閒愁萬種 · 下卷 日月並明

胡蘭成 《閒愁萬種》
——男有剛強女烈性 我游日出處 零露瀼瀼 文明最是表現於女人的美與男人的美,此女性的美與男性的美,關係其民族的全面的器物的造形的,與人事行為的顏色、線條、意思,乃至關係其民族的歷史命運。 而世界上惟中國文明的女性美與男性美沒有其他民族的可及。西洋人的不及,印度人日本人的亦不及。 男女惟智為尊 男女的歷史追溯到往昔,低等動物時是雌大雄小,例如蜂與蟻,但是雄比雌更有變異能力,到了高等動物就雄追過了雌,例如雞與獅,皆是雄比雌強大而且美。舊石器人便亦是繼承的這個,所以男尊女卑。但其後女人倡始了新石器時代的文明,女人頓時解脫了動物的進化律,而一下子女比男強,而且比男美了。而再以後是男人把女人所創始的文明來加以理論學問化,文明的造形因之而有新的展開,此後男人居於主導地位。男人才升了格與女人平,而且更比女人是新的歷史的主役,還比女人威光了。但這與前此舊石器人的男尊女卑又自不同。 蓋自西南亞細亞的與埃及與愛琴海諸古文明國的,到古代印度及中國日本的,皆是同源出於一萬二千年前洪水後開啟新石器時代的女人文明,而其後男人把這文明來理論學問化做得頂成功的則只有中國,而那邊巴比倫、埃及與希臘人所做的則很是不全。印度的與日本的更沒有其自己的,印度文明的理論學問化只開了一個頭就萎縮了,日本則只是學的中國的學問。 所以他們那邊一直不能像中國的有《易經》以來的新的男女定位,那邊如埃及、米諾斯等古文明國仍多有女王,惟中國雖古後字是王,但自黃帝以來即無女帝,武則天乃是僭竊。日本歷代天皇中即多有是女帝。印度的雕刻強調女體,中國則無之。 女人始創文明,為人類開啟了新時代,古文明國就是這樣的女人為歷史的主角,經過悠悠千年以上,而其後是男人更把這文明來理論學問化了,這才又開出歷史的新時代,自此男人乃代替女人而成為歷史的主角了。中國的《易經》里說的男女定位是這樣來的,那邊巴比倫也是如此的建立了男性的地位,雖然巴比倫的文明的理論學問化不能像中國的成功。巴比倫不聽說有女主。而埃及仍視女主為當然,如有名的克麗阿佩屈拉,那是因為埃及的天文學幾何學醫學等只是學的巴比倫的東西,埃及的男人並不足以壓倒女人。可比日本的就亦是女人文明,其後惟從中國學得了儒家的經書,日本男人自己並沒有把文明來理論學問化的功績,所以他們還是蓋不過女人,日本就是多有女帝。 希臘雖是從巴比倫與埃及學得的天文學幾何學等,但遠比埃及人多有一種在理論學問上的自創,所以希臘的東西比埃及的更有智慧的光,而且建築與雕刻上有男性的直線條的美。希臘也不作興有女主。 女人的地位,低等動物時的雌比雄大不算數,要新石器時代女人創始了文明,這才是女人的威光。男人的地位,高等動物時的雄追過了雌,與舊石器人的男先女後不算數,要到後來男人把女人文明來理論學問化了,這才是男人的尊貴。而如羅馬帝國的男人之強則毋寧只是蠻族的傳統而已,他們與歷史上學問的創始無緣。他們的女人也與歷史上文明的創始無緣。而他們卻是篡取了巴比倫希臘等的文明與理論學問,如此,他們的男人與女人變得都身份不明,男女之間的情意相與就多有不自然了。 蠻人的男先女後是自然的。新石器文明女人為主了,其對待男人亦是自然的。如日本女人的對待男人,其實是因為情意有餘,所以能有一個和字,用不著女人壓制男人。又其後男人做了文明的理論學問化,歷史的主角是男人了,其對待女人亦可以自然,如中國男人的對待女人是因為情意有餘,所以亦用不著由男人來壓制女人。但如羅馬帝國人,是已脫離了蠻族的男女相與的自然,而又女人無創始文明的資歷,男人無把文明來理論學問化的資歷,今由蠻族的男先女後一旦進入於摹擬巴比倫希臘人的男尊女卑,二者看似沒有多大不同,實則性質大不相同,而因男方女方皆缺乏對應這個的資歷,就變得不自然,各皆對待對方不能情意有餘,男方要用壓力,女方則要對抗,這裡就出來男權女權的話了。 新石器時代女人創始了文明,同時創造了女人的美。因為是女人自己創造的,所以如日本的與中國的女人的美皆是天成的,與其為給人看,毋寧是為淹然的自媚自喜。而西洋的女人的美卻是早先她們的蠻族的男人侵入古文明國掠奪得來給她們的,所以總誇張,專為打扮表演給人看。 在中國與日本沒有男權女權的觀念,日本的女人待男人,中國的男人待女人,皆是情意有餘,所以男女相愛悅可有一種清和,結了婚可以平常相安而長久。而洋人則如現在男女平等了,亦是不脫權力一個權字,男女權的平等。西洋人的男女戀愛與中國人日本人的根本不同,婚後的情意亦與中國人日本人的根本不同。西洋人戀愛時是男的獵追,女的自衛,結婚後是對立的妥協,仍是兩個對立體。而中國人的男女之際又與日本的不同。(今時的小說與詩把中國的與西洋的寫成同樣,乃是文人的無知。) 西洋史上的建築無過於希臘的神殿,雕刻亦然。希臘的男體女體的雕刻與建築一樣都有一種知性的光,那是因於希臘的理論學問的光所照。而後世西洋的雕刻雖如文藝復興期的亦不及。歐洲十七世紀與二十世紀雖是天文學數學物理學有兩次飛躍的進步,亦都不及古代希臘的學問的詩情。當然後來的西洋文學都不及希臘的。希臘的文學沒有後來的那種浪漫主義、自然主義等等。後世西洋的是因為缺著一樣什麼。雖然如此,但希臘的東西里亦是原已有著缺點的,而到了後世西洋的東西,則是把這缺點來擴大了變為濃重的陰影,卻把原來的光輝都遮沒了。 男人把女人文明加以理論的學問化,可比帶舊了的金項圈拿到銀樓里炸一炸,發出了新的光輝,希臘文明的就是這光輝,而希臘的男人就因此新有了男性的美。埃及的雕刻男體亦如女體的線條,印度是佛像皆像女體的柔和,埃及與印度皆其文明的理論學問化未成立,所以建立不得男性美。 新石器時代早期的出土物中的神像多是女神,美索波達米亞那邊是到了巴比倫的出土物中才有男神像。巴比倫在西方是最早把文明來加以理論學問化的,其後希臘是承襲的這個而加以新意,譬如孔子是繼承的伏羲的卦象,而加以新意,所以中國孔子的與諸子的春秋戰國時代與希臘的七賢人的時代都放出人類知性的異彩。古代希臘人的偉大是說明了幾何學的點與線,與幾何學的五自理,與數學的公準是怎樣的,可比孔子說明了卦象與爻動,乃是理論學問化這樁事的成立。而其後如十七世紀以來數學與天文學物理學上的進步,雖然也是有新意,但是比起來沒有這樣偉大。所以後世西洋學問的承襲希臘,是不如希臘的承襲巴比倫。 原來巴比倫的並不止於天文學數學等,而是還有其宇宙觀的,可比中國的不止於天文學數學等,而是還有《易經》,只是他們那邊弄不到像《易經》的罷了。而希臘只學其天文學數學等,至其宇宙觀則是野蠻的宙斯大神的統治。宙斯並不是好的男體像,而其後羅馬時代的乃至文藝復興期的雕刻的男體像自米開蘭基羅的摩西像至羅丹的雕刻男體像是宙斯樣的。此是西洋到底亦沒有建立了像中國的男性美。雖有米開蘭基羅的大衛像,但西洋人所熟習的理想的男人寧是羅馬的凱撒型的。我讀羅馬的《英雄傳》,對照中國的,總覺其不是這樣的。 中國的建築正正堂堂的有天下世界的開豁,這才是男性的,而西洋的建築則只覺其沉重凝固。中國的書法才最是男性的,所以能在美之上(美原來是女人文明的)。中國的建築器具都是像這樣的在美之上,而西洋的東西則不能有這個。若不是中國的男性的,即不可能有黃老。儒家的直線,黃老的曲線都非幾何學即可以有,而是男性的才有的。原來如天文學、數學、物理學的美亦是男性的,惟因西洋沒有建立男性美,所以其數學等才是與造形的情意無關。 造形始於人身 文明必是造形的,而造形從人身始。人身的線條是自己修成的。是從新石器時代女人創始了文明,才修得了女身。又其後是從男人把這文明來理論學問化了,這才修得了男身。這女身的線條與男身的線條都不是舊石器人或蠻族所能有的,如日本女人的身體線條與中國男人的身體線條都不是西洋的女人男人所能有。 動物未能造物,而能造己,自保護色至於體格,昆蟲並沒有顏色的知識,鳥類並沒有羽翮與風力浮力的知識,但是它們有意識,是以意識營造自己的身體。至人類才有知識能造物了,但亦基本在於先來造自身。人類如何造自己的體格與容貌,亦是靠意識,不是靠知識。但舊石器人與蠻族未脫高等動物的階段,是高等動物身,要到新石器文明才得了人身。人身的自己營造亦不是可用知識,亦不是以意識,而是以覺識。 無機物沒有意識,但是有意志,其結晶成體並且有全體統一的中心,便是因於這意志。但無機物因為沒有意識,所以雖有個體而無自己(生物的意識是先意識到有自己),其個體亦不能說是自己營造的,而只可說是為天所成。無機物天給它這個形,就只是這個形,成了制限。但是生物的自己意識亦是個制限。惟文明的覺識營造人身,有自己而這自己同時亦即是天,所以不被限制。中國人與日本人是以覺識來營造自己的人身,就線條及顏色與聲音都與西洋人的是兩樣了。 文明的一切造形從人身的造形起。譬如說聲音,西洋人的歌喉是肉聲,中國平劇的嗓子卻不是肉聲,而是創造出來的聲音。中國人日本人便平常說話的聲音亦與西洋人的是異質。又如線條,西洋人的體格的線條不能穿日本的和服,也不能穿中國的長衫。西洋人的身體的線條也不能住中國式的房子或日本式的房子。原來西洋日本的舞樂是依於其人身的聲腔與線條而造形的,中國建築與和式建築也是依於其人身的線條而造形的。而西洋人的粗惡的舞樂與建築亦是依於他們人身的聲腔與線條而造形的。其議會政治的造形亦然,是動物性的。 如此乃想起《洪範》九疇的「三日五事」,講人身的視聽貌言思,原來是有著這樣的大道理的。佛經里有如來身最是說得明白,新石器時代我們的祖先是修得了如來身,所以發想得了幾何學的點線──如的點線。如就是卦象的象。佛經又說「相好莊嚴,色相第一」,可惜止於此,不知更進一步說從人身的創造而有文明諸形相的創造。而不能以覺識來創造自己身體的線條與聲音顏色的民族,則雖學得文明的利器,亦萬般作為終成空亡。 櫻花清艷 如此我才懂得了晏幾道所述其父晏殊之言「吾生平為詞,不作一婦人語」,原來漢文章是男性的文章。不作婦人語,並不是不寫婦人。 中國的文章、建築、音樂、書畫,及一切制器皆是男性的,與此對照,日本的一切東西則是女性的。 日本的女性美,以前我只是直覺的感到。二十歲上我在杭州時才初次讀到日本小說,雖是譯文,亦覺日本女人的說話獨有一種溫柔。三十歲上在上海,我才初次見到日本婦人,在春天的虹口花園裡,在尋常日子的北四川路街上,只覺日月明明兮,那就是日本婦人。及戰後來日本,我在日本人家住,乃知日本女人是新石器文明以來世界上惟一最純粹的女人。 在於西方,是古文明的女人與日本的同源,到希臘尚好,而以後羅馬以來的女人就在蠻族中荒失了。可與日本女人比的惟有中國女人,但是兩者不同。日本是只有女人文明,其男人沒有把文明來理論學問化的功績,所以日本女人保持得原來女性美的純粹,而中國則男人因其理論學問的功績而建立了男性的美,女人亦受其影響,而出來了像樊梨花一樣的新女性美,就應得男有剛強,女子也有烈性這句諺語了。所以中國女人沒有像日本的純女性,可以說是不及日本女人的美,但其實是中國女人更高過日本女人的。因為中國男人高過日本男人。 雖然如此,日本女人的美還是使人想念不完。 日本女人完全不怕男人,所以容易親近。中國女人要與男人比斗,是因你有女人文明,而男人有他的理論學問的威嚴。日本男人沒有這威嚴。日本男人的暴橫只是被女人縱容。後來雖學得了儒教的婦道,也骨子裡還是一樣。太古女人文明時代是男人只做外務的總管,舊式日本家最長輩的婦人稱為とうじ(或作刀自),是一家最有威嚴的。一般人家尋常是家事歸女人,男人不得過問。用儒教的話是男主外,女主內,男不問內是男人的尊嚴,但日本的其實是女人的尊嚴。 日本沒有男性的美,日本男人的豪傑樣其實是被女人慣寵出來的男童的可愛的蠻橫,與從小被女人教出來的誠實。日本男人連其服裝之美都是女人所為。舊時日本總發少年的眉目如畫,與其服飾的絕美,完全是女人眼裡的心裡的。我小時聽親戚家一婦人講她為女兒時肩下有個弟弟如何美貌,就是那種美法。日本的貴家總發少年,我是在電影上見過,而還有藩士(日本稱為侍)的坎肩錦袴之美,則我是在福生七夕賽燈彩扎的人形所見,那都是女人給設計的美。 日本女人最是與神近。日本神社的巫女是世界古文明國的巫女生在今天,完全沒有西洋所謂女巫與巫婆的那種巫氣,而是在於高天原天照大神的太陽光影里的,日本鄉間女人在沿溪的路邊露天溫泉里裸浴,完全不避男子,唯古代希臘女神裸浴與之有相似,而日本的女人卻是在鄉村人間的。 十幾年前一次我跟人家到天城山相近看大瀑布,我一人走走,在山邊村端阡陌間迷了路,逢一少婦向之問路,她帶我走了一段路,到我說此去自己識得了她才別去。我今記不得她的面貌與衣著,也想像創造不得,也記不得了當時二人的說話,單是一種日本少婦的灑脫的柔艷與親情與阡陌上的陽光,悠遠的存在心裡,悠遠得像是到過神山,又恍惚前世之事,若今生里與她再見,必定當下認識不誤的。 又,住在福生時我每到多摩川對岸散步,是晌午時分,路旁人家的男人都出勤去了,婦人在院子裡洗衣曬被褥,見人在門首經過,雖是不識的亦施以目禮,微微俯身,道聲「早」。穿紫紅毛線衫的少婦,臉色同晌午天氣一樣的清柔,為什麼她對行路之人亦施以這樣的親情禮意呢?是因為此地乃是女人之國,所以她與你為賓主。《鏡花緣》里有女人國,《西遊記》里也有女人國,但日本才真是女人文明之國。日本天皇的用語即亦是女性的。 若外國人演日本戲,就最是日本女人難扮,以中國人與日本最相近,亦絕對扮日本女人不像。和式住家的房間紙槅門無鍵,隨處可開,亦是日本女人的無禁忌無防衛。日本女人的聲音最美。日清戰爭勝利的慶祝歌: あらうれしい(呀好高興) よろこばしい(很可喜) 那樣的好法就是女孩子式的。這次日本的對華八年戰爭,比起那些軍歌,也只有《支那之夜》等幾隻女性的歌哀愁遼遠。日本女人是距今千年以前即寫有《源氏物語》這樣大部小說,世界上他無其比。《源氏物語》中明示男人是月亮。日本人且以為嫉妒是美人之德,這才是周婆制禮,而日本男人亦無異議,枉為輸入了儒教的七出之條。 前年仙枝天文天心來日本看櫻花,到日本的好人家學禮,仙枝道:「看了人家的太太及女孩子,我們都成了是蠻人了。」 雖然如此,但還是中國的女人更好過日本女人,因為中國的男人高過日本男人。 江山有言 湯恩比說古文明國數在三十左右,其亡也非有兵疫饑饉,不知何故而自萎滅。湯恩比是不知其故的。古文明國的皆是女人文明,其亡是因為沒有把這文明來理論的學問化。巴比倫埃及與希臘是學問化而不能徹底,故長存而亦終亡。把文明來徹底的普遍的理論學問化了的是惟中國。湯恩比只當新石器時代是舊石器時代的繼續,不知兩者間是有著不連續的飛躍,舊石器人的是無明,新石器的才是始創文明。湯恩比是西洋人,不知什麼是文明(西洋人是覺識這一竅沒有開,而且是再也不能開的了,他們不知「無」,不知物之象),所以他把人類歷史上的這個交代來忽略過了。西洋人因之不知什麼是文明的理論學問化,所以他才會不知那些古文明國滅亡之故。湯恩比旅行日本時,在讀賣新聞上還講現代世界的前途,但他豈知現代世界的前途是在希臘以來把文明來理論學問化的不得真切,所以到頭窮絀了,以致天祿永終。 這裡只說古文明國不得理論學問化而亡之故。原來文明是人悟得了大自然的妙理而生出的造形,如祭政的制度與衣裳居室器皿的式樣。而人乃定著於此造形的情緒與美,此制度與式樣乃成了巫魘,離反原來的大自然了,許多古文明國就是這樣變成萎縮殘忍(如以人為犧牲),而至於滅亡的。所以須得學問來說明當初的覺識與大自然的妙理的所以然,如此則可不拘於既成的制度與式樣,乃至可以離開神的名而直接從大自然來說明神,這就是理論化。理論不是從物之形說形,而是從物之象來說萬物之形。但如此就等於把定著於一定的制度與式樣的情緒與美的人們,像海邊的有一種小蟹從它所取庇的螺殼裡拉了出來,置於光天化日下,大家頓時變得無依無庇,這就要群起反對了。 所以女人最反對理性的,而講情緒與式樣,而日本的男人亦跟著他們的女人說不要理論,講實行,因為實行是情緒的,有式樣的。日本是靠了中國傳來的儒家的學問,才不致像其他古文明國的萎死。而日本人卻隨即又定著於儒家的情緒與形式,因此朱熹學與日本人最相合。日本人的對於佛教亦然。 中國人的對於佛教是理性的,如唐玄奘在印度即是學的法相唯識論,而日本的道元禪師當南宋時,他在寧波天童寺卻是學的只管坐禪。中國的禪宗本來講理論,而只管坐禪則是情緒的。再以前弘法大師留學唐朝長安是學的密宗諸形式。 日本的是女人文明 中國東西的男性美,我是看了日本的才有此自覺。日本的東西沒有男性美。 譬如畫畫,留學唐朝的弘法大師的書有男性的剛大,不是日本所自有的。日本的書法是自光悅才成立,那優雅完全是女性的。其後江戶時代以至於今,一般如相撲的名次揭示,與歌舞伎的戲單,小巷店鋪的門帘的花體字都是日本的創格,亦都是女性的。日本書家學魏碑與顏體一類剛大的字,往往弄成亂暴,是被女人寵慣了的男孩的亂暴,他們不會得《石門銘》與顏書等的成人的美。畫是日本有個雪舟到宋朝學的山水,有男性的強大,但是總覺得很吃重似的,雪舟的畫,像弘法大師的書法,隨即都成了絕響,自光琳以來的才是日本畫,美得女性。 小倉游龜之師安田靭彥教她不要用粗線條作畫,要用面相筆,就是工筆畫描面相的那種細筆。又說畫與其在線條,不如更在於顏色,這都是無意中說出了日本畫是女性的。中國畫的線條則是男性的。中國畫有米芾的沒骨山水,不用線而用一片大大的點,但那點其實亦還是與線條同理,這隻看衛夫人教王羲之的永字八法的側(即是永字第一筆的點),即是與勒(永字的第二筆橫線)運筆之法同,點是最短的線,而自具足,米芾是深知書法的人,才能擅此。 日本畫的顏色真是美不可及,但亦中國畫自有其顏色,但不是女性的。日本畫亦自有其線條,但不能是男性的。日光輪王寺天井有堅山南風畫的鳴龍,用的相當粗線條,但那樣溫潤,其實也還是女性的。至如川端龍子的畫龍的粗線條,則我看並不好。我初不知橫山大觀是南風之師,對著南風想要說大觀的畫太美了,意思並不佩服,幸得從旁有人先提醒了我,及時而止。 中國的東西也有溫潤,但不是日本那樣女性的,日本的東西也有直線,但不像中國的是男性的。日本的是女性的直線。我每從旁看著和世與仙楓等家常吃飯時進饌撤饌動作的迅捷的直線之美,為之歡喜驚嘆。日本女人是極柔順婉轉而同時明爽徑直。這是她們沒有過像西洋婦人的自太古就對神犯了原罪。她們亦沒有過束腰與纏足,她們的徑直是因為沒有被委屈過。一日,我到立川棋所下圍棋,鄰居有主人之女與客戲弈,她本來不甚會,是棒茶來被客央請,她就在棋盤側踞坐下來的。我只細細看她約是二十年紀,生得健康條達,暑天的薄穿著,肌體像糍的堅堅的,而她的整個人則可比是白白的蘆筍那樣的自然,便亦是這徑直。日本女人的肌體的清潔,雖是多洗浴,但亦是因為沒有像他民族的女人被原罪所污染過。也是因此,所以我在山邊畈上遇見日本女人,她們的袒懷與笑顏好像田頭雲日的無隱蔽。 日本女人自新石器以來沒有被原罪說傷害過,所以健康、自然、無禁忌,其後佛教傳入,說女人不潔,說女人不能成佛,更有些佛寺如高野山是女人禁止,而女人聽了亦竟能並無異議,因為日本女人強大有餘,可以容納得下。一日我去吉田家,吉田的太太正輪值箏友會的月會,聚集在她家一齊彈箏唱謠曲的長唄,我被邀坐聽,聽吉田太太唱到: 船櫓兒搖又搖, 前頭望見了, 又隨是從旁搖過了, 女人禁止之島, 江水悠悠兮晴陽好。 我看那班女人真是唱得日暖風和。 而後來又是傳入了宋儒的男尊女卑,日本女人亦以同樣的寬大來容納,忍受得丈夫的蠻橫與酷使。這都因為日本女人是強大,所以有餘,她們縱容丈夫,如同縱容男孩,還是女人為主,被縱容的則是賓。日本敗戰後教育大壞,年輕母親遭其小小的兒子拳打腳踢亦愛之不衰,細想想原先她們遭丈夫喝,遭丈夫打,也是做人的主角是她,正不是婦女無地位。她其實並沒有被摧殘到在身體上在精神上受了損傷,所以日本敗戰後一時男人都沒有了法子,倒是多靠婦人出來撐持過了日本史上這樣的大難關口。 日前能樂的和世女史的母親去世,諸人皆雲其生前是不幸,因為她的丈夫野村先生待她很橫蠻,連女兒和世亦如此想,但我不是這樣想法。仙楓的母親一次對我說起她丈夫生前,儘是思慕的話,仙楓聽了不以為然,說父親待母親並不和善。我參加和世的母親入殮,只見其臉如童女,當時想起她做人一世的艱辛修行,我亦有淚盈眶。於是我乃重新記起電視上圍棋女流本因坊小川誠子的話,她說下棋途中只覺是苦,素人下棋的所謂樂趣在我這樣的專門家是全然沒有。樂趣當然也是有的,但絕不是那種樂趣法。其後數日又見電視上藤間流本家當主的答記者問,舞踴修業的苦與難,與小川誠子聽說的也是不約而同。兩人都還是三十幾歲的年輕姑娘,小川是前年才結了婚。前日我去看岡野作陶,他正在因為不得新的發想而苦惱,我為說小川與藤間的話,只覺棋是難,只覺舞踴是難,岡野道:「我聽了此言簡直想哭泣呢。」當今日本畫第一人奧村土牛亦云:「畫之深之難,到底不是我這樣的人所能畫得的。」由此可知常人說的做人是為求快樂,不是為求苦痛是說得不對,做人是修行的苦樂,亦不是一般的所謂苦樂,野村老太太的寧是做人是為苦痛,她的做人真是土牛的畫的不易呵,然而她亦無悔了。她若真被蹂躪摧殘到損傷了心思,她也不會有臨終時這樣童女的臉了。 日本東西愛用夫婦二字,夫婦松,夫婦餅,夫婦岩,這樣念念於夫婦,完全是女人的口吻,原來夫婦的日本字「あおと」,是婦夫。筑波山二峰,一曰男體山,一曰女體山,而女體山遠比男體山更高六公尺,日本人又愛說親子,也是母子的意思多,父子的意思少。日本本有嬥歌,在日本文學的起源中占重要地位,嬥歌曾盛行於茨城縣,在一個什麼的節日,年輕男女月夜聚會於筑波山中,一簇一簇的火把的光影里的人垣和歌偶舞,相悅的即一對一對引去野合,是晚不但處女,連已婚的年青人妻,亦在不禁。我先以為此是蠻風的遺留,與中國廣西雲南猺民的風俗有相似,今才知此乃是日本女人心眼中的珍重男人,與中國《易經》的乾坤定位,意味完全不同。和世之母並不如旁人所想的受了委屈。 清明鼓聲 前年清明節,我在對街西友百貨公司門口看了打鼓,是一家父親哥哥與妹妹三人各司一面鼓,架在地上打。父親年紀約莫六十,半裸,打的是大鼓,是擺開馬步進退,身體跳擲而打,鼓聲里震盪激烈,哥哥年紀未到三十,是打的二號大鼓,與之應和,妹妹的則是咫尺之鼓,也是架在地上,站著打。三人都是日本祭日或田畈上耕作時穿的青布對襟短衫褲,而我看這妹妹的竟看得呆了。你看她袖子只到半臂,褲腳管短到大腿上,底下赤著雙腳叉開立著。年紀大約是十三四,尚未到十五吧,生得眉比春山還疏,眼若秋空星朗,連同那臉龐與身材,肌體潔白,使人想像是仙楓十三四歲時。那俊秀要用柔挺二字來形容,清艷到連安個艷字亦不適當似的。像仙楓這樣瘦瘦的,卻不是腰身苗條,而是整個身體苗條,就像我所最愛的初抽長的嫩薑芽,初初茁枝猶未舒葉的新篁,乃至白白的茅根與蘭芽,那健康,不是體育式的那種,而只是柔柔的挺秀。 講到肌膚顏色之白,我是不喜西洋人那種白法的,那石灰牆壁似的白法,而現在這位打鼓少女的乃是梨花之白。我又最愛帶青桃子的青白隱紅,那正是她的臉,她的手,與雙腳的膚色。唐詩里講楊貴妃的妹妹素麵朝天的素麵想必就與這一樣的了。日本民謠里是把銀的魚鱗來比。她這樣赤腳叉開立著,雙手兩支槌子,應著音節擊鼓,我只覺古往今來女人就只是這個她,世界上亦更沒有男人。我至今沒有見過像她這樣好的擊鼓法與鼓聲,而打在她父親及哥哥的打鼓音節里。 方才我給她定年紀,約是十三四,尚未到十五,想想真是再沒有比這個年紀最最青春的了。不是世界上還有個幼年或中年老年與之相對的青春,這少女的臉亦像仙楓的是長形的,前額的髮腳參差處亦像仙楓。我向來對長臉圓臉有意見,此刻卻絕諸意見。這裡沒有戀愛。乃至沒有日本敗戰的滄海桑田。萬物只是她的人,天下事只是她的在端然擊鼓,好到像是臉上沒有表情。原來一個「無」字乃是這少女的相好清純與擊鼓的真實。 日本是這回的敗戰男人精神上受了大挫折,日本的女人卻是精神上並沒有受到挫折。當然舊時她們一生受丈夫凌壓亦是並沒有傷到心裡。而日本的男人因是男孩,敗戰挫折得一回,隨又在造產得興興頭頭的了。日本民族的特點是沒有反省。因為反省是要以理論體系化的學問的思考方法才可能,否則只可是宗教的懺悔,而日本的神道不墮宗教,是故日本人乃至亦不懺悔。 這一家人,父親、哥哥、妹妹打完鼓後背了行頭而去,我還追蹤了一段路想要再跟了去,但是在節日路上的人叢里失散了,以來一直留在心裡,到今朝才把來追寫時,當下明白了這擊鼓少女乃是日本東西造形之美的最基本的型,連其直線的一面亦仍是女性的。還有是明白了日本人敗戰在精神上的挫折並不如我所想像之甚,這點新認識可以幫助了解今時日本的禮教破落的真因,並了解今時日本人的產業意氣與田中角榮式政治的所以然。 日本只有女性美惟中國才有男性美 日本的大阪城也強大,但是看那砌壘石的直線,就覺是女性的,而中國的城則是男性的。日本住家的紙槅門,走廊,早先原從中國傳來,但日本的就成了是女性的。岡野法世對我說:「明清的磁器,以前我有些看不起它,近來再看,才知佩服。」岡野的造陶是樸素強大的一流,而小山說他近來的作品漸漸優柔,少了野性,日本的東西到於極致,都只能是女性的。他雖不自覺,但他見了明清磁器乃一驚,而明清磁器正是男性的。日本江戶時代富岡鐵齋的畫,好像中國明末石濤的,鐵齋的還更野些,石濤的倒更柔淨些,然而鐵齋的是被女性愛寵的男性,石濤畫那種男性的野趣他不能有。 女性美與男性美不是那麼容易懂的,而且我是從書法才悟得的。岡野是到了陶藝的極致了才為明清的磁器所驚,雖然他在學問上說不明白,他是在感覺上迎面碰到了男性美了。岡潔則是意識到了所謂女性,他曾說女人是與我們不同的別一種動物,他這話雖說得粗忽,卻是男性的不分明的自覺,而他是從數學得來的感覺,數學可以說是男人的學問。 如希臘的雕刻男人像,其實還是帶有女性美的,這拿秦始皇陵出土的武士塑像來比就知道。始皇陵的武士塑像有數千人,都是與山東大漢等身大,這才是中國人的男性,現實的,壯大自然的,沒有希臘男像那種女性的優雅,而亦不像宙斯像與羅丹雕刻男像的蠻族的男性。 真的女性美與男性美,要懂是像知音的難。是要當初創始了女人文明的民族的女人才有真的女性美。而男性美則要是當初把這文明來理論體系的學問化了的民族的男人才有。高等動物如母獅雌雞的美不算數,如羅丹雕刻里的男性美也不算數。又譬如音樂,西洋歌的男高音女高音單是生理的肉聲,算不得,卻要像崑曲與平劇的生與旦的嗓子才算得。日本的民謠、能樂與歌舞伎是男音尚未成氣候,其女音則盡美,但亦不如中國的女音更好。孔子有「盡美矣,未盡善也」這句話,這裡正應用得著。 女性美不是沒有強大,然而不是男性的,男性美不是沒有婉順,然而異於女性的。所以知音真是不易。我送了孔子作《幽蘭》的古琴曲錄音唱片給岡潔先生,他聽了讚美說:「這才是音樂呢!」叫他女兒也聽聽,但他的女兒學西洋聲樂的,聽了《幽蘭》只覺不親切。岡潔先生是從數學懂得男性美,因為數學是男人創始理論學問的一部分。岡潔的字有日本人稀有的男性的線條。 書畫亦如音樂的知之不易。西洋的大畫家的木炭作的線條亦有很好的,但那是像小孩畫的線條,只是生命的生動之姿,而沒有人生修行的成長的內容。西洋畫的色彩亦是原色,再複雜些亦仍只是原色的複合。其線是並無新的內容的線。而日本畫的線與色彩則是女性美的線與色彩,為西洋畫所無。近日偕小山去日本橋三越本店看了奧村土牛的畫展,他與安田靭彥、小倉游龜都著重在色彩,不著重線條,但三人的畫的線條都是極女性美的,那色彩與畫境是更不必說了。看畢出來,到「豚吉」去吃豚排,那店裡壁間卻張有北魏的摩崖刻《石門銘》拓本全文,頓覺到了另一境界,我沒有比此時更豁然而親切的感知中國文明里的男性美了,那書法的線與拓的墨色,與空間時間,與方才看的奧村土牛的畫的完全是另一世界。而中國是畫亦書法化,不但畫的線,連畫的色彩亦與這《石門銘》的拓本的黑色的是同一境。但亦仍可以畫是畫,不是書的附庸。中國的陶器與音樂即亦是與書畫的同一境,皆是男性美的,而不是誰比附誰。 西洋的則兩皆不是 岡野法世作的陶器原是樸素強大,而小山說他近幾年來的作品變得優雅了,沒有以前的野氣。岡野是全生命投入於作陶的人,但是到了日本陶器的究極,就不自覺的一致於女性美,而先前那男性的野氣卻原來是何處欠著根底。這亦似奧村土牛晚年到了畫的究極,就定著於女性美。土牛的畫,我最愛的一幀是題名《醍醐》的,畫京都醍醐寺的一株垂枝櫻花,寺壁有春陽的淡遠,而櫻花是最最櫻花的顏色,春事這樣熱鬧,卻是似夢中的又似現世的極樂淨土之境。與此對照,《石門銘》的卻只是個天地清曠,萬物皆真。這是男性的才會。 印度的畫是宮粉,黛綠或深藍,深紅與金色,用細筆描,還比日本畫更女性。但其實是日本畫因學有中國畫的畫法,所以比印度畫高,亦只這點差別罷了。 雌雄易別,而陰陽難感難知。陰陽是要開了悟識的民族才感得,但是不見得就能說得清楚。如希臘,畢達戈拉斯說數有雌雄,奇數雄,偶數雌,但是不知說陽說陰,希臘人是感到了而其學問不夠,必要有《易經》的學問才知是陰陽。而現在的西洋人是更連這感亦沒有,雖然現擺著陽子與陰電子,卻只作出(+)(-)論(西洋人知有負數亦是十字軍之役間接從中國學去的)。他們的物理學者因不知陰陽,才會謅說有個反宇宙云云。他們發見了素粒子領域的現象,宇宙線放出的最初惟是陽子,到了途中才有陰電子、中子等,陽子的活動是最激烈的了,又則奇數的核子比偶數的更活動激烈,這都是證明了《易經》里說的陰陽,可是西洋人的他們到底亦不知陰陽二字。連感亦不感。這就是他們的沒有悟識,只有末節的知識。西洋人又哪兒感知得文明人的人身與其器物的造形更有女性美與男性美。 陰陽是大自然的,人把來感得了知得了才有女性美與男性美,女性美不必在於雌雄,乃至亦不單是陰陽,而是修得的。是把陰陽感得了,知得了,更修得了。 西洋畫的線條與色彩再好亦不能有日本畫的線條與色彩的女性美,更莫說中國東西的男性美了。西洋歌的嗓子練習得再好亦只是肉聲的好。人若自己沒有的東西,是雖見了他人有這個,亦不能就懂得的,若是屬於末節的知識的還可懂得,而若是屬於最初的悟識與學問的東西則絕不可能懂得。所以莫說西洋人,饒是日本人對於中國東西,亦因到底有所不知而致心有不快。 《易經》是理論學問的統一場 自此女人的地位遂被男人所代替 新石器時代女人始創文明,發明了農業、天文、音樂、數、輪等,做起了人家,至此乃告一段落,其後女人就只是把這些所發明的東西來美化,來情緒化,這就是女性的美,所以美也是從女人開頭。但是自此就文明的東西與行事漸漸安著乃至落入了一種固定的格式,變成巫魘似的,對大自然疏離違逆了,史上那些女人文明的古國就是這樣萎死的。 中國文明沒有萎死,是靠有《易經》把文明來理論體系化、學問化了。而這是男人伏羲孔子等的功績,所以中國文明不止是女人的了。日本的不脫女人文明,而亦能歷世長久,則是靠的中國傳入的儒教。別有巴比倫與埃及也有其相當的學問化,所以能比那些女人文明的古國久存,而亦終於滅亡了,則是因其單單數學與物理學的學問化不足以建立文明理論化的全體系之故。希臘的亦不能跳出此限制,其弊所以至於今日的唯物質的世界的正在最後走向全滅中。 理論的學問出現經過是,卻說女人始創文明到得立起了人家了,此時就把整天出外漁獵的男人叫回來,把原是女人在做的農業手工業,交與他們來做,女人雖也協同做,但女人重在家,所以男人成了做這些工作的總管。而經男人一上手,農業與手工業的規模就驟然擴大,而且漁獵亦還是兼做,如此女人所交下來的農業與手工業的工具與作法就不夠派用場了,不得不又來做些新的。弓矢是男人造的,船是男人造的,耒耜也是男人發明的吧。機杼是女人發明的。但男人所發明的總也不如女人所發明的天文、音樂、數、輪等那幾樣的更是根本的,當初女人造的器物與行事,是從那根本的發明而衍生出來的,男人今再要有新的東西的造形,至少要把凡女人所發明的文明來知其一個所以然,因以從大自然得出一套總的原理體系,然後這裡亦可以不靠依傍而開出一些前未曾有的新的東西與行事的造形。否則單從女人已有的造形來複製乃至推衍,是到底有著限制。 《易·繫辭》:「古者庖犧氏之王天下也,仰則觀象於天,俯則觀法於地,觀鳥獸之文,與地之宜,近取諸身,遠取諸物,於是始作八卦,以通神明之德,以類萬物之情。」 這裡要揭出的有二點:一、伏羲是通過女人文明才可以來觀天觀地觀萬物云云的,若非先有著個女人文明,決不可能更出來《易經》與巴比倫希臘的理論學問云云的。二、伏羲雖是通過女人文明,而走到了它的源頭處,一下子豁脫了文明的既成的造形,而追溯到了它背後的大自然的根本原理,如物形的背後先有著物之象,而物象之先又是有著陰陽,陰陽之先又是有著大自然的意志與息,於是乃以八卦類括萬物之象,意志賦於卦象,而息賦於卦爻。如艮卦之象為山,坎卦之象為水,山必是山,水必是水,是從其開始即預先約定的,故曰大自然的意志賦於卦象,是故天地萬物皆有著個大信。而卦爻則爻之位為陰,爻之動為陽,爻位是空間,爻動是時間,故曰大自然之息賦於卦爻。卦象是萬物的大信,而卦爻則是萬物的行藏變化,雖然山必是山,但可以是大山小山等,雖然水必是水,但可以是鹹水淡水等。山與水可以是千山競秀,萬豁爭流。 而如此會得了,乃可以制器。繫辭的下文: 作結繩而為網罟,以佃以漁,蓋取諸離。庖犧氏沒,神農氏作……斲木為耜,楺木為耒……蓋取諸益。……神農氏沒,黃帝堯舜氏作……刳木為舟,剡木為楫……蓋取諸渙。……弦木為弧,剡本為矢……蓋取諸睽。上古結繩而治,後世聖人易之以書契……蓋取諸夬。 年代是距今約八千年前至約五千年,新石器後期,伏羲神農黃帝堯舜的是男人的天下了。新石器是以女媧氏為代表的女人文明,發明的是天文、音樂、數、輪等,而這裡的網罟耒耜弓矢舟楫等則一見就知是總管的男人所發明的東西。不止是器物,又是展開了人事的造形。 日中為市……蓋取諸噬嗑……黃帝堯舜垂衣裳而治,蓋取諸乾坤……服中乘馬,引重致遠……蓋取諸隨。重門擊柝以待暴客,蓋取諸豫。……古之葬者……後世聖人易之以棺槨,蓋取諸大過。 如此才進入了人世的熱鬧的歷史。以前女人文明的是神代的歷史。 《易》以知天地,遂人與天地並,此是史上最大的造反 以前我不喜《易·繫辭》的作網罟耒耜弓矢舟車等各是取諸什麼什麼卦云云,以為是穿鑿附會,西洋全無此說,豈不是也有網罟耒耜弓矢舟車這些?我是到了近來,才知《易·繫辭》的這番說話,實藏著格物致知的問題。 前此的女人文明是不自覺的。原來太古人類渡過洪水開了悟識,那悟識就似春風之與物相感,觸水生波,著枝開花,這悟識並不限於女人,男人亦是同然的,只是處境不同,男人漁獵,女人留守。女人就其所接觸處開的花是天文、音樂、數、輪等,而男人就其所接觸處開的花則是弓矢舟楫。(弓矢的發明早在距今八千年前,新石器的前期那個時代是以女人文明為主。但是到了新石器的後期,男人發明網罟耒耜文字這些則是自覺的。) 女人文明是因於悟識而不自覺,可比嬰孩的與天為徒,所以日本《古事記》稱天照大神(太陽的女神)的那時代為神代。而其後轉入人代,則是因於男人把文明來理論體系化的學問。希伯來人的《舊約聖經》說人離開了神的伊甸園是因為知識,是對這事實的依稀的記憶,是巴比倫的歷史的曲折倒影吧。日本《古事記》則雖亦明標出前此曾有一個幽遠的時代是神代,但於其後轉落到人代的原因卻沒有說個明白,這乃是日本沒有過把文明加以理論學問化的經驗之故。 從神代的幽遠的歷史轉進到人代的熱鬧世俗的歷史,是因於把文明加以理論化的學問,這惟有在中國的《易·繫辭》里交代得最是簡潔明白。所以也是中國的歷史最決斷,自伏羲神農黃帝堯舜以來就不作興有女帝,而是男人的天下了。 理論是不拘於事務的形式的,同時亦揚棄人對於這形式的情操,即是不但追溯到物形之先,且更追溯到物象之先,而站在天地之始,然後來作新的造形,所以男性美的東西必有一種素樸與豁達大氣,天理多於人情。而女人則幾乎皆是不喜理論的,即因理論不惜打破慣習了的形式,與不拘於人情。 日本人雖學了中國的儒教,但是接受其形式,三倫五常是有形式的,儀禮是有形式的,日本人可以情緒使之美化,但對於三綱五常與儀禮背後的,尚在於物象之先的理,連情緒亦加不上的,則不感興趣。便是儒教約有形式的東西也要是對於日本原有的形式是一種補充與加深加廣的,才被歡喜的取為己有,日本人還會若干修改之,使之完全成為日本的,如和服的女帶,如京都的御所的建築。但若一見就與日本人所安著於的形式相違反的形式的東西,如湯武革命與日本的皇室萬世一系,則雖在至高的原理上一般都是尊王,日本人怎麼的亦不能接受革命。 日本的女人不要理知,要情,日本的男人亦跟了說不要理論,要行動。我今才明白了岡潔何以總是說情緒,日本人的。日本人對於西洋的東西亦是接受其形式,而加以日本人的情緒,如明治大正昭和初年的日本婦人學法國的時裝,成了一種新的美──日本婦人的新的美。 我說這回核兵器世界大戰日本有被毀滅的危險──日本人聽了皆不以為然,因為他們對於莊子所云天地成毀的觀念無法加以情緒化,這樣的觀念就等於不存在。晉時童謠「洛陽女兒莫千妖,前至三月抱胡腰」,我與天文說了,天文聽了就很震動,而我與相識的日本畫家小倉游龜及常盤大空說了,以為可供其畫成一幅壯大淒絕的畫的,而兩人都沒有把來畫,我亦今才知是因為日本人對於此童謠的天地成毀的一個毀字的觀念無關心。 起初我並不知這些,但是直感一觸就觸到了最深處。我對保田與重郎批評後鳥羽院的美如李後主的詞與宋徽宗的畫以亡天下,在中國不以為貴。日本如此推崇三十六歌仙,中國的士卻是志在於天下,文章乃小道。而保田聽了總覺是不親切的議論。我當初並不知真的男性美是惟中國才有的,連真的女性美與男性美的觀念亦尚未有,我只直感《太平記》里武士的勇猛與尾崎士郎文學的男性的強大有些怪怪的。 日本人學之而不知其始 日本的男人亦是太古渡洪水時與女人一同開了悟識的,所以他們比西洋的男人又自不同,但他們沒有發明理論學問。世界史上文明的理論學問化運動有兩次浪潮,第一次是距今約五千年前,那邊是巴比倫,這邊是伏羲黃帝之世,那邊發明了前期的數學與物理學,這邊則更發明了卦象。第二次浪潮是距今約二千五百年前後,那邊出了希臘七賢人,把數學與物理學作了一次大飛躍,這邊出了孔子,孔子的最大的學問是作了《易·繫辭》。這兩次浪潮日本民族的男人都沒有參與,可比是錯過了節氣,以後就要想有也不能了。日本的男人學外來的理知的東西,可到得數學與物理學的極致,可到得圍棋的極致,但是沒有本領更去追究到數學物理學之先,與圍棋之先。他們可以服膺儒教的極致,但是沒有史上最初第一手發明理論學問的經驗,且亦無此興趣。 所以日本的湯川秀樹能知物理學上西洋思想的不能對應素粒子領域的現象,但是他亦不知道要怎樣的思想才可對應。又如岡潔,他知道數學不是第一手的學問,但他不知道要怎麼才是第一手的學問。岡潔與湯川我嘗惜其沒有學《易經》,但是我再想想,這兩人縱使學了,亦學得來的《易經》不是第一手的《易經》。 日本從中國學來的儒教的倫常之理只如接木,結的果實有些參差,日本人父系的叔伯與母系的舅舅不分,從兄弟亦與表兄弟不分,日本的是女人文明,男性一直沒有確立。接木若非代代重又接過即斷絕,這番日本敗戰後日本男人的威嚴掃地,女人恢復了本來面目,一時盆踴民謠異樣的開了花。我於其敗戰後第五年來日本,當時日本的女人是最美的了,是純女性的,而明達有自信。當時的櫻花與盆踴亦是最最美的了。可惜以後日本整個都學了美國的格式,但是日本的女人文明亦還沒有被破壞得盡。如日本現在的產業壓勝了西洋,其底力便亦還是在這女人文明。日本人的是婦人的勤勉與執念,其製品細緻周到,善體人意,皆是女性的。日本的製品的美是西洋總也不能及的。 現在美國的與歐美的產業界都在開始研究,「為什麼在日本可能而在我們則不可能」。但我看他們亦只看了個表面。數年前我就也曾向張曉峰先生說起過,日本現在的世界規模的大企業如出光石油及新力電器的獨自的經營管理方法。出光沒有勞動組合制與定年退休制,上班不設簽到簿,有功者亦不賞,有過者亦不罰,更沒有被免職的事,而自然無人偷懶為非。職員上自店主下至工役,其直系家人的婚嫁疾病死喪,出生與入學,皆由公司供給費用,子女長成了皆自然在公司就職。新力的職員每三年可有半年(忘記了是半年還是一年)還鄉,薪資照給,女工要結婚的,公司還資助嫁妝,新力亦沒有勞動組合,沒有勞資糾紛罷工解僱的事。曉峰先生聽了要我寫些這類的報導,而我卻不想寫,因為我還知道得不深,這不是說一句「家屬制度的美德亦可應用於現代的大企業」即可了。我也是要到了現在才知其根底里的乃是日本獨有的女人文明的情緒。 中國人也講情緒,如為了「大寨」、「掛帥」、「一分為兩」這種口采也可以喚起情緒,但比之日本的,則中國的還是知性的,但這種口采只是知性的東西的遺蛻,雖利用之亦只可一時。日本人的才純是情緒。日本人並不在理知上想到可如何改革現代的美國式的制度,所以出光的與新力的亦並不開出新的制度來。 今日本民族的情緒還是在被美國式的生活營為所污染而崩壞中。單單女人文明的日本這回怕是要度不過時代的劫數的了。 日本人所以恨中國人 日本人有回味而無反省,回味是情緒的,反省卻是要知性。日本的歷史小說《平家物語》與《源平盛衰記》皆只是情緒的回味,《太平記》寫南朝與北朝,奉皇室正統,而不知同時還有天數潛移。今番日本對中國及英美大敗戰後,日本人一般是承認了事實就不去多想,有不甘心的是不平,與諷刺玩世不恭者,亦皆只是情緒的,大家都是從沒有所謂反省的。 反省是一種明明德。日本的女人文明沒有加以理論體系的學問化來明明德,自己是不覺的做了明德之事,自己做了不對之事當然亦是不覺的,叫他如何去反省起?實務的功利的反省是有的,像共產黨就也有自我檢討會,又圍棋有局後重擺研討著手的得失,但單單這樣是不能反省到天命與人事之際的。真的文章家時而又在反省文章是什麼,真的書法家時而又在反省書法是什麼,再則像岡潔的反省數學是什麼,湯川秀樹的反省物理學是什麼,這還算得根本的反省。而單單技術上的與功利得失上的反省,以及宗教的懺悔,皆是不知反省乃明明德的致知。這裡顯出《易經》與孔子的學問的真本領,希臘的單是數學與物理學還是不足以反省天命與人事之際。此事關係一個民族的興亡。 大家都身處其中的世界現狀,今沒有一個民族對之反省,除了中國民族。世界現狀的天意人事的反省、學問的反省,我已提了一個頭緒,有志的青年要如孔子說的好學,以自覺覺人。而我今卻是人在日本,日本人於理論無興趣與我恰好是正面犯沖。他們待我有友情,是因為我最曉得他們的好處,直知道到了他們的文明的最深最高處,人於知己總是感激與歡喜,當時就會覺得親的。但是他們從我沒有學到一點什麼,倒是我從他們學得了好多。我對他們講大自然的五基本法則與現代產國主義的政治的與產業的性質及制度要如何改革,見他們聽了無興趣,起先我還想努力使他們明白,要到後來才知這是不可能的。原來他們最親的是與中國文明,而又對之含有敵意。江戶時代的賴襄那樣的精湛於漢文章,而我讀到他的一篇隨筆里也斷然詆侮漢文明,以為不如日本的尊嚴而好,當時我頗悵然訝異,現在我才明白原故了。 世界史上新石器時代後期,原來是噹噹女人文明的總管的男人卻上了主位,其間是經過一番凌競的吧,這在中國史上看不出來,在日本史上則留有顯然的形跡。日本《古事記》雲,男神素盞嗚尊叛離了女神天照大神的高天原,到下界為國主,天照大神強迫其讓還給天孫,天孫是代表天照大神的幼主,而這亦即是日本萬世一系的天皇的性格。日本的男人是沒有把文明來理論體系的學問化的功績,所以一直屈服了。巴比倫的情形就兩樣,巴比倫的男人有數學與物理學,就地位強大得多了,但數學與物理學並不能蓋天蓋地的把女人所始創的文明都來蓋了,如對於藝術即蓋不得,所以他們對女人也只打個平手,埃及更是女人還強些。他們那邊後來是亞述篡代了巴比倫,羅馬篡代了埃及,亞述人與羅馬人的蠻族根性男強於女,總算男人為主的地位這才確立了,但也女人還是有著不服氣,自彼時至今,西洋封建時代的騎士對女人的卑順與民主時代的尊重女權,都是有些怪怪的。世界史上惟有中國的男人有了《易經》的學問,才把女人文明都蓋住了,王字由後變成帝,就十分自然。中國的女人也不是沒有不服氣,但與男人不是對立而是並行的凌競,出來了樊梨花。 而日本的女人是遇上了中國的男人,才真的逢上了敵手了,她們的男人也幫著女人敵視中國的男性的文明。日本人對西洋人就沒有這樣,惟有對於中國人,他們只覺沒有比這更親的,而同時亦沒有比這更可恨的。原來仙楓的對我也是這個親情與敵意嗎? 原來於佛教與基督教及回教,亦沒有人比我更親,而被憎。乃至世人的對於我,亦都是這個親與憎嗎? 抽形尚須抽象 我的日本著書《建國新書》,講文明與政治及產業的體質與制度,伊勢神宮的文教部長幡掛正浩氏,讀了用紅筆勾出他所讚賞的一百五十幾處。但是我的日文續著《自然學》,他讀了就不說什麼,多半是不贊成,因為我把人世之尊從日本的天皇與中國的帝王抽離了出來,中國人是會得其意,所以不妨有革命來換朝代,而仍可以像日本的萬世一系的來尊王,此點日本人怎麼的也不能贊成。 理論體系的學問必須是抽形的,否則限於個別的物形即不能統一,不能體系化了。如數學即是抽形並抽象的,雞與狗的形各歸各,但一雞一狗的數字則可以是共通的,即是要把雞狗的形抽離了。英文的abstract,漢譯「抽象」,其實是抽形呢。物有形有象,象是譬如花與美人異形而同象,萬物的卦象凡八,乾坤坎離艮震巽兌八卦之象各別,而陰陽為八卦所共通,故又更須抽離卦象,始可知尚有陰陽在象之先。所以理論有抽離物形的,有抽離物象的。惟中國人往往形與象隨意而說,可比乾是象,天是形,而每說天即是說的乾。用語上用抽象多是說的抽形,你會意就好了。 卻說抽形有幾種,一種是歸類,把凡雞都歸為雞一類,至於諸雞的體格羽毛顏色的不同是被抽離去了,雞與狗貓乃至禽魚昆蟲都歸入動物一類,其各各的不同處是被抽離去了。所以這歸類也是一種抽形的學問。 第二種是把萬物的組成與其運動來得出其共通點,此即是物理學,把物物的組成的方式與運動的共同的理,即是把物物組成的各種不同的方式與運動的不同方式來抽離去了。 第三種是數學的抽形並抽象,不但萬物的貓狗異狀把來抽離了,連牛頓的力學三原則與量子力學亦都把來抽離了,只取其共通的數。 而還有最後一種,是把卦象與數之跡亦抽離了,直究到大自然的五基本法則。 以上四種亦可說是四個等級,巴比倫是到了第三級,而惟中國的《易經》是進到了最後最高的第四級。中國人何以獨獨能夠?是因為漢民族出來得遠了,新石器時代晚期從世界文明的共同發源地西南亞細亞分支出發,經過西域而至黃河中下游地面,沿路接觸的皆是異境異物,原來的生活形式發生了問題,遂要抽離事物的形乃至抽離形背後的象來重新思考過,思考到得行不去時,忽然情緒如核子的爆發為光,此就是史上第二次的開了悟識,一次是以前渡洪水時。老子與莊子原是漢人,卻住到楚地,被楚民族的美與強執的情緒所激,格外顯明的照見了自身的漢文明,而於自然與人世乃有了新的思想上的大發見。我在祖國時並不自覺,及到了日本,在日本文明的反映下與在現代西洋的事物反映下,才在思想上有了中國文明與大自然五基本法則的發見。太古我們漢民族的來到黃河流域才有了《易經》,便亦是與這有相像,而彼時其他幾個民族離開西南亞細亞的共同文明發源地的,則到地中海一帶與波斯印度一帶,地理較近,新地異事異物的刺激不及漢民族所受的,他們或則沒有理論學問,或則雖有亦如巴比倫的只到得第三級,要像中國的有《易經》到底是不可能了。 有了《易經》才蓋得住文明的全體了。而再迴轉想想也真是個奇蹟,因為漢民族雖說是遠來途中有環境之異為啟發學問的新悟識的條件,但並不是有了這條件就可以的,條件之上還有個天啟,這真正是幸運了。 中國人的造形天才 當初女人文明第一手的創造,直接從悟得大自然而來,今《易經》的學問是觀照這文明,一直回溯上去,與當初女人同樣的站在大自然的最初,然後又循這文明一路下來,一面觀照,一面成遂,步步都是新機,生出新的干枝,而妙悟如光如風,著枝開花,觸水生波,創造出闊達繁盛的器物與人事的形式,而皆一統於一個王天下的體系中。 而那邊則巴比倫與希臘雖也曾開啟了理論學問的因頭,但是體系不備,下去就成了畸形。印度是回溯到了文明的源頭而不再下山來一路把那水流來重新加以疏通,放流浩渺於天地間。結果佛教反為把已有的女人文明也來否定了,而印度教則又只僵僵的守住那女人文明的那些形式。日本民族更根本沒有發想過要創造理論學問。所以那邊巴比倫希臘以來西洋器物的造形就不能與中國的比,印度是他們那寺院、中國一加以改造就與河山同開豁了。而日本是根本說不上有他們自己創造的器物形式與人事制度,而只是採用中國的與西洋的。他們雖把來潤色,但不能有像中國寺院與印度寺院之別,中國的改造亦可以是創造。日本的盆、櫥做得更細到,但襲用中國盆櫥的形式沒有改變。其和服是把隋唐來的式樣變了,雖然好,但也不及同時明朝的,不能像中國寺院的建築形式勝過印度寺院的。 小山在台北看了故宮博物院與歷史博物館,很驚嘆,說:「世界各國的博物館都是自國的文物少,多靠陳列外國的文物,不能像中國的都是自國的文物可以有那麼多!」世界各國的文物的制度與造形多是貧弱到你抄襲我,我仿照你,只有中國的是自成一體系,自器皿宮室衣裳至政治與產業的制度與文章,至琴棋書畫,全是自己的。 戰後圍棋逐漸在歐美澳洲等地推廣,阪田榮男九段近答《文藝春秋》記者問外人的著手與日本的著手云:「西洋人下圍棋必照其理,不能憑直感而下子,日本人於理思考之莫知所從時,則會想直感而下子。中國人亦然。」他此言深為有味。西洋的棋與賭博惟是鬥爭的,征服了對方,勝負即是結果。而中國的圍棋與打麻將牌則是造形的,圍棋是阻撓對方的構成疆域,而構成自方的疆域,打麻將是做牌,如同要做成一份人家,搭子湊齊就是和牌了。中國人造形的天才便是這樣的表現於處處。 圍棋非發明《易經》的民族不能作,傳說始於堯帝時。圍棋的發想,先是陰陽方圓之理,白子為陽,黑子為陰,陽之動在先,陰之應在後,所以以前第一者原是白子先下。對於棋盤,是棋子圓,象天之動,棋盤方,象地之靜。棋盤不即是場,而是隨著下子而成場。可比相撲的土俵(壇場),拙者只覺其局蹙不堪施展,能者則覺其廣大,盡夠讓你發揮許多解數。能樂與平劇的舞台亦然。又如書畫的紙幅,拙者只覺其窄隘,而在高手則可以是無限的空間與時間。場是生出來的,沒有無盡的畫幅。場亦且不止是空間的,而亦是時間的,宇宙的場便亦是如此。 萬物生於陰陽,故棋只白子黑子即可變化無盡。陰陽之遂行與變化,遂行有先後之順序,故棋要先手。而變化成象則依於爻位,而棋之拓地即亦是依於方位。大自然的陰陽是今在素粒子的領域裡,西洋的科學者亦發見了,但單是發見了陰陽不算數,卻要能創造陰陽才能有文明的東西的造形。如圍棋里的陰陽即是人所創造的。又如中國的書畫裡的陰陽亦是創造出來的,不是有現成的陰陽可以依據,你若依據現成的陰陽,那已只是陰陽之跡,不可以之創造的了。陰陽相生相剋,萬物所以成之毀之,圍棋你要拓地,敵手就來阻撓與破壞,你是靠得有此阻撓與破壞,你才是在曲曲折折的行於建設中,出來了前所未知的拓地形狀與其目數。宇宙萬物的成形都是像這樣的依於反與正二者而定。所以敵是天為了要成全我。這曲折的拓地才是本領,一局之棋,拓地多者勝,拓地少者負,些少的地亦是地,但不能是代表這一局棋的了。萬物中有許多造形結果都是像這樣的不算數,這比印度人的說劫毀更為現實。 鬥爭不能造形,如毛澤東的鬥爭不能造形,紅衛兵的鬥爭後惟是一片廢墟。近世西洋的對外侵略史皆只是滅絕他人,如西班牙滅絕了印迦,而毫不受印迦文化的影響,英法等侵略中國,而毫不受一點中國文明的影響。今世紀的二次世界大戰亦皆只是分出了勝負,卻沒有生出新的造形,那種鬥爭只是動物性的弱肉強食而已。原來自然界的萬物皆始於一而成於二,譬如織布,是成於直的經線與橫的緯線相交,即是二,而統於織者的意志,則是一。大自然的意志與息是二亦是一,此即何以相對可以是成全。素粒子的基本是陽子與陰電子,即是二,中子等等只是其派生物,所以說萬物負陰而抱陽,譬如一塊石頭,其全體的處處都是反的與正的所結成,卻並不是正的支配了反的,或反的制服了正的。不是陰決定了陽,或陽決定了陰,卻是陰陽正反皆被一個意志所決定,如經緯交織而相成乃是被織者的意志所定。而亦不是經線與緯線之外另有織者。卻是像張愛玲說的,在溫州時行街,看人家婦人臨窗織布,鬢際戴一朵紅花,連她的人亦好像是在經緯線里被機杼織出來的。神創造萬物,而神亦即在於造形里,而唯物論辯證法惟講諸力關係,對立的一方壓制了對方,是為矛盾的統一云云,這就只是動物的弱肉強食論了。 西洋人即是因為不知這陰陽正反與意志,所以拙於造形。你試想想,你在造形時只知諸力關係的點線與方向角度,而把來綜合成一個體,那如何還能有情思,當然也不能變化。西洋人今只把巴比倫與希臘的東西的造形來施以機制化,材料則用化學合成材料而已,無論房屋家具與汽車照相機等的式樣與婦人的時裝如何翻新,都不能跳出原有的東西的範圍,若有逸脫的,那就只是變惡,並非新姿。而政治上則今是蘇俄對其衛星國只壓服之,要其只照蘇俄式,美國亦要日本只照美國式,而美國卻沒有受得日本東西的造形的一點影響。 印度人因為不知陰陽,才會捏造出因緣妄識論,西洋人亦因不知陰陽而捏造了矛盾論。所以印度人拙於造形,而西洋人則根本沒有造出一件真的東西。 卦象是所以造形 圍棋有棋理,如同戰爭之有兵法,是理論學問化了的。若不知棋理,便難望上達。但若只知棋理,而不知棋理是生在下棋的修行,則未熟的兵法反會更失敗得慘。便是你於棋理熟透了,對局時單照棋理來下子,亦是不能應變的。你還要會憑直感來下子,不限於臨到重大關頭時的一著,而是每一著都是在棋理的出邊出沿,都是憑直感的。直感的著子是在棋理的出邊出沿,圍棋木谷實九段說學棋最好從二歲即開始,因為幼兒善感,能使棋理皆活。而若你是不知棋理者,即對局時雖想要直感亦不能的。 日本人講情緒,不愛講理論,但是他們下棋就不反對學棋理,用兵不反對學兵法。基督教徒講信仰,不屑與理智者為對手,但他也下棋在學棋理,若學物理,則他亦講量子論與相對論,因為他知道否則不能成就。日本人是於政治的與經濟的制度上及藝術上不愛講理論,因為非其能力所可及。他們不是不講學問,而是不愛講第一手的理論學問,他們講的棋理與物理學的理論都只是第二手的學問。他們以為理知與感情是兩回事,理論與文章是兩回事,擇一而取,他們當然是要美術不要理論。 理論可以即是文章,這隻有中國人能夠。岡潔每說數學的原理之美,湯川秀樹亦感嘆物理學上原理之美,若在庸鄙的數學者與物理學者是不知此美的。而中國人的是凡理論皆像數學理論與物理學原論的美,因其皆是從文明的第一手而來的理論。中國的第一篇好文章是《堯典》,《書經》記言記事無不是理而篇篇皆是好文章。以前我即已提出過中國人處處講一個理字,原來中國人的這理都是有著從大自然而來的第一手的理論體系為其背境,所以這樣光明清潔可喜慶,所以可以是文章的了。 《易經》的卦爻象傳文言與繫辭是最高說理的文章,有如音樂。《禮記》講制度與行儀,而可以都是好文章。《春秋》、《左傳》講史亦都是講理,都是好文章。《論語》、《孟子》、《中庸》、《老子》、《莊子》、《孫子兵法》是最最徹頭徹尾講理的了,而徹頭徹尾都是好文章。《史記》窮天人之際,達古今之變,這不是理論文是什麼,而《史記》的文章之好卻正如日月星辰之麗於天,江河城廓之麗於地。而在西洋,則除了特定為文藝的東西之外無文藝,他們的理論的東西最高如數學,古代希臘人還知講數學的自理,而現在他們只知講定例與方程式,缺少當初的光輝,就美不起來了。但也西洋的還是其大數學者與大物理學者的文字與講演比較清潔,多少有著美,而其他的論文無論是講政治經濟的,或哲學的,以及記敘情報的,則都不能是文章。 以前我又已提出過中國無特製藝術品,而凡日常用的盤碗几案無有不美。彼時我只說明了中國的好東西都是家常的。今在這裡我可是要更深入的來說明中國的制器與凡百東西的造形,因為都是生於第一手的理(在於天人之際的理),所以才能做到像這樣的家常而皆美。日本的家常用具則只是學做中國的,而賦以日本女人文明的情緒,也可以親切為己有,但因日本人沒有第一手的理論學問,所以他們不能像中國人的自己創造造形。而西洋人則於中國的日常東西雖要學亦學不來,因為他們不但沒有像中國人的第一手的理論學問,亦且沒有像日本人的美的情緒。 孔子曰「民可使由之,不可使知之」,日本人自奈良朝以來學中國的禮制而能行之,這就是很好的了。要感謝他們幫助孫中山先生革命,雖然他們怎麼也不能懂得《易經》說的革天命。而且今日仙枝天文天心來日本,也甚承受日本文明的美。日本的天皇有合於中國的王天下之王,但因沒有王天下的理論體系的學問,不能代替西洋的來提出開創新時代的理想與新制度,徒然打了個大東亞戰爭的大敗仗。王天下的大業還是要等我們中國再起來。不要只看眼前的西洋為霸的唯物質的世界,那是要劫毀的,他們原來亦就只是假主,真主只可等中國文明。 大自然的法則古猶今也,所以若真是文明的東西,它的原理亦必定是今不異古的,先王之於天下有九服之制,自甸服侯服賓服至於要服王服荒服,將來日本我們不拿他當侯服,拿他當賓服吧,印度韓國越南等亦然。而西洋的那些國家則是要服王服荒服吧。因為西洋人亦至今為存有古代文明的面影,還知道第二手的數學與物理學,還記得有個神字與愛字,不比得禽獸。《山海經》里的世界,漢唐的西域絲綢路,將來中國重又做了天下之主,風光還是可以依稀想像若干似當年的。 理論學問的所在 棋理生於下棋的人 理論必要是體系化的。又,理論必要是生於修行的。 數學不能通於藝術,但你若知無理數與有理數之際則知數之與象,可通於藝術了,而無理數與有理數之際的所以然,卻是要從《易經》才可來解說,在《易經》的體系里數學才是不受委屈。物理學亦是要在《易經》的體系里,才是物理學生在生生之理里。所以最是《易經》里說數與說物理說得暢遂的了。在西洋用數學與物理學不能為文明的造形,而在中國文明里用數學與物理學則能沒有此問題。 大自然是一個體系的,所以《易經》的理論便也是蓋天蓋地蓋萬物的,萬物是理一而形異,故微視世界的現象與巨視世界的可以相通。日本原子物理學者阪田昌一與元法政大學校長谷川徹三的對談集裡,谷川驚奇於素粒子的是點亦是波,以為與現實的巨視世界的理不可通,此是他枉為了哲學者與藝術批評者,日本人的於理論幼稚,大率如此。若微視世界的原理與巨視世界的不能相通,此就是大自然的不能是一個體系的了,這怎麼會? 大自然是一個完整的體系的,而同時其局部又各皆是一個完全,譬如一株大樹,其任何一節皆蘊有著全樹的生機。是故一草之微可通於春山之大,一截之水亦具有來源的懷思與前去的遠意,是故文明的東西的造形皆可與天地萬物齊德同光,而亦所以中國文明的理論與記事自然皆是文章的了。 現在我們也被捲入在內的西洋的世界是用數學與物理學所營造,而數學不能絕對精密,物理學更是於物不親。我們不可以不要數學與物理學,但是要如何才好?這不是可以道德來制約科學,以藝術來與科學相補云云這一類的俗論所可有效,更不是以自動制御裝置要科學自肅云云所可解決,卻是只有直溯到《易經》之於數與物理,來深思其故,才可以解答得這個大難題。這才是真正的理論學問的智慧。 《易經》教了我們數並非現成有著在那裡的,而是在於物之生長里而才有的,所以數是行動的,在行動里一路上延伸,一路上成定。所以凡有理數,同時都涵著無理數,無理數是有理數的生意。所以數有姿有理,數姿在於每一數的成定具足,而數理則是數的展開的條理。所以使用現成的單是觀念的數來制物,不如在制物中生出數來。譬如中國的樂器,古琴、箏與三弦胡琴等皆是彈時以手指定得絕對精密的音,這絕對精密的音之姿就有著個有理數與無理數,所以說數是行動里生出來的,而西洋樂器如鋼琴都是鍵的音階用數先測定了的,則怎麼亦不得絕對精密的音。數之理亦然,譬如作畫,畫面的空間與時間是隨著作畫而生出來的,亦都有變化無窮的數,這就是數理的了。但是你不可先用觀念的數理來設計畫面。 數之成定具足之姿與其展開之理,所謂數姿,所謂數理,皆是在行為里的,而這行為就要講修行,如彈琴作畫裡生得數姿與數理來是要靠名手。所以理論的學問不可從修身與修業離脫。一樣的數學與物理學,在西洋的就是因為離脫了修行,所以西洋的東西不能是文明的造形。西洋的東西於人不親切,缺少造形的變化。 物理學亦與數學同,只是於用其造形時不可以離脫作者的修身與修業。數學上的事,如中國的書畫名手將下筆時,看一幅紙的尺寸,是有限的幅而亦是無限。而物理學的應用,則如良工造一架穿衣鏡,其木材的堅實感,鏡面的澄明感,全體的重量感與安定而輕快之感,皆合於物理學,而另賦以性情,單純大氣而其無窮之姿。又譬如王羲之的字體的造形,左陽右陰,上虛下實,左簡右繁,上寬下窄,物理的力學只說有重心,而重心要在何處才好,則是在於善書者的筆下了,重心不是被制定的,而是生出來的,故《蘭亭序》的字的結體,皆具舒放而端肅,安定而飛動之姿。而中國的建築物便亦類此,皆使用物理以造形而生於作者的性情。 由此可知科學的製品不真不親,不是弊在數學與物理學,而是數學與物理學的科學化,有似祭祀的宗教化了,所以弊大了。現在出現了原子炸彈與科學公害,如愛因斯坦與湯川秀樹等才來煩惱,其實乃是往常科學的製品就沒有過一件是真東西。而今是我才把如何使用數學與物理學的難題來解決了。 重銓科學的三條件 使用數學與物理學來製造的東西,沒有生命,沒有個性,沒有情思,這就是為何科學不能通用於藝術的創作了。但這是可比寫字拙劣怪筆墨不好,只是因為使用數學與物理學的西洋人不高明罷了。他們只會使用數學的有理數,而不會同時使用無理數。而物理學也不是那麼機械的,今世紀物理學上發現了素粒子領域的現象,等於二千五百年前希臘人發見了無理數。素粒子領域的現象,萬物有其絕對的信,而在途中的現象卻是像莊子《齊物論》里所說的「方非方是,方是方非,方生方死,方死方生」,這就是物理學亦可通於藝術的了,量子論就曾題了個頭。但是可惜他們被科學這兩個字所誤了。他們用科學方法來扼殺了數學上的無理數與物理學上素粒子現象的發見所啟示的。 湯川秀樹揭出科學方法的學問理論必要是具備三個條件的:一、抽象性,二、普遍性,三、可證性。 但是科學的這三條件都有疑問。 第一,抽象性與具象性之間的關係沒有說得明白,以科學的抽象的方法來做具象的造形,其間總缺少了一樣東西,難怪其製品沒有生命。老子以無與有,儒家說性與命,佛教以空與色來說,就比科學的說抽象具象高明得多了,不知一個無字、物性的性字與空字,而來講抽象,科學方法在這點上就先落第了。 第二,科學方法並不能是普遍性的。以科學方法只可發見物的現象,而不能知其故,牛頓力學與普蘭克的量子論及愛因斯坦的相對論,以為是說明了物之原故,其實亦皆只是說明了物的現象而已。湯川秀樹提出了一個最重要的疑問:素粒子背後是什麼?但他執著於要以科學方法來求解答,這就不能了。所以今世紀六十年代以來發見的天體許多現象如準星、黑洞等皆不能解說其故,不是將來慢慢的可知其故,而是大自然的有一面為科學方法所永遠不能到達的。 第三,科學方法的可被證明是可再現,如機器何時都可以製造同樣的東西,但是你不能再製造一個漢朝或又一個辛亥革命,你也不能又來為一篇《赤壁賦》。 以上可見科學方法的三條件都是虛偽不成立。這三條件:抽象的、普遍的、可證的,是要《易經》的學問才能夠。所謂抽象的,是惟存在於天人之際。所以普遍性也只有易之理配說「範圍天地而不過」。可證性是「是故易逆數也,以知來物」。 《易經》的這三句話只是需要解說。 第一句,抽象性是在於天人之際。 科學上說的抽象,譬如數學上的圓實際上是不存在的,用這圓來製品,那器雖然有形,也是虛偽的存在。原來用科學方法作成的世界全盤是虛偽的存在。而惟有《易經》里說的方圓的圓卻不如此。《易經》里說的圓是像名畫家畫的圓,名陶工在轆轤上轉出來的圓,看似不很圓,卻正是極圓,再沒有比這更圓的了,這圓才是實際存在的。不是現成有著這個可以之造物制器,而是只可在造物制器中才生出這圓來的,所以這造物者制器者真是要有本領了。畫與陶器的圓不很圓而極圓,極圓是天然,不很圓是人,所以說是在於天人之際。而這畫這陶器所以是最真實的存在了。文明之世萬物皆真。 當初是有了這樣的成於天人之際的圓,把來叫名為數學上的圓的,而後來西洋人把數學上的圓從天人之際來離脫了,及落入於科學,物理學亦然。數學與物理學之落入於科學,如祭之落入於宗教,科學與宗教皆不可以建國。科學所營造的是虛妄。希臘彼時數學尚不完全離脫人的修行,數學者畢達戈拉斯教團就是講軌儀修行的,希臘人講到數學多有與神聯在一起的。是希臘以後才數學與人的修行完全離脫的。惟在中國數學與物理學一直不離脫人的修行。科學方法說抽象,《易經》亦說形而上,而一個是沒有內容的,一個是有一個覺字為內容。孟子說「是故先王制為方圓,而器不可勝用也」,方圓同理。自然界的萬物皆成於方圓,但沒有一件事極圓極方的,畫工陶工知此理,所以亦能做得不很圓而極圓,不很方而極方,圓者飛揚,方者廉立,方圓是有德性的,所以營造得文明的器物。 第二句,普遍性是在於大自然的五基本法則。 數學與物理學亦要自覺是在於這五基本法則的體系中,才可以萬物皆數,此數是活的,萬物皆理,此理是活的。乃至文章亦是數,亦是理,要能知文章之數與理,才亦知何謂數學與物理學,而不是可以數學與物理學來創作文章。萬物皆在大自然的一個體系中,所以詩人見一枝花,可以遍於萬物之理。數學者與物理學者亦要是詩人,否則你的抽象的理與有形的物即已有著一層間隔,如何普遍得? 原來看理不如看物。譬如天地間之理來看一枝花,你未必能知花。你只顧茫然的看花,要等你有朝一日忽然在這花里看出了理,才為真知。你看出的也仍是那個天地之理,但它是帶有色的理了。這裡就有你的創造,所以你歡喜,覺有所得呢。數學固然是可以通於萬物,但必須是包括無理數與有理數的完全數學,這完全數學要修行才會,譬如作畫與作陶的絕對圓,絕對方,與三弦名手彈出絕對精密的一音。物理學也是如此。莊子說見彈而求炸鵪鶉,計算得太早了些呢,數學與物理學都不過是彈,你還要會打彈。 論普遍性,文章之理遠比數學物理學的理更有普遍性,然而文章之士不可與言治國,因為政治與文章之理雖一致,形卻各別,理要通得過萬物之形。若通得過萬物之形,就是萬物可以一統和諧了。而西洋用數學物理學所營造的物物卻是抹煞了物形的個性,使之屈服於數理物理,所以不得和諧,冷峻各自,不得統一。與此相對照,《易經》的說數,說卦象與器物的造形,完全是別一境界了。 第三句,可證性是在於大自然的意志的約束,有其目的性,但路上通過陰陽變化,多有偶然,如天之約束是五百年必有王者興,但時間上也許略有些出入,而且周朝之後出來了漢朝,不是可以再現周朝。而科學方法的可證性卻是製造得出同樣的東西。今乃至學校的教育也用科學的方法,畢業出來的學生都像機製品的沒有個性,這叫做可證性嗎?文明有一個信字,數學與物理學也是因於這個信字,而科學方法的可證性卻是把這個信字來馬虎化了。數學與物理學要與人的修行相結,才能發揮其於物的信。 在制物造形的思與行 惟大智慧人能提出一般俗學者所不感覺的問題。日本柔道十段的三船氏說:「我只是比人能思省什麼是柔道。」世界的數學者岡潔在日本天皇面前受文化勛賞時,天皇的垂詢即為「數學是什麼」。岡潔與寫《秋瑾傳》的小說作家武田泰淳對話,武田把數學與自然科學混說,岡潔叱曰:「數學不是自然科學!科學又哪知自然!」武田一驚,曰:「啊,數學是最高深的了,先生真是做了偉大的成績。」岡潔怒曰:「我若下世為人,再也不做數學者,數學所能到達的太淺了。」 在於西洋,除了二千五百年前畢達戈拉斯因碰上了無理數,而對數學的信心搖了一搖之外,至今無人去想數學是什麼。還有物理學是東洋得物理學諾貝爾獎第一人,發見介子的湯川秀樹在他的著書里寫道:「物理學上徒然發見了素粒子領域的現象,而不能解釋何以會有如此這般現象的存在理由。物理學竟是並不能對應得自然現象的。物理學原來並非學問的主幹,而只是一個旁枝而已嗎?物理學今已到了盡頭了,今後十年至十五年可以要做的都已做畢,再下去縱使還有可做的,也已與基本問題無關了,物理學所不能到達的總歸是不能到達的了。」最後湯川提出了「素粒子領域的諸現象的背後是什麼」的問題。 以前畢達戈拉斯碰上了無理數而為數學的限界感到了惶惑,這是真正的大天才者才能有的惶惑,而現在美國式的俗學者卻說是有了微分與集合這一類方法之後,無理數的問題已不再存在了。物理學上湯川的惶惑是畢達戈拉斯以來僅有的大天才者的惶惑,然而隨即有一般俗學者在用舊唯物辯證法的改進邏輯學來新訂了素粒子的構成與轉換表式,說素粒子的生滅其實還是不過物質在變轉,說素粒子現象的似是物質又似非物質、不可逆而皆可逆的難題,只須把來標定幾分之幾是物質,又幾分非物質,用四捨五入的辯證法而得解決,還有可逆而同時非可逆的現象亦是可用相對論的方法來處理得的,俗學者就是這樣的把大天才者提出的問題來掩沒,好又安心。他們最怕大天才者抉開一道天光照進屋子裡來。 湯川此外還更提出了一個現實的大問題是科學的進步發明了原子炸彈,科學又泛濫了工場與農藥的公害,但是又不可阻止,也不能阻止科學的進步呀,他感到非常深刻的惶惑。他與愛因斯坦等號召組織世界聯邦,企圖避免核兵器戰爭,他不知此外還可有什麼好方法。 岡潔與湯川皆是提出了問題而不能解答,我今竟能來解答了,只因為我是發明《易經》的中國人。這問題的解答是在數學與物理學要與人的修行相結合,以此使數學與物理學有色,這就是創造了。新石器時代發明數學與物理學,當初就是有象與有行為的,但在西洋,是從希臘時已開始離脫了。所謂數學上古來的難問題,一、以圓規與三角板求角的三等分問題,二、立方倍積問題。兩者其實都是可以行為來解決的,譬如把一張紙折三折就可以把角來三等分。又譬如用一塊泥土來捏就可以捏就立方形的倍積的。而他們以為必要用幾何學來演算才是真的答案,那是偏執。 數學是理論的,理論比事實更真,此原是學問的大信。一件東西,它雖現擺在你面前,你要能把它的存在之故有一種說明,你才是知道它,它才是的確存在著了。否則也許只是一個幻象。這是文明人才有的想法,前此舊石器人的是圖騰,沒有說明原故。新石器人開創了文明才有神話,神話是說明人的由來與天地萬物的原故的了。以後更作理論的說明,這才是學問化了。人以理論來定大信,原來是有著這段歷史的。但是有理論所行不去的怎麼辦呢?你若不能否定那理論,你就只可否定那事實。希臘人以為不能以數學方法處理的都不算數,這就是希臘的學問精神。今湯川秀樹的亦還是這學問精神,他說他不讀宗教的經書,因為讀到行奇蹟處不是科學者的他所能接受。但是這又並不對。 原來理論與邏輯有著一間隔,而邏輯與事物又有著一間隔。後者的間隔更大。佛教的相宗講理論,即是指出了這雙重間隔。結果佛教否定了事物,不合於理論邏輯的事物只是幻象,你當它在著,那只是你的妄識。但沒有事物可合可證的邏輯理論也是個妄識。希臘的是一種苟且的理論學問,而印度佛教的則是理論學問的夭折。 何謂理論與邏輯有一隔?理論因於邏輯,邏輯因於自理與公准,而理論不能說明邏輯的此自理與公准,譬如幾何是一種理論的學問,有幾何學的點線與五自理,而以幾何學不能求證那點線與五自理的何故如此的理由。又,數學上的相等不相等的幾條公准,也是不能以數學來求證的。此處即是數學這門理論學問還欠著一個自覺。又何謂邏輯與事物有一隔?邏輯在明是非,但現實的事物有方是方非,方非方是,然則邏輯倒是要被糾正,理論倒是要因於事物,不因於邏輯了。但此事物又被誰證明其不是幻象妄識而是真的呢?這個問題西洋人一直不能解決,而放置著不管,就成了今日西洋社會的營造全是沙上建塔。印度人也不能解決,所以後來印度人就根本沒有建設。文明的理論學問化也真是險著。你若不要理論學問化,就像許多古文明國的只有滅亡,而你進行文明的理論學問化途中,若第一道關隘第二道關隘通不過,你就不是走小徑斜路,就只有停止了,打回頭了。西洋的是走了斜徑,印度的是折返了。 惟有中國文明理論學問化順利成行。《易經》與孔子之教是以人的修行來把理論與邏輯之隔,及邏輯與現實事物之隔來打開,通了過去了。理論學問是知邊上的事,而中國人說的知亦就是行。這行且必要是修行。與西洋的或印度的宗教的修行不同,中國人的是在理論學問與制物行事上的修行。以行為來把三角等分不是難事,但更要緊的是把這件事做得愉快,立方形的倍積用行為來作亦不是難事,而更主要的是這立方形要是有意思的。還有無理數的問題在於中國的音樂好手與書畫好手輕易就解決,解決得愉快而有意思。又如物理學的難題永遠運動,而在於中國文明,卻是現實有永生。但中國的不同於西洋的,西洋人說的永生惟在神國,而中國的永生卻是在行事與物物的製品里。大學格物致知的知是行,理論是有色的,中國的是理論學問的極致,連公准與邏輯亦只當是好玩而已,並不看得太嚴重。所以理論與邏輯與現實事物原來就無間然。所以中國文明能有那樣偉大的造形,自製器以至於王天下。 孔子所稱好學 希臘數學之祖泰利斯從埃及的寺院學得幾何,而中國是孔子從周柱下史老聃問禮,那邊的理論學問直從祭師而來,而我們這邊春秋戰國的諸子卻從王官出,王官比祭師更是政務的,所以中國的理論學問的出發點已是行為的,知即是行,講形上學亦是有色的。以《易經》為首的五經與四書,及此外諸子寫的皆是好文章,亦只有理論的遍在,而且是第一手的理論才可能。佛經還是文章不及。柏拉圖集載希臘彼時諸家的論辯亦是有朝氣的清新文章,但是體制不備,意思有限。 中國的是理論學問的極致,徹底到政治亦是教化,外國無此大教育法,他們的政治是統治。外國亦無中國的好學習法。諸子的書,講無論何種學問皆寫的是從最初的理論出發,寫到了枝葉末梢亦途中隨處又點醒照顧到理論學問的最初。而講到學習法則雖是兒童初入塾亦即是讀的經書,最淺的課本要算是《三字經》了,亦從「人之初、性本善、性相近、習相遠、苟不教、性乃遷」,是念的性命之學,重新像人類當初的直面於未知而悟得天人之理。大學者大人之學也,而教兒童就念起,而同時還有小學,教《弟子規》,要灑掃應對,以此養成感,好來格物致知。所以是從兒童就會領會得了理論學問是要生在修行里。我也是從幼時受這樣的教育,所以《書經·洪範》講建國的憲法而把五事排在前頭,當時讀了只覺當然,是後來看了西洋的,覺可訝異要再想想,乃更知《洪範》里說的是當然。 中國的這教學法不止是行於士,連做百工商賈的學徒,亦是一樣。學徒三年出師,在那三年之中卻是學的藝還簡單,早起晏眠,灑掃應對,奉侍師的事可是好多,這就是為了教你手藝要結於做人的修行,做買賣生意亦要先要在廣大的世景里。所以中國的百工做得出殷周青銅器那樣變化無盡的造形,漢唐的絲綢商人開得西域文明。 至於士的教學法,孔子教其門人學六藝──禮樂射御書數,都是行為的,造形的,以進於道,沒有個單講形上學的。柏拉圖標榜於其塾門「不會幾何學的不得入此」,他就只曉得幾何學,六藝中書數的數。《易經》形而上者謂之道,形而下者謂之器,器就是造形,而道寓於造形。伏羲畫卦象而文明始理論化,又至孔子而此理論始學問化。前此《書經》里皋陶說教冑子要如何,尚只一個數字,而「學」字是到孔子才正式上場。「學」字篆書「」,是小子雙手玩卦爻於案上,因為《易經》是萬種學問之宗。而孔子教的是建設大一統的人世的學問。 《論語》記孔子與門人問答之言,我每讀,如在讀的名陶工河井寬次郎的文中言陶器的意思,名畫家小倉游龜的文中言畫理畫意,因為這在講話的人正是在作陶器的,在畫日本畫的,又如聽吳清源的好敵手木谷實一門師與弟子在研討圍棋的理勢,而評論家則縱使說的同樣的話亦完全兩樣的。《論語》言一個孝字,就有對祖先創始文明以來的一段歷史的感激。講一個弟字,兄弟順行,就有著順次,以建立人世秩序的知的喜悅。孔門又講侍師,是因為學師的學問就要學師的人,所以百工商賈的學徒要侍候師,亦是為這個原故。 而仙枝卻忽然問:「孔子門下沒有女弟子嗎?」她好像初次發見似的,我道孔子不收女弟子,但我也收女弟子。孔子的理論學問是男性的,原是把女人文明來理論學問化的,但因歷史上是學問的初次正式上場,一下子把女人掉在遠遠的後頭了,孔子說「惟女子與小人為難養也」,是亦有著學問女子不會的意思在內。可是自彼時以來,女人也與男人競爭,唐朝還出了樊梨花,所以我今也收你們僅僅幾位女弟子的。孔子是非常理知的,他不說惡人而說小人,只是器局小而已,像數學者的看東西,他說女子亦是說得這樣理知的。 中國文明是至孔子才以學問說明了思考方法。他說「吾嘗不食終日,不寢以思,無益,不如學也」,這裡就是他與印度人的冥想分了家。司馬遷著《史記》,自雲宗孔子的作《春秋》,「蓋欲窮天人之際,通古今之變」這兩句正是孔子的思考方法。釋迦的冥想可以到得窮極的大自然,連尚未有天理,天理是大自然的五基本法則,要在萬物的成毀中才表現,你若要知天理,只可在事物中去找,這就是要學禮樂射御書數六藝了,一面學,一面思,如隨處都有著天理,你這知所以亦即是行呢。這樣的思所以自根本到得枝枝葉葉都是詩情的,亦都是理知的。佛教修行的一些軌儀不算數。希臘的單知說一句萬物皆數亦不能就算數。 所以孟子說「必有事焉」,思必要有個研究的課題,是志之所向。「必有事焉,而勿怠勿忘,勿助長也」,這件事日常擱在心頭,不思想亦在思想,這就顏回的三月不違仁,故孔子稱惟回也是好學,其餘日月至焉而已。如此我乃重新記起《易經》的一句「天行健,君子以自強不息」,大自然的運行是終古沒有一刻怠忘過的,做學問原來也要這樣的志氣清堅。「勿助長」是等思想的新芽生出來,自然長成。 學問在革命 窮天下之際則知文明的造形,以制禮作樂。通古今之變則文明可以不滅,歷劫而常新。 太古伏羲時代,是漢民族自世界文明的發祥地西南亞細亞東遷來到了黃河流域,起初對於這幾於全異的新環境的物物只覺茫然,好不懷想故園舊地的,把來與現前的又比比又想想,卻忽然發見了兩者的物物的背後有著共通的象,是這樣發明了卦爻。自此在新石器時代原來的女人文明的造形之上更展開了新的創造,即是黃帝以來至殷周的井田王制與宮室衣裳器皿舟車與文字的中國獨自形式的建造,並且其盛大為世界之冠,殷銅器即是一例。那一段時期約互四千年間,中有一次夏禹治水,又擴大了範圍,那治水與疆理新禹域九州的啟發更有了天畀洪範,夏以後至殷周比夏以前的堯舜之世更另是一番規模,單看殷銅器即是以前所未有的。 而於是進了周末春秋戰國時代,夏殷周三代千數百年來的制度文物終於搖動解體了。北方蠻族入侵,先是犬戎破了西京,周室東遷,其後約有百五十年間幾於華夏全域皆在戎狄的壓力之下。與此情形類似,前有巴比倫埃及文明的被侵入的蠻族所篡代以致變質,後有羅馬帝國的被蠻族所滅,歐洲進入漫漫長夜。惟周末華夏得免,固然是齊桓公晉文公聯合諸侯尊王攘夷之功,但當時的人們實在是把華夏文明大大地反省了一番,這裡頭就出來了管仲這類的政治家與諸子的思想。於是孔子提出了學問,至此文明的理論學問化乃完全成立了。這就是以《易經》為首的十三經,主旨是要識得原理,即造形不妨毀了再建。井田可廢,周朝的王制可改,但政治是教化,產業要有性情的原理則不可廢,三綱五常的原理不可改,王道霸道不可不分,形式有反於這幾個原理的,則只有改形式,不可改原理,因為這幾個原理都是依於大自然的五基本法則的。而看歷史的氣運,成毀之數,則是要把現狀直接對照大自然的五基本法則來看。周末在蠻族入侵與井田制破壞的亂濤之中不被迷失,就是靠的這理論學問的智慧之光,而前去開出了秦朝漢朝。 漢武帝愛黃老而尊儒,漢唐的讀書人大多也是像這樣的,華夏第二次蠻族大入侵是晉朝五胡亂華。也是靠黃老的氣概智略與之周旋,而以儒術開學校,興農桑,正朝廷之儀與民間的秩序,為時人立大信,故能以夏變夷,由北魏而開出隋唐的新天下。文明理論學問化了則能不迷失。彼時的儒者,東晉是王導,北魏是高允,豪傑與智士是劉裕、王猛、崔浩。 但是從唐朝起儒教似乎是遇到了一個危機。以前女人始創文明,發明農業、天文、音樂與數與輪等都是知性的事,而及至要發明的都已發明了,此後只耽於把它來美化,那知性就不覺地停滯了。與此相似,《易經》為首的五經與四書的理論把文明來明明德,這亦原是知性的事,而及至都完成了,就惟有把來在生活中使之美化,而於是也不覺的把那知性來停滯了。唐朝宋朝的詩文是好,把儒與黃老來美化,但那知性也是不覺地停滯了。再也出不來像漢朝的賈誼與董仲舒揚雄這樣的士了。也出不來張良王猛崔浩。所以唐末宋末再遇到蠻族大侵入,這邊的應付就比那前兩次的大大的差勁了。儒教的知性的光暗下去了,原來竟不只是宋儒之咎。所以這回遇到了西洋的侵略會是這樣的無知,來跟了西洋的思想走。 把《易經》為首的經書與諸子的理論學問的知性來加以磨淬使之發出新的光輝的,革命者的孫中山先生是開了頭,今日卻要我們來發展下去。今先要:一、正文章。二、刷新理論。文章必要是漢文章,不可被西洋文學所污染是當然,但漢文章亦要分別三國以後與三國以前的文章;以三國時代為界,以前的春秋戰國的文章最是理論學問的,有知性的光,文章亦如數學物理學的是自然的美,比再以前的唐虞三代的《尚書》、《詩經》、《易經》的文章別有新意。下去西漢的文章如賈誼的新書,董仲舒的《春秋繁露》,司馬相如的賦,司馬遷的《史記》,李陵的詩與《古詩十九首》,揚雄張衡王充之作,皆還是承春秋戰國文章的氣運,有理論學問的光,最後是三國曹操為殿。三國以後,晉六朝之文綺麗不足珍,即是理論學問在文章的美化中停滯了。惟李白是豪傑,他指出了這點。李白的詩上承司馬相如李陵曹操,而李白之後遂無人能繼。唐宋文章是停滯於美了。杜詩是理論學問的文章的最美者,而清新峻拔的是晏殊、蘇軾、辛稼軒、姜白石,但是宋朝惟王安石的文章上接西漢。好的東西必是美的,但美化則不好了。女人文明後來只是美,是停滯,理論學問亦會如此。漢文章是到了國父孫先生才又上接春秋戰國諸子的文章。 至於宋儒,是連不會文章,也不懂得美,而把儒教來安定於一種情,規行矩步的情,書齋幽香的情,以及一種迂腐的情味,這是最把理論的學問來停滯的了。難怪五四運動要打倒舊禮教。但是今我們要來復興周秦始制禮教的精神來革新政治經濟的制度,並建立新的行儀。 中國的男人聰明,連帶女人亦變得英氣 物有數有理,更有德 三綱五常是男人接替了女人文明而始有的。三綱君為臣綱,父為子綱,夫為妻綱,今時文化人一聽即笑亦不笑,不屑與言,只因為外國都沒有。但若換言外國的大總統帶領百僚,父親率領兒子,夫妻同行,由丈夫開路,這你就聽得入耳了,三綱的綱字亦不過是這領頭之意。可是細看來,中國的與外國的大有不同。一、三綱始於夫婦,而外國的夫族叔侄與妻族的叔侄不分,此是其男人的地位並未確立。中國由女人文明移渡到男人為主,即由女媧移渡到伏羲交代得十分明確,所以《易經》說夫婦定位為人倫之始。而外國的男人沒有像中國男人的把文明來理論學問化的功績,由女人為主移渡到男人為主這一段的交代很曖昧。外國的這一段交代是含有力的征服與支配在內,男人征服女人,父親支配兒子,國王威鎮群臣,是鬥爭的關係。所以這關係會因於力的變動而變,君臣之間,父子之間,夫婦之間,由專制到民主,必然要走到以憲法規定權利。 惟有中國的三綱是賓主之禮而行於君臣父子夫婦的尊卑親疏,所以沒有因時勢而專制與民主的話。君唱臣和,如雲舜唱卿雲,群臣和之;父唱子和,如雲鶴鳴於垤,其子和之;夫唱婦和,如雲夫婦如琴瑟和鳴,琴鳴而瑟和之也。君父夫的唱都有一個乾者創始之意,非比外國的是行使權力。臣子妻的和都有一個坤者大順之意,非比外國的服從。所以中國的三綱是要講天地自然之道,與外國的政治與家庭在開頭上、在根本上就不同了。這是中國人有把文明與大自然來理論的學問化了才會的。 而五常是說明三綱的。五倫君臣父子夫婦加上兄弟朋友二倫,而為始的夫婦一倫即說是「妻者齊也」,此一齊字通於其他四倫,都是賓主之禮。因為三綱五常是合於大自然的,所以憲法《洪範》講五行講祀,再講政治君臣,是把人事置於大自然中來說的。而西洋憲法則光禿禿的只有人事,講的權利義務。 所以革命亦只中國能有,中國文明的天子是絕對的,而可以有湯武革命。但仍無損天子之為絕對的尊貴,此在日本人簡直不敢想像。這就是日本人的不能有文明的理論學問化,理論化是要把君德從特定的皇室的形式超離出來。宗教者的拒絕理論,亦同於此,因為理論是要把神亦從特定的神名超離出來。外國人怎麼的亦不能明白中國人的極似無神論而信神,與中國人的革命而尊王。 理論始於抽形。從萬殊的物體抽形出來而有象,又從萬殊的物體抽象出來而有數與理,數與理遍在於萬物,習而用之以對應事物,是為數學與物理學。但是萬物於數與理之外還有德,如雲竹有君子之操,牡丹有美人之姿。德亦要從萬殊的物體抽象出來觀得之。《易經》於言數與理之外,更把物形背後的象總約於八類,萬物之德備於八卦象,動而為六十四卦的情緒與操守。於是又把八卦象來抽離了而總約於陰陽之德,最後更趨離陰陽而總約於大自然的意志與息。岡潔稱之為大自然的善意。 萬物始於此大自然的善意,故萬物皆有德,行於八卦象而為八德。如乾為天,其德大始,坤為地,其德大順,離為火,其德明麗,坎為水,其德柔潤,艮為山,其德安止,兌為澤,其德蕃滋,震為雷,其德赫烈,巽為風,其德為思。學生時代我以為大自然何有意志,人自妄臆之耳。後來才知大自然意志是有的,故萬物皆有其約束,水必是水,石必是石,草木自苗成長至開花結實,皆照預定的目的。今世紀的發見,核子的團結,其相互間的引力強極了,但若過了一定距離,則引力變為斥力,為保持原距離,此即是有意志的了。銀河宇宙的秩序亦是有大自然的意志在維持的。學生時代我又以為自然界原無美醜,人的主觀以其為美為丑耳,這亦是到了後來我才知道自然界之物自有美醜,而以美為主。是故八卦象的底子都是貞吉。 西洋有蘇格拉底言真善美,基督教說信望愛,但是都不知大自然有八卦象的八德。此八卦象的八德更動而為六十四卦象的六十四德。中國文明的造形與行事即是要葉於大自然的此八德與六十四德。六十四德這裡舉其開頭的九德為例: 乾、天行健 君子以自強不息 地勢坤 君子以厚德載物 雲雷屯 君子以經綸 山下出水、蒙 君子以果行育德 天與水違行、訟 君子以作事謀始 地中有水、師 君子以容民畜眾 地上有水、比 先王以建萬國,親諸侯 風行天上、小畜 君子以懿文德 上天下澤、履 君子以辯上下,定民志 而只此已可注意到,理論起於抽形,更進而抽象,物有數有理有德,三者皆是抽象的東西,數與理是一定的,可被度量而知,可以邏輯而知。而物之德則不是可被度量與用邏輯來知道,而是要以修行,如嬰兒、女人、詩人、庸人,其知花之美之德,各人不同,物之德不像數與理的一定於大家知道了都一樣。於物之數與理不必要有做人的修行,所以憑數與理的製品沒有德。德必是修行的。 物有德始可以蓋情 《易經》「天地之大德曰生」,天地萬物都是生成的,一塊石一株草都有它的在生成歷程中意志與息的所思,這思就是德了。凡文明的制器,如一件好陶器里便亦是有著思,不一定是在思的什麼,單是有著思似的。這就是器之德了。凡器皆有數與理,但必還有德,才是文明的東西的造形。 以前新石器時代女人始創文明即是悟得了這物之數與理,與物之德,所以天來的做得了文明最基本的那幾樣發明,農業、天文、數學、音樂、輪等,那時過的日子樣樣都是好的。原來物之數與理與德三者之中,最難知的是物之德,而女人竟輕易就感知得了。女人最得意的亦是這個,因為感知了物之德就凡百所為都有性情與美了。但是女人文明於數於理於物之德並不知其所以然之故,不知其故而能發見,這才是真發見。而因最得意於發見了物之德,乃傾斜於其美,如科學的技術之是數與理的末梢,美乃是物之德的末梢,如此,史上的古文明國經過千年之久,有的就漸漸停滯而滅亡了。 於是巴比倫那邊也與我們漢民族這邊有男人起來把女人文明來理論學問化。巴比倫那邊是把物之數與理的來開始理論學問化了,但是把物之德無辦法,因為不能用處理數與理的學問方法來處理物之德。以後傳到希臘,再傳到今天的西洋,根本連不知還有物之德是學問的研究對象了。 卻是要用《易經》的卦象的方法來處理。用數與理不能蓋物之德,憑數學與物理學的制器全然沒有德。但能知物之德的則蓋得住數與理,如好的陶工的作品裡能把有理數與無理數一齊用,把對稱與非對稱一齊用,而皆在於物之德里,這件陶器全體都只是一個思字。做數學與物理學可用冥想,而做物之德的學問卻要以齋戒禊祓。數學上的物理學上的發見必伴以強烈的歡喜,但至把它寫成了方程式之後,那大喜就消逝了。而物之德的學問則如舞,每回舞時都歡喜。同一人於數學的或物理學的同一個結論沒有做了又做,做了又做的,而同樣的舞可以舞了又舞,舞了又舞。 數學的、物理學的同一公式,再做也是同一的,而有物之德的作品如陶器書畫,雖是同一的樣式的亦沒有一件是相同的。數學與物理學有重複,而有物之德的作品無重複,因其是有生命的、創造的。而數學與物理學的作品則只是數與理的複製,沒有生命,非創造的。惟有物之德的學問才可使數與理也一齊都成了是有生命的、創造的。所以世界上惟中國文明是理論亦皆成文章,日用器物亦皆是美術作品,這是西洋要學亦學不來的。日本是其日用器物能皆是美術品,但是日本人亦不能把理論寫為文章。 當初觀物之數與理並不是與觀物之德分開,如《易經》就把三者只作為一體的格物致知。後來西洋是不問數與理之由來,惟循其末梢而前進,此所以與觀物之德分離了。巴比倫以來男人的數學與物理學蓋不得物之德,亦即是不能對應女人文明的情緒的問題,不能使女人感服,所以他們那邊的男女之間的態度總是怪怪的。惟有中國男人做的《易經》的學問把數與理與物之德連同女人文明的情緒問題一括都解決了,所以世界上惟有中國的女人是心悅誠服的敬重男人,倒是男人在說妻者齊也。二千五百年前再有哪一個民族的男子對女人是這樣說的呢?因為有《易經》的理論學問,中國的男子是智者,所以世界惟中國的東西有男人的這理論學問的智慧的光輝所照,亦出落得帶有男性美似的。 物有象始可以蓋色,蓋情蓋色而後女人服於理論的學問 物之數與理原是當初新石器文明悟得了無生有之際所發見的,如幾何學的點有位置而無面積,是所謂抽形的,抽形並非沒有東西,其實應當說是無形而有象,無面積是無形,有位置是有象。《易》之卦,乾一坤二屯三,三生萬物,最初的乾一原是陽一,陽一陰二,而陰陽無形象,乾坤亦是無形,但是有象的了,故自然數的一是有象的,而幾何學的點則在於卦之爻,爻之位是無面積的。今雖不妨泛用抽象這句話,只是要曉得原來是有著這樣的內情。而西洋人於幾何學的點線與自然數惟應用之而不問其故,他們不知其是無形而有象的,所以只把來當作符號。符號雖非物質的而有形式,西洋人的宇宙觀都是「有」。文明在於「無」生「有」之際,而西洋的東西卻是唯物質的與形式邏輯的,都不是具象的,所以他們所營造的都是空亡。 所以真正知道所謂抽象與具象的惟是中國人,日本人亦知,但是不能像中國人的把它來理論的學問化。這點是老子與莊子說明得最好。老莊的理論學問一面是知物之象,「執大象、天下往」,一面是離物之形,「超出乎塵埃之外」。有象,故老莊不同於佛教的物質否定論;離形,故老莊不同於西洋的物質肯定論。 原來老莊的是求物之象而不止於象,卻是還要求象之先,卦象之先是陰陽,陰陽是氣,陰陽二氣之先是大自然的混沌寂寥,然而其中有信,其中有物,此信即是大自然的意志,此物(並非物質)即是大自然的息。老莊把天地萬物如此追到了最始,然後又一路演繹下來至於物之形,超離物形並非不要物形,只是不可拘於物形。譬如龍者君德,龍與君皆是乾象,你要不拘於物之形,才能如能與君雖異形而同象,但你畫龍,必要有龍之形,通過物之形而至物之象,否則你的知識只是一堆符號。 西洋人只畫形,畫來畫去畫不出來意思來,於是想要脫離物形的畫法,畫了出來的什麼物形都不是了,卻又只是符號。連西洋的數學與物理學亦只是一堆符號。畢加索不要符號,但是不知物有象,他畫物形的特徵,把來誇張,但畫出了物形的特徵亦畫不出物的意思。西洋畫家結果絕望了,到頭死心貼地來畫照相畫,完全投降於物形了──只是物形的。 而中國《易經》之教是通過梅花之形而畫出梅花之象,與象先的氣韻,這就要講智慧功夫了,這裡可有無窮的修行,自格物致知而至於正心誠意修身。中國的一書家,一畫家,以至於百工手藝者皆是這樣的在作業中修煉得自己的人眉清目秀,作品自然是有意思的,是真的存在。惟他們多是這樣的行之而不自覺,還要大學來明明德,把來理論學問化了與更知其所以然之故,則可至於齊家治國平天下,而文明的凡諸造形皆在了。而西洋人因其開始即於理論的抽象云云不清楚,不知即於物形而至於物象與象先的作業修行,所以後來索性交給自動機械去做了,他們根本不知有物之德。 孔子作《易·繫辭》曰「是故形而上者謂之道,形而下者謂之器,日月星辰麗於天,江河麗於地」,皆是器而道存其中矣。老子廣之,曰「人法地,地法天,天法自然」,而亦於物之形與空間時間很有興趣地加以說明。莊子更說明萬物自無至有的一個飛躍的「機」字,與天籟與物類萬形之所以成。老莊是從《易經》直接體會得了文明的東西在於無生有之際,故老莊一面說不要五色五音,不要奇巧之物,不要政治,不要戰爭,連度量衡亦不要,一面老莊之徒卻正是做這些事的大知者。 抽象化云云是理論學問的始點,而終至於關係其民族的文明體質與興亡,所以要加以克明的分說,但我說得囉嗦不清,不知有志的青年可能把來說得更明白些。原來巴比倫那邊是發見了物之數與理,而沒有發見得物之德,他們以數學與物理學來作成的造形,是靠結托於彼時的女人文明,所以巴比倫的東西還是好。而且也新有了若干的男性美。但後來到了蠻族取而代之,喪失了那女人文明的美與僅少的男性美,只採用下半截的數學與物理學,而結托於蠻族的情緒,以為營造,直到得今日的唯物質的與符號的西洋,人與物之間交涉都委託了自動機械,人與物終至於完全沒有感,沒有親情,沒有懷思了。 數學與物理學你縱使沒有其當初發明時的智慧的光,你只學得其跡,亦可以當作工具來應用,而且數學與物理學不講生命亦可以組合出層層的符號方式來。但是民族的情緒非可學得,所謂言物之數與理之學容易習得,而言物之德的學問不易學得,因為學時要從天地之始學起,而那是要悟識與即於物的修行的。如美國人學日本的茶道與能樂,做得再好也只是像接木而已,接木不傳代。若不是太古渡洪水開了一悟識,且更開創了理論學問的民族,是怎麼的亦只知要求物之德與即於物而修行的。所以《易經》西洋人決不能學得,惟日本人可學得中國《易經》的卦爻,但亦沒有中國的民族當初發明卦爻與繫辭的悟性,民族的那悟性,是當時若不曾有得,就永遠也不能有了的。所以日本學了中國的東西與其理論學問,也不能有中國的男性美,因為那男性美是從中國的男人發明理論學問時的那悟識而來的,不是循中國的理論學問之跡就可以有男性美的。 所以好的理論必是自然成文章的 得諾貝爾物理獎的量子力學的完成者海森堡想要發見宇宙的最終方程式,那算得什麼?《易經》以大自然的五基本法則為底子的八卦象與六十四卦的卦爻才是宇宙的最終方程式呢。宇宙的基本原理是可以一下子都發見完了的,數千年前《易經》所說的,雖今日有素粒子與天文學上的種種新發見亦都被其蓋住,逃不出它的範圍,但如年年開出的新花的可愛。首先是陰陽之理已蓋住了素粒子,如素粒子的非對稱現象,即是陽奇陰偶的生成途中的一節一節的參差。素粒子的如物質,如非物質,即是因於物生而有象,象而後有形,在此生成途中之故,諸如此類,現在的物理學者與天文學者所感到困惑的今世紀新發見的物理學上的與天文學上的諸現象,只要肯加以思索,皆是可以大自然的五基本法則與《易經》的繫辭來說明其故的。 以前我以為科學是說一是一、說二是二的,豈知數學上也是異議紛紜,物理學上與天文學上更多妄猜臆測,如反宇宙、準星、黑洞、中性子星云云。他們的對於星的壽命的算定亦多不準確,大概是少算。過去物理學與天文學史上都沒有像這樣紛亂過的。原來科學的只是現象的記錄,還要有與之相對應的哲學,而今世紀新發現的素粒子現象與銀河宇宙的現象有非舊說所可對應的,他們這才困惑了。困惑總要求解決,於是他們或則把這些新現象來曲解,硬扳回來使之合於物質不滅論的舊說,如阪田昌一的素粒子構成表,又或則於不能解說的,便臆測來妄造現象也可成為一說,如黑洞,及關於準星的云云。 知識易學,智能難開。今世界雖科學上新發現了許多事實,而西洋人不懂的還是不懂。素粒子有陽子與陰電子,陽子與奇數的活動力比陰電子與偶數的激烈,而他們的物理學家亦還是不懂陰陽。他們只把陰陽當做物理學的又一種記號表示法來分類而已。他們還發現了宇宙線最始惟有陽子,宇宙線像瀑布的飛濺傾瀉而下,一段段,一折折,而陰電子中性子等是在這途中才出現的。但是他們即使聽了《易經》萬物始於陽,成於陰,陽一陰二,又陰陽錯綜而有三,三生萬物的道理,也決定不懂。 素粒子是從究極的自然的無中飛出來的,星辰之始亦是與素粒子的出現同理。但是西洋的物理天文學者仍舊不能懂得宇宙是有生命的,卻來臆說準星的出現,是極廣大極廣大的宇宙空間中散漫著的極稀極稀的素粒子,忽然一陣收斂而成,那收斂的速度是比光的速度更快雲。但物質的東西是沒有比光速更快的,因為光速是大自然的息將成物質猶未成物質。不是物質的息無速度,是成了物質才有速度,物質的速度是有限制的,而光子將是物質猶未是物質,有速度而限制最小,所以光速是最快的了。西洋的科學者原已知道光速最快,但是不知其故,現在卻來臆說太空中素粒子的游塵收斂為準星時,其收斂的速度比光速更快,這是連到他們所已知的那一點點知識也把來又不知了。他們為什麼要這樣臆說呢,因為極廣大極廣大的宇宙空間裡散漫著的極稀極稀的素粒子游塵若非比光速更大的速度來收斂,不知要收斂到何時,只怕要幾百億年的又倍幾倍還無從想像呢。還有他們的銀河黑洞的臆說亦與此同類,說什麼連光子亦被黑洞吸了進去云云,還有關於中性子星的臆說。雖然他們之中亦有異議的,但是異議者亦與臆說者一般不知宇宙物質生成之理,雙方都是半斤對八兩。 如果教他們讀了《易經》呢?他們現對著陽子陰電子亦不知陰陽,縱使讀了《易經》亦還是不能懂得的。因為知識易學,而關於悟識邊上的事則不可能學會。人類史上有過兩次開悟識的機緣,一次是距今約一萬二千年前渡洪水時,又一次是距今約八千至二千五百年前。一個民族若於那兩次都不曾開過悟識,即永遠也開不得悟識了。他們的科學只可做做發現的記錄,時髦的說法是情報學。 感而格物,格物以致知,致知的途中是感成了情,數學與物理學天文學與文學一般皆是生於感,而行於情的。這感與情是悟識。而西洋的民族不曾開悟識,他們的是圖騰巫魘的無明的情緒,拿來與他們從文明的民族學得來的數學、物理學、天文學等合不來,所以他們做這些學問要離開情緒,這即是所謂科學化,數學物理學天文學與感情不再是一體的了。然而他們用科學作為方法來作器物與制度的營造時卻又是與他們的無明的情緒相結合,又則當發見了自然界現象與他們的舊觀念不合時,他們就手忙腳亂了。那舊觀念,亦是西洋人一直到得今天的基本觀念,宇宙都是有,都是物質的信條,還是從古代希臘人傳下來的,可是於今世紀新發見的自然界的諸現象卻對應不來了,所以他們要來曲解臆說了。 西洋人於太古渡洪水時第一次開悟識的機會若是不曾開得,便以後理論學問的第二次的悟識也是開不得的了。而雖是日本民族,他開了第一次悟識,但是不曾開得第二次的悟識,也到底難望其能懂得《易經》。我以我自身的經驗發覺到《易經》是開理論學問之始,卻不是以理論學問的方法去懂得《易經》的。這就是讀《易經》最難的原故了。 舊時日本的儒者讀《易經》亦研究得很深刻的,但只愛習其文辭或耽信於其占卜,他們並不有覺於文明的理論學問化之始。倒是劍道的人從其修業而悟得了陰陽。但要讀《易經》,還要從理論學問的修業去悟得。世俗以為武術與百工手藝是修業,而學問則只是知識的習得,理論學問可被應用於多種修業,其自身卻不是行,殊不知理論學問之始,知即是行。所以雖是日本人的湯川秀樹,他亦不知以易之理來解說素粒子的諸現象的存在的理由。因為《易經》不是被應用的,而是要你去悟得理論學問之始,悟得了,你才能自己來發明解答,然後去照對《易經》,竟是與之相合。你若只讀《易經》的卦爻與繫辭,你必定一無所得,乃至連有所得嘛無所得嘛亦不知道,你卻是要與伏羲在畫八卦時,與孔子在下筆寫繫辭時的同樣開了歷史上始創理論學問的那悟識,才算得數。你要是與伏羲孔子一淘發明易理的,如此你可以對《易經》的這裡那裡只消瞄得一眼,心裡只覺滿滿的,又有些切切然不忍多看。這是我讀《易經》的經驗。我自己發明了大自然的五基本法則,當下還不知這是從《易經》整理了體系化了出來的。 老莊是與造化小兒共嬉戲的男孩 老子莊子的功績就是與《易經》的作者同站在理論學問之始。老莊不應用《易經》的話,而自去發明了無與有的理論,講人的法則、地的法則、天的法則,總法則是因於大自然。講大自然有意志與息,大自然是像鍛冶匠用的風箱,抽動吹出息來,是生萬物。講萬物的變化流行是方生方死,方死方生,方是方非,方非方是,方可方不可,方不可方可。二千數百年前老莊的這一番話,就把今世紀發見的素粒子現象的所以然之故都來解開了。又講,雖然這樣變化莫測,卻又是萬物自有大信,此信在於物形背後之象,老莊這樣的提出了一個象字、信字與息字,這三個字就完全而又簡明地解答了湯川秀樹所提出的「素粒子領域背後的是什麼」這個大問題了。 萬物的信在大自然的意志,萬物的變化在大自然的息,這信字與息字,老莊的遠比孔子在《易·繫辭》說的更是原始的。再就是象了,孔子說了八卦的卦象,卻是得老子更來說明了象之所以然,老莊更把卦爻的時與位直接以萬物的時間與空間來說明,亦可說是直接開了物理學。孔孟多講人事,而老子講物之形之勢,莊子講物之同異與變種。莊子又特別提了一個機字,始動始生之機。所以老子莊子這兩部書可作別篇的《易·繫辭》。而老子根本不涉一個易字,莊子則只在《天下篇》里提了一句,孟子亦少提,他們原來是在理論學問的最初處偶然與作《易》的伏羲孔子相遇,連寒喧亦少敘。 莊子而且提出了天地成毀的一個毀字。周末春秋時夷狄入侵的程度,並沒有到得像北歐蠻族入侵所加於羅馬帝國的那樣的大毀滅,春秋戰國之世雖然諸侯相滅,亦是有亡人之國而不滅亡其民,沒有像希臘的攻破了特洛伊城連眾民亦幾於殺戮都盡,然則莊子的這個毀字的觀念竟是怎樣來的?他的是從直感而來的。一句天地成毀,頓覺心胸更加擴大了。其後中國遭有幾次大毀滅,如漢末的大疫病與黃巾之亂,晉末五胡之亂,赤地千里,而人們都能跌宕自喜,與造化相戲頑,又開出了新朝。老莊的正就是漢民族的這聰明。釋迦說劫毀,但其結論根本否定了萬物的成就,這就不及莊子了,莊子的說成毀是有著老子所提出的大自然的一個信字的。他說: 天地果有成與毀歟?無成與毀歟?有成與毀,是昭氏之鼓琴也,無成與毀,是昭氏之不鼓琴也。昭氏之鼓琴也,惠子之據梧也,二子者其庶幾矣。 中國史上的革命就像昭氏的鼓琴,彈出天地成毀,而一面自己心知其意(天道與人意),則像惠子的據梧以思了。而日本人則雖這次大敗戰幾乎亡了國,亦還是不知有天地成毀的一個毀字。西洋史上更大毀滅相踵接,而西洋人亦不知劫毀的毀字。因為他們都沒有這樣的理論學問。 莊子是連今世紀發見的銀河之星的成毀的現象也知其故了。量子論的現象,相對論的現象之故,老莊的書篇也都說明了在那裡。問其何以能如此,答:因為老莊是站在理論學問的最始處看萬物。是像前此女人文明的發明天文、數學、音樂、輪的一般從最始處出發,不是以理論為手段來發明,而是以直感。 邏輯與數學不能對應物的不連續的現象,而佛教乃以邏輯否定物的存在,臨了卻又掉轉頭來否定邏輯,以證明其萬法唯識。但既否定邏輯,則前此以邏輯所否定之物的存在即應得昭雪。你既執定物是不存在的,則你也不能感,因為感必是於物。所以佛教不說感而說觀。但佛教最大的失敗即在其唯識而非感。 《易經》與孔孟與老莊皆沒有說過一句否定物,所以老莊的超出物表不是佛說的解脫可及。西洋的唯物當然不足與語。連日本人的女人文明因其重色,所以日本人他們亦惟有於老莊到底是不懂得。老莊的超出才最是男性的,他對女人亦太上忘情。 中國人的大事是政治禮樂,而老莊獨狎侮黃帝堯舜孔子,才覺人可以更大於政治禮樂,政治禮樂是貴在其始。中國人最得意者理論學問,而老莊說理論學問亦是重在其始。 關於男女之際亦然。日本的是女人文明,故其言戀情之美世界第一,而中國文學卻超於戀情,卻不是以為女人可嫌,故與佛教的完全不同,這也可說是老莊的。老莊是中國男性文明的男孩兒。 中國的女人 偕小山在乘立川開往東京的中央線電車中,兩人說著話,我道:「你細看看這班乘客,簡直少有個性,戰後現在的教育方法與產業會社下的國民真是變得無趣了呢,像生物的起了變異。但是他們若到了海外,人家一看就知是日本人。」小山也以為然。 中國人的又是另一種變異,像大陸來日本的中國球隊與圍棋選手代表團男女都受了公害污染,叫中國人自己看了覺得不對勁兒,但是比起各國人來,他們還是一照眼可知是中國人。而我們最要有這樣的自覺。 中國不是各國各殊之中的一國,中國是在世界上一國對萬國。比方說英法德諸國各有不同,但不妨歸於一個體系,惟有中國的是另一體系,而且完全可以代表。日本印度等則不能代表。五四以來的文人把中國的城市與鄉村寫成了與外國一般,把中國的歷史上的事實與人物也寫成像是外國的,只是中國的若干不及格而已。他們在文學上描寫的中國男女造形、戀愛造形都是西洋式的。他們不知中國是獨有我們自己的完全體系的一套的。 文明的諸造形始於人物的造形。蘇東坡的詠赤壁單是「江山如畫,一時多少豪傑」一句,就頓開眼界。年輕人們來讀讀《史記》,才知世界上惟中國文明有這樣多這樣好的人物造型。而那一句「江山如畫」,就世界上再沒有哪一國能夠的了。我還希望有人更來寫出春秋戰國時諸子百家的大智者,與各路英雄豪傑的人物造型。又就是晉末五胡之亂,變夷為夏的多少慷慨智略之士如王猛、崔浩、高允等,遇有北魏的文明皇后。 提起文明皇后,我今就專來寫中國的女人吧。寫世界上惟一的在男性文明影響下的中國女人。 自女媧而嫘祖(未完) 牽牛織女的與瑤池王母的傳說都極美極真實,惟對女媧,卻叫人有些敬畏似的,不敢加以多渲染。一個女媧,一個伏羲,一個夏禹,我的印象只覺是漢朝石刻壁畫的拓本里的、白線的輪廓,黑黑的臉與肢體與衣裳。紹興禹陵有大禹廟,我沒去過,想必也是面孔黑黑的。忘記了是山西或陝西的哪個山縣裡有女媧廟,想像只覺是太古洪荒。但是現在我知道女媧是新石器時代女人文明的本紀,與印度的觀音,日本的天照大神同在大地的春氣春陽里了。 女媧卻不給人是地母的感覺,雖然她摶土造了人。日本的天照大神亦沒有母的感覺,雖然她有皇孫,是日本天皇所由來。觀音是中國的女孩子有過房給她為義女的,但本等她是七佛之師。這裡的因由倒是日本《古事記》里說得最明白。最初的夫婦伊奘那歧與伊奘那美二神,伊奘那美分娩了日本列島及水神風神山神等,至分娩雷火,被灼傷而死,伊奘那歧入黃泉去看了她之後出來,至中瀨之水禊祓,洗左目而生日神,洗右目而生月神雲,是男神亦可生萬物,如此跳出了女人是地母之說了。當然如此,男畫師作畫,這畫就在他手下生出來,這生才是創造的,而女人的分娩則還是被自然所限。這是人亦能像大自然的生出萬物──文明的造形。所以像中國的淡忘了女人是地母的觀念,乃是非常進步的。 魯迅有一篇小說寫女媧是強大的性與生命力,她裸體而立,有一班文人在她的兩胯之下匍匐鑽過,以為諷刺,但只開了頭就寫不下去了。魯迅的沒見識,他根本不知女媧與女人文明的史實。 日本有個大川周明,是戰前戰時少壯派軍人所崇拜的知識人三傑之一,日本敗戰後為戰犯,在極東法庭上揚手打了一記東條英機的光頭的就是他。這大川周明枉為他讀盡天下之書,廣有知識,而他的思想卻是日本要與西洋列強一般的對世界發揮征服與殖民政策。戰後我來日本到他家去見過他,他與我說的卻是要創立一種母親教,這又是從歐洲神話里的地母的觀念來的。他這樣博識,應是也已看到了美索波達米亞的考古,但是不知女人文明。 這兩件事使我思索。 第一,從魯迅的寫女媧,可知文章最要的是見識,你造作一個思想的主題,其實卻是怎樣的藐小淺薄,絕對的及不得從文明的史實而來的大見識。這是我們年輕的文友都要用功的。 第二,像大川周明那樣的博識,而只差於文明的一悟,就都是枉為。而這一悟,在於不會者卻比登天還難。英國史學家湯恩比不知舊石器時代與新石器時代的是無明到文明的分界,但你若教了他,他亦到底還是不明白的。因為這文明是什麼,是要有中國的伏羲到孔子的《易經》的理論學問才可有此一悟的。此把文明來理論學問化的一悟,比起當初女人文明的發明天文數學音樂輪等並不更容易些,而是兩者同樣的是要天啟。這一悟乃是一個民族的,亦只是中國人的,便是日本人亦不能被教了就會,更何況西洋人的湯恩比。 女媧的神話單是素樸的幾句就十分偉大: 共工(水神)與炎帝(火神)戰,不勝,怒觸不周山,天柱折,地軸傾,洪水泛濫於天下,女媧乃煉五色石以補天,敷蘆灰以平水,立鰲四足以支地。 於是摶土以造人,出來的都是新人,新石器時代的文明就如此的開啟了。 (編按:右《日月並明男有剛強女烈性》自一九八一年二月十一日於東京青梅寫起,至同年四月九日,未完。七月廿五日胡先生去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