現代日本小說集 · 深夜的喇叭
千家元磨
這是深夜三點鐘的時候,我醒著躺在床上,遠遠地聽到什麼地方的軍隊的悲戚的喇叭聲。在這個時候,為什麼吹的呢?或者什麼地方有兵營在那裡罷?但是近地也沒有這樣的東西。我來到這裡,聽到喇叭的聲音,還是初次。我已經好久沒有聽軍隊的喇叭了。我想,這必然是野外演習,或是什麼罷。我對於這些兵卒,畫間的疲勞還未恢復,又從渴睡的床上被叫起來,拉到野外去的兵卒,十分同情。這是為的什麼呢?大家都還熟睡著的夜半,在旱田樹林裡,迫令團團的奔走,到得回到兵營的時候,太陽已經出來,酷熱的一日又起頭了。因了缺睡與疲勞的緣故,身體已是睏倦了,卻又須曬在太陽底下,強迫去做事:想起來神經都顫抖了。仿佛覺得面上的皮,或是血,停住了,變厚了的樣子。虧得他們一點都不害羞,叫別人去幹這樣的事。
我聽了喇叭,總是消極的當不住的感到悲哀;覺得陰慘,不安而且孤寂。小孩的時候聽了那種聲音而感到的一種恐怖,又喚醒到心上來了。我還幼小的時候,同母親住在兵營近旁,早晚都聽到他。我從那喇叭聲中,在我的心裡吸取了種種人生的悲哀。現在聽了夜裡的喇叭,又將我的空想激剌起來了。那空想雖然不過是一種感想,但實在很是痛切。精神消沉,完全沒有安樂的處所。對於這樣不可抗的暴力主義的消極的厭世,自然的發生,將世上的複雜的可厭的事的一面,又復鮮明過來了。
我將十歲左右的時候,從鄉間到東京,在上野的戰畫館所見的西班牙與什麼國戰爭的光景,從新的在腦里描出。戰畫館的裡面,是暗青的,當初一點都看不出:看了一會,才見許多兵士,活潑潑的畫著。幾千幾百的兵士,分成種種的形狀,——炮兵騎兵步兵,軍官將帥下士卒;馬匹,大炮,劍,帶刺刀的槍,喇叭,軍旗;樹木;河山,旱田,人家:這些東西與仿佛在暗黑的夢裡看見的日光,都包在昏暗的恐怖的色彩裡面。這裡一帶的空氣,說不出是怎麼樣:就是現在想起,也還覺得苦悶。悲哀,苦痛,恐怖與絕望罷了。在我最相近的地方,有一座山;山上遺棄著許多大炮,旁邊一個穿藍衣的兵卒,血污狼藉的,將槍當拐杖支著,才得不至於跌倒。那個面貌,那個狀態,在我看了全然同實物一樣,發生效力。此外還有種種地獄一般的光景,陳列在我的眼前:血的河,燒著的人家。有遠向死地進軍的許多活潑潑的兵,也有無數的重疊壓著徒然倒斃了的人們:總之,是可怕的生與死。倒了的人,卻比活著做事的人似乎更多。此後就要死了,此刻還活著的人,卻更為可怕。我覺得人如判定不得不見這樣的世界,還不如死的好了。我相信,在我長成以前,這樣的戰爭必定是不可免的。便是年紀稍大的時候,我也還是這樣相信。我想,既然生在世上了,無論如何,總要有遇見戰爭的日子。我便哭著急忙出了戰畫館去了。
我還從別的種種事物,得到這樣的恐怖的印象。軍旗祭的晚上,乳母背了我,走過一條暗的斜坡的時候,我聽了煙火與軍樂的聲音,相信在世界是已將滅亡了,我突然感著死的恐怖,在乳母的背上哭了起來,似乎回家已是無望,也不能再和母親見面了。其實母親的家離那裡還不到兩町呢。
我又在查理納馬戰館,看見馬賊偷了許多馬從村家出來,與追捕的隊伍戰爭的光景,不敢再看,將臉伏在母親的膝上,捫了耳朵,使他聽不見手槍的響聲。我將發時是正在看戲這一件事,完全忘卻了;也不想到我是在戲館的裡面;所演的也並非戰劇,覺得都是實在的事情。這時候,我才初次看見在入場口的兩旁,重疊堆著的籠里,有獅子老虎和別種動物關著。他們正在吼叫。我很害怕,不敢走過他們的面前。心裡想到將來又非走過籠的面前,不能出去,覺得非常恐慌;一直到回家之後才安心。聽說那時我還說要立刻回家去,使母親很是為難。我不懂得特地來看這些危險東西的大人們,是什麼心思。住在家裡豈不還要好得多麼?當大人們正在出神的看種種演技的時候,我獨自留心看那戲場周圍的許多的入口。那時即使猛獸將籠毀壞,走了出來,也沒有人知覺;所以我很熱心的想著,倘若我發見了這危險,當即通知大眾,以後在演技間歇的時候,我問母親,他們為什麼中止呢?母親說,「給動物吃飯哩。」我想,運動也吃飯麼?又覺得管這些動物的人;是非常偉大的人物。這大約都是五歲前後的事。
隨後往浦和以後,我所見到聽到的世上各種可怕的事情,也愈多了。在我家近旁,有一所警察的寄宿舍;門楣上邊,掛著一張蓆子大小的一個玻璃廚,仿佛是扁額模樣。廚 內放著與強盜格鬥而死的警察的紀念品。血污的制服,血污的筆記簿,帶著血痕的白手套,彎曲的劍,草鞋,裹腿,皮靴;這類的物件,有好幾副都成列在那裡。廚上又貼著白紙,上寫警察的姓名與死事的地方。我見了這些東西,便不禁心裡陰暗起來。監獄也在附近,我常常聽到獄裡的鐘聲;又幾乎每天都看到背翦著手穿著青衣的犯人,和戴了圓笠穿著紅衣的犯人,也不知道有多少人了。有一次,看見護送這樣犯人的一個警察,穿了草鞋,在田塍上走,又引起了我的許多可怕想像。
正是這時候,我們家裡藏著木板的應舉(Okyo)所畫的「難福幸」三幅的長卷。自己仿佛只見過「難」的一幅,其餘的都記不起了。這是用朱墨兩色所畫的;朱色的作火災的火焰和血的顏色。題材分地震火災大水海嘯等自然現象的難,與人事上的強盜殺人以及犯人的處刑。倒壞的大屋底下,抱著小孩的母親和老婆子露出半身,正在掙扎,後面的火漸漸近來,黑煙中間噴出許多火星;被大水衝去的屋頂上,拚命的攀住的人們;竹林里被無數的蛇纏住,正在苦悶的人;鄉間的大戶人家裡,十人左右結隊的強盜,黑裝束,包著頭,很是靈敏的模樣,手裡都拿著出鞘的刀:在一間屋裡,捆住了主人和管家,將刀挺在面前,迫他們說出安放金錢的所在;又或捉住了女人,正在強逼伊;或在井邊的松樹上,吊著背剪了手嘴裡塞著核桃結的女人,用刀將伊砍下井去,下面有小孩正啼哭著。最後畫著犯人兩手縛在木椿上,兩足上各拴了一頭牛,牛尾上點起火來,牛往兩邊亂竄,犯人的腿裂開,一直到了胸前,骨頭都露出了。還有旅人在山裡,被狼和蟒蛇前後夾擊的光景。這些可怕的印象,怎樣的使我更將世間看得黑暗寂寞,這件事實在不容易說。白天因為專顧遊戲,雖自暫時忘卻,在夜裡睡覺的時候,必定受這恐怖的窘苦。但也不知道為什麼緣故,我卻不曾將這事告訴別人。那時候,俄國的皇太子到日本來,在大津什麼地方,臉上被人砍了一刀。當時曾聽祖母——或者是別人也未可知——說,因為皇太子到了奈良,在寺里首先就看應舉的這幅「難」的長卷,所以他也遇見這樣的難了。
那時還有一件事,在我的腦上,刻下一個苦痛的印象的,是天草騷動(Amakusa Sodo,指寬永十四年——一六三七年——天草時貞的戰爭,眾皆天主教徒,謀推倒德川幕府不成,次年平。)之類的木板畫,圖中畫著基督教徒被釘在十字架上的模樣。基督教的牧師穿了黑的長衣,頭髮中央分開,蓬蓬的垂下;穿著裳,束著白的袖絆的武士,都拿了長槍和刀站著。有牧師已經處了刑,現出美而悽慘的相貌,垂頭向著地面;又有牧師站在十字架底下,五六個武士圍住了他,正要將他趕到架上去,牧師只拱了手,將眼向上望著天空。我見了那瘦弱的白的手腕和向上望著天空的柔弱的眼色,每感到那面對無可免避的死的時候的寂寞與恐怖,與一種恨惜似的震動。為什麼殺這樣的人,又為什麼非殺不可呢?全然都不知道;但我對於武士們,無端的懷了憎惡。我用墨塗抹那面貌,或用小刀剜割;對於那些柔弱的牧師,心裡默默的替他們祈禱。
我聽了喇叭的聲音,將我少年時代的恐怖,又明明白白的在心裡叫醒過來了。我心想這世界還是黑暗哩。我很強烈的感到世上的寂寞的事,覺得自少年時代以至現今,在這期間裡,對於世間的暗黑與孤寂,居然能夠不很痛切的感著,隨便過去,似乎倒是一件不思議的事了。我想現在的少年,也當然感著和我的少年時代一樣的不安,恐怖與寂寞。我的少年時代,也並不是特別荒涼的時代罷。
惡夢這句話,最能夠適切的表明這種感覺。我想便是漸漸死去的時候,也應該比這個稍好罷!
我每往青山墓地,從對面坡上余勝的黑屋頂紅瓦牆的兵營里,發出喇叭的聲響,我聽了心裡總是非常的悲哀。墓地與兵營,這是怎樣的好對照呵!我在少年時代的長育的地方,就是這坡上的兵營:我們的家便在這崖壁下面。我後來很喜歡讀淚香所譯的偵探小說,時常因了書中的事件,在腦中想出當場的情景,這多半便是兵營周圍的景色。從淚香的偵探小說,我也嘗到許多暗黑人世的孤寂與無聊。
在一部小說里,題目卻已忘記了,記著一個志士的事。他被囚在山中的一座古城裡,每日憑了高的窗戶,望著空中的浮雲;這時候山中割草的少女,唱著歌走過。囚人聽了歌聲;心想這不是來救的人唱著歌作什麼信號的麼?那個歌在每日一定的時候,唱著過去。這件事我還好好的記著。那樣的能夠使我感到寂寞無聊的事;實在是再也沒有了。
我將自身替那志士設想,對於他在山中可怕的牢獄裡,從高的窗內望著一角的天空與流動的浮雲,每到下午聽了割草的少女的歌聲感著愉悅的心情,很是同情。自由只是空中的行雲,少女所唱的歌罷了。
這時候腦中現出的情景,便是那兵營的一角,不過將他移到山中去了。直到二三年前為止,這兵營的附近,還常在夢中出現,我在夢裡也常出入於這兵營的裡面。
不知道什麼時候,喇叭忽然止住了。實在沒有別的東西,同喇叭那樣的能夠引起我的厭惡人生的感想。當他吹起來的時候,人生便帶了殺伐陰慘的色彩,在我的腦中出現,幾乎是不可堪的東西了。
二三年前我在房州方面單身旅行的時候,不知道為什麼緣故,早晨在旅館起來,忽然聽到喇叭的聲音。那裡並無兵營一類的東西,我想這只是幻覺罷了。坐了馬車,走過一二里之後。耳邊還是聽見,非常窘苦。以後這樣的事,也常常遇見。
和我同感的人,我想未必沒有罷。那喇叭令人想到生與死,現實與幻夢的境界;令人想到人們對於未來的無力;仿佛聽見消為戰場之露的那些亡魂的叫聲;令人想到被那風靡世界的暴力所虐的人們的運命。這使人想到分散的親子,分散的夫妻,分散的父子的殘酷的運命。
可詛咒的喇叭呵!在日本響著這聲音的期間,我們不能得到安穩的夢!
妻早已起來,抱了小孩,唱著兒歌;但小孩已不肯再睡了。
妻對我說道,「請來看呵!這樣的調乖呢!」
我起來去看。
小孩裝了說不出的可愛的臉,笑著。眼睛細細的,發生光輝,張開小口,尖著嘴唇,滿臉通紅的望著我和妻兩個人笑著呢。我覺得可愛極了,便在他面頰上接吻。他還不曾這樣的笑過。生了以後到今天是三十三日了。
在這時候,生後的第二日,妻便憂慮著說,因為是男孩子,不會被徵去當兵麼這句話,又在我的腦里反響起來。我含淚看著小孩,心裡想,無論怎樣,我一定要為他奮鬥!
什麼地方,雞已啼了。
一九一六年九月九日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