在地里的,屋頂腐爛得發黑的泥屋中間,在屋前曬著做燃料用的畜糞中間,在垃圾、爐灰、破爛中間……吉洪誕生、成長於其中的泥屋如今已不存在,原址上蓋起一座新木板房,大門上頭掛一塊生了銹的招牌,寫著:「在教的成衣匠索波列夫」。鎮上其他一切還是老樣子,豬和雞在門檻邊轉悠,大門口豎著高高的掛羊角的竿子,織花邊的女工們的大白臉不時從花盆後面露出來向小窗戶洞外張望,肩上搭一根背帶的赤腳男孩們在放拖著樹皮尾巴的風箏,文靜的淡黃色頭髮的小姑娘們在牆角邊玩她們愛玩的葬娃娃遊戲……坡上野地里有一塊墓地,吉洪望著墓地在胸前畫了一個十字。墓地圍牆裡的幾棵老樹之間本是一毛不拔的財主濟科夫那嚇人的墳,剛剛填滿土它就塌了下去。吉洪想了想,掉轉馬頭朝墓地大門走去。
白色的大門旁邊有一個老太婆坐在那兒織襪子。她像童話里的老太婆一樣——戴眼鏡,鷹鉤鼻,癟嘴,是住在墓地附近一家收容所里的許多寡婦當中的一個。
「你好哇,老奶奶!」吉洪跟她打了招呼,同時把馬拴在大門邊的柱子上,說:「幫我瞧著馬行嗎?」
老太婆站起來向他深深地鞠躬,喃喃地說:
「行,老爺。」
吉洪脫下帽子,抬起眼睛看著大門上頭的一幅聖母升天圖,再一次在胸前畫了一個十字,問老太婆:
「你們那兒人還多嗎?」
「還有十二個老太婆呢,老爺。」
「這麼說,少不了吵架吧?」
「少不了,老爺……」
吉洪不慌不忙地穿過樹林和一個個墳頭上的十字架,沿著通往一座木結構老教堂的林蔭道走去。他在集市上理了發,修剪了鬍子,顯得年輕多了。病後清瘦的面容,曬黑的膚色(只有鬢角剃去毛髮的地方露出兩塊白白的三角形),童年和青年時代的回憶,新買的帆布有檐兒便帽,這些也都使他顯得年輕。他一路走一路東張西望……人生是多麼短促而荒唐啊!這個充滿陽光的幽僻之地,這片老墓園,又是多麼安寧啊!由於炎熱,過早地變得稀稀拉拉的樹梢露出不見一片雲彩的天空,熱風吹過,樹梢投在墓碑上的淡淡的透光的陰影就搖動起來。風停的時候,太陽火辣辣地曬著花朵和小草,鳥兒在樹叢中唱得婉轉動聽,粉蝶兒一動不動地停在燙人的小徑上,墮入甜蜜的睏倦之中……在一個十字架上,吉洪看到這樣兩行字:
死神收租
可畏可懼!
不過這兒沒有什麼可怕的。他走著,甚至高興地發現墓地在擴大,在一片古老的棺形有腳石碑,沉重的鐵碑,以及巨大、粗糙、朽壞了的十字架中間,出現許多新的陵寢。「於一八一九年十一月七日凌晨五時辭世」,這樣的碑文讀起來使人毛骨悚然。陰雨的秋日凌晨死在古老的縣城裡可不是好事!然而旁邊樹叢里有一位兩眼望著天空的天使的石膏塑像放射著白光,它的底座上刻著一行金字:「在主裡面而死的人有福了!」 [11] 一位八等文官的鐵墓碑經過日曬雨淋泛出了虹彩,上面有幾行詩還能辨認:
對沙皇忠誠,
以仁愛待人,
他德高望重……
吉洪覺得這幾行詩是謊言。但是真理又在何處呢?瞧,一塊人的顎骨被遺棄在樹叢中,它仿佛是用骯髒的蠟做成,這就是人留下的一切……就這麼一點嗎?花朵、緞帶、十字架、地下的棺材和屍骨在腐爛,一切都在死亡,在腐爛!吉洪向前走去,又讀道:「死人復活也是這樣。所種的是必朽壞的,復活的是不朽壞的。」 [12]
所有的碑文都以動人的語言談到安息,談到柔情和世上似乎並不存在、將來也不會有的愛,談到待人忠誠,對上帝順從,以及寄託於來生和在另一個幸福國度里相逢的熱切期望,這些你只是在這兒才相信。有的談到死才能賜給人平等——人們最後一次吻一個死去的乞丐的時候,就像吻自己的兄弟一樣,對他和沙皇、主教同等看待……墓園深處的一角,在太陽地里昏昏欲睡的接骨木樹叢中,吉洪看見一座孩子的新墳和一個十字架,那十字架上有兩行詩:
葉兒呀,葉兒,莫作聲,
莫把我的科斯佳驚醒!
於是他想起啞巴廚娘在睡夢中壓死的那個孩子,眨巴著充滿淚水的眼睛。
有一條公路經過墓地附近伸向起伏不平的田野,但是從來沒有人走,大家都走旁邊一條塵土飛揚的村道。吉洪走的也是這條村道。一輛破舊的出租馬車迎面疾駛而來(縣裡的出租馬車跑起來都是這麼一陣風似的),車上坐著一位城裡的獵手,他腳邊躺著一條花斑獵狗,膝上擱著一支裝在套子裡的獵槍,穿一雙走沼澤地用的高筒皮靴,雖然本縣並沒有什麼沼澤地。吉洪憤憤地咬了咬牙,心想真該叫這個二流子當僱工去!正午的太陽火燒火燎的,刮著熱風,沒有一片雲彩的天空呈石筆色。吉洪越來越生氣地扭過臉去避開路上揚起的滾滾煙塵,也越來越擔心地望著那過早開始乾癟的細瘦的莊稼。
一群群朝聖的女人,乏極了,也熱極了,拄著長杖不緊不慢地走路。她們謙卑地向吉洪深深鞠躬,可是此刻吉洪又覺得一切都是騙人的了,心想:
「哼,謙卑!一到歇腳的地方,她們就要像狗一樣你咬我我咬你了!」
喝得醉醺醺的莊稼人趕完了集往家走,一路緊催他們的駑馬,揚起半天塵霧。他們長著紅色、瓦灰色、黑色的鬚髮,但是都一樣的寒磣、瘦弱、蓬頭垢面。吉洪超過他們那些轟隆轟隆響的大車的時候搖頭尋思:
「嘿,這幫該死的窮鬼!」
一個莊稼漢仰面躺著睡著了,他的棉布襯衫撕成一條一條的,腦袋向後耷拉著,沾滿血跡的鬍子和塞滿干血塊的腫脹的鼻子向上翹著,那直挺挺的身子一路撞著大車,就像一具死屍。另一個莊稼漢的帽子給風吹跑了,他追上去,絆了一下。吉洪懷著惡意的快感抽了他一鞭子。 吉洪還遇見一輛大車,車上滿載著篩子、鐵鍬、村婦。村婦們背對馬坐著,一路顛簸。其中一個戴一頂新的有檐兒童帽,帽檐兒朝後。另一個唱著歌。第三個揮舞著雙手哈哈大笑,追著吉洪大喊:
「大叔!銷子掉啦!」
過了關卡,公路拐彎了,那些轟隆作響的大車落到後面去了,四下里靜悄悄的,只見一片遼闊的熱氣蒸騰的草原,吉洪又覺得「事業」終究是世間最主要的東西。唉,到處是貧困!莊稼人傾家蕩產,敗落到連一個小錢也拿不出來的莊園在本縣到處都是……這兒多麼需要好當家人啊!
半路上有個叫壩子的大村,旱風吹過空蕩蕩的街道和曬焦了的藤蔓。雞在門檻邊的灰堆里扎煞著羽毛扒來扒去。一座顏色古怪的教堂挺難看地矗立在光禿禿的牧場上。教堂背後有個小泥水塘,上面用畜糞築起一道壩,塘里的水渾濁發黃,在太陽下閃光。一群母牛站在水裡,不時地拉屎撒尿。一個光著身子的莊稼漢也站在那兒,正往頭上抹肥皂。他站在齊腰深的水裡,胸前掛一個光閃閃的銅十字架,脖子和臉曬得漆黑,可是身子白得出奇。
「來,給我把馬嚼子解了!」吉洪對那個莊稼漢說,同時趕著他的馬車向散發著牲口氣味的水塘走過去。
那莊稼漢把一塊青灰色肥皂頭扔在鋪滿牛糞的黑色堤岸上,頂著一頭灰色皂沫,難為情地遮掩著身子,連忙過來執行命令。馬貪饞地把嘴伸進水裡,可是那水又熱又臭,熏得它抬起頭來轉過臉去。吉洪對他的馬吹了一聲口哨,搖搖頭說:
「瞧你們的水!就喝這個?」
那莊稼漢樂呵呵地反問:「敢情你們的水是甜的?」又說:「這水我們喝了上千年了!水算什麼,沒糧食吃啊……」
過了壩子村,大路兩旁儘是黑麥田,莊稼長得也很細瘦,遍地都是矢車菊……杜爾諾沃村附近的新村旁有一棵長滿節疤和窟窿的爆竹柳,上面黑壓壓地棲息著一群白嘴鴉,全都張著銀白色的大嘴。這種鳥不知為什麼喜歡火燒場,此時新村只剩下一個名稱,還有瓦礫堆中的一些燒黑的木屋房架。瓦礫堆還在冒青煙,空氣中飄著一股酸溜溜的焦煳味兒……吉洪的腦際閃過一個火災的念頭。他驚惶失色地想:「糟了!」他的財物一樣也沒有保險,會一下子化為灰燼……
就從這年聖彼得節趕集回來以後,吉洪喝上了酒。他常喝,雖說沒到爛醉如泥的程度,可也喝到臉紅紅的才肯罷休。但是這並不妨礙他的事業,據他說也不影響健康。他說「燒酒能活血」。如今他常把自己的生活稱作苦役、絞索、金鳥籠。儘管如此,他在自己的路上卻走得越來越堅定了。幾年的日子單調得像是連成了一個工作日。然而發生了新的重大事件,是誰也沒有料到的對日戰爭和革命。
說到戰爭,人們起初誇口說:「夥計!哥薩克眼看就要把黃皮鬼子揍扁了。」
可是不久談話的調子就變了,連吉洪也用精明人的口氣嚴厲地說:「自己的地還多得管不過來呢!這哪兒是打仗,簡直是瞎胡鬧!」
聽到俄軍一敗塗地的消息,吉洪幸災樂禍地嚷嚷起來:
「哼,好極了!真他媽的該!」
革命,殺人,開頭也使吉洪興高采烈,有時他說:
「那位部長給收拾得夠嗆,夠嗆!連屍骨都沒留下!」
可是,只要話題轉到土地歸公上頭,吉洪內心的仇恨就甦醒了,說:「都是那伙猶太狗在興風作浪!都是那伙猶太狗,還有長毛鬼大學生!」不知怎麼回事,人人都在說革命、革命,可是周圍一切照舊,平平常常,太陽照著,田裡的黑麥在揚花,大車一輛接一輛駛向火車站……老百姓也不知怎麼都不吭聲,說起話來躲躲閃閃。
「老百姓都油了!簡直油透了!」吉洪說。
於是他把「猶太狗」拋在腦後,又說:
「其實這套把戲並不稀奇。換個政府,平分地產,三歲的孩子也明白。這麼說,老百姓為誰當牛做馬,這是一清二楚的,不過他們不吭聲就是了。這麼說,得留點兒神,想法子叫他們不吭聲。別由著他們!小心點兒吧,要是他們得了手,那就要把你砸得稀巴爛!」
當他讀到或者聽到有消息說,私有土地五百俄畝 [13] 以上的才剝奪,他自己也變成「搗亂分子」了,甚至跟莊稼漢們爭論起來。有的時候莊稼漢就站在他的小鋪門口說:
「伊利奇,你可別這麼說。要是給個公道價錢嘛,這地倒也可以收。就這麼白拿,那可不大好……」
天氣炎熱,院子對面的一排糧囤旁邊堆著松木板,散發著松香。聽得見樹林和火車站建築物後面一列貨車的車頭在燒汽,發出噝噝的聲音。吉洪脫了帽子站在那兒,眯起眼睛狡黠地微笑著回答說:
「對呀。可萬一他不是個好當家人,而是個二流子,那該怎麼辦?」
「你說誰?東家老爺嗎?那可是另外一碼事。這種人,就是把他的地和他的腸子肚子都拿走也沒罪過!」
「可不是嘛!」
然而又傳來一個消息——五百畝以下的地也要剝奪!吉洪立刻魂不守舍了,這也不稱他的心那也不順他的眼,家裡樣樣事情都叫他惱火。
幫工葉戈爾卡從小鋪里拿出面口袋來抖落,他的頭頂是尖的,頭髮既硬又厚(「為什麼傻子的頭髮都那麼厚?」),前額下陷,臉像雞蛋不成比例,一雙魚眼睛暴突著,眼皮上長了一圈牛犢的白睫毛,又繃得那麼緊,仿佛皮膚不夠用,只要這小子一合上眼皮,就得把嘴巴張大,要閉上嘴巴,就得撐開眼皮。吉洪沒好氣地對他喊道:
「蠻子!野人!幹嗎衝著我抖落?」
吉洪的正房、廚房、小鋪、糧囤(過去賣酒的地方)由一個房架、一個鐵皮屋頂連成一排,牲畜院的麥秸頂棚從三面緊緊環抱著這一排房子,構成一個舒適的正方形小天地。對面,隔著一條路,有一排糧囤。往右是火車站,往左是公路。公路那邊有一片白樺樹林。吉洪心緒不寧的時候,常常到公路上來溜達。這公路像一條白色帶子,經過一個個隘口,連同周圍的田地一起向南向下伸展,直到遠遠的一座崗亭那兒,與一條從東南方向來的鐵路相交以後,才又向地平線升上去。有的時候杜爾諾沃村的莊稼漢路過這裡,當然是比較精明能幹一些的,比如雅科夫——因為他「闊」而且慳吝,大家都尊敬地稱呼他雅科夫·米基季奇——吉洪就把他叫住,訕笑地大聲對他說:
「給自個兒買一頂有檐兒帽吧!」
雅科夫戴一頂棉帽,穿一件麻布襯衫和一條厚布短褲,赤腳坐在大車車沿上。他拉緊韁繩,讓他那匹膘肥體壯的母馬站住。
「你好哇,吉洪·伊利奇!」他矜持地說。
「你好!我說你那頂棉帽子該捐出來做寒鴉窩啦!」
雅科夫一面點頭一面狡猾地暗笑。
「這……怎麼說呢?……倒是不錯。可是,比方說吧,本錢不夠,買不起呀!」
「瞧你說的!誰不知道你們這號人裝窮!閨女嫁了人,小子娶了親,錢也有……你還要上帝給你什麼?」
這話說得雅科夫心裡美滋滋的,他也就更加矜持了。
「唉,上帝!」他嘆了一口氣,聲音顫抖著喃喃地說,「錢……我的錢,比方說吧,就不夠開店的……要說小子……小子有什麼好?不稱心……老實說,不稱心啊!」
雅科夫像許多莊稼漢一樣,容易動氣,尤其在事關他的家庭和營生的時候。一到這種時候,這個絲毫不露聲色的人可急啦!不過他的急躁也只表現為說話斷斷續續,聲音發顫。吉洪存心叫他起急,就又同情地問:
「不稱心?嘿,你說說看!都是為了娘兒們吧?」
雅科夫向四下里望了望,用指甲抓了抓胸脯說:
「為了娘兒們,臭婆娘……」
「吃醋了?」
「吃醋……把我當成扒灰的了……」
雅科夫的眼睛滴溜溜地轉開了,他接著說:
「老在她男人跟前告狀,老告狀!哼,還想藥死我呢!有時候,比方說吧,我著了涼……想抽口煙,讓心裡舒服點……她倒好,把煙塞在我枕頭底下……我要是不瞅瞅,那就完了!」
「什麼煙啊?」
「她把死人骨頭搗碎了當菸絲卷上……」
「嘿!你那小子真糊塗!還不照咱們俄國人的規矩教訓教訓他媳婦!」
「算了吧!他呀,比方說吧,就照我胸脯上撲過來!自個兒呢,像條蛇似的扭來扭去……我要揪他的頭髮,他的頭髮剪短了……我要揪他的扣子,襯衫扯破了可惜啊!」
吉洪搖搖頭,沉默了片刻,終於下定決心問他:
「你們那兒怎麼樣?都等著造反吧?」
這時候,雅科夫立刻恢復了不露聲色的老樣子。他笑笑,擺擺手,急速地喃喃說:
「得了!什麼他媽的造反!我們那兒的人老實著呢……都是老實人……」
他又拉緊韁繩,好像他的馬不是站著似的。
「那麼星期天幹嗎開大會?」吉洪突然沒好氣地問。
「大會?鬼知道幹嗎!大伙兒嚷了一通,比方說吧……」
「我知道他們嚷些什麼!」
「那就得了,我也不瞞著了……大伙兒議論,比方說吧,有指示了……說是有指示下來了——再也不按過去那個價給東家幹活了……」
這麼一個杜爾諾沃村就能逼著他扔下自己的事業,吉洪想起來心裡實在不痛快。杜爾諾沃村只有三十戶人家,坐落在荒涼的河谷中。這河谷挺寬,一側是農家小屋,另一側是個小莊園。那小莊園與農家小屋隔谷相望,天天在等一個什麼「指示」下來……唉!要是能夠帶上幾個哥薩克兵,揚起馬鞭,那就好了!
「指示」終於下來了。一個星期天,傳說杜爾諾沃村要開大會,制定向莊園進攻的計劃。吉洪的兩眼射出兇狠、興奮的光芒,他懷著一股子不尋常的勁頭和勇氣,以及「太歲頭上動土」的決心,下令「套小公馬!」十分鐘以後,他趕著這匹馬,乘一輛跑車,奔馳在通往杜爾諾沃莊園的公路上。白天下過雨,現在太陽落到暗紅色的雲彩後面去了,小白樺林里的樹幹呈鮮紅色,在一片蔥綠間村道上的深紫色泥濘格外顯眼,路很難走。小公馬的兩條大腿在後鞧帶上蹭來蹭去,淌下粉紅色的沫子來。吉洪啪啪地使勁甩著韁繩,在鐵路跟前拐了彎,走上右邊的一條田間土路。當他看見杜爾諾沃莊園的時候,遲疑了片刻,不知道關於造反的傳聞是真是假。周圍的氣氛是那麼寧靜,雲雀悠閒地唱著晚歌,空中安然飄著潮濕的泥土氣息和野花的甜香……突然,他的目光落到莊園附近的休閒地上,那兒長滿了香草木犀,農民的馬群正在他的休閒地上吃草!這麼說,果真幹起來了!吉洪拉了拉韁繩,一陣風似的駛過馬群,駛過長滿牛蒡和蕁麻的烘谷脫粒棚,駛過種著低矮的植物、到處都是麻雀的園子,駛過馬廄和下房,衝進院子裡……
這以後出了一樁怪事。暮色中,吉洪在地里怔怔地坐在他的跑車上,憤恨、怨氣、恐懼使他的心怦怦直跳,雙手發抖,面孔發燒,聽覺像野獸的一樣靈敏。他坐在那兒,聽著從杜爾諾沃莊園裡傳來的叫喊聲,回想剛才的情景——好大一群人,看見他來了就衝過河谷,擁進他的莊園,連吵帶罵地聚集在台階下邊,把他逼到門口。他手裡只有一根鞭子,他就揮舞著這根鞭子,時而後退,時而發瘋似的向那群人撲過去。可是馬具匠卻更加厲害更加勇猛地揮舞著一根棍子衝上來,他一副兇惡相,人很瘦而肌肉發達,肚子癟了下去,鼻子尖尖的,穿一雙長筒靴和一件丁香色棉布襯衫。他代表那群人大喊大叫,說指示下來了,「這事兒要了結」,同一天同一個時辰在全省了結,把外地來的僱工從所有的農莊中趕走,換上本地的,干一天給一盧布!吉洪吼得更凶,拚命想壓倒馬具匠:
「啊哈!原來是這樣!你這個流氓也跟那幫搞宣傳的學了一手?學出師了?」
馬具匠接過吉洪的話頂了回去:
「你才是流氓!」他喊得臉紅脖子粗。「你這個老王八蛋!我還不知道你有多少地?多少,扒貓皮的?二百吧?我呢,我他媽的只有你的台階這麼大一塊地!這是為什麼?你是什麼人,我問你?是哪路貨色?」
最後吉洪無可奈何地喊道:「好,你記——著吧,米季卡!」 他感到腦袋發昏,就衝出人群向他的跑車走去,同時喊著:「你記著吧!」
但是誰也不怕威脅,從他背後傳來一陣鬨笑、怒吼、口哨的聲音……他趕著跑車圍著莊園轉了一圈,屏息靜聽。然後他又來到大路上,在交叉路口面對著晚霞和火車站停下來,隨時準備策馬前行。四周寧靜,溫暖,潮濕,幽暗。地平線上還有些殘霞,逐漸向地平線升上去的大地卻已沒入深淵一般的黑暗之中。
吉洪從牙縫中對那匹想走動的馬說:「站——住,該死的畜生!站——住!」
從遠處傳來說話和叫喊的聲音,其中萬卡·克拉斯內的聲音最突出,他到頓涅茨礦上去過兩次。後來莊園上空突然升起深紅色的火柱,這是農民們在放火燒園子裡的窩棚。租種這園子的那個城裡人逃走的時候把一支手槍忘在窩棚里了,給火燒得連發了一排子彈……
事後聽說確實出現了奇蹟。就在那一天,幾乎全縣的農民都起來造反了。有好一陣子城裡的旅館擠滿了地主,他們是去求當局庇護的。吉洪也去求過,後來他一想起這事就萬分羞愧,因為縣裡的農民鬧了一陣,燒毀搶劫了幾座莊園,隨即平靜下來,造反也就這樣結束了。不久,那馬具匠又沒事人一樣出現在沃爾戈爾吉洪的小鋪里。他一到門口就恭恭敬敬地摘下帽子,似乎並沒有注意到吉洪看見他的時候把臉一沉。不過還在傳說杜爾諾沃村的人要殺吉洪,因此吉洪從杜爾諾沃莊園返回總不大敢在路上耽擱,而且不時地摸摸燈籠褲口袋裡那支討厭地往下墜的手槍,暗暗發誓要在一個晚上把杜爾諾沃村燒光……往杜爾諾沃村的水塘里下毒藥……後來連這種傳說也停止了。吉洪卻決心甩掉杜爾諾沃莊園,心想:「奶奶的錢不算錢,懷裡的錢才算錢!」
這年吉洪已經五十歲了,可是他還在夢想做父親。正是這個夢想使他和羅季卡發生了衝突。
羅季卡是個從烏利揚諾沃村來的小伙子,細挑身材,性情陰沉,兩年前走進雅科夫的鰥居兄弟費多特的家門。他結了婚,安葬了在婚宴上酗酒身亡的費多特,隨即當兵去了。那新娘子就到杜爾諾沃莊園裡來打短工。她的身段長得好,皮膚白白嫩嫩的,臉上微微泛起一層紅暈,眼睫毛總是低垂著。這眼睫毛使得吉洪神魂顛倒。杜爾諾沃村的女人頭上都長著「犄角」,婚禮一結束她們就把辮子盤到頭頂上,再包上一塊頭巾,弄得怪模怪樣,活像母牛。她們穿鑲有金邊銀邊的深紫色舊式家織方格呢裙,外罩一件類似無袖長衫的白圍裙,腳下是樹皮鞋。即便這樣打扮,新娘子(人們從此都這樣叫她)也還是挺漂亮。一天晚上,新娘子一個人在黑黢黢的烘谷脫粒棚中清理剩下的一點麥穗,吉洪回頭望了望,三腳兩步走到她身邊,急促地說:
「我給你買短筒靴、絲頭巾……二十五盧布的票子也捨得!」
可是新娘子像死人一樣沒有反應。吉洪壓低嗓子喊道:
「你聽見了嗎?」
新娘子像石頭人一樣,她低著頭,只顧揮動耙子。
吉洪沒有達到目的。羅季卡突然提前回來了,而且瞎了一隻眼。這是在杜爾諾沃村的人造反以後不久,吉洪立刻把羅季卡和新娘子一起雇來,安置在杜爾諾沃莊園,藉口是「如今沒有當兵的辦不成事」。聖以利亞節 [14] 前一天,羅季卡進城去買笤帚和鐵鍬,新娘子在上房擦地板。吉洪踩著地板上的水走進屋來,他看看趴在地板上的新娘子,看看她那濺了髒水的白白的小腿肚和婚後發胖的身體……突然,有一種力量和欲望驅使他極為敏捷地朝新娘子走過去。新娘子立刻直起腰來,抬起她的漲得通紅的臉,手裡捏著一塊濕抹布,古怪地喊道:
「瞧我給你一巴掌,小子!」
只聞見熱乎乎的髒水、熱乎乎的肉體、汗液……吉洪抓住新娘子的一隻手,死命捏著,甩掉那塊抹布,又用右手夠著新娘子的腰,緊緊摟住,摟得骨頭格格直響,然後把她抱到另外一間屋裡去,那兒有一張床。新娘子仰著頭,睜大兩隻眼睛,不再掙扎,不再反抗……
此後,吉洪只要一看見自己的妻子和羅季卡,想到羅季卡和新娘子睡在一起,聽說羅季卡日日夜夜往死里揍他老婆,心裡就萬分痛苦。不久,他開始感到恐懼。吃醋的人究竟通過什麼途徑弄清真相,難以解釋。反正羅季卡弄清了。他乾瘦乾瘦的,瞎了一隻眼,手臂像猿猴的一樣長而有勁,小腦袋上的黑頭髮剪得短短的。他總是佝著頭,用一隻深陷而發亮的眼睛蹙眉看人,樣子真可怕。他當兵的時候學了幾句烏克蘭話,說話帶點烏克蘭腔。只要新娘子膽敢對他說的簡短而生硬的話表示反對,他就不動聲色地拿起皮鞭,走到新娘子跟前,獰笑著,不慌不忙地用烏克蘭腔從牙縫裡問:
「您說什麼?」
接著就用皮鞭抽得她兩眼發黑。
有一天,吉洪撞上了這樣的毒打,忍不住喊道:
「你幹什麼,混賬東西?」
羅季卡泰然地在長板凳上坐下來,只看了他一眼,問他:
「您說什麼?」
吉洪連忙砰的一聲關上門走了……
吉洪開始胡思亂想,比方說,讓羅季卡在什麼地方給塌下來的屋頂或者土塊砸死……可是一個月、兩個月過去了,而他的希望,那個使他沉迷於這些胡思亂想的希望落空了——新娘子沒有懷孕!既然如此,還有什麼必要繼續玩火呢?應該擺脫羅季卡,趕快把他攆走。
那麼找誰來接替羅季卡呢?
一個意外的機會幫了吉洪的忙。他和庫茲馬弟弟重歸於好,並且說服弟弟來管理杜爾諾沃莊園。
吉洪從城裡一個熟人那兒打聽到,庫茲馬弟弟給地主卡薩特金當管家多年,並且成了一名作家(這一點尤其使吉洪吃驚),好像還出版了一小本詩集,封里印有「作家文庫」字樣。
吉洪聽到這些話以後慢吞吞地說:「好——哇!庫茲馬還真不錯!請問,書上真的就這麼印著:庫茲馬·克拉索夫著?」
那位熟人說:「一點不假。」其實他和城裡許多人一樣,堅信庫茲馬的詩是從書刊里「扒下來」 [15] 的。
當時坐在達耶夫的小飯館餐桌旁的吉洪立刻提筆給庫茲馬弟弟寫了一個措詞生硬而又簡短的字條,說老兄老弟該悔過講和了。第二天他們就在達耶夫的小飯館裡重歸於好,並且進行了一場事務性的談話。
那是早晨,飯館裡還沒有人。陽光穿過布滿灰塵的窗戶射進來,照著鋪有潮乎乎的紅桌布的小餐桌,照著剛用麩皮擦淨、還散發著馬廄氣味的發黑的地板,以及穿白衣白褲的堂倌。一隻金絲雀在籠子裡婉轉歌喉,聽上去不像一隻活生生的鳥,倒像上了發條的玩具。吉洪在桌邊坐下,神色緊張而嚴肅。他剛要了兩份茶,耳邊就響起早已熟悉的嗓音:
「你好哇!」
庫茲馬比哥哥個子矮些,骨骼粗大些,身子乾癟些。他的臉盤兒挺大,但是沒有多少肉,顴骨微微突起,兩道灰色眉毛緊鎖著,小眼睛有點泛綠色。他張口就不簡單。
吉洪剛給他斟滿一杯茶,他就說:「吉洪·伊利奇,首先我要向你說明,說明我是什麼人,讓你知道……」他笑了笑接著說,「你在跟什麼人打交道……」
庫茲馬說起話來也是一字一板,喜歡挑眉毛,一會兒解開西服上衣的第一顆紐扣,一會兒又扣上。他再一次扣上紐扣的時候說:
「你瞧,我是無政府主義者……」
吉洪的兩道眉毛豎了起來。
「你別怕,我不搞政治。不過不能禁止任何人想問題。這對你也沒有一點害處。我會管理得好好的,不過,直說吧,我可不去扒皮。」
「也不是那個年頭啦!」吉洪說完嘆了一口氣。
「年頭倒沒變,要扒皮也還可以。不過這樣干不合適啊。我來經營,得閒呢,就修養提高自己……就是讀讀書。」
「嘿,你瞧著吧,書讀得入了迷,口袋裡的錢可就少了!」吉洪一面說一面搖頭撇嘴。「再說嘛,讀書這種事也不是我們這號人幹的。」
「我可不這麼想。」庫茲馬不以為然地說,「怎麼跟你說呢,哥哥?我是那種古怪的俄羅斯人。」
「你瞧著吧,我也是俄羅斯人!」吉洪插了一句。
「可是不一樣。我不想說我比你強,不過——不一樣。我看得出來,你為自己是俄羅斯人而自豪。我呢,嘿,哥哥,決不是斯拉夫主義者!不必囉唆了,我要說的只是:看在上帝分上,別誇耀你們是俄羅斯人。咱們是蠻子啊!」
吉洪陰沉著臉,用手指彈了彈桌面,說:
「也許是這樣,是蠻子。胡來一氣。」
「可不是嗎。我也見過不少世面了,結果怎麼樣?沒見過比咱們更無聊更懶散的人了。就說那不懶散的吧,」庫茲馬這時瞟了哥哥一眼,「也是糊塗蟲。奔命啊,給自己搭窩啊,到頭來又有什麼用呢?」
「什麼有什麼用?」吉洪問。
「嗨,搭窩也要動腦筋啊!比方說,我來搭個窩,我就要過得像個人樣兒。要動這個腦筋。」
說到這裡,庫茲馬用一個指頭戳了戳自己的胸脯,又戳了戳腦門子。
「老弟,」吉洪說,「看來咱們顧不上這個。『到鄉下住一住,喝一喝沒味兒的菜湯,穿一穿破樹皮鞋!』」
「樹皮鞋!」庫茲馬尖刻地回應說,「該死的樹皮鞋咱們穿了一千多年了,哥哥!怨誰呢?要知道,是韃靼人毀了咱們!要知道,咱們這個民族還年輕!其實歐洲那邊大概也遭了不少禍害,是蒙古人還有其他人幹的。日耳曼民族大概也不比咱們古老……不過這是另外一個話題了!」
「對啦!」吉洪說,「咱們還是談正經事兒吧!」
可是庫茲馬接下去說:
「我可不進教堂的門……」
「這麼說,你是莫洛勘派 [16] ?」吉洪問弟弟,同時心裡想,「完了!看來非甩掉杜爾諾沃莊園不可!」
「差不多。」庫茲馬笑笑說,「那麼你是常進教堂的了?要不是因為恐懼和貧困,你準會把教堂忘得一乾二淨。」
「算了吧。」吉洪陰沉地說,「我不是打頭的,也不是殿後的。世人都有罪。不是說了嘛,只要一聲嘆息,一切罪就都赦免了。」
庫茲馬搖搖頭厲聲說:
「老調門兒!你靜下來想一想吧!怎麼會這樣呢?像畜生一樣過了一輩子,只要嘆一口氣,就都一筆勾銷了!有這道理嗎?」
談話變得不愉快了。吉洪目光閃閃地看著桌子,心裡想,「這倒也是。」但是他一向迴避關於上帝和人生的探討,於是隨口說:
「誰不想進天堂?就是有罪進不去啊!」
「對,對,對!」庫茲馬用指甲敲著桌子應聲說,「這正是我們最大的痛處,最致命的特點——說的是一樣,做的又是一樣!受不了畜生般的生活,可還是這麼活著,而且還要這麼活下去。哥哥,這就是俄羅斯調門兒!好啦,現在談正經事兒吧……」
金絲雀已經停止唱歌。小飯館裡人多起來。現在可以聽見市場上不知哪家小店裡有一隻鵪鶉在啼囀,聲音是那麼清脆嘹亮。庫茲馬一面進行這場事務性的談話,一面側耳諦聽,時不時地輕聲讚嘆:「真妙!」弟兄倆談妥以後,庫茲馬拍了一下桌子,勁頭十足地說:
「好,就這樣,一言為定!」然後他把手伸進西服上衣里側的口袋裡,掏出一疊證件和鈔票,又從中抽出一小本灰皮書,放在哥哥面前,說:
「瞧!我向你的要求,也向我的弱點讓步啦!書不怎麼樣,詩不成熟,早寫的了……有什麼辦法?拿去收著吧。」
吉洪又激動起來,因為弟弟是一位作家,因為那灰色小書的封面上印著:《庫·伊·克拉索夫詩集》。他拿在手裡翻了幾下,怯生生地說:
「念點給我聽聽……嗯?請吧,念上三四段!」
於是庫茲馬低下頭,戴上夾鼻鏡,把書挪得遠遠的,一本正經地透過鏡片盯著它,開始念無師自通的人常寫的那種東西,無非是模仿柯利佐夫、尼基丁,怨天尤人,向厄運挑戰。可是他那瘦削的顴骨上泛起點點紅暈,聲音有時發顫。吉洪的眼睛也放射出光輝。詩寫得好不好並不重要,重要的是,寫出這些詩的人是他親弟弟,一個身上有馬合煙和舊皮靴氣味的普通人……
當庫茲馬停下來,摘掉夾鼻鏡,垂下眼皮的時候,吉洪說:「庫茲馬·伊利奇,我們只唱一個調門兒……」
他帶著不愉快的苦澀的表情撇了撇嘴說:
「我們的調門兒總是:什麼怎麼賣?」
可是把弟弟安置在杜爾諾沃莊園以後,吉洪唱這個調門兒比過去更起勁了。在把杜爾諾沃莊園交到弟弟手裡以前,他為了被狗啃壞的新皮套故意找羅季卡的碴兒,並且辭退了羅季卡。羅季卡的反應呢,不過是涎著臉冷笑一聲,然後滿不在乎地到小屋裡收拾他的東西去了。新娘子聽到辭退的消息好像也很平靜(她跟吉洪斷了關係以後又恢復了從前的老樣子——冷漠,沉靜,不正眼看他)。過了半個鐘頭,收拾好東西的羅季卡卻跟新娘子一塊兒來求饒。新娘子站在門檻上,臉色蒼白,眼皮哭腫了,一聲不吭。羅季卡佝著頭揉他的便帽,也想哭,歪扭著臉,叫人討厭。吉洪聳著眉毛坐在那裡撥弄算盤子兒。他只在一件事情上開了恩,沒有為那新皮套扣他們的工錢。
現在吉洪堅決果斷,既擺脫了羅季卡,又把經營管理的事交給了弟弟,他感到精神振奮,稱心如意。「弟弟靠不住,不像個有能耐的人,先湊合著吧!」他回到沃爾戈爾,十月份不知疲倦地忙了一個月。整個十月天氣都非常好,似乎老天爺有意湊他的趣。哪知道氣候突然變了,來了暴風驟雨,杜爾諾沃村發生了完全料想不到的事情。
十月份,羅季卡在鐵路上做工,新娘子在家閒著,偶爾才到杜爾諾沃莊園的園子裡去掙十五戈比、二十戈比。她的舉動挺古怪,在家不說話,總是哭;在園子裡呢,嘻嘻哈哈,打打鬧鬧,還和一個長得像埃及女人、名叫東卡·科扎的傻裡傻氣的漂亮姑娘一起唱歌。科扎跟租下這園子的那個城裡人私通,新娘子不知為什麼和科扎交上了朋友,而且常常拿眼睛挑逗那個城裡人的弟弟,一個涎皮賴臉的小子,一面瞅他一面用歌聲暗示自己害著相思病。新娘子跟那小子是不是勾搭上了,誰也不清楚,不過後來事情竟鬧大了。城裡來的這哥倆準備在喀山聖母節 [17] 前一天進城去,走前在他們的窩棚里搞了一個「晚會」,邀請科扎和新娘子來參加。哥倆各拉一架手風琴,請兩位女友吃薄荷餅,喝茶,喝酒,鬧了一通宵。第二天大清早,哥倆套好了大車以後,突然大笑著把喝得醉醺醺的新娘子按倒在地上,捆住她的雙手,把她的裙子一層一層撩起來在她頭頂上用繩子緊緊地扎了一個結。科扎拔腿就逃,嚇得一頭鑽進濕漉漉的荒草叢中,等她向外張望的時候(那是在大車載著哥倆衝出園子以後),看見新娘子給吊在了樹上,腰部以下一絲不掛。這是個有霧的悽慘的清晨,滴滴答答地下著小雨。科扎淚如雨下,顫抖得上牙合不住下牙。她把新娘子解下來,拿爹媽賭咒發誓決不讓村里人知道園子裡發生的事情,否則她科扎定叫天打五雷轟……可是還不到一個星期,新娘子的醜事就傳遍了杜爾諾沃村。
這些流言自然無從核實,因為「誰也沒看見,科扎就是說瞎話也不冒什麼風險」。但是流言引起的議論卻沒完沒了,人們都急不可耐地等羅季卡回來整治他老婆。吉洪從他的僱工們嘴裡得知園子裡發生的事情,於是又失去了常態!他也心神不定地等著,會鬧出人命案來的啊!最後事情竟是這樣了結的:羅季卡在聖米哈伊爾節 [18] 前夕回家來「換件襯衫」,卻「拉肚子」死了!究竟是鬧出人命案還是這樣的結局更叫杜爾諾沃村人震驚,一時也說不清。這消息傳到沃爾戈爾已是深夜時分,吉洪立刻命人給他套車,他摸著黑,冒著雨,急急忙忙趕到庫茲馬弟弟那裡去。喝茶的時候,他灌了一瓶甜酒,衝動起來,神色慌張地、熱切地向弟弟懺悔說:
「我有罪啊!弟弟,我有罪啊!」
庫茲馬聽完哥哥的陳述以後沉默了半晌,一面在屋裡踱來踱去,一面扳他的手指頭,弄得指關節咯咯作響。最後他沒頭沒腦地說:
「你想想看,還有比咱們的人更兇殘的嗎?在城裡,一個小扒手偷了小攤上的一塊小餅,那一排賣小吃的攤販拔腿就追。追上了呢,就拿肥皂塞給那個扒手吃。哪兒失火啦,哪兒打架啦,全城的人都會跑去看熱鬧。要是火災或者鬥毆很快就結束了,瞧他們那份惋惜吧!別搖頭,別搖頭,他們真的惋惜啊!要是有人往死里打自己的老婆,或者狠狠地揍一個孩子,或者拿這孩子開心,瞧他們那副心滿意足的神氣吧!那才叫他們樂不可支呢。」
「你瞧著吧,什麼時候什麼地方也少不了無賴。」吉洪激烈地打斷了弟弟的話。
「嗯。你怎麼沒把那個人弄來,那個……他叫什麼?那個傻子?」
「是鴨頭莫佳嗎?」吉洪問。
「對,對,對……你沒把他弄來開開心?」
吉洪笑了笑,說是弄來過。有一回,人家用裝白糖的木桶裝著莫佳乘火車給他送來。鐵路上的長官們都是熟人,就這麼運到了。木桶上寫著:「小心,全痴」。
「人們竟然教這些白痴玩兒手淫來取樂!」庫茲馬感慨地說,「他們往窮新娘的大門上塗煤焦油!唆使狗去咬乞丐!拿石頭砸房頂上的鴿子玩兒!吃鴿子的罪過可就大了。聖靈就是附在鴿子身上的啊! [19] 」
茶炊早涼了,蠟燭已經塌下去,在淌油,屋裡瀰漫著黯淡的青煙,涮杯缸裝滿泡漲了的臭菸頭。通風道(安在窗戶上角的一根馬口鐵管子)敞著,有的時候發出尖厲的聲音,仿佛有什麼東西在裡面打旋,使人煩悶地悲嚎。「就像在鄉衙門裡一樣。」吉洪心裡想。他倆吸了那麼多煙,就是有十個通風道也無濟於事。雨嘩啦嘩啦地打在屋頂上,庫茲馬像鐘擺似的從一個屋角到另一個屋角來回走動,他說:
「嗯,真是妙不可言!難以形容的善良!讀一讀歷史,叫你毛髮豎立。兄弟之間,親家之間,父子之間,不是出賣就是兇殺,不是兇殺就是出賣……民間壯士歌也真夠意思的:『撕開他雪白的胸脯』,『掏出肚腸扔在地上』……那伊利亞呢,他對待自己的親生女兒是『踩著她的左腳,揪起她的右腿』……還有歌謠呢?一律是後娘『兇惡貪婪』。公公『暴戾刁難』,『坐在堂上活像繩子拴著的公狗』。婆婆也『暴戾』,『坐在爐炕上活像鏈子套著的母狗』。大小姑子都是『長舌婦』,大小舅子都是『促狹鬼』。丈夫『不是傻子就是酒鬼』,『公公吩咐他對老婆要狠揍痛打,扒皮要扒到腳後跟』。小媳婦呢,給這位公公『洗地板,熬菜湯,擦門檻,烙餡餅』,對丈夫卻說:『醒醒,起來,討厭鬼!給你這泔水去洗臉,給你包腳布去擦乾,給你根帶子去上吊』……我們的順口溜呢,吉洪·伊利奇!還能想出比那更骯髒更下流的話嗎?成語呢,『一隻破碗頂兩隻好碗』……『憨直之害甚於盜竊』……」
「照你這麼說,要飯的日子更好過一些?」吉洪嘲弄地問。
庫茲馬高興地附和說:
「對,對,對!世上沒有比咱們的人更窮的,可也沒有比咱們的人更窮不知恥的了。罵什麼話最傷人?窮!『媽的!你沒吃的了……』我給你舉一個例子,傑尼斯卡……就是那個……那個謝雷的兒子……靴匠……前兩天對我說……」
「等等,」吉洪打斷了弟弟的話,「謝雷本人現在怎麼樣?」
「傑尼斯卡說『要餓死啦』。」
「這個雜種!」吉洪毫不猶豫地說,「你不用在我面前替他說好話。」
「我並沒有說啊!」庫茲馬生氣地說,「你最好聽聽傑尼斯卡的事兒。他對我講:『遇上荒年,我們這些手藝人有時候到黑鎮去幹活,那兒的娼妓多得不得了,都是些餓得前胸貼後背的!接一次客,給她半磅麵包,她會在你身子底下把這麵包啃光 [20] ……真笑死人!……』」庫茲馬說到這兒厲聲喊道:「你聽聽!『真笑死人!』」
「好啦,」吉洪又打斷了弟弟的話,「看在基督分上,還是讓我說正經事兒吧!」
庫茲馬停了停說:
「好,你說吧。不過有什麼好說的呢?你該怎麼辦?沒別的!給錢就完事。你想想,人家要燒沒燒的,要吃沒吃的,要埋埋不了!以後呢,再把她雇來。給我當廚娘……」
吉洪動身回家的時候天還沒有亮。這是一個大霧瀰漫的寒冷的早晨,空氣中還散發著潮濕的打穀場和煙子的氣味,霧靄後面村子裡的公雞懶懶地啼著,幾條狗在台階旁邊睡覺,一隻老母火雞蹲在屋旁一株半裸的、綴著些枯黃葉片的蘋果樹樹枝上,也在睡覺。田野里兩步以外看不見東西,一切都被風吹來的灰色濃霧遮住了。吉洪沒有睡意,但是感覺乏極了。像往常一樣,他拚命趕他的馬,這是一匹高大的棗紅色母馬,尾巴結紮著,渾身濕漉漉的,顯得更瘦,更俊,更黑。吉洪轉過臉去避開迎面吹來的風,把沾滿極小的雨滴因而閃著銀光的直襟厚呢袍的冰涼的濕衣領從右邊拉起來。透過掛在眼睫毛上的冰涼的水珠,他看著轉得飛快的車輪漸漸裹上一層越來越厚的黑黏土,看著已經糊滿他的兩隻靴筒的爛泥在眼前像噴泉一樣不停地向上飛濺,看著不斷運動的馬腿,看著在霧中隱約可見的兩隻緊貼著的馬耳朵……當他滿臉泥污終於疾駛到家門口的時候,首先躍入他的眼帘的是拴在馬樁上的雅科夫的馬。他匆匆地把韁繩纏在車轅上,跳下車來,向開著門的小鋪奔去,突然嚇得停住了腳步。
「蠻——子!」納斯塔西婭在櫃檯後面說,顯然學著吉洪的腔調,但是聲音溫和,病懨懨的。她向著裝錢的抽屜越來越低地彎下身去,嘩啦嘩啦地扒拉那些銅幣,因為看不見,找不到需要的零錢,又說,「蠻子!是哪兒的煤油落價了?」
她找不著零錢,直起腰來,看了看戴一頂棉帽、穿一件直襟厚呢袍、可又光著一雙腳站在她面前的雅科夫,看了看雅可夫那說不清是什麼顏色的山羊鬍子,又說:
「會不會是她把他毒死的呢?」
雅科夫連忙喃喃地說:
「這不干咱們的事,彼得羅夫娜……鬼知道……咱們管不著……比方說吧……」
這一整天,吉洪一想起這竊竊私語就兩手發抖。所有的人都認為是她毒死的啊!
謝天謝地,秘密總算保住了。羅季卡埋了,送殯的時候新娘子數落著哭得那麼真心實意,簡直有失體統——這種數落本來就不是為了表達感情,而只不過是照規矩辦事。吉洪的緊張心情也逐漸平復。
再說吉洪正忙得不可開交,又沒有幫手,他老婆納斯塔西婭幫不了什麼忙。僱工呢,他只要「短工」,而且只僱到秋天齋戒期前,他們已經走了。剩下的只有一年付一次工錢的廚娘、綽號叫 「油渣餅」的老更夫和傻小子奧西卡。單是牲畜就夠人操心的!二十頭羊要過冬。豬圈裡蹲著六隻黑公豬,總是悶悶不樂、滿腹牢騷的樣子。牲畜院裡站著三頭母牛、一頭小公牛、一頭小紅母牛。院子裡有十一匹馬,單馬欄里還關著一匹瓦灰色種馬,性烈體壯,鬣毛很長,胸部寬闊,看上去粗里粗氣,可是值四百盧布呢,它的上一代種馬有畜種證書,值一千五百盧布。所有這些牲畜都要人照管。
納斯塔西婭早就想進城去串門子,她終於收拾收拾走了。吉洪送走了老婆以後在野地里溜達。烏利揚諾沃村的郵政局局長薩哈羅夫背著一桿槍從公路上走過。他對莊稼漢們的兇惡態度是盡人皆知的,莊稼漢們說「交信給他的時候手腳直哆嗦」!吉洪迎著他走上前去,微微聳起眉毛看了他一眼,心想:「這死老頭子!瞧他一腳泥一腳水的。」偏又親熱地喊道:
「安東·馬爾克奇,打獵了嗎?」
局長站住,吉洪走上前去問了好。
「哼,打什麼獵啊!」 局長陰沉地說,他身材高大,駝背,灰色的毛髮很重,甚至從耳朵和鼻孔里長出來,兩道粗眉下面是一雙深陷的眼睛。「我出來走走,怕鬧痔瘡。」他說這話的時候特彆強調最後兩個字。
「你瞧著吧,」吉洪突然攤開手掌激憤地說,「咱們的家鄉荒了!連名兒都沒了,更別提飛禽走獸啦!」
「樹林都砍光了。」局長說。
「可不是嘛!」吉洪附和說,「砍了個精光!就跟拿篦子篦過一樣!」
接著吉洪突然又說:
「脫毛呢!都在脫毛!」
這句話是怎麼脫口而出的,吉洪自己也不知道,然而覺得不無道理。他想:「都在脫毛,就像牲畜過了一個漫長而艱難的冬季……」與局長道別以後,吉洪還在公路上站立了許久,不滿地向四下里張望。又掉雨點了,刮著討厭的夾著雨點的風。如波浪般起伏的冬小麥田、翻耕過的地、收了莊稼的地和褐色小樹林上空,天色漸漸暗下來。陰沉的天空越來越低地壓向地面。被雨灑濕的道路像錫一般閃光。火車站上的人在等一列開往莫斯科的郵車,從那邊飄來茶炊的香味兒,使人愁悶地嚮往舒適的生活,溫暖清潔的房間,家庭……
夜裡雨又下大了,黑得伸手不見五指。吉洪睡不安穩,痛苦地咬牙。他身上發冷,分明是傍晚站在公路上受了涼,蓋在身上的厚呢袍又滑落到地上去了。於是他做起夢來,那是他自小隻要夜裡脊背發涼就會做的夢:黃昏,窄巷,奔跑的人群,消防隊趕著笨重的大車和烏黑的比曲格馬 [21] ……有一次他醒過來,劃著一根火柴,看了看鬧鐘,才三點,就從地上拾起厚呢袍。當他再次迷迷糊糊睡去的時候,忽然不安地想:要是有人來把小鋪偷光,把馬牽走……
時而他覺得自己在丹科沃村的車馬店裡,夜雨嘩嘩地澆在大門門檐上,不斷地有人拉響門上的鈴鐺,是盜賊來了,趁漆黑的夜拉來他的種馬,要是他們知道他在這兒,準會殺死他……時而他又回到現實中來,然而現實也使他惶恐不安。一個老頭兒敲著梆子在窗戶下面走過來走過去,但是他一會兒覺得這老頭兒在很遠的地方,一會兒又聽見看門狗布揚上氣不接下氣地撕扯著什麼人,狂吠著跑到野地里去,突然又出現在窗戶下面,站在原地報警,一個勁兒地吠叫。於是吉洪打算出去看看,是不是一切都好好的。他剛要下決心起身,風從黑暗無邊的田野吹來,把大滴的雨點越來越密地斜打在漆黑的窗玻璃上,嗒嗒地響,這種時候做夢比幹什麼都好……
最後房門砰的響了一聲,吹進來一股潮濕的寒氣,是老更夫「油渣餅」拖著一捆麥秸走進外室里來。吉洪睜開眼睛,看見晨光熹微,窗玻璃上有一層水汽。
「生火吧,生火吧,夥計!」吉洪用剛剛睡醒的嘶啞聲音說,「咱們先給牲口餵料,完了你再去睡覺。」
更夫用下陷而呆滯的眼睛看了看吉洪,一夜之間這老頭兒瘦了,寒冷、潮濕、疲倦使他臉色發青。他頭上戴一頂濕漉漉的棉帽,身上穿一件濕漉漉的後身打褶的哥薩克式寬上衣,腳下蹬一雙被泥水泡漲了的破樹皮鞋,在爐灶前艱難地跪下,嘟囔著塞進一把冰涼的香氣撲鼻的麥秸,把火吹旺。
「你的舌頭是不是給牛嚼了?嘟囔什麼?」 吉洪一面下床一面嗓音嘶啞地向老頭兒吼道。
「轉了一夜了,還叫餵牲口。」老頭兒喃喃地說,並沒有抬頭,好像在自言自語。
吉洪瞟了他一眼,又說:
「我看見你是怎麼轉的!」
吉洪忍住腹部的痙攣,穿好他的緊腰長外衣,來到踩得很髒的台階上,迎著這陰雨的灰暗早晨的凜冽空氣。到處是鉛灰色的水窪,牆都潮得發黑。此刻下的是毛毛雨,「但是,」吉洪想,「午前雨又會大起來。」毛蓬蓬的布揚從牆角後面朝他跑來,他驚訝地發現這狗的眼睛發亮,舌頭像火一樣鮮紅,口裡吐出的熱氣有挺大一股子狗臭……它可是跑了一夜叫了一夜啊!
他拉著布揚的頸圈,撲哧撲哧踩著泥漿巡視一周,檢查了所有的鎖,然後把布揚拴在糧囤下的鏈子上,轉身走進下房的穿堂,朝大廚房裡張望了一下。滿屋子是叫人噁心的熱氣,廚娘睡在光光的坐柜上面,用圍裙蒙著臉,撅著屁股,兩條腿收到腹部,腳上還穿著肥大的舊氈靴,靴底踩上了厚厚的一層泥土。奧西卡則穿著短皮襖和樹皮鞋躺在鋪板上,把頭埋在一個油膩膩的大枕頭裡。
「魔鬼纏上了吃奶的孩子!好哇,放蕩了一夜,天快亮了就往板凳上一躺!」吉洪厭惡地想。
他向漆黑的四壁、窄小的窗戶、盛泔水的木盆、寬大的爐灶掃了一眼,厲聲喝道:
「喂!貴族老爺們!該起來了吧!」
廚娘生火煮餵豬的土豆並且燒茶炊的時候,困得跌跌撞撞的奧西卡連帽子也不戴就出去給馬和母牛送糠。吉洪親自打開牲畜院那吱吱呀呀響的大門,第一個走進由棚子、單馬牛欄、豬圈羊圈圍起來的暖和而污穢的地方。這裡的糞水沒過腳踝。屎、尿、雨水混合在一起,形成褐色的臭漿。馬已經換上了冬天絲絨般的毛,顏色發暗,在棚子底下來回走動。一群髒得變成灰色的綿羊擠在一個角落裡。一匹栗色老騸馬獨自站在沾滿麵糊的空槽邊打盹兒。這四方形的牲畜院上頭,是冷漠陰沉的天空,不停地飄著細雨。公豬在圈裡一個勁兒哼哼,發出虛弱的呼嚕呼嚕的聲音。
「真煩人!」吉洪心裡有火,就對拖著一捆麥秸走來的老更夫大發雷霆:
「怎麼在泥漿里拖,老渾蛋?」
老頭兒把麥秸扔在地上,瞪了他一眼,竟不動聲色地說:
「我聽著渾蛋說話呢。」
吉洪連忙回頭看看,等到他確信傻小子奧西卡已經走出了牲畜院,這才迅速地,似乎也是不動聲色地,走到老頭兒身邊,給了老頭兒一記耳光,打得他腦袋直晃,然後抓住他的衣領,使出全身氣力把他往院門口一推,吼了一聲:「滾!」
吉洪的臉煞白,他氣喘吁吁地對老頭兒說,「別讓我再看見你,廢物!」
老頭兒奔出牲畜院大門,五分鐘以後他已經走在公路上,背著一個袋子,拄著一根棍子,徑自回家去了。吉洪兩手哆哆嗦嗦地飲了種馬,又給它撒了點新鮮燕麥(昨天剩下的它不吃,光用嘴拱來拱去,拌上許多唾沫),然後蹚著爛泥和糞水,邁著大步到下房去了。
吉洪把門推開一道縫,向裡面大聲問:「做好了嗎?」
廚娘沒好氣地頂了他一句:「趕得上!」
下房瀰漫著從煮土豆的鐵鍋里冒出來的淡而無味的蒸汽。廚娘和奧西卡兩個人用杵拚命搗土豆,同時往鐵鍋里撒麵粉。吉洪只聽見杵撞擊鐵鍋的聲音,沒有聽見廚娘的答話。他碰上門,喝茶去了。
走進上房那小小的外室,他一腳踢開丟在門檻邊的骯髒而沉重的馬衣,朝屋角走去。那裡有一張方凳,上面放著一隻錫面盆,面盆上端的牆上掛著一把裝洗手水的銅壺,小擱板上有一塊髒兮兮的椰皂。他把銅壺弄得叮咚響,恨得眼斜眉蹙直喘氣,兇惡地轉著眼珠,一字一板地說:
「這幫該死的僱工!你說一句,他說十句!你說十句,他說一百句!哼,嚷嚷吧!現在不是夏天,像你這樣的窮鬼多的是!入冬以後你要吃的,夥計,你就會來,狗娘養的,會——來給我磕——頭!」
銅壺旁邊有一塊擦臉布,是聖米哈伊爾節那天掛上的,已經髒破不堪。吉洪看了一眼,恨得直咬牙。
他閉上眼睛,一面搖頭一面說:「唉!聖母娘娘啊!」
外室有兩道門通內室。左邊一道門通向客房,客房狹長而陰暗,小窗戶開向牲畜院,裡面擺著兩張像石頭一般硬的大長沙發,都繃著黑色漆布,上面到處是臭蟲,有活的,也有壓死了只剩下干皮的。窗間壁上掛著一位將軍的肖像,他留著海狸毛似的頰鬚,怪威武的。這肖像四周圍著一圈小肖像,都是俄土戰爭中的英雄,下面有一段題詞:「我們的子孫和斯拉夫弟兄們將長久地銘記我們父親的偉業。這位英勇的戰士打垮了蘇里曼帕沙 [22] ,戰勝了異教敵人,帶領他的兒郎們越過只有雲霧繚繞、蒼鷹盤桓的崇山峻岭。」另一道門通向主人的房間,進門右邊有一個閃閃發光的玻璃食櫥,左邊砌了帶炕的白色爐灶,不知什麼時候開裂了,裂縫處糊了些泥,看上去像一個被折磨得乾癟的人,真叫吉洪討厭透了。爐灶後面是一張高高的雙人床,靠床的牆上掛著一塊用暗綠色和紅磚色羊毛織的壁毯,上面有一隻豎起兩隻貓耳朵的長須虎。門對面的那堵牆邊有一隻蓋著手織檯布的五斗櫃,上面擱著納斯塔西婭的婚禮用首飾盒……
「鋪子裡來人啦!」廚娘把房門推開一道縫向裡面喊道。
遠方是一片雨霧,天色又變得像黃昏一樣,飄著細雨,風向卻變了,從北面吹來,空氣也爽一些了。從車站上開出去的一列貨車吼了一聲,聽上去比前幾天都愉快,響亮。
「你好,伊利奇!」一個豁嘴莊稼漢向吉洪打招呼說。這莊稼漢戴一頂淋濕了的滿洲里毛皮高帽,牽著一匹淋濕了的花斑馬,站在台階下。
「你好,要什麼?」吉洪朝這個莊稼漢的豁嘴裡露出的一顆結實光亮的白牙齒瞟了一眼,回答說。
他匆匆賣了一點鹽和煤油,連忙回到屋裡,一路走一路喃喃地說:
「連禱告也不讓做,這幫狗雜種!」
擱在窗間壁旁一張桌子上的茶炊開了,咕嘟咕嘟響,給掛在壁上的小鏡子蒙上了一層水汽。窗玻璃和釘在小鏡子下面的一張石印彩色畫也都變得濕漉漉的。畫上畫的是一個彪形大漢,穿一件黃色對襟大袍,一雙紅色上等山羊皮長筒靴,兩手舉著一面俄羅斯旗幟,背景是莫斯科克里姆林宮的幾座高塔和雉堞。這幅畫的四周圍著一圈照片,都裝在貝殼鑲邊的鏡框裡。屋裡最尊貴的地方掛著一位著名教士的畫像,他穿一件波紋綢窄腰肥袖僧袍,蓄了幾根鬍鬚,腮幫子有點腫,兩隻小眼睛目光銳利。吉洪看了他一眼,對著這一幅供在屋角的聖像恭恭敬敬地畫了一個十字,然後從茶炊上拿下燻黑了的小茶壺,斟了一杯茶,這茶有一股濃烈的澡堂笤帚 [23] 氣味。
「連禱告也不讓我做,真要命,這幫渾蛋!」吉洪痛苦地皺起眉頭想。
看來需要回憶一番,思考一番,或者乾脆躺下把覺睡足。他渴望的是溫暖,安寧,心裡明白,胸有成竹。他起身走到玻璃門和餐具震得格格直響的櫥櫃前面,從擱板上拿下一瓶山楂露酒和一隻中間粗兩頭細的酒杯,酒杯上印著一行字:「教士亦不忌」……
「可不是嗎?」他說出聲來。
於是他斟滿一杯酒,喝乾了,再斟滿一杯,又喝乾了,隨後啃著一個挺粗的麵包圈在桌邊坐下來。
他大口大口地從碟子裡啜熱茶,吮吸著含在嘴裡的一塊方糖。他心不在焉而又滿腹狐疑地向窗間壁上那個穿黃色對襟大袍的彪形大漢和他周圍那一圈裝在貝殼鑲邊鏡框裡的相片瞟了一眼,甚至也向穿波紋綢窄腰肥袖僧袍的教士瞟了一眼,心裡想:
「我們這些豬沒工夫信教!」 接著他好像跟什麼人爭辯似的,又憤憤地加上一句:「你到鄉下來住一住,喝一喝酸菜湯!」
當他看著那位教士的時候,他覺得一切都可疑……甚至連他平日對那位教士的虔敬之心也似乎……可疑,欠妥。要是仔細想一想……然而他急忙把目光轉移到莫斯科的克里姆林宮上。
「這輩子還沒去過莫斯科呢!真丟人!」他喃喃地說。
是啊,沒去過。為什麼呢?公豬拉後腿!早先丟不下買賣,丟不下車馬店和酒館。現在又丟不下種馬和公豬。別提莫斯科了!就是公路那邊的樺樹林子,說了十年也沒去成。總想哪天傍晚抽空去一次,帶上地毯和茶炊,在草地上坐一坐,樹蔭下乘乘涼,可是始終抽不出空……日子如水一般從指縫間流去,還沒來得及弄明白,人已年過半百,眼看就要活到頭了,可是光著屁股跑來跑去的情景仿佛就在昨天!
裝在貝殼鑲邊鏡框裡的人一動不動地看著他。瞧,地板上(卻又在密密層層的黑麥中間)躺著兩個人,一個是吉洪,一個是年輕的商人羅斯托夫采夫,兩人手裡都拿著半杯黑色啤酒……羅斯托夫采夫和吉洪之間建立了多麼深厚的友誼啊!拍照那天是謝肉節 [24] 期間一個灰濛濛的日子,給人留下多麼深刻的印象啊!不過這是哪一年的事啦?羅斯托夫采夫又到哪裡去了呢?連他眼下是不是還活著也說不準……瞧這三個小市民,站得筆直,呆若木雞,頭髮從中間分開,梳得溜光,身上穿著斜領繡花襯衫和常禮服,腳下是擦得鋥亮的長筒靴。他們是布奇涅夫、維斯塔夫金和博戈莫洛夫。維斯塔夫金在中間,胸前端著一個木盤子,盤子裡裝的是麵包和鹽,上面蓋一塊繡著幾隻公雞的布巾。布奇涅夫和博戈莫洛夫一人捧著一幅聖像。他們是在大糧倉舉行開倉儀式的時候拍下這張相片的。那天颳風,滿天塵土,主教和省長都光臨了。吉洪居然在歡迎長官的公眾之列,當時心裡十分得意。不過這天留下了什麼印象呢?只記得大家在大糧倉旁邊等了五小時左右,風卷著白色塵埃滾滾而去,省長,像個身材修長而整潔的死人,穿一條有金飾條的白色長褲和一件繡金線的制服、戴一頂三角制帽,邁著特別緩慢的步子向代表團走來……當他接受了麵包和鹽開始講話的時候樣子真嚇人,大家驚駭地看到,他的兩隻手特別瘦特別白,那又薄又亮的皮膚像剝下來的蛇皮一樣,乾癟而細長的手指上蓄著透明的長指甲,戴著閃閃發光的嵌玉戒指和指環……如今這位省長已經不在人世,維斯塔夫金也已經不在人世了……再過五年、十年,人們提到吉洪的時候也要說:
「已故的吉洪·伊利奇……」
爐火燒旺了,屋裡更加暖和舒適,小鏡子又照得見人了,可是窗外什麼也看不見,窗玻璃上有一層水汽,不透光,說明外面氣溫在下降。餓了的公豬使人厭煩地叫著,聲音越來越響。忽然間,它們齊聲大吼起來,想必是聽到了廚娘和奧西卡的聲音,他倆抬著一大木盆豬食走過去。吉洪丟下關於死的遐想,把菸頭扔在涮杯缸里,披了上衣,趕到牲畜院去了。他邁開大步,撲哧撲哧踩著積得挺深的牲口糞尿,親自打開豬圈的門,用一雙貪婪而又愁悶的眼睛久久地盯著向食槽奔去的公豬,冒著熱氣的豬食正往食槽里倒。
關於死的遐想被另外一個念頭打斷了。他想,人死固然不能復生,可是人們也許會給這位死者樹碑立傳。他原先是個什麼樣的人?孤兒,乞丐,小的時候兩天吃不上一塊麵包……如今呢?
「應該給你立傳。」庫茲馬有一天諷嘲地對他說。
其實沒有什麼可嘲笑的。如果一個乞丐,一個只認得幾個字的孩子,後來成了令人尊敬的吉洪·伊利奇,而不是「小季子」,說明他有腦子……
廚娘本來也聚精會神地瞧著那群互相擠來擠去爭先把前腳伸進食槽里的公豬,忽然打了一個嗝兒,說:
「哦,天哪!可別給咱們降什麼災啊!昨天夜裡我夢見,有人趕好多牲口到咱們院裡來,羊啊,牛啊,豬啊……儘是黑的,黑的!」
吉洪心裡又不自在了。該死的畜生!光是它們就能逼得人上吊。過不了三個鐘頭又要拿鑰匙開門,又要滿院子送飼料了。大牲口棚里有三頭奶牛,單馬牛欄里關著小紅母牛和公牛俾士麥,現在就要餵它們乾草。馬和羊中午應該吃糠。種馬呢,鬼知道該給它吃什麼!它從門上的窗格子裡伸出頭來,咧開上嘴唇,露出粉紅色的牙床和雪白的牙齒,皺起鼻子……吉洪沒想到自己會突然狂怒地向它吼叫:
「賤骨頭,不怕天打雷轟!」
他又弄濕了腳,凍得發僵(天上下雪糝),於是再喝一點山楂露酒。他吃了葵花子油拌土豆和酸黃瓜,澆蘑菇汁的菜湯,黍米稀飯……臉紅到耳根,腦袋發沉。
他兩腳一蹉,脫下骯髒的長筒靴,和衣躺在床上,但是心裡仍舊不踏實,因為一會兒又要起來,下午該給馬、牛、羊餵燕麥麥秸,種馬也吃這個……或者不如把燕麥麥秸和乾草放在一起搗一搗,澆點水,加點鹽……只要一大意,準會睡過頭。於是吉洪伸手拿過五斗柜上的鬧鐘,上緊發條。鬧鐘就有了生氣,嘀嗒嘀嗒走起來。這急速而均勻的嘀嗒聲給屋裡平添一種寧靜的氣氛。他的思路亂了……
正當他的思路亂了的時候,忽然傳來粗野響亮的教堂歌聲。吉洪驚駭地睜開眼睛,起初只發現兩個莊稼漢帶著很重的鼻音在吼叫,從外室吹進一股冷氣,夾著潮濕的捷克曼上衣 [25] 氣味。他猛地坐起身來,這才看清兩個莊稼漢的模樣,其中一個眼瞎臉麻,鼻子小上唇長,腦袋大而又圓;另外一個就是馬卡爾·伊萬諾維奇!
想當年馬卡爾·伊萬諾維奇不過是叫馬卡爾卡(大家都叫他「朝聖的馬卡爾卡」),有一天他來到吉洪的小酒館,腳下是一雙樹皮鞋,頭上戴一頂僧帽,身上穿一件油跡斑斑的僧袍內衣。當時他沿著公路不知去向何方,走進小酒館的時候背著背包和軍用水壺,手裡拄一根漆了一條赤鏈蛇的長杖,長杖上端有個十字架,下端有個矛頭。他的頭髮很長,是黃色的;臉盤很大,是油灰色的;鼻孔像兩個槍口,鼻樑骨斷了,酷似一副鞍架;兩隻明亮的眼睛射出兩道尖利的光——有這種鼻子的人往往都有這樣的眼睛。他厚顏無恥,機敏伶俐,一支接一支地拚命吸菸,讓煙氣從鼻孔里冒出來。他說話粗野,時斷時續,而且用一種絕對不容爭辯的口吻。正是這種說話的口吻使得吉洪對他產生了極大的興趣,因為一眼就可以看出,這是個「老奸巨猾的傢伙」。
於是吉洪把馬卡爾卡留下來,脫下馬卡爾卡身上那套流浪漢的行頭,讓馬卡爾卡給他當助手。後來吉洪才發現馬卡爾卡是個慣竊,不得不把他狠狠地揍一頓攆了出去。一年以後,馬卡爾卡以善作不祥的預言聞名全縣,人們怕他光臨就像怕火一樣。只要他走到哪家窗戶底下,哀哀地唱起《與聖者一同安息》,或者遞上一塊敬神的乳香、一撮香灰,那麼這家就非死人不可。
現在馬卡爾卡穿著原先那套行頭,拄著長杖,站在吉洪的房門口唱著。瞎子翻著蒙上一層白翳的眼珠應和著,根據他那副五官不正的模樣,吉洪立刻斷定這是個像野獸一樣兇殘的在逃苦役犯。更加可怕的是這兩個流浪漢唱的歌。瞎子一面陰沉地抖動他挺起的眉毛,一面放開不堪入耳的帶鼻音的高嗓門無所畏懼地吼叫。馬卡爾卡的眼睛一動不動地射出兩道銳利的光,他那狂暴的低嗓音嗡嗡地響。結果形成一種過於高亢的,粗野而又和諧的古教堂歌聲,威嚴可怖。瞎子扯著嗓子唱:
大地母親要失聲哀慟!
馬卡爾卡毫不猶豫地附和:
失——聲——哀——慟!
瞎子吼道:
在救主聖像面前,
馬卡爾卡無恥地張開鼻孔威嚇道:
罪人齊來懺悔!
接著他又用自己的低音伴和著瞎子的高音斬釘截鐵地宣告:
難逃上帝的審判!
難逃地獄的火海!
突然,歌聲中斷,他和瞎子用他們平常慣用的無賴口吻直截了當地齊聲命令道:
「老闆,賞杯酒暖暖身子吧。」
不等吉洪回答,馬卡爾卡已經邁過門坎,走到吉洪的床邊,把一張畫塞進吉洪手裡。
這不過是一張從畫報上剪下來的畫,可是吉洪看了卻倒抽一口冷氣。畫上畫著幾株被狂風吹彎了的樹,烏雲中間有一道白色的閃電,一個人倒在地上,下面有這樣一行字:「讓-保羅·里赫特爾遭雷殛」。
吉洪大驚失色。
但是他立刻把這張畫一點一點地撕得粉碎,然後從床上下來,一面穿靴子一面說:
「嚇唬傻子去吧,我可知道你,夥計!該拿的拿點兒就請上路。」
接著吉洪到小鋪里去,給那個和瞎子一起站在台階旁邊的馬卡爾卡拿來兩磅麵包圈和兩條鯡魚,並且以更加嚴厲的語氣對他說:
「請上路!」
馬卡爾卡厚著臉皮問:
「菸絲呢?」
「菸絲就在你身上,你蒙不了我,夥計!」吉洪毫不客氣地說。
他停了停又說:
「馬卡爾卡,憑你乾的這些事兒,絞死你都嫌不夠!」
馬卡爾卡朝挺直身子、高高地揚起眉毛、堅定地站在一旁的瞎子看了一眼,問他:
「教友,你說呢?是絞死還是槍斃?」
瞎子一本正經地回答說:
「還是槍斃吧,這最乾脆。」
天晚了,大堆大堆的雲呈青色,寒氣逼人,一片冬日景象。泥濘漸漸變稠。吉洪送走馬卡爾卡以後,在台階上活動活動兩條凍僵的腿就進屋去了。他連外衣也不脫,就這樣坐在窗戶旁邊的一把椅子上,點燃一支煙,又陷入沉思之中。他回想起夏天,暴動,新娘子,弟弟,妻子……想起到現在還沒有付農忙季節的工錢。他一向拖欠工錢。在他這兒打零工的姑娘和小伙子們,一到秋季就成天站在他家門口訴苦,吵鬧,甚至說些放肆的話。可是他卻以不變應萬變。他大喊大叫,請上帝作證,說他「家裡只有兩個三戈比的小銅子兒,不信可以搜查!」然後他把衣袋、錢包都翻過來,裝模作樣地往地上吐唾沫,好像大家的不信任,「沒良心」,把他氣瘋了……如今他覺得這種做法不妥。他對待妻子是那樣冷酷無情,形同路人,這一點也忽然使他感到驚駭。上帝啊!他根本不了解自己的妻子究竟是個什麼樣的人!這些漫長而充滿憂患的歲月,妻子是怎樣跟著他一起度過的,她想了些什麼,又感受到了什麼呢?
他丟掉菸頭,再點上一支煙……唉,馬卡爾卡這個惡鬼實在是機靈!他既然機靈,又怎能預測不到誰在什麼時候會發生什麼事情?而他,吉洪·伊利奇,是在劫難逃的了。本來嘛,他年紀不輕了!多少他的同齡人都已入土!而死亡和衰老是躲不掉的。有孩子也不管用。就是有了孩子,他也不會了解他們,對他們也會像對所有關係密切的人(無論活著的還是死去的)一樣形同路人。世上的人多得像天上的星,生命這樣短促,人類生長、成熟、死亡得這樣迅速,他們彼此了解得這樣少,往事遺忘得這樣快,仔細想想,真能叫人發狂!不久前他曾經暗暗對自己說:
「我的一生應該寫下來……」
寫什麼呢?沒有什麼可寫的,或者說沒有什麼值得寫的。他的一生在他的記憶中幾乎沒有留下什麼。比如說,童年時代他已經完全忘記了,只恍惚記得一個夏日,一件偶然發生的事情,一個同齡人……有一天,他燒了別人家一隻貓的毛,挨了一頓打。有人送他一根短鞭和一個哨子,他高興極了。有一次喝得醉醺醺的父親叫他,聲音親切而憂傷:
「過來,季沙,來,乖乖!」
吉洪突然用兩手抱住頭……
如果他父親,小販伊利亞·米羅諾夫,還活著,他也不過賞給老父親一碗飯吃,不會了解他,眼睛裡幾乎沒有他。母親得到的待遇就是如此,如果現在問他:還記得母親嗎?他會回答:只記得一個駝背老太婆……她曬糞,生爐子,偷偷喝酒,嘮嘮叨叨……別的都不記得了。他在馬托林的小店裡幹了差不多十年,可是這十年匯合成了一兩天,不過是四月的雨淅淅瀝瀝下個沒完,被人哐啷哐啷扔到停在隔壁那家小店旁邊一輛大車上的一塊塊鐵板給雨淋得銹跡斑斑……灰濛濛的嚴寒的中午,一群鴿子忽地落到隔壁另一家賣麵粉、蕎麥米、麩子的小店旁邊的雪地上,擠在一起,咕咕地叫,抖動著翅膀;他和弟弟在門口用牛尾巴抽陀螺玩……馬托林那時候年輕力壯,臉色紅中透青,下巴頦颳得光光的,蓄著剪短的棕紅色絡腮鬍子。如今他窮了,穿一件曬褪色的厚呢袍,戴一頂很深的有檐兒便帽,老態龍鍾,從這家小店晃到那家小店,從這個熟人那兒晃到那個熟人那兒,下下棋,在達耶夫的小飯館裡閒坐,喝點酒,薄醉之後就說:
「咱們是小人物,喝了,吃了,給了錢,就回家!」
馬托林碰見吉洪的時候已經認不出他來了,臉上掛著可憐的微笑,問他:
「你就是季沙嗎?」
吉洪這年秋天和自己的親弟弟庫茲馬重逢的時候也認不出他了,心想:「莫非這就是庫茲馬,那個跟我一起在鄉下和村道上流浪了那麼多年的人?」
「你老了,弟弟!」
「是老了一點。」
「老得早啊!」
「就因為我是俄羅斯人。咱們的人老得快!」
吉洪點上第三支煙,眼睛盯著窗外,心裡納悶:
「難道在別的國家也是這樣?」
不,不可能。他有熟人去過國外,比如商人魯卡維什尼科夫,他們講過……即使魯卡維什尼科夫不講也可以想見。就拿俄國籍的德國人和猶太人來說吧,他們做事全都有條有理,一絲不苟,彼此都認識,大家是朋友(不只是酒肉朋友),都互相幫助,一旦分手就互相通信。父母、朋友的肖像代代相傳。教育子女,疼愛子女,帶他們出去散步,跟他們說話就像跟同輩人說話一樣。這樣孩子長大了才有可回憶的。我們呢,互相敵視,互相嫉妒,互相誹謗,一年之中彼此探望不過一次,偶然來一個客人就忙得不可開交,趕緊收拾屋子……那又怎麼樣?連一勺果醬也捨不得拿出來招待客人!如果不再三地勸,客人也不肯多喝一杯……
窗外駛過一輛三駕馬車。吉洪仔細看了看,那三匹馬體軀瘦而筋肉強壯,顯然是快馬,拉著一輛上好的長途四輪馬車。誰家的呢?附近的人誰也沒有這樣的三駕馬車。這一帶的地主窮得叮噹響,常常一連三天沒有麵包吃,把聖像的金銀衣飾都刮下來賣個精光,連鑲塊玻璃、修修屋頂的錢也掏不出來,窗戶洞用枕頭堵住,一下雨地板上就擺滿了盆和桶,因為天花板像篩子一樣漏雨……接著是靴匠傑尼斯卡走過去了,他上哪兒去?手裡提著什麼?是箱子吧?嗨,這個蠢貨,上帝寬恕我!
吉洪穿上套鞋,走到台階上,深深地吸了一口入冬前那種淡青色黃昏的新鮮空氣,在一張長板凳上坐下來……謝雷和他的兒子傑尼斯卡也算是一個家!吉洪在想像中走過傑尼斯卡提著箱子踩著爛泥走過的那條路。他仿佛看見了杜爾諾沃村,看見了自己的莊園,河谷,農家小屋,黃昏,弟弟屋裡的燈光,農家的燈光……弟弟大概坐在那兒看書,新娘子站在黑暗寒冷的外室里只有一絲熱氣的爐子旁邊烤手烤脊背,等著主人叫「開晚飯!」她緊閉著姿色已衰的乾癟的嘴沉思……想什麼呢?想羅季卡嗎?說羅季卡是她毒死的,那是胡扯!如果是她毒死的……上帝呀!如果是她毒死的,她會有什麼感覺?她那深藏不露的心頭壓著一塊多麼沉重的墓碑啊!
吉洪在想像中從他的杜爾諾沃莊園正房台階上瞭望杜爾諾沃村,瞭望河谷那邊斜坡上的黑色農家小屋,以及家家後院的烘谷脫粒棚和柳叢……左面,在田地前方的地平線上,有一座鐵路崗亭。暮色中一列火車從崗亭旁邊開過,看上去像一串火眼在奔跑。接著農家上燈了。天越黑越顯得安適。然而,每當他瞭望新娘子和謝雷家的小屋的時候,心裡總不自在。那兩座小屋之間隔著三家,幾乎就在杜爾諾沃村中心,都沒有燈光。謝雷家的孩子們像鼴鼠一樣瞎。碰上一個幸運的夜晚,他家點燈了,孩子們就驚喜得不知如何是好……
「真作孽啊!」吉洪站起身來毅然地說,「簡直是無法無天!要想法子補救一下。」他說著就往車站方向走去。
上凍了,從車站上飄來的茶炊香味兒更香了,那邊的燈火也更密了,一輛三駕馬車上的鈴鐺發出清脆的聲響。這三匹馬太好啦!可是拉鄉下出租馬車的瘦馬和支在歪歪斜斜、眼看要散架的軲轆上的濺滿污泥的小破車,看著真可憐!小花園後面傳來車站上開門關門的聲音。吉洪繞過去,登上高高的石台階,那裡有一個能裝兩桶水的銅茶炊在咕嘟咕嘟響,爐箅子燒得通紅,好像一排火牙。就是在這裡他碰到了他要見的人——傑尼斯卡。
傑尼斯卡站在台階上低頭沉思,右手提著一隻不值錢的灰色箱子,上面布滿洋鐵釘帽,還捆著一根繩子。傑尼斯卡穿一件舊的,顯然是很重的緊腰長外衣,兩肩下垂,腰部的褶子低得不合身,頭上戴一頂新的有檐兒便帽,腳下是一雙破皮靴。他發育不好,腿比軀幹短許多。穿上這件腰身下移的外衣和這雙七歪八扭的皮靴,他的腿就顯得更短了。
「傑尼斯卡!」吉洪喊了一聲,問他,「你在這兒幹嗎,小無賴?」
對任何事情從來不覺得驚訝的傑尼斯卡,不動聲色地抬起他那雙長著粗睫毛的憂鬱而含笑的幾近黑色的眼睛望著吉洪,把帽子從頭上扯了下來。他的頭髮是深灰色的,很厚;面孔呈土黃色,仿佛用油浸過。但是眼睛很好看。
「您好,吉洪·伊利奇,我……上那兒……上圖拉去。」他用城裡人的悅耳的高嗓門回答說,和平常一樣顯得靦腆。
「去幹嗎,請問?」
「興許能找個差事……」
吉洪把他從頭到腳打量了一番。他提著箱子,從外衣口袋裡露出一卷紅皮綠皮的小冊子。瞧那外衣……
「你這身打扮可不像圖拉公子!」
傑尼斯卡也打量了自己一下。
「外衣嗎?」 他虛心地問,接著說,「沒什麼,等我在圖拉賺了錢,就買件輕漆裝。」他把輕騎裝說成了輕漆裝。「今年夏天我幹得不錯!賣報紙。」他又說。
吉洪望著那箱子點了點頭,問他:
「這是什麼玩意兒?」
傑尼斯卡垂下眼帘說:
「我買了一隻箱子。」
「對,穿輕騎裝不提個箱子可不行!」吉洪以嘲笑的口吻說。「口袋裡又是什麼呢?」
「什麼亂七八糟的都有……」
「給我看看。」
傑尼斯卡把箱子放在台階上,掏出口袋裡的小冊子。吉洪接過來仔細看了看,有《馬魯霞》歌集、《放蕩的妻子》、《暴力下的貞女》、《獻給父母、師長、恩人的賀詩》、《無產……》
吉洪念不上來,傑尼斯卡立刻敏捷而又謙虛地提示說:
「無產階級在俄國的作用。」
吉洪搖搖頭,說:
「真新鮮!沒吃的,可是買箱子買書,而且是這樣的書!怪不得人家叫你搗亂分子,叫得對。聽說你盡罵皇上,是嗎?小心點,老弟!」
「我反正沒買田產。」傑尼斯卡苦笑著說,「皇上我也沒碰過。人家亂咬我,其實我連想也沒想過。我犯神經病了嗎?」
門上的鉸鏈響了,從裡面走出來的是車站看守,一個頭髮白了的退役士兵,總是呼哧呼哧地喘氣;還有食品部的服務員,他身體肥胖,長了一雙肉泡眼和一頭油膩膩的頭髮。
「請躲開,老闆先生們,讓我們抬茶炊……」
傑尼斯卡讓開了,他又提起箱子。
「準是從哪兒偷來的吧?」吉洪問,一面點頭示意指的是那隻箱子,一面考慮自己到車站來的目的。
傑尼斯卡低下頭,默不作聲。
「而且是空的,對嗎?」
傑尼斯卡笑了,說:
「空的……」
「你給開除了吧?」
「是我自個兒走的。」
吉洪嘆了一口氣,說:
「跟你父親一模一樣!你父親也總是這樣,人家把他攆出來了,他還說『是我自個兒走的。』」
「我要是瞎說,叫我的眼珠子崩了。」
「好,好……回家了嗎?」
「待了兩星期。」
「你父親又沒活兒幹了吧?」
「這會兒沒活兒干。」
「這會兒!」吉洪打趣地說,「笨蛋!還充革命者呢。往狼群里鑽,可是拖著狗尾巴。」
「說不定你也是這路貨色。」傑尼斯卡冷冷一笑,心裡這樣想,但卻沒有抬頭。
「這麼說,謝雷在家閒坐著抽菸?」吉洪又問。
「啥本事也沒有!」傑尼斯卡深信不疑地說。
吉洪用手指關節敲了敲傑尼斯卡的頭,說:
「別犯傻了!誰這麼說自己的父親?」
傑尼斯卡滿不在乎地說:
「公狗老了就不管他叫爹了。是父親,那他就該養我。他養我了嗎?」
吉洪不等傑尼斯卡把話說完,就找機會來談自己的事。他打斷了傑尼斯卡的話,問他:
「有錢買到圖拉的票嗎?」
「我要票幹嗎?」傑尼斯卡說,「我一進車廂,上帝保佑,就往凳子底下鑽。」
「你那些小冊子怎麼念呢?在凳子底下可沒法念。」
傑尼斯卡想了想說:
「嗨!誰老在凳子底下。我溜進廁所去,念到天亮也不礙事。」
吉洪把眉頭一皺,說:
「聽我說,別再耍這套把戲了。你不小啦,蠢東西!還是回杜爾諾沃村去吧,該干點正經事了。你這副模樣讓人看著都噁心。你看我那兒……我那幫七品文官比你日子過得好。」他這話是指一群看家狗說的。 [26] 「這樣吧,我幫你一把……開個頭。辦點貨,置點行頭……你自己有飯吃了,還能給父親一點兒。」 「他安的是什麼心?」傑尼斯卡想。
吉洪已經拿定主意,並且把話說到了底:
「你也該娶媳婦啦。」
「好——哇!」傑尼斯卡心裡想,同時不慌不忙地拿出菸絲來捲菸。
「行,」他垂著眼帘,平靜而略帶憂傷地說,「那我就不客氣了。娶媳婦可以。總比找野雞強。」
「對啦,是這麼回事!」吉洪附和說,「不過,老弟,你瞧著吧,娶媳婦也得動腦筋。有本錢才好養孩子。」
傑尼斯卡哈哈大笑。
「你笑什麼?」
「怎麼說養!又不是雞啊豬的。」
「可不比雞和豬少吃。」
「娶誰?」傑尼斯卡悽然一笑,問吉洪。
「娶誰嗎?嗯……照你的意思辦。」
「是不是娶新娘子?」
吉洪的臉紅到了耳根,他說:
「蠢東西!新娘子有什麼不好?這婆娘性情溫和,又能幹活……」
傑尼斯卡沒作聲,用手指甲摳著箱子上的洋鐵釘帽。接著他裝瘋賣傻地拉長了聲調說:
「新娘子嘛,多得很,就不知道您說的是哪一位……是跟您同居過的那位嗎?」
吉洪恢復了常態,他迅速而又威風凜凜地說:
「我跟她同居過沒有不關你這蠢豬的事。」
傑尼斯卡只好乖乖地喃喃說:
「這是賞我面子……我不過這麼……說說……」
「行了,別胡扯了。我要你們過得像個人樣兒,明白嗎?我給一份嫁妝……明白嗎?」
傑尼斯卡沉思起來。
「我先上圖拉去一趟……」他說。
「公雞找著一顆珍珠米啦!圖拉有什麼好?」
「在家餓得慌……」
吉洪解開厚呢袍,把手伸進裡面的上衣口袋,打算給傑尼斯卡一枚二十戈比的小錢,可是轉念一想,亂花錢是愚蠢的,再說這小流氓會得意起來,還以為人家要收買他呢。於是他裝出找什麼東西的樣子,說:
「唉,煙忘了帶!給我卷一支。」
傑尼斯卡把煙荷包遞給了他。台階上端的那盞燈已經點亮,吉洪就著昏暗的燈光出聲地讀了荷包上用白線繡的一行大字:
「贈給我愛,愛得真誠,荷包永存。」
「真夠意思!」吉洪讀完之後說。
傑尼斯卡靦腆地垂下眼帘。
「這麼說,已經有對象了?」 吉洪問。
「這樣的母狗還少嗎?」傑尼斯卡滿不在乎地說,「娶媳婦我不反對。肉食期 [27] 前我就回來,然後,上帝保佑……」
一輛遍體泥污的大車從小花園外面咕隆咕隆疾駛到台階前,車沿上坐著一個莊稼漢,中間是烏利揚諾沃村的教堂助祭戈沃羅夫,他身上蓋著麥秸。
「走了嗎?」助祭驚慌地高聲問,同時從麥秸中伸出一隻穿新膠皮套鞋的腳來。
他長了一頭蓬鬆的棕紅色頭髮,每根都拳曲得厲害,帽子滑到後腦勺兒上,由於風吹和驚慌臉色通紅。
「火車嗎?」吉洪說,「沒有,還沒進站呢。」
「哦!感謝上帝!」助祭高興得叫起來,但還是急忙下車,一頭鑽進門裡去了。
「好吧。」吉洪又說,「這麼說,肉食期前見。」
車站大廳散發著潮濕的短皮大衣、茶炊、馬合煙、煤油的氣味。人們抽了那麼多煙,刺得人喉嚨痛。在煙霧、薄暮、潮濕、寒冷中,燈光顯得微弱。不斷有人開門關門,手執馬鞭的鄉下人聚在一起大聲喧譁,他們是從烏利揚諾沃村來的出租馬車夫,在這裡攬生意,有時要等上整整一個星期。他們中間有一個做糧食買賣的猶太人,他戴一頂圓頂禮帽,穿一件帶風帽的大衣,正挺起眉毛走來走去。售票處旁邊有幾個鄉下人正把某家老爺的漆布面箱籠提到磅秤上去,一個代行站長助理職務的電報員在斥責這幾個鄉下人。那電報員是個腿短腦袋大的小伙子,蓄著一綹拳曲的黃色額發,而且照哥薩克人的派頭讓那一綹額發從有檐兒便帽下面露出來,搭在左邊太陽穴上。骯髒的地上蹲著一隻渾身打顫的班特爾獵犬 [28] ,它身上的斑紋像青蛙的,有一雙哀愁的眼睛。
吉洪從那些鄉下人中間擠過去,走到食品部櫃檯前,跟服務員說了一陣閒話,然後轉身回家。傑尼斯卡還在台階上站著。
「吉洪·伊利奇,我想求您一件事。」傑尼斯卡說,神態比平常更加靦腆。
「還有什麼事?」吉洪沒好氣地問,「要錢嗎?我可不給。」
「嗨,要什麼錢呀!念念我這封信吧。」
「信?寫給誰的?」
「寫給您的。剛才就想給您,沒敢給。」
「說些什麼?」
「嗯……把我的生活描寫了一下……」
吉洪從傑尼斯卡手裡接過一張紙片,塞進衣袋裡,然後踩著已經凝結起來因而變得有彈性的泥濘回家去了。
吉洪現在勇氣十足,想幹活,並且高興地想到又該給牲口送飼料了。可惜他火氣一上來把「油渣餅」攆走了,現在只好自己夜裡不睡覺啦。奧西卡靠不住,說不定已經睡了,要不就和廚娘坐在一起罵主子……吉洪走過下房有燈光的窗戶,悄悄溜進穿堂,把耳朵貼到門上。他聽見屋裡有笑聲,接著是奧西卡說話的聲音:
「還有這麼個故事。從前村裡有個莊稼漢,窮得叮噹響,全村沒有比他更窮的人了。有一回,這個莊稼漢出去耕地。一條花斑公狗死乞白賴地跟著他。他耕地的時候,那狗就在地里到處嗅到處刨。刨著刨著,那狗嚎起來!哭什麼喪啊?莊稼漢跑到狗跟前,往它刨的坑裡一看,是個鐵罐子……」
「鐵罐子?」廚娘問。
「你聽我講嘛。鐵罐子倒是鐵罐子,可鐵罐子裡頭是金子!那個多呀……嘿,莊稼漢就發大財啦……」
「扯淡!」吉洪心裡想,可又豎起耳朵繼續聽,想知道莊稼漢後來怎麼樣了。
「莊稼漢發了大財,蓋了好多房子,就像生意人那樣……」
「不比咱們的『鐵腿』差。」廚娘插嘴說。
吉洪冷笑了一聲,他知道,人家早就管他叫「鐵腿」了……沒有不帶綽號的人!
奧西卡接著說:
「比他還闊……哼……可公狗突然死了。怎麼辦?莊稼漢那個傷心啊!他心疼這公狗,要按禮儀安葬它……」
屋裡爆發出一陣鬨笑,連講故事的人也哈哈大笑了,還有一個人一邊笑一邊像老頭兒一樣乾咳著。
「這是『油渣餅』吧?」吉洪想,他的精神為之一振。「嘿,感謝上帝。我不是跟這個蠢貨說了嘛:你會——回來!」
「莊稼漢去找神父,」奧西卡接著講下去,「跟神父說,如此這般,公狗死了,神父,得安葬它……」
廚娘又樂得忍不住大叫:
「喲,你這該死的東西!」
「讓我講完嘛!」奧西卡也叫起來,然後變換著口氣,一會兒形容神父,一會兒形容莊稼漢。
「如此這般,神父,得安葬公狗。神父氣得直跺腳,說:『怎麼安葬?把公狗葬到墓地去嗎?我叫你坐大牢,給你戴上腳鐐手銬!』莊稼漢說:『神父,這可不是普通的公狗,它死後給您留下了五百盧布贈款!』神父跳起來說:『蠢貨!我是罵你不該安葬嗎?我是罵你不知道該葬在哪兒!應該把它葬在教堂圍牆裡邊!』」
吉洪大聲咳了一下,拉開房門。桌上點著一盞冒黑煙的油燈,玻璃罩破了的一邊糊著一片發黑的紙。桌旁坐著廚娘,她垂著頭,披了一臉濕頭髮,正用一把木梳梳頭,不時地停下來,對著燈光看她的梳子。奧西卡叼著一支煙仰天大笑,擺動著兩隻穿樹皮鞋的腳。爐灶旁邊那半明半暗處有一點紅色的火,是菸斗上的火。當吉洪猛地拉開房門出現在門檻上的時候,笑聲戛然而止,抽菸斗的人膽怯地站起來,把菸斗從嘴裡拿出來塞進衣袋中……他是「油渣餅」!就像早晨什麼事情也沒有發生過似的,吉洪興致勃勃、和和氣氣地大聲說:
「夥計們!送飼料……」
他們提著燈在牲畜院裡走來走去,燈光照亮了凍上的畜糞、散亂的麥秸、料槽、柱子,投下一片片巨大的黑影,驚動了棚下草垛上的雞。這些雞飛下來,摔倒在地,然後向前探著身子四散而逃。馬兒向著燈光轉過頭來,它們的淡紫色大眼睛閃閃發光,神情詭譎而又莊嚴。它們呼出一股一股熱氣,好像都在吸菸。吉洪放下燈,仰望天空。這時候他高興地看到,在俯瞰這個方形小院的湛藍澄澈的天空里閃爍著各色明亮的星星。可以聽見北風吹過棚頂,沙沙地響,從縫隙間送進一股清新的寒氣……感謝上帝,冬天到了!
吉洪離開牲畜院並且命人燒茶炊以後,就提著燈到冰冷的、氣味很重的小鋪里去揀了一條上好的醋漬鯡魚,心想喝茶前吃點鹹味兒倒不錯!他在喝茶的時候吃完了這條魚,還喝了幾杯甜中帶苦、紅中帶黃的山楂露酒,又斟上一杯茶,這才從口袋裡摸出傑尼斯卡的信,開始辨認那些潦草的字。
「傑尼亞拿到四十盧布錢後來收十 [29] 東西……」
「四十!」吉洪想,「嘿,這小叫花子!」
「傑尼亞上圖拉站去給搶個金光一錢不盛沒路可走發開了愁……」
辨認這些鬼話既傷腦筋又乏味,但是現在夜長,無事可做……茶炊咕嘟咕嘟一個勁兒響,燈火悠然照著,在夜的寂靜和安寧之中包含著某種哀愁。有節奏的梆子聲從窗下傳來,在凜冽的空氣里清晰地形成一種舞曲……
「後來我愁咋回家父親皮氣那個大……」
「蠢貨,上帝寬恕我!」吉洪想,「他這是說謝雷脾氣大呢!」
「我到大森林去找一高點兒的樹把大糖塊兒上的繩兒拿來想永遠吊在這兒穿著新褲子可是沒皮革……」
「沒皮靴吧?」吉洪說著放下那張紙,抬起疲倦的眼睛。「當真是這麼回事……」
他把那張紙扔進涮杯缸里,胳膊肘兒放在桌子上,兩眼望著燈……咱們的人真古怪!什麼樣的都有!要麼簡直就是畜生,要麼傷感,訴苦,溫情脈脈,顧影自憐……就像傑尼斯卡 [30] 或者他吉洪本人這樣……窗玻璃又流汗了,梆子發出冬天才有的清晰而活潑的聲音,報告平安無事……唉,如果有孩子多好!如果有個漂亮的姘頭來代替這個臃腫的老婆子——她成天講她的公爵小姐和一個叫波利卡爾皮婭的虔誠修女,城裡人叫她波盧卡爾皮婭 [31] ,真叫人厭煩!可是晚了,晚了……
吉洪解開襯衫的繡花衣領,苦笑著摸摸脖子,又摸摸耳朵背後陷下去的地方——這是衰老的第一個徵兆,腦袋變得像馬頭一樣!其他地方也不妙。他低下頭,把手指插進鬍鬚里……鬍鬚也白了,枯了,亂了。完了,完了,吉洪·伊利奇!
他喝酒,有了醉意,越來越緊地咬著牙關,越來越出神地眯起眼睛注視燈頭上那不歪不斜的火苗……想想吧,連上親弟弟那兒去一趟都不行——公豬拉後腿,畜生!就是能去,也沒有多大意思。庫茲馬會對他講一套大道理,新娘子站在那兒緊閉著嘴,垂著眼帘……一看見這雙低垂的眼睛他就想逃走!
他心中煩悶,腦袋發昏……他在哪兒聽見過這樣一支歌?
寂寞的黃昏到了,
正百無聊賴,
我的意中人來了,
溫存又親愛……
哦,對啦,是在列別江的車馬店裡聽到的。冬夜織花邊的姑娘們坐在一起唱……她們垂著眼帘坐在那兒編織,同時用響亮的胸音唱道:
親吻我來擁抱我,
難分又難捨……
他腦袋發昏,時而覺得前途光明,會有快樂、自由、無憂無慮的日子,時而心中充滿絕望的痛苦,時而又振作起來,心想:
「只要口袋裡有錢,不愁搞不到女人!」
時而他惡狠狠地對著燈咒罵弟弟:
「教師爺!說教家!菲拉列特 [32] 大人……窮鬼!」
他喝完山楂露酒,抽了一屋子煙……他只穿一件上衣,晃晃悠悠地踩著搖搖晃晃的地板走到漆黑的穿堂里,呼吸到極為新鮮的空氣,聞到麥秸和狗的氣味,看見兩個綠色的光點在門檻上閃了一下……
「布揚!」他喚了一聲,往那狗的頭上使勁踢了一腳,站在門檻上小解起來。
星光下不很黑的大地如死一般沉寂。群星形成各色花紋。灰白色的公路伸向朦朧處,漸漸消失。遠方傳來沉悶的,仿佛發自地下的轟隆聲,而且越來越響。忽然間,從東南方冒出一列特別快車,附近一帶就響起了嗚嗚的汽笛聲。電燈把列車的一排車窗照得像一條雪亮的鏈條,並且從下面照亮了車頂上的一溜煙霧,那列車就如同一個女巫散開發辮在飛翔,越過公路,飛向遠方。
「這火車經過杜爾諾沃村!」吉洪邊說邊打著嗝兒回到上房。
瞌睡的廚娘用兩塊被油脂和油煙浸得漆黑的破布端著一隻油膩膩的鐵鍋,把菜湯送進這燈油將盡、煙氣熏人的屋裡。吉洪瞟了她一眼說:
「馬上給我出去。」
廚娘轉過身去,用腳關上門,消失在門外。
吉洪很想上床睡覺,但是他咬緊牙關,陰沉地看著桌子,迷迷糊糊地又坐了許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