現代中國學術論衡 · 略論中國哲學
(一)
哲學一名詞,自西方傳譯而來,中國無之。故余嘗謂中國無哲學,但不得謂中國人無思想。西方哲學思想重在探討真理,亦不得謂中國人不重真理。尤其如先秦諸子及宋明理學,近代國人率以哲學稱之,亦不當厚非。惟中國哲學與西方哲學究有其大相異處,是亦不可不辨。
中國人好人與人相處,不願把自己割裂人外,高自標置,輕視他人。此一種謙恭退讓之心理積習,乃於中國學術有大影響。即如孔子,近人每稱孔子思想,孔子哲學,此亦有宜。但孔子最喜提出一仁字,卻謂"若聖與仁,則吾豈敢"。此固見孔子之謙恭退讓,但孔子於此仁字雖加解釋,而未作詳細之闡申。只答他人問,或自偶言,《論語》所載,逐條不同。近人又好為孔子仁的思想仁的哲學等論文,多就《論語》各條匯集為說,自加發明。但謂孔子思想不邏輯,無組織,無條理系統,則又不然。此顯見中國哲學與西方哲學之有不同處。
孔子提出此仁字,後代國人遞相傳述,亦特為作注。東漢末鄭玄曰:"仁者,相人偶。"此三字乃仍須後人更為解釋。康成意特謂人與人相偶而仁始見,若非人相偶,將不見有此仁。唐代韓愈又曰:"博愛之謂仁。"中國人每仁愛連言,以愛說仁,宜無不當。但人之愛各有別,又如何乃為博愛,此則仍須有說。南宋朱子注此仁字則曰:"仁者,心之德,愛之理。"康成相人偶從外面說,昌黎博愛從內心說,朱子則說內心之愛亦有條理不同,則三人說實一貫相承。惟朱子言德字理字,若非詳加闡說,仍不易明。余只就近代通俗語說,仁只是一種同情心,人與人有同情,即是仁。但不知此說究有當否,又不知此後人更將如何來說仁。然則只一仁字,乃成中國兩千五百年來一項共同思想,共同哲學,而似乎仍未達於一定義之完成。此又中國哲學與西方哲學之一不同處。
孔子又每仁禮連言。禮字似乎不專屬思想,而中國此一禮字,卻愈推愈廣,愈傳愈久。直至清代秦蕙田編為《五禮通考》一書,分為吉、凶、軍、賓、嘉五禮,尚僅專就上層政治方面,根據歷史事實加以纂修,而卷帙之浩繁,內容之複雜,已足驚人。今不得謂孔子哲學思想不重禮,而禮之考究,則又似乎不宜盡納入哲學範圍內。此則又是中國哲學與西方哲學一不同處。
孔子又每仁智連言。此智字似當屬思想範圍。何等思想始屬智,此似一思想實質與方法問題,但孔子又似未加詳言。中國後人常以仁義禮智信五字並言,《論語》固亦言及義字信字,但專以仁禮仁智並言,似乎已占孔子思想之最主要部分。《中庸》又以知仁勇為三達德,智與知宜當作何分別。今人言哲學,似專歸之思想與知識方面,而於孔子之言禮言智言勇言信,有所不顧,則宜不能得孔子真意之所在。此又中國哲學與西方哲學一不同處。
繼孔子而起者有墨翟。儒墨成為先秦思想之兩大派。墨翟言兼愛,與孔子言仁有不同。孔子言愛有分別,朱子言仁者愛之理是已。兼愛則是一無分別愛,故曰:"視人之父若其父。"既不主分別,乃亦不言禮。發明孔子言仁,不得忽略此禮字。墨子非禮又尚同,孔子則尚別,其言:"君君臣臣父父子子"是也。故孔子又曰:"必也正名乎。"名即其別也。若謂視人之父若其父,則父之名已不正。於是墨家之後乃又有名家,其論名,則與孔門儒家言又不同。然則討論孔子思想,必當以與孔子相反之墨家作參考。而衡量墨家思想,又當以後起儒家之與墨家相駁辨者作論點。要之,中國思想屬共同性,屬一貫性,即儒墨相反,亦猶然。而後起儒家言禮又有主張大同者,則在儒家思想中又滲進了墨家義。孟子曰:"能言拒楊墨者,聖人之徒也。"乃後起儒家,又轉引墨義來廣大儒義,即大同之說是也。此見中國思想特富和合性。故治中國思想必當就中國思想之發展與演變中來說。苟以治西方哲學之態度與規則來治中國思想,則實有失卻真相處。
儒墨之後又有道家。茲據老子為說,老子曰:"道可道,非常道。名可名,非常名。"老子特舉道與名兩詞,其實即據儒墨之所爭而言。不通儒墨,即無以通老子。老子又曰:"失道而後德,失德而後仁,失仁而後義,失義而後禮。禮者,忠信之薄,而亂之始也。"此處老子所用道德仁義禮各詞,皆承儒家言,而意義各不同。又老子此處反禮則同墨,是則儒墨道三家,在當時實同具有共通性,一貫性,而亦並有其和合性,與西方哲學之各自成為一專家言者,又大不同。
繼老子之後有《中庸》,其書當出秦代,為治中國思想哲學者所必究。而其書收入《小戴禮記》中,則治中國思想哲學者,絕不當置禮於不問,此又一證矣。《中庸》言:"天命之謂性,率性之謂道,修道之謂教。"此天、命、性、道、教五字,皆前人所熟論,而《中庸》承之。子貢言:"夫子之言性與天道,不可得而聞。"但孟主性善,荀主性惡,皆力言性。天命猶言天道,孔子所不言,墨與道始言之。莊老道家不言性,專言道。荀子言莊子知有天不知有人,則莊老所言皆天道,非人道。老子曰:"人法地,地法天,天法道,道法自然。"則莊老言道,即言自然。孟子曰:"莫之為而為者,天也。"則此天字亦猶指自然。《中庸》言:"天命之謂性。"斯性亦猶自然,是在儒家言中已融入了道家義。又《中庸》言:"率性之謂道。"此道始是人道,而連上句言,則天道人道亦一而二,二而一矣。是則雖同用此天字道字性字,而內涵意義則各有別,此即老子道可道非常道名可名非常名之旨也。是則儒家之顯用道家義,又益明。
又有兩書為治中國思想哲學者所必究,一為秦相呂不韋之《呂氏春秋》,一為漢代淮南王安之《淮南王書》。兩書皆會集賓客通力為之,又皆會合以前諸家言,而求和通成一定論。此又中國思想有其共通性一貫性和合性之一明證。其實孔子以下兩千五百年來之中國思想,莫不求會通和合以臻於一定論,一如《呂氏春秋》、《淮南王書》之所為,而豈欲各自獨立,以各創一新見,以求異於他人之謂乎。此尤是大值研討一大問題之所在也。
繼此再言宋明理學。朱子力言理氣,近人依據西方哲學術語,謂朱子乃主理氣二元論。實則朱子明言氣中必有理,理即見於氣,則理氣亦二而一,一而二,可謂朱子乃主理氣一元論。朱子又言,必分先後,則當理先而氣後。據是言之,可謂朱子乃主理一元論。其實朱子理氣二字,采自莊老道家。佛家華嚴宗亦用此理字,故有事法界,理法界,理事無礙法界之分別。朱子編《近思錄》,第一卷為《道體》,可見北宋周張二程尚用道字,不用理字。朱子用理氣二字乃後起,采之道釋兩家,但朱子又確是儒家之嫡傳正宗。此可見中國思想中國哲學,不主獨自創造,特立一新說,乃主會通和合,成一共同的,一貫的,有傳統性的定論。此乃中國思想中國哲學之與西方大不同處。
同時與朱子樹異者有象山。後世稱朱陸異同。朱子主性即理,而象山則主心即理。孔子七十而從心所欲不逾矩,此可謂之心即理。然自十有五而志於學,經五十五年工夫,而始達到此境界。而孔子之所謂學,顯然不專指思想,故曰:"學而不思則罔,思而不學則殆。"學與思分作兩項工夫言。此又中西一大不同處。朱子在此上亦言之極謙遜,說象山偏在尊德性,自己偏在道問學,戒學者當兼取象山講學長處。西方哲學則既非尊德性,亦非道問學,又顯與中國學問途徑有別。
象山之後又有明代之王陽明,理學遂分程朱與陸王。相傳陽明晚年有天泉橋四句教,陽明曾告其門人錢緒山,"無善無噁心之體,有善有惡意之動,知善知惡是良知,為善去惡是格物。"其實此四語,只是在解釋《大學》。象山教學者先立乎其大者,則本《孟子》。陸王乃理學大師,又是理學中最富創辟性,最不喜拘守舊說,敢於自立己見,自信己意,與程朱有不同。實則此兩人亦仍是為前人作解釋而已。或認為陸王近禪,多釋氏義,則朱子何嘗不近莊老,多道家義。中國學人必前有所承,必主會通和合。而陸王之與程朱同為儒學,則大體無疑。今吾國人喜據西方傳統來作批評,則中國古人全無是處,又何必作程朱陸王之分,又何必作儒釋道之別乎。
錢緒山以陽明四語告之同門王龍溪,龍溪不以為然,謂"心體既無善無惡,意亦無善無惡,知亦無善無惡,物亦無善無惡。"兩人以此相爭,告陽明。陽明則曰,予本有此兩意,龍溪之語可以開示具上根性人,緒山語則以開示上根性以下之普通人。實則緒山四語明明聞之其師,龍溪對之持疑,陽明聞之乃謂本有此兩意,龍溪語乃以告上根人。此兩番話乃啟此下大爭論。今就另一方面言,豈得謂緒山僅一普通人,不具上根,故陽明只告之如此,龍溪獨具上根,故告之如彼。今當謂龍溪語本非陽明所告,陽明乃聞而欣然,加以同意。此其心胸之寬闊,意態之和平,亦見陽明平日為人之真可愛矣。中國人論人,尤重於論學。象山陽明,論其人則亦確然儒者。論其學,論其所言,縱有失當,而不害其為人。此尤中國文化傳統一大特點,烏得專據學而不論人,亦如專據思而不論學,皆非其正。
孟子言知人論世,今人則謂欲究一家之思想與哲學,必同時討論其時代背景。此即見用心廣狹之不同。西方哲學只重其思想,中國則更重其人。無論為老為釋,其人則均可重。無論為漢儒宋儒,其人亦俱可重。無論其為程朱與陸王,其人亦同可重。不僅哲學如此,一切學皆如此。如史學,如文學,如藝術,為一書法家,為一畫家,皆如此。今人則不論其人,專論其學,則宜與中國自己傳統必有大相違背處。抑且時代背景,人各有別,而中國則又必有一共同傳統。學由人來,人由天來。此又其一大相異處矣。
抑且西化東漸,乃最近百年之事。以前中國人只讀中國書,只想做一中國人,其有與西方不合處,宜皆可諒可怒。中國人亦非專己自守。佛法東來,中國高僧信其法而傳之者多矣。然凡為高僧,皆言佛法,卻不來反儒教。佛法傳則儒教自息,不待先辟儒始傳佛,此亦中國人意態。如韓愈力闢佛,但其遇見大顛亦加喜好。其徒李翱,則多采佛說,但亦於愈未嘗稍加以辟斥。亦有力加以辟斥者,則如顧亭林之於王陽明。然知人當論世,晚明以下之王學流弊,則洵有可斥矣。
又余嘗謂中國人自居必知謙恭退讓,故其待人則必為留餘地。發言自抒己見,每不盡言。若對方是上根人,我自不煩多言。若對方系普通人,則我雖多言亦何益。中國人做人,本非由單獨一己做,康成之所謂相人偶是也。如孝,則必對父母,而父母各異,如何孝其父母,亦何一言可盡,故必求人之反之己性,反之己心,以自盡其孝,則不必亦不能寫為孝的哲學一書。此猶孔子並不寫為仁的哲學一書是已。故若謂中國有仁孝哲學,則必人人自為之,又必待此下百世人同為之。中國哲學之必為有共通性,一貫性,傳統性,而不成為專家言者在此。則又何必強中國人必為一西方哲學家,乃始謂之是哲學乎。道不同,不相為謀。若他年西方哲學其道大行,則中國古人言自亦無人理會,不必特加以申斥也。此亦是一套自然哲學。不知今日專心慕好西方哲學者,意謂如何。
(二)
西方思想重分別。如黑格爾辯證法,有甲則有非甲,合為乙。又有非乙,合為丙。始此以往,則永無止境。故西方思想有始而無終,有創而無成。有變有進,而無完無極。中國則不然。乾道生男,坤道生女。男不稱非女,女不稱非男。男女和合為人,既具體又確切。人又與禽獸別,但人與禽獸合稱動物,以與植物相對。有生物則與無生物對。萬物與天地對,合成一大體。在此一體中,天地萬物亦各有止有極,即有成有終。
人有男女,禽獸亦有雌雄牝牡,則正反合一形式,已臻複雜。又如男女結合為夫婦,則夫婦即成為一體。此非於一男一女之外別有增加。又如死生為一體,生可以包括死,死可以融入生,亦非於生之外別有死。即如天地,地可以附於天,非天之外別有地。一陰一陽之謂道,其實陰亦即歸納於陽,非於陽之外別有陰,亦非於乾之外別有坤。曰天,曰乾,曰陽,即可以盡此宇宙矣。
乾道成男,坤道成女,則婦從夫,乃天道。今人則譏此為中國之重男輕女。然英國至今始有一女首相,美國至今尚無一女總統,則西方豈不亦重男而輕女。又如宗教信仰,上帝亦屬男性,獨陽無陰,豈不亦是重男輕女之一證。而耶穌終有一聖母,則亦如中國雖重乾而終有一坤與為對立矣。
《易·繫辭》有言:"夫乾,其靜也專,其動也直,是以大生焉。夫坤,其靜也翕,其動也辟,是以廣生焉。"是《易》以動靜配乾坤,而乾之與坤,又各有動靜。又言:"闔戶謂之坤,辟戶謂之乾。一闔一辟,謂之變。"是則又謂坤之辟即乾,乾之闔即坤矣。此與西方哲學中之辯證法又大不同。即如男女,亦可分動靜。男偏動,女偏靜,而男女雙方又各有動靜。固不得謂男性無靜,女性無動。《易》義至顯月明,具體可證,無可非難。則黑格爾之辯證法,可見其疏略而不備。
《易》謂乾之靜,專。專者專一,即專於天,亦即自然。在《中庸》則謂之誠。誠則必專必一,否則不見其為誠,故曰:"誠則一。"盡宇宙間,惟其為至專至一,乃至無可名,故道家又稱之曰無。無之對稱則曰有,而一切有則可盡包涵於無之中。故有無正反之上,更無一合。合即合於無,猶天地正反之上,即合於天。西方哲學則不能有中國人天之一觀念。如科學中之天文學,研究太陽系乃及諸星群,自中國人觀念言,皆應屬地不屬天。又如宗教言上帝管理天堂,自中國人觀念言,此天堂亦應屬地不屬天。此上帝乃一超人格之至高之神,但仍有其人格性,仍非中國人之所謂天。上帝管理天堂,宰制靈魂,則上帝與天堂靈魂非專非一,非可謂上帝即天堂靈魂內在所存之一誠。若謂西方有此誠,即西方哲學所謂之真理,此真理之誠,則在外不在內,故不專不一,而非中國之所謂誠矣。
惟此專一之誠,其動乃能直。直之反面為曲。而依中國觀念,則曲仍包在直之內。故《易》曰:"直方大。"直向前,遇阻而改向,然仍是直向,則直與直之間乃成一曲,中國人稱之曰方。方者直之改向,而仍不失其直,乃成一曲。《中庸》曰:"其次致曲"是也。能直能方,則能大矣。故中國所謂之一曲與大方,仍是一體。依西方幾何學言,方則已成一面,而其實只是一線,線則是直。直只是一線,而其實只是一點。依中國觀念言,點始是一專。所專則只在一點上,而此一點實亦可謂之無。孟子曰:"莫之為而為者謂之天。"故天屬無為,即屬自然。而無為自然,乃屬動靜而一之。
至於坤之靜則曰翕,其動則曰辟。翕者收斂凝聚義。不專不一,則其勢必分散。凝聚此分散,而使歸於一,則曰翕。既翕而為一,則其動向前,如門之翕而辟。翕者向內,成一中。辟者向外,成一和。故莊周言:"得其環中,以應無窮。"
西方人好言創造,而中國人則言保守。其實創造必求一成。使其有成,自當保守。故中國政府每一朝代有創始開國之君,亦必有繼統守成之君。若如西方人,永求創造,而終不有成,則此創造為無意義無價值,復何可貴。
希臘人能創造一希臘,但不能守。羅馬人能創造一羅馬,但亦不能守。現代國家雖亦各有創造,但迄今亦各不能守,於是乃轉而為今日之美蘇對立。但核武競賽,今日之局面,此下將仍不能守。故西方歷史乃一有創無守之歷史,有進而無止,有始而無終。此為有直而不專,有辟而無翕,有動而不能靜,則無正反合可言矣。
中西文化之不同,其實起於農商業之不同。中國以農立國,五口之家,百畝之地,幾於到處皆然。父傳子,子傳孫,亦皆歷世不變。日出而作,日入而息,夫耕婦饁,老人看守門戶,幼童牧牛放羊,舉家分工合作。春耕夏耘秋收冬藏,同此辛勞,亦同此休閒。其為工人,亦與農民同有規律保障之生活。一家然,一族一鄉同然。同則和,安則樂。《論語》二十篇之首章曰:"學而時習之,不亦悅乎?有朋自遠方來,不亦樂乎?人不知而不慍,不亦君子乎?"孔子之所以教人,實即當時中國農民之同然心理也。而後人之所想像一天人合內外之境界,則從來農人之生活境界也。
西方古希臘亦有農民,擯之在野,淪為農奴。商人則居都市中,越洋跨海,遠出經商。然買賣雙方,須各同意,乃得成交。購與不購,購價幾何,皆決定於購方,乃購方之自由。故售方亦如賭博,在己無確定之把握。同隊而出,贏利厚薄有不同,故亦不免有妒爭之意。歸而家人團聚,則別求一番快樂以自慰。故其為生,雜而無統,分別而不和,向外多變,不安而爭,不和不樂,而亦前進無止境。於是乃成其所謂個人主義與唯物史觀。先則爭利,繼以尋樂。而利非真利,樂亦非真樂。人生乃在尋與爭之中,究竟目的何在,則尋不到,亦爭不得,乃惟新惟變之是務。
西方人重創造,並不許模仿。商業貨品必有商標,一家專利,不許他家冒用。標新立異,花樣疊出。此風影響及於學術界,於是哲學家中,乃有我愛吾師,我尤愛真理之名言。真理同為哲學家所尋求,但前人所得,後人亦不貴承襲。故開新始可賞,守舊不足珍,否則乃無一部西洋史。而中國人則謂,天不變,道亦不變,師法相承,循規蹈矩,不貴新創,始合理想。此又其大不同處。又如近代西方生物進化論言:"物競天擇,優勝劣敗,適者生存。"中國人好言龍,龍乃古生物,今已失其存在,豈為劣者。如蠅如鼠,豈為適而優者,乃得迄今生存。中國人則僅言"天地之大德曰生"。又曰:"勝敗兵家之常事",又不以成敗論人。如諸葛亮司馬懿,五丈原對壘,諸葛病死軍中,西蜀亦即滅亡。司馬一家,開創西晉。而中國後人極尊諸葛,司馬氏豈能相比。又如關羽岳飛,尊為武聖。以其事敗,恐人不知敬,故乃特加崇揚。今人則謂乃崇揚失敗英雄,不知關岳之所成,乃有更大於其失敗者。此亦崇敬其成,非崇敬其敗也。中國人主和合觀,不主分別觀。會通於他時他地而觀其大,則關岳有成功。分別於他時他地而單獨觀之,則惟見關岳之失敗矣。
故中國人言思想貴主通,西方思想則貴有別。西方人須一家有一家之特出思想,而中國人則貴在共同問題中有共同態度共同思想。故西方人貴有一人內心思想之獨特異人處,中國人則貴觀察於外而有其共同之標準與尺度。孔子曰:"述而不作,信而好古。"但孔子生時已非古人之時,故雖信而好古,但亦有變。所謂述,乃亦孔子之新,而無背於古人之舊,此之謂通。兩漢亦通於三代,唐亦通於漢,五千年歷史相承,仍貴有一通,仍不失其為一中國。哲學史學,亦貴通。故孔子作《春秋》,謂之史學,而不謂之哲學。孔子作《春秋》,實述舊史,仍守舊法,故史學又與經學通。又謂經史皆是文章,則文學亦與經學史學通。而出於孔子之手,為孔子一家言,則經史子集四部之學,在中國實皆相通,而學者則必稱為通人。
人類相同,故可信。孔子曰:"後生可畏,焉知來者之不如今。"此猶謂焉知來者之不有如丘其人者出也。揚雄亦言:"後世復有揚子云,必好之矣。"則中國人既信古人,亦信己,又信後人。守舊即以開新,開新亦即以守舊。孔子守周公之舊,乃即所以開己之新。故孔子乃承周公之傳統而現代化。周公乃如一舊孔子,孔子則如一新周公,新舊之間,變中有化,化中有變。變屬地,化屬天。中國人觀念中之天,乃為一大化。西方人則知變不知化。故就雙方歷史言,可謂春秋戰國化而為秦漢。西方歷史,則希臘變而為羅馬,乃從頭新起,不得謂希臘之化而為羅馬。中國人言"人文化成",西方人實無此觀念。即如西方一部哲學史,亦僅可謂由柏拉圖變出亞里斯多德,由康德變出黑格爾,不得謂亞里斯多德與黑格爾乃由柏拉圖與康德化成。故一部西洋哲學史,可謂創新立異,有無窮之變。而一部中國思想史,則上下古今,一體化成。此乃其大相異所在。
西方人言變,則謂之進。然進之反面為退,西方人又知進不知退。農業社會,百畝之地,不能再進。而三年耕有一年之蓄,九年耕有三年之蓄。春耕夏耘在進在取,秋收冬藏在守在退。而三年之蓄,則更在進中預求退。此乃中國人進退之合一。而西方商業社會進展至資本主義,富則求愈富,進則求愈進,乃不知所謂退。
孔子志在學周公,乃及其老,則曰:"道之不行我知之矣",又曰:"我久矣不復夢見周公",是孔子志在進而知退一大證。漢唐儒以周孔並尊,宋明儒乃以孔孟並尊,以孟子易周公,此亦求進而知退之一例。大體言之,儒家主進,道家主退。乃中國儒學自《中庸》《易傳》以下,無不兼融道家言,故知進必知退,乃中國人文大道之所在。顧亭林有言:"國家興亡,肉食者謀之。天下興亡,匹夫有責。"是中國人之退,亦即所以為進矣。此義尤值深求。故曰進曰退,一正一反,其合則在退,但亦可謂之在進,此乃中國之大道,非簡單申衍可明矣。
今人言進,則曰進取。中國古人言退,則曰退守退藏。取之與守與藏,亦正反相對,而其合則當在守與藏。但西方人則知取,不知守,不知藏。大英帝國數百年來,其所進取於全世界者,亦可謂既久且廣矣。但其所守所藏今又何在?中國人言開花結果,實則開花是在進,而結果則已在退在藏。由舊生命展演出新生命,其主要機括即在此所結之果。西方人生,則似惟主開花,而不知求有結果。希臘羅馬之與英法現代國家,都曾開花,但皆無結果,即由其不知有退藏一面。一切西方哲學,亦如正在開花,故一部西洋哲學史可謂繁花盛開。而一部中國思想史,則惟見其果實纍纍,不見有花色之絢爛。此亦一大異。
《易·繫辭》言:"坤之靜為翕,動為辟。"翕即退藏於密也。其辟仍是所翕之辟,非向外有進取。君子闇然而日章,闇與章又一對立,乃其闇之日章,非棄其闇而進於章。故西方進取,必見為異體。而中國之退藏,則仍屬同體。中西之異即在此。
又如中國人言魂魄,亦一對立。魄屬體,魂則屬心,而體則統於心。體相異而易壞,心則同而常存。體壞則魄不存,心存則魂常存。孔子之體已坏於兩千五百年之前,故孔子生前之魄已散。孔子之心則一成不壞,故孔子之魂則猶存於兩千五百年之後。中國人謂此為不朽。故死生對立,一正一反,亦可謂之以死合生。惟其死中有生,生能合於死,故得死後有不朽,而中華民族乃歷五千年而長存。中國之國土,則即成為中國之天堂。西方亦死生對立,其和合則又另為一事,即其宗教信仰之靈魂與天堂,故此世界乃必有末日之來臨。西方近代科學之核武器創造,則不啻為促成此末日來臨作準備。
西方哲學如黑格爾,其主正反合,乃於合一後仍有其新的對立,則此世界,無止無歇,永成一對立。中國觀念則正反本屬一體,天人內外本屬和合,乃由和合中展演出對立,而終無害於其和合之一體。故在西方學術界,乃有科學哲學之對立,在中國則並無此對立。西方又有宗教與科學之對立,中國則仍無此對立。
西方科學宗教,一主物,一主神,然皆具體落實。惟主神則在可信,主物則在可證,其先皆屬一種大膽之假設。哲學則架虛乘空,不具體,不落實。如柏拉圖之理想國,即烏托邦,絕不從當時希臘實況或雅典實況建議設計,乃僅從其一己意見發言,故與中國古人之政治思想如周公如孔子者大異其趣。故西方哲學重客觀,不重主觀,於此哲學家本身之時代與地區,乃絕不介意。即如康德,其人生平,記載備詳,但與其哲學無關。在中國,則讀其書貴能知其人,如《論語》《孟子》是矣。讀莊子書,雖不能詳見莊周之為人,但亦可從其書約略推想。讀老子書,則書中惟見老子之思想,不見老子之為人,乃始與西方哲學家有其類似處。讀中國文學亦然。如讀屈原《離騷》,可知屈原其人。讀司馬相如諸賦,則作者其人不在內,故揚雄譏之為雕蟲小技。讀李杜詩,則知李杜其人。讀韓柳文,則知韓柳其人。讀《水滸傳》與《三國演義》,並不能知施耐庵與羅貫中,故小說不為中國文學之正宗。即如讀《史記》,亦可備見司馬遷之為人。讀《漢書》,則班固為人較少見。而史漢兩書高下,亦於此判矣。此亦中國學術傳統精神之所在。今人乃一切以西方為衡量,乃謂不先讀康德哲學,無可明朱子之思想。是朱子在康德前,已預知其後世西方有康德而先與之同,斯亦出神入化,可謂極人類聰明之至矣。否則一切思想必以康德為宗主,同則是,異則非,盡可專讀康德書,專治康德哲學,何不憚煩必再及於朱子。
近代人嚴復,譯西方哲學書,有《群己權界論》。群與己亦相對立。然依中國人觀念,中外古今,群中只有己,群為其大共相,己為其小別相,大共中有小別,仍為一體,非對立,則何權界可言。中國人一切學術思想行為只一道。堯舜之禪讓,禹之治水,稷之教稼,契之司教,夔之司樂,皋陶之司法,盛德大業,其道則同,皆本於天,此亦可謂乃中國之宗教。旁及於農田水利音樂律法教育諸端,則科學藝術肯融納其中矣。此亦可謂中國傳統哲學思想之主要精神所在,而實亦無獨立之哲學。近代國人必崇西化,特據西方哲學,求為中國古人創立一套哲學,而又必據西方哲學作批評,使中國哲學乃一無是處,終亦不成為哲學。斯誠不具體不落實,亦西方哲學架空乘虛之一端矣。
茲再言抽象與具體,亦相對立。西方則認為先有具體,乃有抽象。中國人觀念則先有抽象,始有具體。如乾為象,坤為形。乾屬天,坤屬地。象必先於形,即天必先於地。故中國觀念,具體即在抽象中。雖對立,非對立。如人身屬形,必先有人,乃始有此身之形,但非此形之即為人。亦如天之生人,必先生群,始有己,非天之先生各別之己,乃始合之而為群。故西方有個人主義而中國無之。依中國觀念,亦可謂先有家,乃有己。先有國,乃有家。先有天下,乃始有國。先有一共通之大同,乃始有各別之小異。故各別之小異,必回歸於此共通之大同,乃始得成其為一異。西方人則認為先有異,始有同。先有己,始有群。群縱有同,而己之各別之異則更重。然則使無人類共通之群,何來而有此分別各自獨立之小己乎?故西方人乃認為可以無此天下,而仍有一大英帝國之存在。則大英帝國之不可長存,亦不煩言而知矣。
故言學術,中國必先言一共通之大道,而西方人則必先分為各項專門之學,如宗教科學哲學,各可分別獨立存在。以中國人觀念言,則苟無一人群共通之大道,此宗教科學哲學之各項,又何由成立而發展。故凡中國之學,必當先求學為一人,即一共通之人。而西方人則認人已先在,乃由人來為學,宜其必重一己之創造矣。但人各不同,如康德與盧騷同為一哲學家,而其人則大不同。亦如同為一夫婦,而其為夫婦者則大不同。同為一國,而其國則亦可大不同。今人則又喜稱漢帝國唐帝國,此亦泯此中西雙方之立國精神矣。
今人又盛言科技。莊子曰:"技而進於道。"孔子曰:"志於道,據於德,依於仁,游於藝。"是中國古人無論儒道兩家,莫不以道為本,以技與藝為末。志道明道行道,是其本。技與藝,皆包涵在道之中。游於一藝,可相分別,會通和合,則皆一道。此可謂是中國哲學,道與技亦相對立而和合為一。而西方人則知有技有藝而不知有道,亦可謂西方人乃認技與藝即是道。即如近代之核武器,乃為西方之尖端科技,大量殺人,亦即道。故西方哲學必異於宗教,異於科學,異於藝術,乃始得成其為哲學。又必各自相異,不相會合,乃始成為一專家。是哲學亦成一技,而非道。一切學術合成一無道,則多技亦合成為無技。即如當前美蘇核武競賽,又焉有其他一技可加以遏止。縱使復有一新技出,能對近世之核武器加以遏止,則仍必有一新技與之相對立,其為一無止無歇之無道世界則依然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