鄉愁 · 第五章 追尋

黑塞 《鄉愁》
再往下的一段人生,比以前的更富於變化,也許可寫成一篇短篇的通俗小說。首先必須一提的是我被邀擔任德國某報社的編輯。由於我筆下、嘴巴都太過尖刻,到處招來人家的怨恨,也經常受人規勸。我仍狂飲如故,好酒之名不脛而走,最後因酒後滋事跟人家鬧了一場大架,只得放棄編輯的職務,改任駐巴黎特派員。在這個花花都城中,每天無所事事,過著吉卜賽人的生活,閒來只是猛抽濃煙。 巴黎,是個可怕得令人寒心的都市。這裡,一天到晚不外是談些藝術家、政治家、文人、淫蕩女人的事情。這裡的文人藝術家的厚顏無恥、追求虛榮,並不遜於搞政治的人。尤其女人更是嚴重。 也許讀者之中,有人喜歡帶點黃色的調調兒,然而我只有辜負他們的期望,簡單地結束此一時期的事情,不是靦腆羞於出口,我不否認,有一陣子也曾走錯路徑,觸目所及都是不潔的事情,本身也陷入污穢的境域中。這一段放浪形骸的生活雖是很夠香艷、刺激,但自離開巴黎後,我已很能潔身自愛,不再荒唐了。所以說,我的人生也有它純潔的一面,善良的一面,我的故事也將以此為重點來進行,過去的已經過去了,我也不必重新揭自己的瘡疤,這點,還請讀者諸君寬諒。 有一天晚上,我獨自到森林中靜坐沉思,思索我是不是該放棄巴黎,不,乾脆說我是不是該放棄人生。我細細地回顧這半輩子,以前,我從沒有過歷時如此長久的反省。左思右想的結果,所得的結論是:像我這樣的人生,即使捨棄也沒什麼值得惋惜的。 正當我興起這些念頭之際,那件已遠去、已淡忘的往事,又鮮明地浮現眼前:一個夏天的早晨,故鄉山間的屋子,我跪在床畔,母親躺在床上,正在迎接死亡的來臨。 這時我才發覺這些事情已經很久很久不曾進入我的回憶中,我感到驚愕,也覺得羞愧。我曾親眼目睹一個健康、善良的生命逐步消逝。然而,我若是自行了斷自己的生命,則是一種非常墮落的舉措,不是一個爭氣而認真的人所該做的事。一念及此,因此打消了企圖自殺的念頭。我再度追憶母親臨死時的情景。死,沉靜、莊嚴地在母親的臉龐爬動,也給予母親神聖莊肅的氣質。死神擺出嚴峻的表情,但他又像是帶著誤入歧途的浪子重返家門的父親一樣,溫柔慈藹,令人有安全感而足以仰仗。 我突然又起聯想,死,有如我們親切而聰明的兄長。死,知道應該來訪的確切時間,我們只須完全信賴他,等待他的光臨即可。同時,我也逐漸了解痛苦、幻滅、憂鬱等雖使我們不愉快,然而並不是為剝奪我們的價值和尊嚴而來,而是為使我們更趨成熟,給予我們帶來光明而存在的東西。 一星期後,我先把行李寄到巴塞爾,然後徒步到南法各地遊歷。起初,總感到討厭的巴黎生活回憶,好像一股惡臭附在身上,揮之不去。過後,才逐漸模糊,不久便告煙消霧散。這一段旅遊,我曾目擊男女翻雲覆雨共赴巫山的場面;曾住宿旅館,也曾在農家的倉庫或放水車的小屋過夜;也曾和一群臉孔曬黑的年輕人聊天,喝他們自釀的葡萄酒。 兩個月後,抵達巴塞爾,人已曬黑、消瘦、筋疲力盡了,內在方面也已完全改變。這是我第一次嘗試長途旅行的流浪生活,以後還做了許多次旅行。從洛卡爾諾到維洛那,從巴塞爾到布利格,從佛羅倫薩到佩爾加這些地方的鄉鎮,幾乎遍布了我的足跡——我在沿路編出種種的幻想,可是沒有一件付諸實現。 我在巴塞爾郊外租了一間小房子,解開行囊後便開始工作。這裡,沒有一個熟人,倒也寧靜。那時我仍和若干報社和雜誌社保持聯繫,工作因此不能停輟,同時為生活著想也不能不寫。最初的幾個星期安然無事地過去了,過後,往日的悲愴逐漸襲上心頭,關在家中好幾天埋首寫作也驅逐不去。我真不知該如何描寫所謂「憂鬱」,若非親身體驗過的人,恐怕不會了解它是如何地纏人。總之,我感到孤獨,孤獨得令人恐怖。城裡的人,城裡的生活,一排排的房屋、街道、廣場等等,與我之間似乎隔著一條鴻溝,即使發生任何重大的慘劇,報上刊登任何重大的消息,也覺得和我毫無關聯。慶典活動、市場開市、舉辦音樂會、出殯埋葬——這些是為了什麼?有什麼意義呢?我走到森林、山丘或鄉間的馬路流連漫步。每當那時候,我周遭的牧草地、田地或林立的樹木等,總是以悲傷的表情,默默地凝視著我,似乎有所哀求,又像是想招待我的光臨,要和我傾談。但是它們無法以言語表示,只是在那裡愣著。我也感染到它們的苦惱,因為我無法幫助它們。 我把我的症狀詳詳細細地寫在記事本,帶著它去找醫生。醫生看完後,問了一些問題,拿起聽筒診察。 「你的健康情形真叫人羨慕呢!」他稱讚道,「身體方面沒有任何毛病,你不妨看看書,聽聽音樂,換換氣氛看看。」 「讀書嘛,可說是我的職業,我每天都要看很多新出版的書。」 「那麼,做一點戶外運動也可以。」 「我每天都花三四個鐘頭的時間到郊外散步,星期例假,至少還多出一倍。」 「這樣嘛!你應該設法常到人群聚集的地方去。像你這樣厭惡與人相處,實在很危險。」 「為什麼呢?」 「原因有許多。如果你厭惡交際的心理愈趨嚴重,就更須努力去找別人。以你目前的狀態而言,並不算病症,也不是什麼大不了的事情,但是若不終止這種閉鎖式的生活,最後也許會導致精神的失去平衡。」 這位醫生很親切,也很通達人情世故。他對我的處境頗為同情,因而特地為我介紹到某學者的家裡,這裡經常有形形色色的人出入,堪稱是文人的聚會場所,文藝氣氛頗為濃厚。當他們知道我的「大名」後,待我似乎頗真切熱誠,因此,我也樂得經常去。 大概是一個晚秋寒冷的夜晚,我去時,在場的客人只有一個年輕的歷史學家和一位身材苗條的少女。少女一邊喝茶一邊和歷史學家對談,談鋒很健、很犀利。隨後,她彈了一下琴,便走過來跟我聊天。她說,她讀過我寫的諷刺作品,但讀來毫無興頭。我心想:好厲害的嘴巴!沒多久,我就回家了。 不久,我經常流連酒館之事也不脛而走,我的豪飲之名,幾乎家喻戶曉。我並不感到特別意外,文藝界本就難免有許多風風雨雨的傳說或艷聞,暴露這種不太光彩的實態,不但不影響我的交際生活,反而成了交際場合的紅人。因為那時大家正大倡禁酒運動,許多男男女女都是禁酒聯盟委員會的一員,在那種意義下,我成了眾矢之的。某天,這一伙人開始向我進行勸誡工作,他們從衛生、倫理觀、社會觀諸方面的見解,諄諄說明酒精中毒的嚴重及酒館的不衛生等等弊害,接著,邀我列席禁酒運動大會,乍受寵邀,不禁大感驚慌失措,因為那時我根本不知道居然會有這種團體和運動。儀式進行時,還伴著音樂和宗教的氣氛,不由你不感到有點滑稽。大約有一兩個星期間,勸誡態度還很誠懇,但我正值心煩意亂,酒,更不能不喝。有一晚,他們又開始聒噪不休,熱心中帶強迫性地對我勸誡,聽得我不耐其煩,於是乾脆向他們表明,勸人戒酒固是好事,但也得適可而止,如此喧嚷不停,只有惹起人家的反感。那時,我前面所提的那位少女也在場,傾聽我的反駁後,不由鼓掌喝彩。但那時我正氣悶得緊,也無暇去注意她。 禁酒運動,宣傳得如火如荼,展開期間還出了不吉祥的鬧劇,我在旁目擊,不禁拍手稱快。有一天,這個聲勢龐大的團體,聚集許多來賓,在他們的聚會所召開大會,有演說,有合唱,有結交朋友,有對良好風俗的讚揚,並且齊聲對他們永恆的發展,作深深的祝福。因為演講的時間拖得太長,那位受僱掌旗的旗手,等得不耐煩,偷偷溜進附近的酒館喝酒。不多久,這一陣容浩大的隊伍,魚貫走出到市街遊行,我們這群被壓抑的酒徒,看到一幅令人愉快的情景:只見那位喝得醉醺醺的旗手,走在滿腦子「大會精神」的善男信女的先頭,步子一搖一晃的,手中青十字的聯盟旗,仿佛是遇難的船桅,搖搖擺擺的。 這位醉酒的旗手終於被驅逐解僱了,但驅逐不去的是人類的鉤心鬥角、虛榮心、嫉妒心。 在這團體中的委員們,有些相當有涵養,但是其中有不少野心者,非常飛揚跋扈,一意要求表現自己,暗自擴充自己的勢力,想獨得別人對他們的美譽,對於那些無法戒酒的人,則肆無忌憚地加以攻擊和漫罵。這個團體最後終於在內部衝突中漸趨瓦解。了解內幕的人都知道,在那崇高的旗幟旁邊,實則散發著許多污穢齷齪的惡臭。我是從許多第三者的口中得知其中的真相,深夜喝完酒的歸途中,偶然想起這件事,不禁暗感得意,跟這些假道學者相比,我們非但不是野蠻人,還顯得很高尚呢! 從我的屋子可遠眺萊茵河,我整天在這裡埋首用功或耽於沉思,只是感到不知何去何從。既沒有被卷進強烈的漩流中,也沒有燃起激烈的熱情或意欲,只是掙脫不出那陰鬱的夢境,就這樣,任韶光虛度,當然,我仍不停地揮筆,除每天寫些稿子繳卷外,還進行一篇以描寫法蘭西斯教團初期修道士生活的作品。然而,這本書也不能稱為創作,只是多方搜集資料湊成的,這些當然不能滿足我的願望。於是我開始回憶在蘇黎世、柏林、巴黎等地所碰上的一些人,企圖由這堆人中,明確地捕攫現代人的真正理想或希望。有的人揚棄傳統的家具、刺繡或服裝,轉而去設計使人們更覺舒適、自由、更美麗的環境;有的人苦心孤詣地把赫克爾9的一元論改寫成通暢明了的大眾讀物,也便於演講,使他的學說普及化;有的人認為只有促成世界永久的和平,才值得努力;更有的人畢生專門為飢餓的下層階級而奮鬥;有的人則認為應該蓋個戲院或博物館之類的公共設施,整日奔走,籌募基金;然而巴塞爾這裡的人則是對酒精大肆抨擊。 這一類人都有著蓬勃的生命欲,他們所做的努力,也令人感佩。但這些對我都不重要,也不必要。以上所列舉的各項目標,即使今天便能悉數達成,對我,或者我的生命而言,大概也絲毫不會受其感動。絕望之餘,我又把稿紙和書籍摔開,再次躺在椅上,一心一意沉湎于思維中。少頃,窗下萊茵河的淙淙水流聲和沙沙風聲,都進入耳際,接著我更凝神諦聽那渴待已久、涵蘊著深沉的憂鬱和憧憬的「自然心聲」,我深受感動。看著一團團青白色的夜雲,像受驚的棲鳥接二連三地撲翅飛騰,在穹空疾馳。聽著萊茵河的水流聲響,我想起母親的死,想起聖法蘭西斯,想起雪山包圍下的故鄉,想起溺死的理查。眼帘浮現出攀登絕壁摘石南花的情景,浮現出整天沉浸書本、音樂、談論的蘇黎世生活,浮現出夜晚和葉密妮湖中泛舟的情景,浮現出因理查的猝然去世,而帶著絕望的心情出遊,回來恢復元氣後,又好幾度陷入悲傷心境的生活。這一切的一切,到底是為了什麼呢?有什麼價值呢?啊!究其實這一切不都是偶然之事?不正像一場夢、一幅畫在壁上的圖畫?半輩子以來的尋求真理、尋求美、尋求愛情、尋求友情、尋求精神,結果只是一場徒勞無功的奮鬥,所體味到的,不是只有憧憬的苦果?我的心湖仍一無改變,愛情和憧憬的朦朧波紋,仍淨在那裡翻騰。一切的營求都歸於幻滅,沒有喜悅,只有痛苦。 一想到這裡,借酒澆愁的情緒油然而生,我滅了燈,摸索走下斜陡的古螺旋式樓梯,上酒館去。這家酒店把我當好主顧接待,不拘何時總是為我預留個好位置,儘管如此,我並未以禮相報,態度大都很魯莽隨便,有時還顯得很不禮貌。我隨手取過一本《辛普利基斯姆司雜誌》還是看不入眼,索性猛喝酒,等待心緒的平復。半晌後,醇美的酒神伸出纖柔如女性的雙手朝我全身撫摸,使我的手腳酥軟疲憊,把我迷惑的心靈引進美麗的夢中國度。 有時我突然會粗聲暴氣地對待人家,以觸怒別人引為一種快感,這種心理,連我自己也感到莫名其妙。我經常光顧的食堂或酒館的女孩子們,都對我退避三舍,說我是粗暴、憤世嫉俗的人,跟其他顧客交談時,也是隨興嬉笑怒罵,充滿輕蔑的態度,當然,對方也不會有好顏色待我。雖然如此,我仍有幾個臭氣相投的好朋友,不時一起喝酒。這幾個無一不是泡在酒缸有年,已是不可救藥的大酒鬼。其中有一個性情粗魯上了年紀的服裝師,更不愧是此中高手,他專愛說下流話,常弄得女兒家羞憤哭泣。晚上,他一定到哪家酒館獨自喝酒,如果碰上他,必定又開始來一番痛飲。起初以談話為主,一邊說些趣話,一邊慢慢對酌,以後就逐漸進入以喝酒為主的狀況。那時,我們把所有的話題都撇開,彼此默默對坐,把酒擺在各自的面前,一邊抽布利沙哥雪茄,一邊把酒一杯接一杯地幹下去。大抵說來,我們的酒量約在伯仲之間,難分軒輊。桌上酒喝光時,兩人經常不約而同地爭著為對方斟酒,一半是互相尊敬,但也有存心灌倒對方的意思。有一年的晚秋,新酒上市了,兩人偕同前往新酒的原產地馬克格拉弗勒蘭漫遊,在克爾臣村的旅館中,這位老者喝得酩酊大醉後,說了一段他親身經歷的故事。就印象所得,那段話似乎很新穎、很有趣,遺憾的是現在我幾乎已忘光,無法從頭到尾一一縷述,如今所能記憶的,只是開始酒宴時的那段事情:有一年,他去參加某村莊的慶典,身列貴賓席客人的他,在酒菜未過幾巡時,已把當地的牧師和村長灌得醉醺醺的,但接下來,牧師還有致詞的節目。好不容易把他扶上台去,然而卻說得荒腔走板,不知所云,只好把他請下來。村長隨即跳上去補上他的空位,開始比手畫腳、口沫橫飛地演講起來。因為他的動作太過激烈,心緒突轉惡劣,而以令人想像不到的方式,結束演講。 以後,我曾想請他再說些這類有趣的故事聽聽,但在一個射擊比賽會的夜晚,我們倆吵了一架,彼此都怒氣衝天,互相揪住對方的鬍鬚,兩人的情感發生決定性的決裂,於是就這樣分開了。這事情發生後,無意中我們又在同一家酒館碰上兩三次面,當然,那時不會再同桌共飲,而是各坐各的位子,但仍沿著原來的習慣,兩人以相同的節拍喝酒,彼此默默地觀察對方。其他的客人都已散去,我們還是這樣堅持著,直到店家打烊,才一起被趕回家。然而,始終未能恢復感情。 我不願再去思索關於我的感傷和我在人生中遭受挫折的原因,它只有徒然勞形傷神而已,此外,實在毫無意義。我完全不感到我的精力已耗盡,不認為我已走到人生的終點,反而充滿一種莫可名狀的欲望,深信有一天時機來到,必能創造出某種深遠、輝煌的東西,至少,必能從平淡的人生中攫住一把幸福。但,時機何時會來臨?是否要像那些神經質的現代人,用各種人工方法強迫自己製造刺激、逼出藝術的創造呢?想到這裡,又感懊惱厭煩。最好能有別於他們,我自己內部就貯存著尚未消耗的強烈熱能。那麼,又何以遲遲不發揮出來呢?是否在我這健壯鼓起的身體內,有著某種障礙物或惡魔,以致使心靈活動遲鈍,使呼吸逐漸沉重嗎?我腦海里又縈繞著這些新問題。這時,我總懷著一種奇異的想法,認為自己是背負著某一悲慘命運的非凡人物,任何人也無由了解我的苦惱。憂鬱,不但能使人憋出病來,一味沉溺於幻想,也能使一個人的視界狹隘,而致孤傲自大,這是憂鬱所具有的惡魔性的一面。那種人就像海涅筆下那位無聊的阿特拉斯,自以為背負著世上所有的痛苦和謎團,凡人根本無法知悉他的苦惱,也無法插手幫忙。這不正是我此時的寫照?我大部分的性格和特徵,並非我本身所有,無寧說它是卡蒙晉德家族一脈相傳下來的東西,也可說是遺傳病,但自我遠離故鄉獨自謀生以來,已把我們的遺傳病遺忘乾淨。 我大約每隔兩三周,去一次那有沙龍風味的學者家裡,經一段時間後,經常在那裡出入的人,我大抵都認識,其中大部分是年輕學者,有許多是德國人。其他的也都各有所專,此外,還有幾個畫家和音樂家,兩三個普通市民和他們的妻女。這些人也許是經常聚會,每當我去時,都把我當稀客招待,倒令我每每感到愕然。驚愕的是他們的談話、態度,為什麼那樣熱情、親切。他們大都具備著社交家的風度,因而大家都認為彼此有著某種相通聯繫的地方。或許那是來自普及化的社交精神,不具備那種精神的只有我而已。此中也有幾個才慧卓絕、心思細密的人物,不管周圍如何的喧囂,他們也聽若無聞,絲毫無損於他們的個性定力。若是和他們個別相處,我可以跟他們談得很投機。遺憾的是時間太匆促,一個挨一個招呼寒暄下來,跟他們交談的時間,充其量只有一兩分鐘。尤其婦女們往往夾進談話圈中,給你戴上許多高帽子,我的注意力要同時針對兩方面的對答,又要啜飲紅茶和欣賞鋼琴的演奏,而且臉上還得裝出感激和滿足的表情,我實在沒有這種本事。尤其問到有關文學藝術方面的話題時,更令人難過。我發覺她們對這領域的事情,竟是那麼膚淺,所說的淨是信口開河毫無道理的話。但為了順應她們的口氣,我也不得不胡謅一通,這種滋味,委實不好受。雖然,我認為談那許多無意味的文學,未免太過無聊,並且也是對文學的冒瀆。但又無法不這樣做,真的,與其談這些,還不如聽聽她們談子女的事情。輪到我說話時,則多以旅行、日常生活體驗或各種現實的事情為重心,當此之時,偶爾我也會覺得彼此似乎毫無隔閡,而感心神暢快。這種夜間聚會終了後,我難免又要上酒館,喝幾杯維特利納酒,潤潤喉嚨,滌淨倦怠的氣氛。 在這裡,我再度遇到那位黑髮少女,那時,已有許多人到場,大家跟往常一樣,有的彈、有的唱,熱鬧無比,我獨自坐到有燈光的角落,手中捧著一本裝訂的畫集,畫的雖是古羅馬建築的風景,但並不是通常到處可看到的那種風景圖片,而是傾注心靈、專為自我而作的寫生畫。想來也許是此間主人的朋友送給他的紀念品。那時,我剛好翻閱一張畫著荒涼山谷、谷中有一家細窗子的房屋。我一眼就辨認出這地方是在桑克拉門德,因為我曾去散步好幾次。這個山谷雖位於費瑟雷附近,但,既無名勝也無任何古蹟,一般旅行者根本不會找到這裡來。谷中冷森森的,另具有一種獨特的美。這裡,土地乾燥,疏疏落落幾家住屋,被圍在草木不生的荒涼高山間,森嚴破落,可稱是人跡罕至之境。 那時,那位少女走過來,站在我的背後。 「你怎麼老是獨自靜靜坐著?卡蒙晉德先生!」 我有點冒火。暗自忖道,她為什麼不跟大伙兒一起,而跑到我這邊來。 「喂!怎麼不答話呀!」 「對不起!小姐。叫我如何回答好呢?因為自己一個人才比較快樂。」 「這樣說來,我在這裡是打擾你囉!」 「你倒是很有趣的人。」 「謝謝。彼此彼此吧!」 於是她坐下身來。我始終沒放開手中的畫冊,以指頭支撐剛才的寫生畫。 「據說你是生長在山上的?」她說道,「可否告訴我一些山上的事情?我哥哥曾說,你們村莊清一色姓卡蒙晉德,當真有這回事?」 「幾乎可這樣說,」我期期艾艾答道,「其他還有兩個姓氏,一個姓富斯里,開麵包店;一個姓尼狄格,開旅館。」 「其餘全都姓卡蒙晉德嗎?這麼說,大家都是親戚了嘛!」 「嗯!多少總會扯上親戚關係。」 我把手中畫冊送到她面前。她把畫冊四平八穩地擺在手心上。看她那姿勢,我有一種直覺,心想她必能理解這些畫。我把這感覺告訴她。 「你過獎了,」她笑道,「倒像是老師褒獎學生。」 「你不想看看這些畫嗎?」我粗聲說道,「那就將它放回原地方好了。」 「這是畫哪個地方?」 「桑克拉門德。」 「這名字很生疏。是在哪裡呀!」 「在費瑟雷附近。」 「您去過?」 「嗯,去過好幾次。」 「這裡所畫的似乎只是其中一部分,這山谷的形勢如何?」 我閉著眼沉思,霎時,一幅莊嚴美麗的風景顯現在我的眼前。她知道我正在搜尋記憶,也不插嘴,一直耐心等著,氣氛沉寂好一會兒。 接著,我開始敘述桑克拉門德的景致。我說那地方在夏天的下午,赤日炎炎像火燒,舉目所及是一片靜悄悄而乾涸的土地。附近的費瑟雷是手工業區,居民大都會編織草帽或籃筐,農產品以橘子最出名,商人常纏著過往的旅客販賣推銷。再往下是佛羅倫薩,這裡的居民生活夾雜在原始和現代生活的浪潮中。桑克拉門德處在荒山圍繞之中,向外看不到費瑟雷,也望不到佛羅倫薩,這裡沒有人從事藝術工作,也沒有古羅馬人的建築遺蹟。歷史已把這貧瘠的山谷遺忘。這裡,太陽和雨聯成一氣,經常和大地展開搏鬥,所以只有斜立的松樹才堪可保住生命。並列的杉木,細瘦的樹根緊緊擁在一起,纖細的葉梢像觸手一般伸向天空,仿佛在偵察那討厭的暴風雨何時到臨,儘管如此,它們的生命仍是岌岌可危,一場暴風雨下來,馬上就垮了。偶爾,附近大農場的牛車會從這裡經過;有一家農民要到費瑟雷巡禮的中途,也必須通過這裡,但那些不過是偶然的過客而已。這裡的農家少女,看來似乎要比別地的活潑輕快,但這樣反而破壞了整體氣氛,不如沒有倒比較和諧。 我又告訴她,當我年輕時,曾和好友到這裡遊歷,彼此躺在杉樹根旁或倚著瘦細的樹幹談心。又說,這淒清寂寥的山谷,具有異乎尋常美的魅惑力,它往往使我回憶起群山包圍下的故鄉。 說完,彼此沉默半晌。 「你真是詩人!」那少女說道。我皺起眉頭。 「我說的也許不對,但我要稍作補充說明,」她繼續道,「你所寫的是小說和雜文,應該不能稱之為詩人。但你能了解自然,深愛大自然,山風的呼嘯、樹影的搖曳、艷陽下的山巒等,都能緊扣你的心弦,引起你的共鳴,這在一般人,根本毫無所覺。」 於是我回答道:「任何人也無法『理解自然』,即使你費盡畢生精力去探尋,結果所發現的將是一團謎,徒然令人沮喪悵然。誠然,屹立陽光下的樹木、風化的石頭、一頭野獸、一座山等,都有它們的生命,也有它們的歷史,它們各自生存,有痛苦,有逆境,也有快樂,然後逐漸死亡。然而,我們幾乎沒有了解它們的力量。」 她柔順耐心地傾聽我的談話,我趁這好機會開始對她做仔細的觀察。她正全神注視我的臉龐,並不避開我的視線,臉色安詳和悅,很有魅力,但因為太過集中注意,顯得有點緊張,那神情就像小孩子正屏息靜氣凝聽人家的談話,不,應該說是大人聽得入神忘我,不知不覺間而顯出小孩子的純真眼神。看著看著,愈看愈美,我也不由看得入神。 我的話說完後,她仍一直沉默著,良久,才有所驚覺似的回覆過來,難為情地注視燈火。 「小姐,可否請教芳名?」我隨口問道。說實話,我問這並沒什麼深意。 「我叫伊莉莎白!」 隨後她站起身來。那時已快輪到她彈琴的時間,沒法多談。她的鋼琴彈得非常好。但當我挨近看時,發覺她似乎已不若原先那樣美。 我下了樓準備回家,碰巧聽到房門口有兩個穿大衣的畫家正站著對談。 「是呀!那傢伙一整晚專纏著那可愛的女娃兒聊天。」其中一人笑著說道。 「這正應了『深水必靜』的俗話。」另外一人接腔。 真是猴子群中也有謠言,可怕!可怕!雖然我不太去計較它,但自己那時也猛然憬悟,為什麼我會對一個不太熟悉的少女,把深藏心底的重要回憶和自己內在生活的狀態全盤托出來?為什麼?以致成為這些討厭傢伙的話題——這一群無聊的傢伙。 我徑自回家以後,一連幾個月都沒踏進那位學者的家裡。有一天,湊巧在街上邂逅到其中的一位畫家。 「這一向為什麼都沒到那邊去?」 「有一點討厭的風聲,令人無法忍受。」我說道。 「噢!原來如此。是那些女人傳出來的嗎?」那傢伙笑道。 「不!」我答道,「我指的是男人,尤其是一些畫家。」 在那幾個月間,我只碰到伊莉莎白兩三次,一次是在店鋪里,一次是在美術館中。平常的她,看來雖覺可愛,但還稱不上美人。她的身段非常苗條,舉止方面似乎和一般人有點不同,絕大部分的場合顯得很有魅力、很有個性,但有時也給人矯揉造作的感覺。在美術館所看到的她,實在美,美得無可挑剔。那時我坐在角落休息,翻閱目錄簿,她始終沒發現到我。她慢慢移過來,定定地欣賞離我不遠處的一幅巨畫,那是塞根提尼10的作品,畫著兩三個農家女郎在貧瘠的牧草地工作,背景是連綿陡峭的山嶺——或許正是斯脫克霍恩山。上面是明朗清冷的天空,飄浮著象牙色的雲朵。這雲畫得很精心細膩,乍看之下,仿佛是很奇妙地錯綜糾結在一起的絲巾,正徐徐展開成原來形狀,輕飄飄地開始冉冉上升,美得令人叫絕。由伊莉莎白那種沉迷入神的態度,顯然她也能領悟這些雲的特異之處。同時,她平日深藏的內在心靈,也顯現在她的臉上,她,眼睛睜得大大的,薄薄的嘴唇露出天真爛漫的微笑,眉際間顯示過分精明伶俐的皺紋也已消失。她此時的神情,已把一幅偉大藝術作品所含蘊的真實和美,毫無保留地展露出來。 我悶聲不響地坐著,靜靜欣賞塞根提尼的美麗雲彩和被它感動的美麗少女。我還真擔心她是否會突然掉轉頭,發現到我,這樣一來,她這種純真的美恐怕就會消失無蹤。想到這兒,我立即悄悄離開。 從那時起,我開始改變自然與我之間的關係,換言之,是採取實際行動來表達我對大自然的喜愛。我經常到巴塞爾近郊的山野散步,其中,我最喜歡朝茱拉山脈方向走去,那裡,沿途的森林、山峰、草地、果樹以及枝繁葉茂的樹木等,無不佇立原地靜靜鵠候,似乎在等待著什麼——也許正在等待我。總之,我覺得自然似在等待愛的光臨。 於是我開始愛上所有的自然物。我的內心萌發強烈確實的願望,以迎接沉靜的自然美,並且也湧現深刻的生命意義和形狀模糊的憧憬,它們正在積極尋求明確的意識,尋求愛的形式。 許多人常說他們「喜愛自然」,但這隻意味著他們並不嫌厭接受自然所獻出的魅力。出了野外時,他們一邊享受大地所帶來的美,一邊踐踏草地,隨意攀折花草樹枝,隨後又將它們拋棄,或者放在家裡任它枯萎。每到天氣良好的假日,他們便興起這種愛心。我的天,這種愛可免了吧! 由是,我愈發熱心地去窺探自然事物的深淵。我跑進樹叢中凝聽風吹葉動的各種聲響;深入山間狹谷,傾聽小溪的嘩嘩流水聲;坐在大河旁邊,諦聽河水帶著沉靜的聲音,徐緩地流過平原。我知道這一切聲音,都是神的話語,如能理解這如謎一般、具有原始美的話語,便可再度進入樂園之中。有關這些事,書上記載的並不多,只有《聖經》中有一句優美的語句,說它們是生存和生物的「難以言宣的嘆息」。但我認為,不管任何時代中,總有若干人跟我一樣,被這不可解的事物震撼心弦,因而放棄日常工作,以尋求靜寂的世界,專心凝聽造物主的歌聲,觀察雲的飄浮,懷著無止境的憧憬,把祈禱之手指向永恆。例如,勘破紅塵的僧道和隱士,以及聖人,應該都屬這類中人。 你到過比莎的坎波桑特11嗎?那裡有幾世紀前遺留下來的壁畫,其中有一幅是描寫一位隱士流浪到西巴12的沙漠生活。這幅純樸的壁畫,現在雖已完全褪色,但仍散發著一種悠閒淡泊、洋溢幸福的魅力。如果你有幸看到它,心裡將頓感大徹大悟,而立即動身遠赴某個聖地,痛悔前非,洗淨身上的罪孽和污穢,從此歸隱山林,脫離凡塵。許許多多的藝術家都在嘗試如何以畫面來表達縈繞於心的鄉愁。盧德維·里希特的那一小幅天真可愛的兒童畫像,也和比莎的壁畫一樣,所唱出的是相同的心聲。提香13固是一個追求具體、現實的畫家,但他在輪廓分明、形象確切的一幅畫中,為什麼老喜歡用朦朦朧朧的藏青色做背景呢?此中似乎別有寓意。雖只是用藏青色輕輕一筆帶過去,但很耐人尋味,也許那是代表遠山,也許是表示廣袤的蒼空——也許連作者本身都說不出所以然來。若就美術史家的眼光來說,襯上這種顏色的背景,在色彩上的確很不調和,然而它卻可充分表達出這位爽朗幸福的畫家心靈深處所潛藏著難以平息的憧憬。為此,我常想,不管任何時代,藝術家所努力的目標,應是在於如何把潛蘊於我們內心中不可言喻的神性要求,表達出來。 聖法蘭西斯便能以最漂亮、最純真樸素的語彙道出這些事情。好不容易到那時期,我對聖法蘭西斯才有全盤的了解。他把大地上的一切動植物、星星、風、水等,都包含於神的愛之中,由此超越中世紀,甚至追及但丁,而發現出永恆的人類語言。他把自然界的一切現象、一切力量,都稱為自己的兄弟姊妹。晚年,他身罹重病,醫生們診斷後,說須以烙鐵在額際燒炙來治療。他在這種痛苦的狀態下,仍對這令人膽戰心寒的烙鐵表示歡迎,叫道:「火呀!我所愛的兄弟。」 我愛自然一如愛自己,我常貫注全神聆聽大自然所發出的神妙聲音,就像是正在吃力地傾聽外國朋友或旅伴的話語那樣認真。這樣雖不能治癒我的憂鬱症,但確可使人趨於淡泊寧靜的心境。我的耳目變得很敏銳,可辨別各種聲響和色調的微妙差異。我熱切希望有一天能明確地聽出一切生物的心臟跳動,了解它們的心靈,以詩人的詞彙將之表達出來,如此,也能讓其他的人與它們互通心聲,充分了解產生精力、純樸和寧靜的源泉所在。目前,這只是願望、夢想——我不知道這種願望能否實現。所以,現在我只是仰仗眼前的東西逐步實行。換言之,我只愛著眼睛所看到的東西,對於其他,仍保持輕視、漠不相關的習慣。 我說不出這事情給我黑暗的人生帶來多少慰藉,帶來多少蓬勃的朝氣。這種沉默的愛情,永不枯竭的愛情是世上最崇高、最幸福的。但願我的讀者中,能有幾個人——不,即使有一兩個人已很足夠,由本文的刺激而習得這種受惠無窮而純摯的本事。世上有若干人天生就有這種本事,他本身毫無所覺地應用它,那就是神所屬意的善良人和孩童。有的須經一段苦惱的歷程,方能臻此境界——諸位大概也曾看到,有的殘疾者或生活貧困的人,眼神中仍充滿怡然平靜的光輝吧,如果諸位不相信我那幾句笨拙的話語,不妨多跟他們親近一下,他們業已將欲望升華為高超的感情,從內部放出光芒,永遠不為苦惱所屈服。 悲傷已遠離我而去,但少數可憐的受難聖者所到達的那種境界仍高懸於上,仰之彌高。經過這幾年的探尋,我已發現通向這種境界的正確途徑,並深深引以自慰,然而還不知道其間究竟有多遙遠的路途。 我並沒在這條路上永不停歇地往前走下去,中途若有石凳的話,必定坐下休息一陣子,有時環繞著迂迴的彎路。兩種根深蒂固的毛病,與我心中純真的愛情大相牴觸,一是酒癖,一是孤僻。當然我已儘量自抑減少酒量,但每隔兩三周還是難免被善於誘惑的酒神所說服,投身於他的懷抱中。但總算不再發生醉得睡倒路旁一類的狼狽景況。因為除非酒的精靈與我的精神,親切對談,依依難捨,否則便無法引誘我。不過,酒後往往長時間陷於怏怏不快的心境中,然而還是無法斷絕對酒的緣分。這種強烈的愛癖是傳自我的父親,我應該長年對這祖傳之物,善加珍惜維護,並徹底融為己身之物。於是我為自己擬出一條對策,替欲望和自製心訂定一半認真、一半戲謔的協調。聖亞西基的讚歌中應加上一句:「酒呀,你是我所喜愛的兄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