現代日本小說集 · 我的父親與父親的鶴的故事
佐藤春夫
從那裡來,又是怎樣的拿來的,我都不很明白,總之有一天,我的父親帶了一隻鶴到自己的庭園裡來了。——我從學校回家,看見那隻鶴已經在庭前走。那是活的而且動著的鶴呢!小小的頭是紅的,正如那裡是生著一塊紅莓苔,和最小的擦石板的圓呢一樣大小。他和在畫上常常見到的鶴,一模一樣,頸子的長,背的高,腳的細長,都是相同。身子是全白的,只在頸子與尾巴毛上有一點黑。他的背是那麼高,我要踮著腳尖立著,又擎起手來,才能同他一樣。父親對我說,不要走得太近,——只能遠遠的看,——倘若眼睛裡被他啄一下,那就了不得了。他又說,雖然是養熟的了,但也不可不小心。這樣的一說,也便覺當得真是有點可怕的鳥了。
鶴用了他的長腳,在父親的多有岩石的庭園裡緩緩的走著,——一來一往的走著。我在父親的旁邊,同父親一樣的坐在板廊的邊上看著他。我與父親都沉默著,出神的看。父親大約也很高興。在這時候,使女——或是別人——拿了鱒魚來給鶴吃,鶴便向著那邊仍舊緩緩的走去。使女見了很大的鳥向著自己走來,或者是出驚了,說了聲啊呀,笑著把盛魚的水桶拋在地上,卻聽得母親的聲音笑起來了。母親也在什麼地方,——從廊下望去看不見的地方,大約也看著鶴哩。鶴將從拋在地上的水桶里流出沾滿了沙正在跳著的魚,用了他的長嘴橫咬著,抬頭向著上邊,抽搐著長的頸子,吞咽下去了。
從那天起,鶴便將我父親的庭園當作住家了。父親的庭園,給鶴去散步,確是極好的地方。在廊下的檐前,通過全個庭園,聳立著有三丈高的岩壁,上邊生著長春藤,或是飄飄的下垂的一種苔類,在岩上各處,父親又種上了蘭草。岩壁的半腰裡、有鴒鶺來造了巢,父親說,這巢里有兩三個蛋在那裡。父親叫車夫阿辰裝上梯子,自己去看過了。但是我說要看,他便說這是危險的;說是不危險,他又說這樣的屢次去窺探那巢,鴒鶺會要逃走了。在岩壁的下面,許多石頭凹凸的堆著;沒有岩石的土裡種著很多的胡枝子,開著紅的花,也開著白的花。岩壁的一部分有築著石牆的地方;在那裡生著羊齒。在羊齒的陰里,紅色的蟹住著,時常出來。雨連續的下降的時候,岩壁下有泉水湧出。父親的確想到了好的地方,將他造成庭園了。鶴便在這樣的地方每日游嬉著。只是父親的庭園裡沒有池,這是最不行的。鶴走到井邊去,也走到廚房的水槽邊去,便是過路的一間泥地的屋裡也進去。而且有十二三級的門口的石階,鶴也會一級一級的下去,正如人走的一樣。於是橫過了人們的街路,走往城濠的方面。在這城濠里有時有翡翠游嬉著。是先前藩主的城濠的舊跡,就在左近地方,從我的父親的診察室窗內望去,就能看見的。
「喀喀!喀!」
鶴有時用了很大的聲音,在濠邊啼著。他沿著水際走,用嘴捉了活的青蛙來吃。夏天城濠的水幹了,他將長腳踏到爛泥里去,捉活的魚。鶴的大的足跡,在泥上印了不知多少。近地的小孩,從學校回家去的小孩,還有大人們,都來看我父親的鶴。倘若他們捉弄他,用小石子投擲他,鶴便大步的啄過去。但是只要不去攪擾他,也是很和氣的,到了晚上趕他往小舍那方面,他獨自會走進小舍里去。有時候鶴抖擻他的身子,從他的胸前,或是翅子上,有白的小羽毛飄飄的落了下來。我便悄悄的近前,急忙屈身下去,將他拾了來。
鶴有時候用力的振動翅膀,那時不但是小羽毛,便是翅上的翎毛也落下一枝來了。但是父親說,這鶴因為是從雛鳥養大的,所以不知道飛翔。有一天鶴在父親的庭園裡那個高的岩壁底下,略低一點,仿佛也是岩壁的地方,站著游嬉。父親對我說,且看鶴能夠飛到多少遠,從那岩上去趕他一下罷。我伸張了兩手,從鶴的後面突然跑過去。可憐的鶴張皇著。從那大約有二間高的岩壁上飛了焉,一半是落下的樣子,正如大的雞或是什麼一樣。我的父親的鶴這一點路以外是不會飛的了。但是我仿佛記得鶴曾經飛得很高,從園裡飛過父親的房屋的頂,一直飛到城濠那邊。倘若不會有這樣的事,那或者是我在夢中看見鶴那樣的高飛,也未可知的。
有一天,——的確是陣雨初晴,空中掛著虹霓的傍晚,我同父親仍舊的在一起看鶴。這時候我對父親說道,
「父親,鶴的頭很好看呀。」
「唔,那是叫丹頂之鶴,——頭紅的鶴,——丹就是紅,頂就是頭的上邊,就是說頭紅的鶴。鶴是吉祥的鳥,是仙人的伴侶。……」
父親說了這樣的話,又指著庭園裡岩壁的上方說道,這邊的城也叫做丹鶴城;丹鶴這句話也便是說頭紅的鶴。於是我又問道,
「那麼,尼持盧這一句話也是這樣罷?也是說頭紅的鶴麼?」
「尼持盧?唔,正是這個。你知道很妙的事情哩。你是從那裡聽來的?」
我得意的微笑,卻不先回答,再問他道,
「那麼,父親,三巴四巴是怎麼說呢?」
「什麼,三巴四巴?」他詫異的回問,「那是什麼事情呢?」
「可是,在歌里有的。是學校記念日所唱的歌。」我這樣說了之後,低聲唱給他聽,——
「尼持盧之城的山陰里,
三巴四巴的宮殿建築,
建築成了的今天是滿願的日子,
祝賀呵,祝賀呵,大眾的人人。」
父親對於我的質問,似乎很滿足,——每逢我發問的時候,本來都是如此。父親於是一一教我:尼持盧也就是丹鶴,只將丹鶴兩個字照日本式讀罷了;這裡的父親的家,也便在尼持盧之城的山陰;三巴四巴大約是說三幢四幢,須得再去問一問學校的先生;於是將我所唱的歌全體的意義講給我聽。但是三幢四幢的話,我總是不大瞭然。父親舉了例教我,譬如病室,門口,藥局,診察室,現在坐著的上房,廚房以及後邊的小屋,在這裡一共是有七幢。學校現在也不止三幢四幢了,當初造成的時候,大約只是三幢四幢罷了。隨後父親又說道,
「我不喜歡這樣的大的住家。大的房屋很煩厭。我只喜歡小小的好的住家。在那個龍鼓的瀑布下,那邊去掘筍的竹林里,我要建造那樣的住家。你們快點大起來,成了偉大的人,父親便要隱居了,帶了那隻鶴。用了瀑布的水衝起茶來,整天的我想隨意的游嬉。我想成為仙人。……你們去成偉大的人去,父親已經不能成為偉人了,所以成為仙人。……」
父親說,仙人這東西是頭髮白了,無論到了什麼時候總不會死的。我雖然不很懂得父親所說話的,但覺得父親所想成的那種仙人,必定是很好的東西。
父親這樣的珍重的鶴,有一天終於死掉了。大家都說,「了不得!怎樣辦呢?」我跑過去看,鶴將長的頸子伸縮著,骨碌骨碌的打圈子,似乎很痛苦,後來那長腳在骱節的處所,突然的折轉倒在放洋燈的房間的前面,滾作一團,鶴已經死了。人家說,苦悶得很是長久;我去看的時候,卻正是那腳突然折轉,滾作一團的最後的一刻了。父親往人家看病去了,剛不在家;藥局生急忙出去尋父親。父親雖然當即回來了,但他說,「這樣的東西已經無可救了!」父親當時發了怒。他說這鶴總是吃了什麼做了想去毒那住在山裡專會出來鬧事的野貓的,有毒藥的飯糰,所以死的。這和藥局生商量了做那飯糰的人,原來就是家裡的車夫阿辰。老實的阿辰說這實在是對不起,便哭了起來,雖然他是一個二十一歲的大人了。死了的鶴,或者是忽然的瘦了,羽毛都緊貼在身體上,正如被雨打濕了的時候一般。
這一天的傍晚,父親說已經和我家的檀那寺清閒院——父親同那裡的和尚原是朋友,我也時常跟著父親清早走去,看荷花開放,——里說過,將死了的鶴葬在那裡,他便從寺里打發阿辰拉了他自己坐的車子,來搬運鶴的屍首。而且叫我也去參與鶴的葬儀。阿辰將鶴的屍首載在車上,——怎樣的載著現在不記得了,+緩緩的走著。跟在像死了的鶴先前走路的樣子緩緩的拉著車走的阿辰的後面,我也步行到了寺里。在寺里墓穴已經掘好了等著,但是鶴的身子比人家所想像的還要長大,所以將那墓穴重行掘寬,在那天傍晚,鶴便被埋在寺門旁邊的碧綠的芭蕉底下了。在這上面蓋完了泥土,天色已晚,變成黃昏的模樣了。
「呵,新月出來了。」
父親指著月亮給我看。
那隻鶴在父親家裡養了幾年,不甚清楚了。大約是在一年的夏天拿來,在第二年夏間——芭蕉的葉是那樣的綠,一定是在夏天,——死了。卻又覺得這期間更為長久,也未可知。我仿佛聽說,這鶴原是離我們的街不遠住在T街的爵爺所養的。本來有一對,後來一隻被大水衝去死了,只剩下一隻,經什麼人討來養著,我的父親又從這人要了來的。但是這件事不能確鑿的記得了。這回歸鄉去遇見父親的時候,想再仔細的問他。
在我父親的上房裡,有一方很狹長的扁額,上面是古時的人所寫的這幾個字,
洗硯魚吞墨,烹茶鶴避煙。
這扁額大約現在也還掛在那裡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