現代西方哲學講演集 · 評康寧漢《哲學問題》
——溫公頤編譯《哲學概論》序
著哲學概論的方式,大約不外兩種:一為德國式的哲學概論,一為美國式的哲學概論。前者大都以著者自己的哲學系統為根據,目的在於引導讀者了解他自己的哲學。所以我常說,德國人的Einleitung in die Philosophie(哲學導論),實即是Einleitung in meine Philosophie(我的哲學導論)。其好處在於有玄思的氣魄,有創造的精神,有一貫的理論。其短處有時不免偏見太重,太不替讀者需要設想。而美國式的哲學概論,則大都以供給讀者關於哲學的常識——如關於哲學上的問題,哲學上的派別,或哲學史上的大哲學家等的常識為目的。其好處在淺近易懂,態度持平而無偏重,其短處有時失之淺薄支離,不能引人入勝,只是概論,而不是導論。每每我們翻開一本美國人著的哲學概論,不是近於哲學名詞的字彙,只看見些專門哲學術語,和對於這些術語的字典式的空洞簡略的解釋,便是滿紙的人名和書名,除了供初學哲學者或不學哲學者偶爾作參考檢閱的方便外,無其他用處。
康寧漢是美國康奈爾大學哲學系教授,新黑格爾主義者。我們中國人對於西洋哲學的研究,近年來雖不無進步,但有人在現時要想著一本德國式的哲學概論,以引導讀者到他自己集中國、印度、西洋哲學之大成的系統,不是誇大,就是早熟。即使我們退一步想著一本美國式的哲學概論,以供給哲學常識為目的,我們也會感覺到我們對於西洋哲學的認識,只是片段的,沒有著哲學概論的美國老教授那樣豐富的學識,而且作人名書名的索引,作專門哲學術語的字彙的工作,也嫌我們圖書館所藏的參考書籍太少。有了這種困難,我們現在要想寫一本哲學概論的書,只有編譯他人的著作了。
我希望在上面這一段說著哲學概論的困難的話中,我沒有鄙薄以供給哲學常識為目的的哲學概論的意思。反之,我以為專門研究哲學的人,若但以概論式的哲學知識自安,是無異於不求深造,徘徊門前,永無深入之望。但就一般人的文化陶養言,則哲學常識實為最主要的學術常識之一,而缺乏哲學常識實即缺乏最主要的學術常識之一。所以哲學者實有供給一般人哲學常識的義務,而非哲學者亦應有具備一些哲學常識的要求。我覺得要想在近代的社會中作一個健全的人,除有了正當的職業、專門的技術外,尚有必不可少的兩種訓練,一為身體的訓練,如軍事訓練,少年軍訓練,體操,游泳,滑冰,跳舞,以及吃苦耐勞的習慣的養成,均屬之。一為精神的訓練(普通不稱為訓練,而稱為精神的修養或陶養),即訓練人對於真美善的價值具有敏感的欣賞與愛慕。缺乏身體的訓練,便會成為羸弱偷惰無有生氣的病夫或廢人。缺乏精神的訓練,則每每胸襟狹隘,志趣卑陋,不是精神浮躁、外騖徬徨而無安頓,便是圖近功、貪小利,卑鄙齷齪而陷於價值的盲目(Value-blind)。身體的訓練,有時可以促進精神的發揚。精神的訓練,有時亦可增進身體的強健。中國本是文明古國,對於精神的訓練,素極注重,有禮教以培養善的價值,有理學以培養真的價值,有詩教以培養美的價值。而西洋則有宗教以訓練善,有哲學以訓練真,有藝術以訓練美。三者之中在近代尤以訓練真的哲學為骨幹為主腦。故黑格爾於其精神哲學中認藝術、宗教、哲學同為絕對精神的表現,而以哲學為藝術與宗教的統一或綜合。所以就精神訓練言,則藝術、宗教、哲學的訓練似均不可少,而就具備常識言,則關於藝術、宗教、哲學的常識,似均不可缺。但是,我們雖不會做詩唱歌,卻可以欣賞詩歌;我們雖不會彈琴,卻可以欣賞音樂;雖不會演戲寫劇本,卻可以欣賞戲劇;雖不會畫畫,卻可以欣賞繪畫。反之,我們若不會思想,卻不能了解或欣賞哲學思想。換言之,要想具備藝術常識,我們雖不定須實地作藝術工作,但是要想具備哲學常識,我們卻不能不作哲學思考。這是獲得哲學常識較獲得藝術常識要困難些的地方。又如當我們無意間參加一個隆重的典禮,遊歷到一座宏大的古剎,憑對了一個道貌崖崖的高僧,聽見了一次透人心髓的說教,甚或看見了深山大澤,驚濤駭浪,遇著了大災殃、大恐怖,處處都可以無意間培養我們的宗教情緒,增加我們的宗教常識。換言之,我的意思,以為宗教的訓練,我們可於無意中得之,而且必須於無意中或下意識中產生出來的宗教經驗方是真的宗教經驗。而且宗教總是用神聖的信仰,神秘的暗示,莊嚴的環境,隆重的儀文,從外面去薰陶人、感化人、喚醒人於無形。而哲學知識的獲得,卻不是出於下意識的經驗,而乃是出於有意識的思考或反省的努力;哲學的陶養亦不是出於外來的薰陶,感化,暗示,或天啟,而乃是出於內發的慎思與明辨。這便是哲學的訓練與宗教的訓練不同的地方,也是哲學常識的獲得較宗教常識的獲得較困難的地方。黑格爾之所以認為哲學的價值較高於藝術與宗教,從這些事情看來,也許不為無因。因此我敢斷言任何精神生活比較高的個人,他的哲學知識亦必較高,任何精神文化比較高的民族,則此民族的哲學訓練的水準亦必較高。
因為說到哲學概論的目的在於供給哲學常識,遂聯想到具備哲學的常識為精神訓練的主要成分之一。溫公頤先生多年在北京大學任助教和講師,並在國立北平師範大學、中國大學等校兼任哲學概論的教師,現在他要把他再三易稿的哲學概論講義付印。他要我作序。我固辭不獲,所以借這機會發了這一番空洞的議論。他這一冊哲學概論,第一,是我上面所說的美國式的哲學概論,所以有供給哲學常識,淺近易懂,態度持平種種好處。第二,他的態度謹慎,知道寫哲學概論的困難,所以他此書是以美國康寧漢教授的《哲學問題》(Problems of Philosophy)一書第二版作藍本,編譯而成。康寧漢的原書美國許多大學都採為哲學概論一科的教本,實在不失為一本好書。康寧漢以研究黑格爾哲學著稱(所著《黑格爾論實在與思想》一書,是他在康奈爾大學的博士論文,早已絕版),是現代美國代表新黑格爾學派最有表現的人。書中第一卷第四章論「意義」一部分,為第二版所特別增補,實包含著者的新貢獻,且亦融會了鮑桑凱(Bosanquet)論「涵攝」(Implication,依溫先生的譯名)和魯一士(Royce)論「解釋」(Interpretation)的思想在內。溫先生特別選出此書作為他的哲學概論的藍本,也不為無見。從溫先生數年來教哲學概論的經驗看來,這書對於中國欲治哲學的讀者,必是很合用的。全書第一卷認識論,第二卷範疇論,第三卷價值論,條理井然。惟所謂「範疇論」,初看頗費解,且康氏原書第一版亦無此綱目,細讀內容,實相當於普通所謂「宇宙論」。以認識論上的專門名詞「範疇」,來作宇宙論的標題,足見他活用範疇一名詞,亦足見他的宇宙論是受了康德(Kant)批導哲學的洗禮,和認識論聯繫在一起的。我揣想他之所以標出範疇篇是受了美國哈佛大學教授路易士(C. I. Lewis)《心靈與世界秩序》(Mind and the World Order)一書的影響。至於他把「社會」亦列入範疇之一,亦為普通所不經見,且亦系第二版所新加。我揣想(雖然他書中並未聲明)他是接受了杜威在1927年美國哲學大會上所提出「社會作為一個哲學範疇」(Social as a Category)一篇論文的呼籲。至於他在第一卷之末又新加論思想自由一章,顯然因為1934年國際哲學大會中因反對共產主義及法西斯主義對於哲學思想自由的干涉,曾熱烈討論過此問題而增加的。但我看於導言中略提此問題足矣,特列專章作為認識論中的主題,實不相稱。我希望這一番簡略解釋康寧漢氏原著第二版所以異於第一版的地方,也許多少可以幫助讀者了解此書。
1936年7月於北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