鄉愁 · 第四章 友誼
由於這次失戀的打擊,我從此養成獨自喝悶酒的習慣。在喝酒方面,我不但能克紹箕裘,並且青出於藍。父親在我那種年齡還沒有酒癖。
酒,在我的人生中比其他任何事物更具重要意義。強烈醇美的酒神成了我的忠實朋友,即使到現在也還未改變。有什麼能比酒神更具強大的力量?有什麼能比酒神更美妙,更有幻想力?有什麼能比酒神更熱情、更活潑、更了解憂愁?酒神是英雄、是魔術師,是愛神愛羅斯的誘惑者,也是他的兄弟。酒神使不可能的事情實現,使窮人的心靈充滿美麗輝煌的詩篇,使像我這樣乖僻的農家子弟,成為國王、詩人、賢哲。他會把本是空無一物的人生之舟中裝滿新命運正向陸地靠岸的人們,推回生命的急流中。
酒就是具有那樣神奇的魔力,當然,不僅只有酒才如此,其他珍奇的技藝或才能也有這種魔力。酒,雖是大家所喜愛、需求、理解的東西,但總是在疲勞困頓之餘才會想起喝上一盅,真正手不離瓶的人絕不會太多。話說回來,酒也不知扼殺了多少人,它能促使人衰老,或者壓熄人類心靈所燃燒起的熱焰。但在我的心目中,酒最值得稱道的是它每每為赴慶宴的人們搭一座通往神聖島嶼的虹橋。當他們疲倦時,悄悄在他們的頭下墊上一溫軟舒適的枕頭;當他們為悲傷所纏時,它就像一個溫柔的母親或體貼的朋友,把他們抱在懷中輕輕地安撫。酒,把荒涼的人生改變成偉大的神話,彈著由粗弦的豎琴所創造的歌。
酒,又像一個純真的小孩子,纖細柔軟如絹的長髮,瘦細的雙肩,柔嫩的手足,偎在你的胸前,仰著小臉蛋兒看著你的臉龐,那可愛的大眼睛有如夢幻一般定定地對你凝注,眼眸深處洋溢著清潤的光輝。那種快樂、清純和深沉,就像森林中剛挖鑿的泉水一般,正汩汩不絕地湧出來。
這位快樂之神,像春夜的淙淙流水,像在清涼的波濤上和太陽、風暴嬉戲的海。
酒神和他的知心人娓娓交談時,充溢著神秘、詩意、回憶或預感的浪潮,就以銳不可當的氣勢向他們襲來,平常所親昵的世界,逐漸渺小消失,他們的靈魂以驚喜參半的心情,向著沒有路徑的未知境界飛去,向著一切似乎很陌生似又很熟稔的世界,向著詩人、音樂家夢囈般所描述的世界飛去。
酒對我的影響委實太深,所以我不能不寫這麼長的開場白。
我曾一連幾小時快樂地進入忘我狀態,也曾專心一意地用功、寫東西、傾聽理查彈琴,然而我也曾整日神思恍惚,無所事事。有時也曾在半夜無端襲來了苦惱,那時我會在床上突然呻吟起來,起身後眼淚潸潸落下,良久,才再入睡;有時,在看到理查之後,也會喚醒我的苦惱;然而大抵是在美麗、暖和、令人倦怠的夏天黃昏於焉開始,那時,我就到湖中划船,劃得氣喘吁吁,筋疲力盡,一想,以這副模樣回家似乎太苛待自己,於是就進入酒館或郊外的食堂。起初只是以品嘗的性質喝各種品牌的酒,到後來,酒量逐漸增高,經常體內裝滿酒精,也經常在第二天成半個病人狀態。那時,肚子老覺快要嘔吐,情緒惡劣,不由感傷自己的際遇,於是下決心不再喝酒。然而下次還是照樣出去喝。就這樣,我慢慢學會了鑑別各色的酒和酒的效果。總之,是帶著一種自覺去喝酒。當然也以經濟省錢為原則,最後,成了深紅色維特利納酒的專門主顧。這種酒第一杯入口澀澀的、火辣辣的,思維漸漸朦朧後,沉靜的幻想就接連不斷地伸展開來,然後開始施展它的魔法,發揮創造力,寫作靈感源源而來。往常所看到最悅目的風景一一在眼前顯現。在美麗光線的照耀下,在我周遭次第展開,我本身也在那風景中流連,在那裡歌唱或幻想,感到似乎有一股高昂熱烈的生命在體內奔馳流竄。到最後,我像在凝聽一首小提琴的民謠演奏,又像錯過什麼大好機會,突然興起悵然、若有所失的心情。
從那以後,我獨自出去喝酒的次數已逐漸減少,轉而去結交形形色色的朋友。在眾人的包圍下,酒,倏然顯出其他方面的功效,我倒變成滔滔不絕、喋喋不休的人。不是興奮,而是感到有一股冷靜而奇妙的熱力。以前,我本身幾乎毫無所知的人類的另一面,在一夜之中開了花。這種花不是供觀賞用的花,而是屬於薊或蕁麻之類。總之,在開始饒舌的同時,我的精神就被辛辣和冷漠所纏,嘴巴也刻薄、毒辣起來。若有我看不順眼的人在座,有時就用指桑罵槐的方法,有時乾脆直截了當出言嘲笑、觸怒人家,非叫他覺得灰頭土臉,忍受不住氣憤而離坐,就不作罷。從幼時起,我對「世人」便沒有太大的好感,也不認為非有他們的存在不可,如今我仍是以批判和諷刺的眼光來看世人,在我所創作的小故事中,每每以客觀表現的方法,冷酷地諷刺、無情地嘲弄人類間的相互關係。這種嘲笑的癖性緣何而起,連我自己也不知道。總之,它有如從我身體內部生出來的發膿腫皰,許久以來都沒能掙脫它的痛苦和困擾。
這段時間,偶爾也曾在晚上獨自去喝酒,那時的幻景也和以往一樣,不外是星星、山巒、悲傷的音樂。
就在那時,我寫下一連串有關現代社會、文化和藝術的觀察心得。這是一本犀利、惡毒的小冊子,寫下這幾篇文章的動機起於酒館中的議論,以後我非常熱心地埋首歷史的研究,搜集有關的種種歷史資料,作為那幾篇諷刺文章的有力背景。
由於這件工作的完成,我更上一層樓,成為大報社的常年撰稿者,我幾乎可以鬻文度日。不久,又出版一本小品集,頗獲好評。當時我已是老資格的學生,已把語言學的研究完全放棄,和德國的雜誌界也已有了交往。如此,我從深居簡出的隱遁生活一躍而周旋於名士之間。我已能賺取生活費,索性把那手續繁雜的獎學金也放棄了。從此,乘風揚帆,邁向我這個渺小的文藝工作者所輕蔑的現實生活。
不管我如何的成功、如何的崇尚虛榮,也不管諷刺如何的尖銳、如何的飽嘗戀愛的苦果,但喜憂兼蘊的青春溫暖光輝,總是高踞在上支配著我的一切。不管我外表上如何玩世不恭,如何純真、粗暴,我總是在夢中尋求某種完整無瑕的目標和幸福,到底那是什麼呢?我也茫無所知,只覺得有一天,人生幸福巔峰的波浪一定會在我身旁起伏,人生一定會給我帶來聲名或愛情,或理想的實現等一類令人雀躍的事情。目前,我一如貴族身邊的侍童,難免夢想躍居貴族或騎士階級,以及博取其他各種足以光耀門楣的聲名。
我以為當時我已站在人生途程中上升機運的起點,從此可望青雲直上,我還不知道以前的一切體驗純屬偶然,不知道我個人和人生並未具備深刻的個性風格,更不知道一個人的憧憬並不能由戀愛或名聲取得解決的那種苦惱。
由於年輕,不知天高地厚,我對於那點微薄幼稚的虛名,不免暗自得意,每當和一群大學生喝酒時,實在很愜意,我一開口說話,他們就一齊對著我凝神諦聽,不由使我感到飄飄然的滋味。
我常有一種奇異的感覺,我發現現代人靈魂深處的最大憧憬正發出求救呼聲,那種憧憬正引導人們走向各種岔道。信神,是愚蠢的,也是騙人的幌子,因此轉而信仰一些教義或人名,諸如叔本華、佛陀、查拉圖斯特拉等。有些無名的藝術工作者不願在安適的屋裡雕刻或繪畫,而把全副心靈,虔誠地奉獻給造型美術,他們也不屑在神前屈膝,寧願跪在宙斯之前。有些禁欲主義者衣衫襤褸,對於禁慾的痛苦安之若素,他們所信仰的神是托爾斯泰或佛陀。有的藝術家特意選擇壁畫、音樂、食物、酒、香水、雪茄等,調和而成一種獨特的氣氛,整天沉浸其中,不論看到什麼都是以「個性色彩」為著眼,處處標新立異,成天把「藝術的線條和色彩要具有音樂的和諧」掛在嘴上。這些人大都有點浮躁,或者犯了不太嚴重的小錯誤,但這種類似瘋狂的喜劇,看在我的眼裡固然覺得可笑,也是愉快的。那種瘋狂的行為中也燃燒著莊嚴的憧憬或真正的靈魂力量,我曾幾度感受到它那熊熊燃燒的烈焰,而興起異樣的戰慄。
那時,我所認識的詩人、藝術家、哲學家,俱受到當時風氣的影響,走起路來怪模怪樣,我只有以驚奇和有趣的眼光來欣賞。但就我所知,這些人到後來一直默默無聞,沒有一個成大器的。其中有一個與我同年齡的北德人,此人感情敏銳細緻,很有人緣,令人樂於親近,只要一提到有關藝術方面的事情,就能大大顯示出他感覺的纖細入微。大家公認他日後必能成為大詩人。我也曾聽過兩三次他朗誦自作的詩,到現在還讓我留下一股無可名狀,但又覺得濃郁、充滿靈魂美的印象。當時,我們這一群中,將來能成為真正詩人的,只數他一人而已。但後來,我無意中聽到他的訊息,這位神經過敏的男人,因為在一次文學工作上的失敗而氣餒畏縮,從人生的戰場退下來,反而去照顧一位有藝術家後援者之稱的男人,從此趨向墮落之途,在主人的豪華別墅中,把他那具有古典唯美派味道的思想,分散給聚集在那裡的一些神經質的女人,逐漸以為自己是命乖運舛、遭時不遇的英雄,而一味沉浸於蕭邦的音樂或拉斐爾前派畫家之輩的陶醉中。一步之差終於把他有組織的理性破壞淨盡。
如今想來,當時我和那一群穿著奇裝異服,髮型怪裡怪氣的文人以及周圍的女人在一起鬼混,實在非常危險,想想,不由感到毛骨悚然,同時也覺得可悲可憫。在顛簸的青春期,我所以能堅守立場不致趨於毀滅,應歸功於高地成長的農人氣質。
在我,比名聲、比酒、比戀愛、比智慧更重,惠賜我更多的是友情,歸根究底也只有友情才彌補了我天生笨拙的處世之道,使我在青春時期始終保持著潤澤的晨光,得以堅持奮鬥下去。到現在我仍認為世上最可貴的莫過於同性朋友間開誠布公、肝膽相照的友情。每當心情沉鬱或回憶往事時,首先映入腦際的也總是有關學生時代的友情。
自從迷戀葉密妮以來,我和理查的交往已稍微疏遠,起初我自己並沒感覺到,過幾周後,才注意及此,於是向他表示懺悔,把我戀愛的經過全盤托出,他對我安慰一番,要我看開。就這樣,我再度由心底全心全意和他和好如初。那時我所以能過一段活潑奔放的生活,完全受理查的影響。他有明朗美好的心靈和儀表,他的人生似乎沒有絲毫陰影,他頭腦敏慧兼之性情溫柔,所以雖然洞悉時代的迷妄和狂熱,但絲毫無損於他的本質。他的一舉手一投足,他的談吐,總之,他是個溫和、輕鬆、爽朗,令人樂於親近的人。當他發笑時更是迷人。
他對於我的嗜酒,始終抱著不解的態度。我們也經常一起到酒館去,但他喝不到兩杯已差不多,以後就發愣地看我一杯一杯地灌下去。第二天看到我宿醉的那種可憐相,就彈琴給我聽,或要我看點書,或邀我去散步。每當我們到郊外,兩個人都像孩子一般地盡情歡鬧。溽暑的下午,跑到林木聳立的山谷中休息,哼哼歌曲,偷摘樅樹上的果實。我們曾在水流湍急而又清澈的小河旁靜聽悅耳的水聲,聽了一會兒,兩人終於脫光衣服跳入冰冷的水中,理查突然想起表演一齣戲,由他飾演羅蕾萊8跑到長滿青苔的岩石上去坐,要我扮演船夫操著小舟向他身前通過。輪到我該表演一個悲傷的場面時,我忍不住笑出聲來,因為理查正裝出少女的那種嬌滴滴、羞答答、難為情的樣子,太逼真了。那時,岸上突然響起人聲,似乎有一群旅行者在路上通過,我們慌慌張張地光著身子跑到河上游一塊突出的大岩石下躲避。那一隊人毫無所覺地走著,我正在慶幸沒被人家發現,理查卻發出各種奇怪的叫聲,有貓聲、老鼠聲、豬叫聲。引得行人大吃一驚,一齊駐足環顧左右,凝注河面,眼看我們快藏身不住了,於是他就毫不害臊地探出上半身,盯著那一群人,神色莊重地沉聲說道:「那是我裝出來的聲音,你們過去吧!」說完立刻縮回身子,抓著我的手腕道:「真好玩!這也是一種謎。」
「什麼謎呀!」
「牧羊神驚嚇牧童們的一幅圖兒,」他笑道,「遺憾的是他們中夾雜著女人。」
理查對我研究歷史的事情並不太表關心。原先,他對我之對於亞西基的聖法蘭西斯的熱烈崇拜也很不以為然,偶爾總要在話中夾幾句刻薄的玩笑,冒瀆這位聖者,惹得我發火。但不久後,他終於歸服我的見解,我們常在心裡描繪,這位充滿無上幸福的苦難聖者,在流浪之中仍像個安詳的大孩子一樣在溫布利亞的郊外愉快地漫步,一邊讚美神明,一邊虔誠地把愛情奉獻給世人。我們常一起誦讀聖法蘭西斯永垂不朽的《太陽之歌》,熟得幾乎可背起來。有一天,我們到湖上乘汽船,回途已是黃昏,微風吹動,水面揚起金色波浪,理查小聲說道:「喂!你說如果聖人看到這種情景,該會說什麼?」於是我引用下列幾句話作答:
「讚美我主,您是我們兄弟、是風、是空氣、是雲、是晴朗的空氣,我們永遠讚美您。」
有時我們吵嘴快要到口出惡言的時候,他就半開玩笑地模仿小學生的語調念出一連串奇奇怪怪的綽號,終於把我引得噴笑起來,那股怒氣也煙消霧散了。他在彈奏鋼琴或欣賞自己所喜好的作曲家的音樂時,態度才比較嚴肅,但也經常為了說幾句笑話,而中斷莊嚴的氣氛。不過大致來說,他對藝術仍不失非常熱衷,非常醉心,對於真實、卓拔的作品,他的感覺就絕不馬虎。
最值得稱道的是每當朋友陷於苦境時,他有一種獨到的心得,把他那不失活潑爽朗的本性和你的心境合二為一,誠摯地給你安慰。他一察覺我悶悶不樂,就接連不斷地說些奇聞趣事給我聽,這些故事真比特效藥還靈,它能深深吸引住聽者的心,把安閒、明朗注入你的心靈,不知不覺中苦悶已飛到九霄雲外去了。
因為我比他來得嚴肅,所以他對我多少有點兒尊敬,尤其對我的體力更加佩服。在別人面前也經常以此自傲,說他有個身體很棒的朋友,憑一隻手就可把他摔得四腳朝天。理查也精通不少體能技藝,他曾教我打網球,帶我去騎馬,一起去划船、游泳。尤其當我的撞球技術跟他不相上下時,更是熱心不已。打撞球是他最喜歡的活動,不但技術高超,並且在球檯邊他的心情似乎也特別好,笑話也說得特別有勁兒。他經常把3個球編上我們所認識的名字,動杆擊球時,由3個球離合集散的位置變化,就可編出長長的故事,向他們作了許多富於機智,或諷刺和漫畫式的比喻,他嘴裡不停地說著,一邊以無比優雅的姿態,悠閒輕快地一桿接一桿打下去,看他那種神情,實在也是一種樂趣。
我在文壇的活動也多半是靠他多方奔走而贏得的。有一次,他這樣對我說:「我一直認定你是個文學家,這並不是因你在報上發表些文章便給你戴這頂高帽子,而是我直覺到你心靈深處蘊藏著某種美麗深奧的東西,它遲早會噴湧出來,那時,你就能寫出真正不朽的作品了。」
在這種生活下,幾個學期像從指縫間漏掉的零錢一般消逝了。理查修業期滿非回歸故鄉不可,在這辛酸的離別前夕,我們都認為應該快樂地來結束這段充滿光輝的青春生活,所以想找些什麼特別精彩的節目,盡情歡樂一番,以便留待日後回憶。我提議到倍尼斯的阿爾卑斯山去旅行,那時是早春時節,登山當然還嫌太早,但除此外又想不出更好的方案。我正在為此事煩惱之際,理查已暗中寫信給他父親,準備給我來個意外的喜訊。有一天,他帶著巨額匯票闖進我的屋子,邀我是否願意跟他到義大利旅行,旅費由他負責,還可當我的嚮導。
我的心興奮得悸動沸騰。從童年起在夢中不知出現過幾千次的那種憧憬,現在終於將獲實現。我整天頭腦熱烘烘地準備一些瑣碎物品,又教好友一點義大利語,直到出發前一天,還在擔心不知有什麼事沒有準備齊全。
我們先把行李送出,然後搭上火車。經過綠野、平疇、群山,來到烏那西湖和果沙德山,從這裡下去,到處可看到山窪、小河和一片滿是光禿岩石的荒山,提西諾地方,白雪皚皚的山頂遙遙在望。再過去就是平坦的葡萄園,黑石砌成的房子點綴其中。火車滿載著我們的期望,在肥沃的隆巴第平原疾馳,直向集喧囂、污穢、誘惑於一身的都城——米蘭開去。
理查不曉得米蘭的圓形屋頂是何模樣,只知道它是聞名的大建築。百聞不如一見,看他因幻滅而懊惱的神態實在很有趣。起初他愣了半晌,好不容易才恢復他天生的灑脫態度,於是建議一起爬到屋頂上去,看看那些雜亂無章、層層疊疊的石像。上屋頂一看,更是泄氣,只見尖塔上並列的幾百尊聖哲遺像,經長年風吹雨打,顏色斑駁,破舊不堪,根本不值得一看,並且大都是極粗陋的製品,連幾尊新雕的塑像也不例外。我們躺在傾斜的大理石板上將近兩個鐘頭,目送4月的太陽慢慢西移。理查心情極佳,坦白告訴我道:「我呀!在這破碎的圓形屋頂上,到處都可體驗到人世間的幻滅,實在使人感慨萬千。我在未來到此地之前,本來還有點擔心,深恐如果看到義大利的種種美景風物將我以前所建立的觀念完全摧毀,但這第一度的見識,我倒覺得很平易親切,很有嘲弄人間世的味道。」接著他對我們周遭的石像產生出一連串形形色色、古里古怪的幻想。
「大概呀!」他說道,「塔最尖端所擺的就是地位最崇高的聖人。不過,一尊石像有如表演走鋼索似的擺在那麼高的地方,要維持身體的平衡恐怕苦不堪言,為圖補救,所以,時常把居最高位的聖人召到天國去,然而我們不難想像得到,每當發生這些事時不知會起多大的騷動?於是,必會產生一項嚴格的規定:餘下的聖人,都得按照順序,每次異動時只能往前遞升一級。倘若這樣,難免還有點小疵。由於大家都急急於升天國,所以對列居自己前面席位的人都存嫉妒之心。」
以後每當我經過米蘭時,總難免回憶起那天下午的情形,眼前浮起那天我們抱著哭笑不得的心情,大膽地站在塔尖端嘗試跳躍的情景。在傑諾阿時,我又多了一種非常喜歡的東西。那是一個晴空萬里、和風吹拂的中午,我背著雙手扶住牆壁的長欄杆,背後是風景秀麗的傑諾阿鎮,眼下一望無際的碧藍海水洶湧起伏,我感到永恆不變的東西,仿佛帶著深沉的轟隆聲響和模糊的願望向我襲來,我的內心已和這白浪飛濺的海水,結上永恆的交誼。
遙遠的水平線,也以同樣強烈的力量搖撼著我的心,一如孩提時那樣,再度讓我知悉,遠方,色彩迷濛的景色已敞開大門等待我的光臨;我再度感到,我的天性,不能像一般人那樣在固定的鄉鎮,固定的住所落地生根,而必須到處流浪,像浮萍似的在水面漂流。那種與生俱來的鬱郁情懷突然跳進神的胸懷中,欲圖和這渺小的生命結合而成永恆的生命,因而帶著一種莫名其妙的衝動,在我腦中盤旋。
在拉巴帕洛,我生平第一次下海游泳,初度嘗到海水的咸澀,體驗到海浪的巨大壓力。周遭是青澄澄的浪花、海岸褐黃色的岩石、沉靜的天空和不絕的浪濤聲。每當遠方漂浮的船隻映入我的視野時,那黑色的船桅、白色的帆,以及逐漸遠去的汽船的裊裊黑煙等,每每都能引發我的感觸。我覺得除了我最喜歡的雲另當別論外,那向遠方疾馳、逐漸渺小以至消失於水平線外的船,實是象徵著憧憬和漂泊的最美麗、最莊嚴的形象。
之後,我們來到佛羅倫薩。從前我們曾在各種照片或圖畫中看過該鎮的街景,所以抵達此地時總有似曾相識的感覺。明朗、寬敞,確能令人為之心胸開暢。四周丘陵環繞,綠水橫貫市區,帕拉卓·維邱塔矗立其中,高聳入雲。山丘上,美麗的費瑟雷鎮浴在明亮溫暖的陽光中,由於果樹都開著花,把整個山丘映成白色或薔薇色。待不了幾天,我竟覺得這裡比自己的故鄉還來得熟悉親切,像奇蹟似的,眼前突然攤開充滿躍動、喜悅的簡樸生活。在這期間,白天我們到教會、市場、廣場、馬路閒逛;夜晚,就到山丘上的檸檬果園中,呆呆地沉思幻想,或到小酒館,大喝特喝促膝談心。另一方面,我們也曾去博物院、圖書館、畫廊、聖物陳列室等處參觀,著實有不少的收穫;下午的時間,則到附近的費瑟雷、桑密那德、瑟底那諾、普拉多等鄉鎮去觀光。
在旅行前我們就已約好,我要把理查扔在這兒一個星期,獨自到滿目翠綠的溫布利亞丘地去,這在我的青春時光中是最愜意、最珍貴的一次徒步旅行。在通往聖法蘭西斯的路途中,我經常感到這位聖者似乎正和我並肩而行。心田裡洋溢著無可言狀的興奮和深深的愛意。對沿路的花草、樹木、山泉、飛鳥,都一一向它們招呼致意。還摘了斜坡上的檸檬,邊走邊吃。夜裡,在一個小村落住下,心靈里詠著歌、編著詩。就這樣,恰如我所預期的正好在復活節前抵達亞西基。
在溫布利亞漂泊的這一個星期,是我的青春時代的巔峰,同時,在我心中也常有「夕陽無限好,只是近黃昏」的預感。那時,我心裡每天湧出生命的甘泉,眺望著春天的明朗景色,感覺仿佛看到神充滿慈愛的眼睛。
在溫布利亞,我走遍了這位世稱「神的吟遊詩人」——聖法蘭西斯的每個遺蹟。在佛羅倫薩,經常使我陶醉在15世紀的生活中,以前,我雖曾以諷刺的筆調描寫現代人類生活的百態,但還是在來到此地後,才開始認識到現代文化是多麼滑稽,多麼歪曲;以前住在瑞士時,我隱約就有一種預感,我之處於現代社會,是個道道地地的「異邦人」,因而萌發離開那類的現代社會,以營求自我生活的願望——可能是南歐一帶。若是居住在佛羅倫薩,我可以和人們交往,可以適應生活奔放的自然,以及任何事情,因為這裡的人民由於深受古典文化的薰陶和歷史傳統的影響,純樸中又具有溫雅、風趣的氣質。
充滿光輝、美好的幾個星期,在我們感到幸福的同時,悄悄過去了。我從不曾看到理查如此熱衷如此心醉神馳。我們滿懷暢快與歡樂之情,喝乾滿溢醇美的酒。我們走遍山丘上陽光普照的村落,認識幾個當地的女孩以及客棧主人、神父和身材矮小、悠遊自得的牧師等。有時聽聽悠揚的小夜曲,有時和一些身子曬得通紅、活潑可愛的小孩子逗樂,把麵包或水果分給他們吃。遠眺春陽下的山巒和原野,以及遠方閃爍泛光的利古林海。我們都懷著與我們幸福相稱的強烈感情,邁向豐富的新生活。工作、奮鬥,享樂、名聲等就在我們伸手可及的地方光芒閃耀地等候著,所以我們並不焦急,只是全心全意沉湎於這幸福的時光。迫在眼前的別離也不引以為辛酸,它只是暫時的分手而已,因為以前我們便已深深知悉,我們一生中都互相需要,也須相互信賴。
以上是我的青春故事,如今回顧起來,它簡直有如夏夜那般短暫,但這裡面包含一點點音樂、一點點精神、一點點愛情、一點點憧憬——就像古希臘的豐年祭,美麗、豐富、多彩多姿。
但它也像風中的焰火一樣,立即悲慘地消失。
理查終於和我告別回鄉,他曾兩度下火車和我吻別,並且一直在窗口跟我揮手,直到看不到彼此的身影。
自那次分手,我們未曾碰過一面。兩個星期後,他在南德的一條小河中游泳時,不幸溺死。他出殯埋葬時,我也沒在場,因為在他躺在地下幾天後我才接到這個消息。我躺在床上號啕痛哭,以最惡毒的字眼狠狠地咒罵神和人生。到那時為止,我還未能清楚地意識到「友情」是我那幾年來唯一的收穫。如今,連這一點點也消逝了。
許許多多的回憶每天向我逼來,幾乎令人窒息,我實在無法在這鎮上住下去了。我的靈魂深處已染上沉疴,對於一切生存著的東西均感厭倦,這世上即使發生任何變化,我也不在意。我根本不願再去思索,眼下我應該整理那混亂的情緒,重新揚起生命之帆,追求更莊嚴的中年人生的幸福。神,希望我能把我的精髓完全奉獻給快樂的友情。我們猶如一起向前疾駛的兩艘小舟。理查的小舟輕巧、色彩華麗、載滿幸福和愛情。我亦步亦趨尾隨於後,深信他必能帶我駛向光明的目的地。突然,他發出短促的叫聲,慘遭覆沒,我的小舟驟然失了舵,如今只有在漆黑的水面毫無目標地飄蕩著。
也許我的命運就是要我忍受這種嚴苛的歷練,以星星辨別方向,在嶄新的航程中,為尋求人生的榮冠而奮鬥,令我彷徨不知所歸。以前我相信友情、戀愛、青春等等東西的存在,如今它們一個個離我而去,莫非意味著要我信神、要我投身於神的強勁有力的手中?無奈我一輩子都像小孩子那樣剛愎任性。我總認為不久之後我的真正人生將以暴風雨的姿態襲來,這樣可使我的思慮更加豐富成熟,讓我張開巨大的羽翼,飛向幸福之域,我經常這樣等待著。
但是,這機靈乖巧、精打細算的人生,總是默默無語地一任我流離飄蕩,也不給我派來風暴或星星。我幾乎捨棄了本身的傲慢而謙虛、耐心地等待著。但他卻一任我扮演自負自大的喜劇演員,裝著睜一眼閉一眼的態度,仿佛等待著要我像個迷失的孩子,自動投回母親的懷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