閒愁萬種 · 上卷 幽懷記
反省篇
柴田周吉氏(三菱化纖會長)前時有短文追記終戰之後一年他在滿洲的謫居,當時的人事關係與社會空氣一旦全變了,而且每天的生活沒有錢。他寫到這裡,不禁對他自己的謫居及古今來的謫居人們生出敬意。柴田氏我是讀了他的這篇文章,才與之相知。
可是亡命比謫居更艱難。日本人似乎極少亡命的經驗,如源賴朝早年的亦是謫居而非亡命。亡命一要有他國去處,如五霸之一的晉文公曾亡命於狄國、於齊國、於楚國,輾轉住了十九年,殆如現代國家的承認政治犯,日本歷史上的大名諸國,可是不夠獨立,難以保朝敵。二是亡命者要有平民精神,如漢高祖劉邦曾亡匿在民間,與之相忘,日本可是武士戰敗落荒而走,即刻被百姓或町人發見,藏身不得。源義經與辦慶是落人,而做不到亡命。乃至與西鄉隆盛相抱投海的月照和尚,亦是不能平民化,到頭難做亡命。
謫居者除了源賴朝後來起兵打天下,其他只能產生文學,如韓愈蘇軾,如管道真,如杜思妥也夫斯基,皆因流放而其詩文小說愈好。屈原也是因謫居而作《離騷》,而從亡命者當中則出來的是革命,如劉邦、孫文、列寧及歐洲的新教徒逃亡新大陸,後來都創造了新時代。我於文學有自信,然而惟以文學驚動當世,留傳千年,於心終有未甘,便也是因為亡命者與謫居者氣質不同。
謫居是服罪被流放,被限制行動的範圍,亡命卻是不承認現存的權力,不服罪,所以亡命者生來是反抗的。一樣的忠臣,我愛西鄉隆盛,不愛屈原,屈原太缺少叛骨。而因為是反叛的,所以亡命比謫居更難安身立命。我不服現成的權威,當然要創建新秩序。可是對於現成的權威,我已經夠謙虛麼?我的創建新秩序的想法不是白日夢麼?我亡命日本不事生產作業,靠一二知己的友誼過日子,我的人果有這樣的價值麼?是不是做做廚子與裁縫的華僑還比我做人更有立腳點?這裡的天命與人事,需要檢討了又檢討。我憂來無人可告語,惟有是對岩淵辰雄先生。我問:「相撲力士有一時期會是不調,我的思想與感情有時便像這樣的不調,當下簡直無以自遣。先生年輕時是否亦經過這樣的時期?」先生卻微笑曰:「我是經常不調。」
我聽他如此說,不覺亦笑了。
又一次我向岩淵先生訴苦,我說:「日本今繁榮安樂,左派右派中道派皆可以吃飯,而中國人今是立於成敗關頭,思想與感情素樸化到是現實死活的問題,所以難可自慰。」先生卻微笑曰:「在今天的日本,乃至像我的不是左派右派中道派亦可以吃飯。」我聽了一呆氣,而隨即亦笑起來。
岩淵先生並沒有答我所問,但是他那長輩的溫和,與他身上留存明治時代大人的辛辣與超逸,當下已使我心思輕鬆了許多。有長輩真是幸運,憂患之際亦自身依然如幼小時。拿破崙不能想像他自己是幼小的,他的被流放於孤島很無趣。
故人尾崎士郎,晚年青春依然,他何時都有著喜氣,與人說話容易害臊,而他對他自己一直是非常的嚴厲。他於《小說四十六年》自記從大正末年到昭和初年:「這個年代應是我文學生涯前半的一種思索期,人生觀陷入絕境,幾次興起自殺的念頭,到了竟日沉溺於自我否定的情緒中。」他尚曾化名連續發表批評文,攻擊他自身的弱點與壞處,毫無容赦,以致尾崎的朋友們讀了都憤然,何人竟這樣的作人身攻擊,不知是尾崎自己化名寫的。尾崎是到了晚年,他尚又一次想要自殺。川端康成說尾崎的一生是如同昔人的求道,那虔誠使人看了要流淚。
我亦如此追究我自己與世事的價值,作反省篇。
甲辰七月二十日開筆
(編按:一九六四年)
一
信念必依於見識,可是我於中國的前途的見識果然賢明麼?弄得不好,也許我根本是錯誤的!又也許所要的國際形勢根本不會到來?這裡的追究,我首先碰到了見識的界限。
新近我讀了二部好書,一是海音寺潮五郎的《西鄉隆盛》,又一是美國一學者著《中國共產黨與毛澤東》。明治維新運動當年志士們的見識可說是許多都錯誤,如反對幕府開港,即毋寧是幕府的理直,志士們的理非,可是理直者在理非者面前抬不起頭來。這使我想起政治如文章,那邊雖然理直,可是死的,這邊縱然理非,可是活的。再說中國共產黨昔年,其中央委員會的革命形勢判斷與行動綱領更是錯誤的連續,正統派反對派一般的無知,可是在與這些見識毫不相關的地方生出了毛澤東的紅軍,這更立證了見識的界限。
毛澤東的紅軍,後來稱為人民解放軍,那是只有在中國可能,因為中國獨有其民間起兵的傳統,為他國所無。毛澤東是行之而不覺。明治當年的日本人是有一件大事要做,這樣一代人心向上,就是天命所歸了。天命所在,一切就是活的了。見識可以移轉變化,真理是可以生長的。
西鄉隆盛的西南舉兵,有在是非成敗之上。托洛斯基亦甘為蘇俄的朝敵,事雖不成,至今令人思。這樣,所以我不能說是寂寞。
那美國人著的《中國共產黨與毛澤東》,從「五四運動」青年陳獨秀李大釗在《新青年》雜誌發表的論文開始,使我回想起在北京做學生時。乃至毛澤東在江西紅軍轉戰途中寫的詩詞,我亦讀了覺得好。我於他們可以說不是外人。我著《山河歲月》,獨力悟得了中國史上民間起兵的傳統,這裡我乃與毛澤東做的覿面相遇。而孫文說行易知難,毛澤東是行之而不覺,故當初解放軍的勝利出於他本人的意外,而其後建設的失敗乃使他的理論指導一下子成了可疑的。然則我豈是區區反對中共,我的存在,乃是革命的求知。
乃至我於日本,於美國,亦並非外人。因為我虛心承認並且喜歡現代的科學與產業的好。可是今時世界人類缺少反省。世界史上,人類是每隔若干時代又要來一次大反省的,那麼今天我的憂患與舉世人們的晏安亦豈是相外。
七月廿一、廿二日
二
我若是教書或做了一行什麼職業,不愁生活,則我也許不至有這樣多思想。我這樣思前想後,幾回自己落膽,正由於生活無保證,今日不知明日,此生永遠是在成敗生死的瀨際,這樣乃與人類的歷史的命運覿面相遇在一起了。所以我羨華僑的生財多方,而又斷然拒絕自己或亦有做生意之路,因為那會使我離開陣地。我不能想像自己可以如他人的生活安定了一面研究思想或從事政治。
古時政治的成敗即生命的成敗,如關原之戰。今是民主政治,倒閣落選亦於生命無問題。然而人類自通過冰河時代九死一生以來,層層有劫,這劫不是像佛經里說的無明悲觀,而毋寧是有驚險與驚喜的好。至今如前兩年的古巴事件,甘乃迪他所做的亦依然是這一代人的生死瀨際。誰是平時亦立於瀨際的人呢?西尾末廣氏說他的生活費用今日不知明日,尾崎士郎說小說家以露為食,我的這亦是自己情願的。
我時或又虔恤,聽家人說物價漲,何處的收入無一定,在我是一個世界的信念的動搖。然而我一握筆試來反省,即刻又有了自信。我是這樣一個理知的人。
七月廿四日午時寫
三
不事生產作業似乎只是古風的士,現如美國的政治家乃至元帥將軍,他們的底子多是公司的老闆,或經理,此所以他們亦缺少理想。不如法國戴高樂,他不是公司老闆或經理。共產革命是工人階級之事,然而列寧與托洛斯基非工廠職工。西洋人的上帝是不事生產作業的。不事生產作業是一個無字,道元詩:
乾坤無地立孤節
且喜人悲法亦空
無,所以大,且於以知釋迦基督之悲壯。而黑格爾為柏林大學教授,所以他不是革命家。孔子孟子於當時現狀都是反抗者。中國的孫文、毛澤東,印度的尼赫魯,以至於我,不能想像可以從事生產作業。美國今無革命,仿佛像美國的社會可以不再要革命似的,但是世界人類包括美國人在內今正走向一大瀨際。
七月廿五日午前十一時
社鼓溪聲
隅田川
櫻花謝後,四月將盡,正岡夫妻請客泛舟隅田川。宮田、清水、矢吹等與我,一船凡十人。舊曆是三月十八九,積雨初過,晚上應有月。船中諸人袷衣,婦女和服,船外水氣郊市,天色灰明微紫,月亮不出來,亦有月夜之意。天氣尚微寒,亦有初暑之意。這夏始春余的天氣,微有月意的夜晚,與舷外流水,舷內人的衣裳與肌體的感覺,使浮生塵勞頓時放下。我讀書時在杭州,每到西湖西泠印社吃茶,靈隱至韜光一段看竹看水,滿覺櫳看桂花,都頓覺放下了塵勞,其實彼時此生尚單純得很,哪有什麼塵勞。彼時游西泠橋頭蘇小小墓,游岳王墳,皆只覺西湖風光現前。爾來四十年,真的多有了塵勞了,反為登山臨水亦不能頓時放下。蓋放下塵勞之想不能是因為疲倦了要想休歇。而此刻是因為這河水麼?人世大山大海,多有風波,難得是這樣的只是水。
新聞紙上常見工廠與下水道致隅田川被污染的話,此刻船撐出幾座橋,到了河面空闊去處,依然軟波層層,舷外的水與舷內的人相親。這河水亦如塵勞之身,在親人的面前還是純潔的,亦只有親人看他仍是純潔的呵。軟波層層起伏里一般有兩岸明燈光影千條。遠處橋上汽車開過,如火樹銀花,市聲與暗塵亦在河水裡柔潤了。我沒有像此刻的只覺東京盈盈如在鏡里。隅田川是東京的反省,現代都市所缺少的反省,這河水真是活東西。
船中的男人們多有其奇拔的一生,此刻他們說話唱歌,少少飲酒,吃壽司,莫談那奇拔與塵勞,且只是像這河水吧。有矢吹是中年婦人,唱歌唱得很好。她只是個真實的婦人,這就我與之顧盼之間有了一種恩情。福生書店裡有個女店員,年紀二十左右,穿了青布的工作服,要講相貌寧是難看隊里排,而我每次見她,只覺得好,不生凡對女子的相貌的意見,不生凡對女子的人才學問品格等等的意見。男人與女人是有像這樣無可被選擇的。矢吹亦是這樣的一人。
這船亦好,偶亦用櫓,而裝了馬達,在滿是燈火的河水寬闊處開去,機器的聲音有一種豪華。
甲辰五月三日(編按:一九六四年)
飛機上
乘噴射機自羽田到福岡,只要一小時十分。去時好天氣,從一萬數千公尺以上的高空望下來,連山撲地,山上的植樹都看不見,只見是青苔附著山骨。人家完全望不見,想像著海邊山腳該有街市,注意看時果然有些赭紅的線與塊,似省縣上的市區附圖。原來人類在地球上所占的只是表面這樣薄薄的一層,如果颳去了也只等於颳去了一層青苔。於危險與死都可以相忘。難得有這樣一種空曠虛無,尤其是在於現代人。而飛機又這樣的爽朗無滯,機翼機身與乘客、空中小姐,一一現實,遠離憂患,科學可以是這樣的只是好意,甚至是熱鬧繁華的。這種境界是老莊的。
歸時可是不同了。我近來每有削髮為僧或自殺之思,今就想到若墜機亦但聽之。天氣不好,在雲上飛,完全望不見下界,已入昏暮,雲亦多是煙氣黑霧,上不見日月星光。惟見機翼兩脅微現紅光,似地獄的火。又如螢火蟲的腹部的光,這點點火光非常非常的可哀。飛機在這樣的高空亦逃不去佛經里說的無明。及其降下著地,如為燈光所惑的鳥墜地撲翅,可以感覺得鳥的胸膊的鼓動與肌羽的暖意似的。這裡是荒愁的東京都空港。我突然想到了佛說的慈悲,真是心裡難受。宇宙火箭亦逃不出這慈悲吧。世界的前途端在頓時脫落,打開慈悲見老莊。
甲辰五月四日
羽村
夏天。晨八時十分走出門散步到羽村水堰。著日本浴衣,橡皮涼屐,持幼桑手杖。此地是多摩川上游,水細灘闊,堰下淺瀨,水面露出漚釘石如星羅棋布,皆生青苔,水花濺濕,我要想踐之而過,試得一試,怕滑跌倒,就回身佇立,且閒看遊人。今天雖是星期日,因時候尚早,水涘寥寥惟三五人。
隨即開到一汽車,下來一家四人,開車的看去約二十幾歲的是長兄,一妹穿高中女學生的制服,肩下兩個弟弟,大的六七歲,小的四五歲。他們去水涘要下一堵石磡,有半人高,哥哥姊姊跳下,那大的小孩亦一跳就跳下,小的一個卻曉得兩手撐住石磡先墜身下去,然後一跳著地,那長兄與阿姊連不回顧,大家就這樣一直的走向水涘去了。我看著不禁愛那灑脫,遂共他們走到一個壩上,壩的斜面很陡,去水高約丈余,大的小孩就坐倒身溜了下去,阿姊是半坐半蹋的走了下去,小的亦照樣來溜,長兄就趕快先倒走下去一半,兩手虛承著他,而這小的亦居然自己溜下去了。這要我是不敢。他們都是著的橡皮涼屐。兩個小孩下去淺流細湍中,兩人各牽一隻玩具輪船。阿姊只宜在水涘,那長兄亦坐在壩上,我亦坐在壩上,看著那兩個小孩戲水。
水中都是青蕪苔,大的小孩滑得一滑,而不跌倒,口中叫出一聲:「咦!」即刻不以為意,那長兄看著亦不以為意。小的把一隻屐陷落水中沙泥里了,那阿姊就涉水下去撩起漂清了給他穿上。兄妹姊弟是平人,不比父母照管的婆婆媽媽,卻別有清潔妙嚴。
此時卻有一婦人驀地從水涘走上陡壩,三跨兩步如履平地。看時才三十年紀,杏黃衫子黑裙,著屐。才三十出頭的婦人未減年青女子的颯爽,單是線條更溫柔了,她身上的衣裙與梳的頭都是感情。是幾時這樣的色香滿吃。她後面有個小孩跟著也爬上壩子的傾斜面,她回頭一顧說:「要小心!」卻不停步等等他,那小孩自己爬上,母子二人走往堤上去了。是此地的家吧,所以出來走走就回去了?
那邊淺瀨處,有二位年輕姑娘,都是著的衫裙涼屐,她們如蜻蜓點水,踐漚釘石而過,卻不怕青蕪苔滑跌倒,我望著不禁生起羨慕。這樣的日常等閒事而何處都有驚險,還比專為度繩走索的曲藝更好。她們轉眼之間就渡過淺瀨,走在對岸的大堤上了。人世的一切真是有鋒棱,不但角形的,連圓形的亦有鋒棱。而她們的灑落又如流水的活活。
先前那兩個小孩,大的一個亦去到那淺瀨處走走看,這邊他的長兄叫道:「危險的嗄!」那小孩遲疑回步,果然腳被水裡的青蕪苔一滑,幾乎跌下去,他就聽話走回來了。於危險與安全可以這樣的不介意,而亦沒有一點大意,年青人如花,無論開在懸崖與開在平地曉風裡都有一種高絕。於是那哥哥姊姊帶著兩個小弟弟又坐上汽車開回去了,於風景亦這樣的不沾戀。
那兩位姑娘去過堤上回來了,仍跨漚釘石渡那淺瀨,一個想是失了腳,她索性走在水裡,那一個亦身子一搖晃,好得她扶住了。那在水裡走的一位在半途俯身索性洗洗腳,這一個回身見了亦轉去幫她潑水洗背後裙子,也許是方才滑跌過一跤弄髒了。二人隨即到此邊上岸,那一個背後裙子水淋淋的濕了一大片,她只側轉身看了一下,亦不介意的一同走了。她們都是住在近地的麼?
年青人的世界即他自身,是直接的。而我今年五十九歲了,也許有點旁觀。但也許是在直接與旁觀之際,有一種悟。但也許可被羨慕的倒是那年輕人的行而不覺。又也許最好是在覺與不覺之間。佛說圓覺,也許不如生覺的好,半生不熟的覺,未圓也罷,像月亮的未圓。
朝陽照過半灘,遊人漸多,我這才亦回去了。歸途乘電車,於羽村驛見一好女子,及乘上了電車,她立在我面前,二人都無坐席,我遂得細看她。她大約還只有十八九,不出二十歲。夏天著淺白色衫裙,赤腳穿皮絛結的無鞋幫紅鞋,胸襟珊瑚別針。平常我愛和服,對女人的時裝多有意見,焉知時新兩字竟有這樣好。她搽的手指甲與足趾甲桃紅色。眼皮搽淺淺的煙藍。搽指甲油與搽眼皮真乃女子的嚴格考試,女子每天的化妝是創作。她臉上薄薄敷有香粉,可比是新篁初解籜時。她的頭髮式樣亦好,現在女人的多是乾燥雜亂蓬起像雞窩,有這時代的氣息荒荒,而這位姑娘頭髮卻是略略燙得一燙,不焦曲,前額稍稍做起,梳到後頸朝里卷,恰如一川綠雲緩緩流著。她眉毛生得開,高高的眼梢甩上,臉頰的曲線如春水池塘的波形。她的身材豐纖適度。婦人的會是肉感,而年輕姑娘的身體卻只覺其是精神,照面逼人。
電車行駛中,我立在她跟前咫尺,越看越好。她執錢包的一隻手抬起在胸前,那半截露出的臂腕正當我眼下,我看著看著,只覺它是個人世的美好現實。這我對之可以是怎樣的交涉呢?
我書桌的玻璃板下有深水畫的美人,是和服梳辮的姑娘,我朝夕都看看她,歌麿他們的浮世繪我不喜,卻愛深水畫的有現代的清揚。如今電車上的這位姑娘雖不穿和服,亦見了她使人只覺當今亦是清平世界,乃至不可以有戀愛。
我這樣面對面的覷著她,一點點阻隔亦沒有。不在意地,極謹嚴地,只避免與她的目光相觸。而她亦豈有不知,但是她不介意吧?因為青春自身是貞潔。《華嚴經》如來現相品,爾時世界微動,就像這樣的不是無交涉,而未有事故。此時世界若有事故發生,只可以是比她還小的頑童,撩她一把,挨她罵。
甲辰七月五日寫起,至十三日寫完
玉堂祭
八月十六日御岳玉堂祭,有盆踴與煙火,我與愛珍吃過夜飯後去看,到得遲了,盆踴已收場,車站與沿途都是竹笠浴衣草履舞裝的婦女,她們多是近地人,來參加盆踴各領得一份舞裝歸去,所以那竹竺浴衣草履都別有可心愛的了。時已入夜將近八點鐘,煙火方熾,看熱鬧的人如潮水。沿山渡溪,溪上臨時搭起長橋,杉柱松板麻纜猶新濕,迤邐高低曲折,明燈水聲里,人們逐隊走在上頭,隨著橋身搖曳,女子們不翩躚的也成了翩躚,男子們不俏皮的也成了俏皮。那偏溪山的千千盞明燈,如星如火齊,照得碧樹生煙,水聲皆活。照得人影男女心魂皆在水聲里流去。
水聲燈影里人們在橋上逐隊而行的,在橋「堍」灘石上摩肩接踵而行的,在岸邊樹上佇望的,是年青的皆有其所待望的,分不清她那待望的眼前的人或即是天上的星,分不清他那有話想要說的此時心情或只如那水聲潺潺,或只如那水聲里流去的燈影。那人堆里的一人,無論是他,無論是她,都有一個故事在剛剛起頭,千人萬人里,單她傾頭低話時微微觸著了他。漫天爆竹里,單他眉梢一緊費人猜。而還有是那老年的翁媼與身體尚正在拔長的頑童,老年人活到現在,覺得世界都在,頑童是這大人的世界仿佛都可打破,如打破玻璃燈的一聲響,要他人留心他淘氣。那水聲惺忪,也許就是在說的這個,如褒姒的愛裂繒的那一聲響。
御岳重迭是山,煙火在半山放,都是回聲。山,平時對它不知要如何才好,現在一記一記打上煙火,星辰下夜氣里,把山打出意思來了,和山也可以有話說了。山也湊熱鬧,請山也下來到玉堂紀念館喝杯茶吧。
今夜的勝會是為玉堂紀念館成立,所以就在玉堂館前舉行。河合玉堂是畫家,年過八十,數年前歿。紀念館玻璃軒窗,溪山星辰無阻隔,室中陳列他的日本畫,明燈下只覺其如新作,這新是明治以來開闢氣運的新,而依然是日本的。室中的電燈光與廊下的燈籠別有一種安靜,但為外面的野氣所侵襲,燈光亦如水潑濺。外面爆竹聲中,這裡掛的玉堂的照相,與其生前作畫之室,火缽几案筆筒畫架都似此刻可用,雖無家人,亦如人家的在過節日,雖不焚香,亦真的是在祭了。
玉堂的有一幅畫即是畫的紀念館前的溪水,波瀾迴環,在電燈底下,這畫的溪流就像一隻野鳥被捉來放在堂前。今晚盆踴與放煙火即是使溪山都如在堂前。那橋下的沙灘上亦電燈明晃晃,有警察戒備,怕人叢有被擠落,或有出邊出沿不知危險的大人與小孩。那溪流,急湍翻滾,被電燈光照白了,惺忪里疑心它是靜止的,與燈籠的顏色,及遊人的衣裳的顏色,且是相配得好。
溪谷的一邊是玉堂紀念館,過橋是一觀光旅館,那旅館臨岸傍溪,欄杆掛一排燈籠,如木版畫裡的那種紅色,浸在遍溪山明晃晃的電燈光里。欄杆上憑滿人,那都是些天上人麼?這與橋上溪灘上的無數人,那都是些地上的遊仙麼?
蘭盆會使山川木石都與人相戲,使千人萬人都成了風景,如革命之際,一切人皆成了相知。
甲辰八月廿四日
百合花
愛珍是城裡人,見院子裡花開了必折來插瓶,與我的喜愛花在枝上開落,想法不同。但我亦曉得愛珍的是人與花更在一起。我家院子裡花多,惟百合花只得三株四株。這些日子裡,我留心到有一株快要開了。幾回特意又去看時,卻依然只是蓓蕾。花這樣東西,明明是要開了,而等到它忽然一開,還是使人覺得是意外似的。我雖不曾聽得晨光霧氣中花兒開拆的音響,單是那照眼豁然,就連天下世界的凡百大事都是有可為的了。我心裡想不要給愛珍看見折取了。
果然一天早晨,我還在床上,愛珍去院子裡折了一枝百合花拿到我床前,看她是不勝之喜,她折來這枝花,好像是在池塘里捉得了一尾鯉,捏在手裡鮮活迸跳。這朵花,一夜之間開得這樣大,搖搖蕩蕩的,它來到了房裡亦像是在無邊風露中。這真真的是百合花。這真真的是無保留地開放了。而愛珍的人亦真真的與花一起開放了,絕無保留地。我叫了一聲噯喲,說你又把來折了,想要譴責,但是也不禁看得呆了。
近來我真是虛度光陰,連對於花木都茫漠,天天見面亦如不見,今天的可真是意外。我說給愛珍道:「折了百合花就不結百合,去年有一株也是被你折了,今年它連不再茁了。」愛珍注意地聽我說了,還是興致致,說道:「等還有一株開了,也折來。」真是拿她沒有法子。
癸卯九月三十日(編按:一九六三年)
井上眼科
偕愛珍去醫眼,並配眼鏡。我患的是結膜炎,醫生驗視力無事,可以安心了。結膜炎醫生不當一回事,再問時,那年輕的醫生怕煩。愛珍患粒腫,俗說偷針,醫生更不當一回事,它自然會好的,要割亦可,不必吧。井上眼科有名。愛珍偏走到上頭院長的座前再受診,院長是老先生,已八十四歲,愛珍示以粒腫,他卻簡截地說割,當下就割了,那種爽快法,沒有一點疑惑姑息,完全是明治時代的人對於科學乃至對於世事的態度。這最合了愛珍的脾胃。割了之後她一隻眼罩了紗布。
翌日愛珍一人去換紗布,卻挨老先生罵了。愛珍回來很高興,學給我聽道:「是老先生他把舊紗布除下叫我拿在手裡,我一大意把來朝几上一放,老先生即刻大聲叱止:『馱目,徵菌ある!』我倒嚇了一跳。他即刻叫看護婦拿印好的一頁眼科衛生須知給我看。」此刻是下半晝好天氣,愛珍剛回到家裡在洗臉盥手,一次再次以她的不準確的日語發音學那老先生的叱責:「だめ,ばいきんある!」挨了罵還這樣開心。
又翌日,愛珍去看了眼科回來,又講那老先生。老先生今天以中國話問愛珍:「好不好?」看護婦說院長會得幾句中國話。此刻愛珍學他說的「好不好」,又非常開心。愛珍真是有在榮辱以外對於世人的好意。
癸卯五月三日
登高尾山
重陽節。偕妻愛珍,及應小姐、林文子登高尾山。是日曉天帶陰,遊人行山頭,望坡谷折迭,萬丈之深,草木似在海水中。都市人家散在田畈,遙從雲山望塵世,皆成仙境。遊人在山頭行,翠嶂煙嵐,遠遠近近,遊人的衣裳與眉眼如對鏡,如藻影參差游魚之活。山頭有飲食座肆,覺此間已近天上,然而一一真實。遊人買吃食,同伴之間依然小氣計較。
歸途買得淮山藥、野百合及板栗。在山頭尚買得異果,曰サケビ,生於險絕難采處,紅得好看。
癸卯重陽之翌日
青梅煙火
八月十日傍晚,我一人到青梅看煙火。先是三號夜裡已偕家人到立川溪橋那裡看過煙火了。青梅市納涼煙火大會在半山公園。公園上頭有嶺,岩樹回復,煙火即在那上頭放,觀眾則在下面公園廣場裡。廣場裡擺有攤頭賣零食、糰子、醬燒墨魚,一串串的串著賣,攤頭的燈與鍋氣炭焰,與樹影人影,皆在黃泥礫地。還有瓜果,都是就地堆列。去國遊子會重新詫異此地是日本,擺攤頭的是日本男婦,買零吃的與在玩耍的是日本孩童,人叢中持扇著ゆがた的是日本大姑娘與人妻。消防隊開來消防車與救護車防備著。警察手執燈籠往來。廣場人叢里,看見有燈籠的就知是警察,遂覺對警察亦是親切的了,如同那燈籠的於人親切,雖然此時天色尚早。
及至六點鐘,天還是白日之餘,就已開始打上了爆仗,一響又一響,打在嶺頭樹上空中,像是小小的冒犯,聞聲見光,未成為焰,單是煙。而人們亦像是尚未正經在看煙火。我在鞦韆架邊游椅上且坐下,與同椅的婦稚及騎在臨崖矮垣上的頑童想要有話,但是不打招呼亦罷了。
漸漸天暗下來了,於是一會兒都是夜氣了,煙火放得繁起來。有的是噼里啪啦放出流星趕月,亦有像是金燈草花,一盞一盞的。亦有像是銀紅暈白的管狀蕊頭花,天空如水,那煙火都成了是滋潤的,柔得白茸茸的。而突然是一蓬藍色的傘,影襯著銀紅,人叢中近我身邊有婦人嘖嘖地說道:「啊,那藍色!」
有一樣炮竹打上得最多,砰的一聲響,在空中舒展為一把大傘,千縷萬條的橙紅光彩,掛天而下。那一記一記的「砰!砰」,堅實激越,險不把天空捶打得凹進去了。廣場臨崖處望下去是鐵路,與市區的建築物,高樓明燈,這一切,在那一記一記的捶打里只見得是更安定了。捶打成的江山。當初女媧補天,也許就是這樣捶捶打打的。可是像江西人補碗,噹噹的敲給人聽,這世界不會有失手敲碎之虞嗎?看過那原子炸彈的蕈狀雲,叫人真覺得這煙火是吉祥的了。
間隔得一些時候,右手山坳里忽放起一大串煙火,像高射機關槍彈的衝上空中,熾辣的音響,一簇簇光與顏色的流竄,頑皮地,戲逐地,照見人的眉梢鬢際。
公園的廣場外側臨崖,里側靠山,我向里側走去。此時看煙火的人群已像潮水一般只是在漲上來,漲上來,廣場的中心與里側比較人稀,沒有擺攤頭的燈光,人們坐在地上,像是坐在有沮洳水草的沙灘上,我走過時要留心腳下莫踢著他們。再過去有繩攔住,這裡正當放煙火的嶺頭的直下,怕飛火墮殼會傷人,幾個警察手提燈籠在警戒,可是仍有人出邊出沿的面著繩欄坐下。兩個年輕女人,不知誰是少婦誰是姑娘,完全家常打扮,是晚飯後出來乘涼,也這樣的立在警戒線的出邊出沿。那一記一記的「砰!砰!」一記一把大傘,遠看是掛天而下,這裡看可是都在頭上。加以每隔一會兒又放起的一大串煙火,竟連這兩位女人亦成了煙火放出來的景致了。我忽然有一個思想要走近她們兩人身邊,近得沒有距離,可是走近到了約三尺之處,我想想又止步了。此時我胸中滿滿的都是思想,如煙火的激越,捶打得天空與大地亦都胸口滿滿的。
人群續續地像暗潮的漲上來,八點半鐘了。我穿過人群下山回去,那路上也隨處都是人群。走到山腳下巷口小橋邊,這裡亦立滿了乘涼看煙火的男女,但是自自然然,不到得擁擠難行。漸至小街鬧市,兩邊店麵攤頭的電燈如潑水。這裡亦煙火照亮檐瓦,爆竹聲引逗得店裡的與攤頭上的金鐵瓷器布匹瓜果都想要答應,怔怔地,忍俊地,想要有話說。這放煙火真是個大風景,在半山公園的廣場裡,在公園下來的山路里,在山腳巷口小橋邊,都可以看,不受一個角度的限制。那漫漫的煙火好比是星辰雨露,連整個鬧市都在它的直下,街上的人們縱使不專為抬頭看煙火,亦他們的人都在煙火里。
靠近電車站的橫街狹巷有酒肆,我走過張得一張,裡邊是幾個市井之徒已醉,著ゆがた的侍女在斟酒,這裡亦一般的在漫天煙火中,卻好像是不相干。惺忪悟境,只這一刻的眼前崢嶸男子窈窕娘,便愛煞一生一世,如果起舞,歌詞只應是:
今夕何夕兮?
癸卯八月十三日追記十四日寫畢
神傷尾崎士郎之喪
唐朝李白有哭日本晁卿詩,因為前此他說歸國,李白送他上船,後來就聽說海風覆舟了。而那次晁卿實未死。李白又有登廬山詩:「手持綠竹杖,身披日本裘」,著的是晁卿送他的裘,依然風光無缺。我今傷悼尾崎士郎,海上三山,李白當年的與今天的事,誰能知道是怎麼的呢?
尾崎士郎因癌症復發,臥床凡六七個月,死於日本昭和三十九年二月十九日午前零時五十八分。前一日午後二時頃我還去過他家問疾。是大雪中從大森驛步行到山王,走得連執傘的手亦暖熱起來。我想起尾崎未成名時從山王步行到新橋,要稿費不著,來去沒有搭乘電車的錢,把下馱的齒都走蝕了。而我此刻,卻是像幼年在杭州讀書放寒假還鄉,從蒿壩走起,走到章鎮,在雪中走得周身都暖和,手腳活了。貧苦果然亦可以感謝,只覺此身與天地之親,可比早春在檐前太陽地下,以冰雪水潑洗水仙花,人生的極意可以如此的,只是身體現實的好感覺,這就夠過得一世乃至千年無疾苦災障了。所以我雖近來幾次來,見尾崎病臥,亦不可能想像他是真的病了。
因為病勢沉重,有醫生的「謝絕面會」的字條,又或是正值醫生與看護婦在輸血打針,清子夫人要進去看看情形,請我見面,反是我阻止了她。所以這回與上回我都未見面,上回我來是一月三日,兩次我皆只向家人問問病狀。我問清子夫人,士郎先生病中亦厭氣發怒麼?答道:「一點亦沒有,他只覺得人家為他這樣那樣,又喜愛,又過意不去。寧可他也發發怒,倒許是好呢。」尾崎是不可能想像他有病,連他家裡的人,連一個斟茶來的小姑娘,都毫無生病人家的陰暗不吉。那小姑娘想亦是親戚,她一面遞茶果,一面對我道:「下雪好看,這雪下得院子裡都晴亮了!」我在客室稍坐一回,游目看著壁上,是數月前尾崎士郎自己換去了名畫,掛上那年唐君毅寫的字:
天地不與聖人同憂
後來我幾次受妻責怪:「醫生已說是只得三四天的人了,好朋友最後也要見一面,人家是客氣,要你自己說見的。」我聽了亦不知如何辯解。但尾崎是使我糊塗了,可比極樂世界無有病死。尾崎自己他就是從不到醫院探望病人,不參加葬式的。極樂世界是印度的,尾崎的這個卻使我想起神社。日本的神社只舉行結婚儀式,遠離死喪之戚。日本的喪儀是在佛寺舉行。中國民間有云:南斗注生,北斗注死,日本的神社與尾崎的人就可比是這樣的注生不注死。
我與尾崎的最後見面是在去年大晦日,我去問疾。我說今天又是大晦日了,他道:「這回不行呢,等我病好了,明年除夕我與你又到淺草去玩。我這病是可以好的,等病好了,這回我要用功漢文。漢文我幼時用功過四五年,不是無根底,這回再用功一兩年,說話不會不妨,能讀就好,讓我來譯你的《今生今世》。」他病臥在床,我隔一張低低的幾,坐在疊上,聽他如此說,只覺世上的一切都是信實的。
而我談起前回我來,他給我看的一方端硯。當下我心裡忽然想要得到尾崎的一樣什麼,而且這端硯又縱使非尾崎之物,它亦是好的,不因人而貴。但是我沒有說出口來。昔人有鄭交甫請漢水神女之珮,我還比交甫老實。而這與方才他說的要用功漢文譯我的書,簡直是不相關,而於我所說的,是要過後我才每每想著時又感激。
隨即尾崎問起中共油壓機器訪日團員周鴻慶的亡命事件,他是想我在為此憂惱,又且此事是發生在日本。而我只簡單的答得一句道:「此事日本的做法是錯的」,卻覺得這樣的事不值得談說,因為單是眼前尾崎的這份對朋友關切之情,已夠使中共云云乃至日本的對華外交,皆不過是陽光里流水活活的一個漣漪淺浪罷了。而人世可珍重的東西原亦這樣小小的,幾乎是閒情的。
還有是尾崎說起他的兒子俵士,道:「他的高中入學成了問題,怎樣的也不行,他是怎麼的亦不合於今時的教育似的。」我道:「於現社會的一切合得來的人有的是,不合倒許是好。」尾崎道:「我也如此想,合得來的人如今有的是。」
而我那天是寫好一篇文章,單講尾崎,打算發表的,帶來先給尾崎過目,因是漢文,尚未譯得,我就以日語說給他聽一個大概。第一段寫的尾崎今病,大豪傑紫垣隆手開若干條,請尾崎作長書一一答之,紫垣此舉如挽天龍,搶得其珠。這一段文字,對著尾崎我忽然膽怯忌諱起來,我是寧可要天龍,不要那寶珠。今年新正於清水董三家開筆,我寫得四個字:
龍惱龍嬉
此刻竟是面前的尾崎士郎的照影。想到這裡,我以脫頭的句子說道:除了你,就是保田與重郎了。日本之國,大山大海,你的文章如海,是動的,保田的如山之靜。保田的人與文章是其感情皆成理知,其實比起與你,我與保田也許還相近些。但我今憂虞,還甚於敗戰後那一段期間你被追放在伊東。保田是鳳,而我與你怎能得如鳳凰的無業。鳳凰單是人世清平,連沒有故事。
尾崎聽我說保田與重郎好,他喜動於色。及聽我說與被追放在伊東時比,他又肅然,卻單是謙遜道:「你不」,要他代誰對我抱歉似的。《紅樓夢》里賈寶玉就每有這種代別人對姊姊妹妹賠禮,被林黛玉說:這又於你何干?
我於尾崎其實也如友如敵。尾崎文章的強烈幾次使我氣懾,因為怎樣好的東西,亦非有不敗的生存力不可。而我同時亦有一種不服,覺得尾崎文章里不無明治以來接觸了西洋的生存競爭說的意氣。於今打了八年戰爭,日本的強烈完全發揮了,乃至打太平洋戰爭亦是日本民族的一種風流,而中國的事又自是中國的,這一場戰爭亦可說是他寫的《人生劇場》對了我的《今生今世》。
《人生劇場》於道德於世事有極大的肯定,故讀者於書中人青成瓢吉一致欣羨,而《今生今世》則前幾天尚有一位航空界的漂亮太太讀了說好,但是於做人之道有些地方不贊成。尾崎的是明治維新以來的日本凡百有了個著實,乃至敗戰後日本人於事務的肯定亦尚非中國人可比。中國可是近百年來一直尚在天道人事未可知。三年之前,NHK(日本廣播協會)放送《早晨的訪問》,有尾崎士郎與我對談,我曾說日本文學今缺少革命,尾崎聽了思省久久。尾崎文章自是明治、大正、昭和三代日本極盛期的,如李白、蘇軾,有不及初唐四傑與歐陽修、梅聖俞的新意。又且李白至天寶末年,盛唐之運已移,蘇軾一身亦為北宋至金兵南下的分水嶺,尾崎士郎同然,晚年遭逢日本敗戰,然皆無害其為盛世文章,千古無對。而我的《今生今世》則也許像庾信白居易的,還要隔一代才到得初唐王勃他們,才到得宋初歐陽修他們。庾信白居易的是亂世新的格物致知。
然而人世之事,古今一現前,夷狄華夏惟是一樹之花,《人生劇場》與《今生今世》竟是這樣的相似,而又全異。尾崎士郎於《今生今世》的書名完全心折,我告訴他這是張愛玲給取的,當時她是脫口而出。尾崎又借我的另一書名《山河歲月》為題,寫立花宗茂於豐臣秀吉之世到德川家康之世的不屈,與其對天道人事的明悟,自序此作是為慰解友人中國亡命客胡蘭成。其實我與尾崎的關係非比尋常,他於我是另一個自己。我今來問疾,以不完全的日語,對尾崎分說他的文章,一面自己注意好不可坐過十五分鐘,因此有些意思只能以幾個單字來達意。當下我還不甚知覺這次會面是可比釋迦病臥娑羅雙樹間,有童子純陀來為佛法證言。
我說尾崎文章有明治、大正、昭和三代日本作為強大的海洋國家的氣概,但我更喜愛你的一些小地方。你的近作《一文士的告白》里寫敗戰之後你見宇垣一成的那幾段非常好。你做的事都是像這樣的沒有法子,不能自圓其說,而只可以如此。這樣的幼小,於世事不會,卻又能沒有一點委屈遷就,到底亦無有不吉。而你又惡戲,如你在《厭世立志傳》里寫中學時代在教室黑板上畫女人的性器,這使我想起日本的《古事記》,原來人類當初開天闢地,創造歷史,亦不過是這種喜氣與頑皮。
你的幼小是源義經的,義經與靜御前的純情,與《古事記》的喜氣頑皮,那都是日本民族獨有的。所以日本的男女混浴可以有這樣的好,所以日本的禪與庭園有這樣的清和,所以尾崎的人一直是這樣青春的身材,青春的眼睛。而尾崎你寫的《關原之戰》,於天下事你竟是不學而能,不思而得。
世上或有是豪傑相與,高談雄辯驚四筵,又有是愛人相見,雖只得一刻兒的工夫,說話不多,亦已眉目傳情,訴盡了平生意。我前兩回來問疾,是與別的友人一道,而今天我是一個人來,偷得一個機會似的,自己亦不能相信與他可有這樣的千言萬語,而我用的日語又是這樣的簡少。這天是尾崎於十二月二十日曾一度危篤後又好轉,所以我竟坐了約二十分鐘過頭。平常都是他說話多,又不時按鈴要清子夫人拿這拿那給客人看,惟有此刻他只聽我說他的文章,一字一句的聽,極少插言。
有個石匠店的主人,年近四十,因敬愛尾崎士郎,斥資數百萬元於一處山邊建造尾崎文學碑,為至今所有文學碑中之最勝者,功成始告尾崎,請得尾崎的題句刻之。於是一日,尾崎獨自一人去看碑,在碑前草坡上打滾,躺了一下午,如他為學生時。此事他終不告人。而現在他病臥聽我講他的文章,亦像是這樣的春山啼鳥,秋水照花,自視自聽。
尾崎亡後,十九日這天午後我去弔喪,只見他家庭園擺滿花,是總理大臣及各界貴顯所贈花圈,凡一百三十餘個,卻一概去了架子與名簽,惟取花插於竹盆,環列遍周,都是好花,其中最多的是菊,魏紫姚黃,清香四溢,還有是西洋名花,似紅蘭,兩枝三枝就要數千元,果然是尾崎的事,竟連沒有一點喪家的感覺。
滿堂弔客中,有青年志士毛呂清輝見我來到,即陪我到裡邊正間靈座前燒了香,二人歸座說話。毛呂道:「尾崎先生真是胡先生的知己,生前每談起胡先生,我注意看尾崎先生真是歡喜。」現在我承認他這話。我與尾崎,當初並非聞名相見即相知。後來我說出要結天下英雄會,他才非常的心折。以來十年間,他尚未能讀我的《今生今世》,我與他說話又總是不足。但亦只可以是這樣的了,從來最要好的二人之間,永遠是於意有所不盡。
世人動不動說知己,及至真有了知己,卻又好像不是這樣的。便是俵士,尾崎對他的父子之情,亦毋寧是朋友愛才的一種知己。乃至夫妻之間,五六年前尾崎六十歲時尚有一度要變,為了銀座一婦人,但亦人世沒有比他與清子夫人的夫妻恩愛更真實的了。而俵士是遭此大喪,他雖尚只十五歲,亦可比昔人的行過玄服式典,是大人了。
方才我燒香時,清子夫人跪在一旁答禮,寒暄道:「昨天胡先生來,我還說是容態比前兩天好了,到底還是不好呀。」說時又落淚。隨後小姨雅子與舅婦捧茶來,於人叢中到我面前,跪在疊上致謝,並稍稍寒暄,提及姊夫,都淚眼汪汪,而我一滴眼淚亦無。我是如同神,俯視著人間的真實。
第三天靈柩發引,至青山受各方弔祭,然後火葬。是日一清早我先到尾崎家燒香,夜來親友通宵守靈堂,此時才散出,惟尾崎生身之地吉良來的一班鄉下人在飲茶,一清早的清茶。院子裡動用人才在開手收拾。一班鄉下人在飲茶的起坐間原是尾崎生前的寫作室,今都打通,與鄰室只有孝帷之隔,那裡草草供眷屬晏寢。一時見清子夫人揭帷而出,她身帶重孝,對我致意,然後在火盆側跪坐一回,為吉良鄉人與我講述尾崎的臨終。最是此時,我覺得她可比是嫂嫂一樣的親人。
清子夫人說的是,爺就只掛念俵士的早稻田高中部入學考試。問知是十八日,二十五日出榜,說道:「遲呢,但是我等著吧。」十八日俵士到爺床前噓問了赴考去後,爺似睡似醒的夢見俵士與別的小孩作真劍勝負,自家的小孩勝,醒來對妻說了,對他是安了心。是夜臨終直前問爺要什麼?說是想要聽聽《櫻井驛》,是長女一枝唱了。《櫻井驛》是忠臣楠正成勤王出師,與子正行訣別之地,正行尚只十一歲。清子夫人道:「這隻歌此時唱來聽,果然沁肅。」
我聞此言,為之久徘徊。《人生劇場》開頭是父教子,今又教俵士,尾崎士郎的這種對於傳代的肯定,亦是《古事記》里的。比起來,我卻像劉邦。兵敗,父母妻子可棄。
清子夫人道:「是夜六時後總有三四小時的工夫,口裡一直在說些什麼,卻聽不真,多半是說的吉良的鄉土方言,倘能聽得就好了。隨後有一會兒工夫,眼睛盡在上下探索似的,不知要想看什麼呢。」這要照中國人的說法,是臨死收眼光。「我叫爺,還是清楚的答應我,我說爺再在世三兩年也好呀,答:奢侈呢。又曰:夜來了則睡。」
尾崎病時已不能飲,還是床頭置酒一升以自娛。他喜吃蝦,燒來吃吃亦沒有平常的味了,然而他口已不能嘗,亦還是心愛不衰。臨終之夜,親友守在外間相陪,他叫拿酒去請他們飲,一回又叫拿鰻飯去請他們吃。病到如此,身體已呈脫水狀態,對生時一切都應當是厭煩了無味了,他卻還是新鮮。而他說的戒奢侈,又是這樣的無貪。他是於生不厭,於生廉潔。
清子夫人又說,水野先生趕來,叫:「士郎先生,是成夫呀,曉得麼?」答:「曉得。」又叫:「士郎先生,大往生麼?俵士君的事可放心。」答「唔」,曉得的。夫人說時,我只靜默地聽,不插一言。人之臨死,是可以恰如遠行告別,都是人事,只覺是此生未盡,安詳處皆自然成為禮意。還有夫人說的是:久久病臥之人,不能轉身,易簀時才見背尻處都寢塌了,看護婦都驚惜地說:「先生真是忍耐了疼痛的呀!」這都是他的聽話順從。我小孩時穿了新鞋去到外婆家,軋得腳起皰,亦慰著不說痛,皆只為人世的華麗,與此生的志氣。
小時我見俞傅村的義父做喪事,親友來吊,皆說故人的生前事,這回可是我亦忽然想要逢人說尾崎士郎。日本政論家第一人岩淵辰雄先生說頭山滿,「他只是做了該做之事,自然的成為豪傑,如今有些人學他,卻為立身出世的一格」。尾崎士郎亦是這樣的天生豪傑,但與頭山滿又全然相異。頭山滿死後曾有推他繼承之說,然而尾崎士郎不可能是繼承誰的,恰如頭山滿的不是繼承誰的。尾崎士郎於人事愛憎激烈分明,而無報仇之念。他原來連不喜忠臣藏,我想是因為赤穗四十七義士的報仇有一種陰暗,襤褸,屈辱者的怨恨。而李白詩里的「海上五百人,同日死田橫」,則非常好。他所以亦不喜無產階級革命。但是尾崎士郎不知可有中國解放軍初期的風景,清潔到連沒有恩仇與仁義。
尾崎又不喜德川家康,雖然源賴朝他還可以喜愛。他這也許是像我的不喜麥克阿瑟。新近朝日新聞上發表麥克阿瑟的回憶錄,完全紳士派頭,而我寧是驚動於當年他說的「我若願意,可以殺絕日本人」的那一派殺氣。中國的二十五史自司馬遷以後多是儒者所修,儒者於異色人物無興趣,故其所記不活。德川家康掃除群雄後,尊用儒者,在他是術,而當時文書記載遂使後人讀之不可喜了。以上這些意思,可惜尾崎生前我未曾與他說到。杜甫懷李白詩:
何時一樽酒
重與細論文
杜甫與李白到底亦沒有機會細論文罷。
而我今天是夾在異國人中來弔喪,只見我是笨拙不會。我見別人都臂纏黑紗,獨我沒有,卻不知如何問人要。及和尚來了,做過法事,司儀來叫親族與吉良鄉人都進靈堂,於蓋棺之前最後見一面,我都不知跟進去,直等人家又催請,我才亦去到靈堂。
靈堂中眾人繞棺哭泣,都在撒花。我看著睡在棺里的亡者,這真是尾崎士郎?於是我亦隨眾撒花,是菊花,但是我只撒得三五朵,於腳後及胸側。眾人已都撒過了,全身被花所鋪滿,只剩頭臉尚露出,大盤中尚有餘花,清子夫人哭泣著,還一朵一朵的安放在枕邊頰側,塞塞好,可比是替他塞塞好被頭衾角。這做妻的一生侍丈夫巾櫛,為他捧茶遞水,在閨房中,在人前,如今她給他把花塞塞好,亦還是為妻的手法,服侍了他一生亦不盡的這為妻的心啊。清子夫人與俵士母子二人的熱淚,都不是空虛的絕望無力的悲哀,而是人世火雜雜的現前。俵士是捧著靈位,站在頭邊,都只為父子知己之恩,他也哭了。他雖還小,卻曉得刻刻照顧母親。
於是靈柩離家發引,至青山喪儀場,來吊者約千人,多今時名流。尾崎士郎當年,他的人與文章自露頭角,即受到幸田露伴、谷崎潤一郎等前輩的愛重。他的小說《高杉晉作》使政界人岸信介亦為之心折,使當代大史學家德富蘇峰亦親訪之於伊東,卻托以一生的傳記而不得。他的《人生劇場》數十年來反覆改編電影上映不絕,許多青年因為讀了《人生劇場》而進早稻田大學。庶民連石匠花匠亦與財界人與藝妓一般的為尾崎所魅。他的喪儀惟幾位文學界的代表與故交,及相撲協會會長讀吊辭。其他惟首相池田勇人亦上台燒香。還有灘尾文相、岸前首相、西尾末廣、佐藤榮作等及財界諸巨子皆只在台下隨眾燒香。還有各地方來的吊電亦只登記了,不念出來報告。尾崎的人望有這樣高,而他不列於藝術院的會員,與獎賞無緣。他出喪之日,內閣議論對他的功勞賞尚為勛等發生問題,而故吉川英治的是一等勛。他亦不是世界文筆大會的日本代表,外國未有譯他的作品。尾崎文章是好像神社的為男女老幼所參詣,而不可以被列於世俗等級。它且亦如日本神社的不可被輸出,雖然日本的櫻花可以被輸出。
然而是日弔祭之盛到底亦不及當年魯迅與胡適出喪。這是因為日本今無革命。
在青山喪儀場來賓休息室,隔得一條長桌有一對男女並坐,照眼就知是電影明星,似在向我打招呼,我疑惑其是否去年正月在尾崎家見過的新婚夫婦,還有是因為我見了這樣年輕漂亮人,起初有些不敢接近,仿佛自己是個村塾里的頑童的怯生。隨後到禮堂燒香回來,在休息室看見保田與重郎,他從京都趕來,昨夜陪靈守通宵的,保田的人迥出塵俗,而於知友的心期,情真如此,不像我的隨便,不怪愛珍常常說我:「蘭成啊,你是個最最無情的人。」而我因走過那張桌子去與保田說話,恰恰與這對明星靠近,女的第三次招呼我,我才搭訕。果然是明星宇津井健夫婦。這宇津井健的年輕的妻,我不能確實她亦是女明星不是,那樣的苗條,她的人好像中國江南的水仙花,美到使我不敢隨便問她。她的頭髮梳得非常好,這樣自然,而只可以是她這樣的人的頭髮式樣。她的衣帶、白足袋與草履,無一不相宜於她的坐,與她的亭亭玉立。她手上的鑽戒是真的清無點塵,她手裡的一串水晶數珠那樣好法,亦只可以是她的。她的眉眼與臉型筆筆都挺,凹凸分明,而對你一無隱蔽,你單單與她打得一個照面,就一股秀氣撲人。她招呼我,那樣的好意,我才曉得美是慷慨,使我感激。而她與她的男人健這樣的在一起,我竟沒有一點妒忌,因為健亦年輕美貌,而沒有一點美男的不自然。
是女的問我:「胡先生亦去火葬場麼?」我還沒有聽明白就隨口答說去,又問我有車無,無車請我坐她家的車同去,我說謝謝。這種地方愛珍據說我輕佻,做一樁事情不是誠意。於是靈柩從青山喪儀場出發,先行告別式,是早稻田大學的學生列隊於靈柩前拂旗唱告別的歌,那種歌的音節像母校對運動員的應援,完全不是悲音,而我看著那情景,聽唱一遍又一遍地拂旗而歌,不覺的要落下淚來。隨後惟是至親好友三數十人送往池袋火葬場。
火葬了只剩一堆骨灰時,眷屬皆望著哭泣,其中我注意著清子夫人的滿臉熱淚,哀痛現實的哭泣。成了一堆白骨亦還是您呀,變了灰亦還是在親人之前,在妻子之前呀!啊啊!生之無盡呀,生之不足呀!而我不哭。於是我亦隨眾以助撿骨灰,卻不曉得要兩人以助抬送。及把骨灰裝進壇里,外加木匣打包,由孝子俵士來捧著。好好地捧著啊,六十六年的人世可貴重都在這裡了!這是真的麼?《論語》里有一句:「未知生,焉知死」,真是,我怎麼能知道呢?
歸途我仍搭乘宇津井的車,健司機,夫婦坐在前座,我在后座。這位年輕漂亮的妻子道:「這樣偉大的先生成了那樣子了,哭也哭不完。」說著她又落淚。年青人是到底亦不能相信死這樁事,她這淚只是熱辣辣的生之淚,當下把死亦化為柔和,死喪之戚亦是人世的真實了。此外如我的仿佛是看破了生死的那種剛強,其實都不及這淚。
於是我說:「尾崎先生的文章可是永遠留下去了。」健一面司機,先他不說話,聽到這裡卻微喟道:「就是電影的事無可留下去。」他的妻央求道:「您轉業吧,也像尾崎先生的寫文章!」健不語。這位扮演《人生劇場》里青成瓢吉及雷電的名優,此時我望著他在開車的後影,只覺是人生的莊嚴無比,與其妻的熱淚,清純無邪的說話,即皆是《古事記》里的,亦是尾崎文章里的。
歸途向晚,我到家已是上燈時,女兒來應門,告訴我家裡的一隻貓已於午前難產死了,我一聽頓時覺得異樣的疲倦,胡亂吃了夜飯,當即上床睡著了。次晨醒來,想起昨天的事,才明白自己是在土俵上與死對面,挨了極激烈的打擊,我的無淚似平靜,其實是心都震了。於是我重新對宇津井夫婦的青春感激,人生是可以這樣的無死亡,不受傷害,今天距聖德太子已千有餘年,還是使人記起他說的「日出之國」。
今天亦人世依然,尾崎士郎我可與之晤見似的。想起有一年唐君毅來,尾崎在家招待鰻飯,連我六七人,他太太不在,說是到婿家看護一枝分娩去了。筵席上只有魚卵如琥珀,蒲矛如玉版以佐酒,以及鰻的蒲燒。殘暑夜氣里,庭院房櫳如水,便這樣的賓主之間,亦尾崎其人如神。是晚我聽他說的三番話都非常好。一是他說起青野季吉在對文學會行卑劣的政治功利主義的術策,言下十分激怒。二是他說起名古屋城頭的金鯱被盜,這與昔年倭寇,皆毋寧是單為一顯身手,於以有歷史的一花開。三是他說前一晌他差一點不曾自殺了。
這回尾崎亡過了,觀光新聞上載他數年前的女難,我才恍然於那時他說的要自殺。有尾崎必有蘭成。我也是五六年前,有一天我以一種殺伐似的決心,而又偶然不介意似的於神泉驛下車,去到一位日本小姐家。她假日在家未梳妝,想不到我會來看她,只有客來掃地,沒有可以客來打扮,她就引我上樓到她房裡。她應當是稍稍狼狽吧,我應當是稍稍抱歉吧,然而女子於世人有敬重,這就是她的人美了。況又此時她對我忽然生出新的感激與信賴──惟女子才有的那種信賴。她橫了心似的喜愛起她自己來。她跪在幾側寒暄了,她的母親亦上來寒暄了。獻茶畢,她還要下樓去辦果點,卻見我已告辭要走了,她忙不迭在玄關著起男用草履送我。是五月天氣,外面街巷裡風日晴麗,二人走過她相識的蔬菜店門口,又走過轉角郵筒處雜貨店,比她平時靚服出入更分明有她自己與世人。男女同行,是不知怎的會有天地之始的感覺。如此一直送我到澀谷驛,我才辭謝了她。她回去後我一人進了月台等電車,不覺多有感觸,被電車到站一擁擠,我跌落軌道里,幸得立刻有人援手上來了,我還兀自驚嚇。先數日此處就有個高中女學生被推落轢死的。我的這是天罰。尾崎彼時至於想要與清子夫人離異,雖結果無事,然而前人說的曲終奏雅,原來是這樣的殺辣,不苟且。
還有記得是一次我與尾崎士郎說起登戶田畈邊的五百年大松樹,想要請他同去看,又怕他忙得像明星的分不得身,尾崎卻道:「何時都可以。若不能當下立起身,那樣的人亦有限了。」還有是他文章里寫男兒咬緊牙齒的一個忍字,這都於我用得著。早晨我看報,於美國在越南軍事的緊迫,關係中國與世界形勢,不覺心曠神怡,喜天下亂。尾崎是盛世人,以霞為食,而我處於天命改革之際,以知為事理之信,有道是智者不憂。
從來人事有代謝,江山留勝跡,嘗見來間家壁上掛尾崎士郎寫的條幅,曰:
此淚空蓄無泄時
日本當大正、昭和之際,此七字仿佛有秦皇漢武的雄圖與李白的求仙。而今天的又是一代人,我連沒有悲淚。《易經》於陰陽諸爻皆作為數,來平等看待,歷史上的成敗是非原來亦如(-)號的數字與(+)號的數字,可平等被承認,如代數的還可以被移項。乃至人雖死了,變成了0,而0亦是一個數。歷史就是0,數學的0與其他數字同在,歷史的0與其他數字同在。此刻外面這樣好天氣,晴空白雲悠悠,人世事可愛,而我與尾崎的緣會,不過是偶然遇著了,二人相視而笑,莫逆於心。
贊曰:
非是唐李白飯顆山頭
逢杜甫嘲戲一場
亦非是楚宋玉墓前憑弔
溫庭筠異代神傷
自是胡蘭成海外今日
邂逅上尾崎士郎
阿呆說一代知己
荒唐被萬古名揚
(按:本文原載於一九六四年十月三十一日出刊之
《新聞天地》周刊第872期)
幽懷記
一、與池田篤記
初亡日本,池田為安排始定。性命托於一劍,我卻是性命托於衣糧。
蓬萊自古稱仙鄉 西望漢家日月長
惟恐誓盟驚海岳 且分憂喜為衣糧
二、贈保田與重郎
王氣京儀存婦女 松庭更聞降神仙
文章天授非人力 千載逢君是偶然
(編按:日本昭和三文人,尾崎士郎、川端康成、保田與重郎,三人最友善,互相敬重,而三人各異。保田的文學的根底,是日本神道的(《古事記》里的),加上奈良王朝的(飛鳥時代的),加上現代化。尾崎的文學的根底是日本神道的,加上戰國的(源平時代的),加上現代化。川端的文學的根底是日本平安時代王朝的(《源氏物語》里的),加上江戶時代大阪商人的(西鶴文學裡的),再加上現代化。日本之有神道,可比中國之有黃老,是其民族精神的原動力。川端文學上溯至平安朝止,不及於神代紀,故不及尾崎與保田,惟於西洋人是川端文學容易懂,而尾崎與保田則甲乙難定。──錄自《評人子》)
三、落柿舍與保田飲茶
落柿舍是芭蕉弟子去來的田宅,有去來之墓。
古今存信疑 去來一倏忽
秋雨落柿舍 眼前人奇絕
四、贈川端康成
阮咸亮烈吳紵潔 任俠懷人是文魄
姓名豈意題三山 身世但為求半偈
四十年前天城路 今人尚問踴子鼓
應以白傅鄰娘履 沉吟安得淚如雨
(編按:賀川端得諾貝爾文學獎)
五、贈坊野芳子
高中日文教員,中山優氏邀至她家聽她彈箏,她向我乞書,作此與之。
不須辛苦覓知音 暫喜弦徽共手真
雨余曉日濕妝閣 春風閒卻調箏人
六、贈安岡正篤先生
平生憂喜何人會、一笑空對異國雲山。此地亦胡馬去後、市井燕嬉、草木猶慚。讀君諫佛驅鱷文字、哀意未忘夢魂間。勸君酒、歌路難。
(編按:安岡正篤著有《明治維新與陽明學》)
七、與女兒咪咪
咪咪十五矣,午日庭除,聽見男同學在籬外叫她。甲辰年五月卅一日。
天下霸王事微異 漂零還愛俗鄰里
隨肩小女有咪咪 傷亂惜時年尚未
但知春服羅綃起 夭桃出籬柳低水
柳影池波豈安分 桃花紅到人心裡
又
天地寧有窮 真羨不識知
瞳瞳十五女 志氣浪憂喜
春風偶入懷 延慶便千載
八、贈小倉游龜
日本女流畫家第一人,詩成尚未書與。
太平時、真山真水。恁飄泊、夢裡景物、醒眼人意。恰如嵇生,說聲無悲喜。但畫筆潔淨端理、便勝卻、相思千載。
九、贈海音寺潮五郎
人事歷然天道疑 英雄無賴有真姿
女子關係天下計 漁樵閒話是史思
(編按:海音寺潮五郎,歷史小說家,得文化功勞賞,成名作《西鄉隆盛》。)
十、 贈海音寺明子
蓬萊有仙子 嫣然嬉時制
豈知長生術 學繡芝與芷
海波何浩蕩 世人不得至
又二句
殘月如眉復以梳
明霞影里曉妝人
十一、詣崇神天皇陵望三輪山
隴上稻淨秋陽謐 古帝陵前悵今昔
人世飄渺長有淚 夢裡神山是真實
(日本古帝有崇神天皇,陵在大和地方。)
十二、登阿蘇山觀昭和天皇行幸碑
收拾乾坤作一擔 鞭韃群山入海水
何如謙向世間人 對天還稱天之子
(首句,明建文帝出亡時句,次句,相傳秦始皇有驅山鐸。)
十三、贈陶人上田恆次
他家住京都郊盞山,於此燒窯。
西京無復舊公卿 隴畝尚棲真貴人
盞山若問世消息 佛火仙焰劫初成
十四、贈與良ㄗ一
東京新聞社長
王者五百聖千年 其間風流總浪傳
今日逢君歌一曲 便覺佳氣生山川
十五、乙巳游大洗磯邊
太平洋戰爭如昨,還想起了毛澤東的碣石觀海詞。
浪打千年心事違 還向早春惜春衣
我與始皇同望海 海中仙人笑是非
十六、戊申深秋有感
馬蹄踏殺天下人 娥眉一笑國便傾
禪語不仁詩語險 日月長新花長生
(編按:1968年深秋胡先生到和歌山及龍神,與數學家岡潔等開座談會,歸途電車中,女詩人某問:「身為女子,無意傷人,還是不免傷了人,要如何才好,乞慈悲開說。」胡先生答:「織田信長殺人如草。」女子落淚稱謝道:「拜此一言,出生二十七年來,如初對鏡照見此身。」胡先生因感而作此詩。後來岡潔讀了說,是天地不仁,又每每有驚險,所以文明是長生的麼?──事見《建國新書》中《知性篇》一章。)
贅言:胡先生詩每不循格律,而此詩深為朱西寧先生喜愛,散文集《日月長新花長生》即選用此詩最末句。 又,胡先生有書贈作家馬叔禮「天道驚險 人世驚艷」句。──Charlie
十七、辛亥端午
猶是瑤池風日閒 純陽三度白牡丹
緩歌激烈舞扇儼 繡中遞翡龍環環
十八、書句廿八則
1
夜起觀星月 銀河盡西仄
孔丘生周季 劉邦值秦末
2
日色五華無覓處
卻在蛛絲往來中
3
路尋昨徑、見花而識、逢棘亦識、春風解慍。
4
平生知己乃在敵人與婦人。
5
華服貴澀色
茶苦是至味
6
天下風雲吾且忍
7
小人折花、君子對花、而我對酒、飲豈在多、天下清和。
8
人意爛漫只向桃花開二分、星辰欲語、不平潮聲。舞浦安、歌承慶、女子十五天驕矜。
——笠間神社觀神樂
9
東風吹海水 泰山見歷歷
世密天網疏 聖賢生其隙
10
淵明多酒誤
慧遠犯規則
11
無弦亦韻
不飲亦酣
12
春風至人前
禮儀生百媚
13
人謀竟不敵天意 惟有南荒水石知
今日好風來遠客 是非已盡讀韓碑
——題柳州羅池廟
14
一杯看劍氣、二杯生分別、三杯上馬去。
15
世無豪傑與共飲
室有婦稚亦天真
16
自古江山如美人、雖然敬重聖賢、卻是愛悅盪子。
17
嬰兒夢中笑
庭前飛一蝶
18
初志不及偶得之
婦人顏色男功名
19
天外龍吟
聲在庭戶
20
道旁杏花一樹明 照山照水夫妻行
長亭買酒郎斟妾 妾惜金錢郎惜情
21
照綺席、有如花如水紅妝、傾國傾城豪傑。高陽酒徒、還與那沛縣亭長、一般好色。始皇帝三十六年、秦社稷之末、數年少項籍、劉季約莫半百、老了酈食其、天下事猶未晚也。
22
幸甚至哉
歌以言志
魏武帝此言古今詩歌之極則也。
23
開張天岸馬
奇逸人中龍
24
遼東度一關
大壯見幽燕
25
朝陽庭花聞兒語
26
野雁見人時
未起意先改
——書為小川監督
27
機者息之動
象在形背後
——馬年迎歲為岡野法世君
28
歌坼萌甲
舞靜江山
(編按:上書句錄自《胡蘭成之書》,乃1969年春東京筑波山梅田開拓筵印製。胡先生凡書法展所撰之句喜自擬,用前人者唯二三句。)
二十、一聯可呈朱先生
隱隱王氣雜兵氣
迢迢文星是客星
(編按:1976年胡先生自華岡遷居朱西寧家隔壁,著書《禪是一枝花》。《博物志》載,有人乘槎沿河直去,忽到一處,田舍儼然,遙望頗多織婦,見一漢子正牽牛飲水。問漢子此是何處,告以還至蜀郡訪嚴君平即可知道。此人後至蜀問嚴君平,嚴道:某年某月,有客星犯牽牛宿。計年日,正是此人到天河的時間。)
蘭成之詩
秋水竹林、小北整理
按:胡蘭成詩歌包括詩詞和書句。朱天文在三三叢刊胡蘭成全集之《閒愁萬種》里《幽懷記》一章收錄了胡蘭成詩詞十六首、書句廿八則,皆為佳句。後廣東青年詩人竹林秋水從《今生今世》及胡蘭成致唐君毅的七十七封書信、唐君毅弟子黎華標書信錄中整理出二十七首。小北又從胡蘭成與朱天文、仙枝等三三青年的書信中(小人兒、仙枝同是林慧娥)選出八首。現在一併收錄如下。
一、偕妻游御苑觀溫室
溫室觸眼異 珍植炎方萃
芭蕉五丈余 楊桃粵風味
其他豈所識 蠻荒絕常理
萬人齊讚嘆 欲忘世憔悴
出視凡草木 頓成愧且喜
言奇彼則奇 言親固在此
四時受其正 微嗟霜霰至
秋陽照潢潦 苹蘩意仍美
是時十月中 大道車塵起
天下方沸揚 我為暫佇企
上結英雄願 下與百姓契
中華民國五十年於日本東京,晨起寫成,忽憶華標,即以寄之。
二、
百年猶比肩,十載是旦暮。
庭梅尚未放,已覺欣所遇。
門外遊春人,行歌答欲屢。
三、
人生鮮百歲 登此億劫山
笑顧婉孌女 赤虬若可攀
豈不懷戒慎 聊與賭強頑
此山共此人 俱在天地間
四、
還比當時更重情,別來幾見海揚塵。
客邊不用問寒暖,故國釀花天氣新。
五、納涼詩
明月亦辛苦 甌江有安瀾
百年豈雲短 急弦不可彈
且與鄰婦話 灼灼雙金環
小院風露下 助其收羅衫
六、筑波山
初春偶游靈山,有感於陳思王洛水仿佛之事戲語成詩。
——蘭成自序
(一)
綠梅清斗人眉眼 紅梅細細發門籬
自提勺水酹靈石 春日空山幽夢遲
(二)
石遣迎客花應門 多謝仙郎駐雲軿
日月向西方萬里 徘徊且照對妝人
七、題虎溪三笑圖
乙已正月
高哉白蓮社 傳說誇成窄
靈運而遭拒 名與並炳烈
嶺半聞鐘磬 會散西天赤
淵明多酒誤 慧遠犯規例
陸生復是誰 俱忘仙凡隔
過溪入塵域 虎嘯來警懾
相視齊一笑 仍愛虎誠實
廬山影江水 輸心無所惜
古來賢達人 於世情何極
桃花雖有源 柴桑好鄉邑
八、游鬼怒川
乙巳正月,偕宮田武義、清水董三游鬼怒川,直至上游險絕處,宿溫泉旅館。賦詩四首。胡蘭成記
(一)
由來逐客心,易驚九折坂。
崖柎豈知險,嶺路盤天半。
車輪迥寸跡,鬼神喑勿諫。
卻云為遊春,笑言真憂患。
(二)
昔聞玉女峰,何如桑濮上。
復有神女廟,煙鬟忽幽敞。
此地見古俗,野浴脫紅裲。
女體與男心,山川同清想。
(三)
溪聲夜氣長,侵曉鶴睡儉。
化為兩文翁,對話昔禹甸。
遼東度一關,大壯見幽燕。
佛窟荒平城,異花照雲滇。
三峽賈人船,百官越酒甗。
百官近我家,請再言一遍。
(四)
泰豫無留念,困屯日月永。
世變尚未極,心事吾自警。
憑欄俯湍瀨,水石人記省。
故鄉夙昔意,異國為照影。
九、贈人詩一首
亂世光陰是無賴,佳麗千載此晤對。
初面便與我論學,理淺意深皆新態。
雨余微陽在瑤階,高花搖動看笑黛。
豈知人間有誓盟,不覺坐久禮數乖。
十、羽衣引
瑤姬何事降人寰 只為仙凡長相關
失卻羽衣天難返 頓覺此身滿憂患
人世由來多憂畏 聖賢恓恓美人淚
漁師小人寧足懟 狡意善心雜可愛
小人能把天人憐 還他羽衣值萬錢
真事如戲戲是實 徑著羽衣當台前
感激為君遂起舞 尋常台上雲霄路
扇下塵世指顧遠 明月豈知我所慕
我觀此舞淚沾巾 多謝師襄為點明
尚想冰雪姑射面 眼前宜嗔宜喜人
(按:以上詩作選自黎華標編《胡蘭成書信錄》)
十一、
可憐秋夜星,灼灼秋夜裡。
不照山川開,空見徘徊意。
江流常苦緩,掘井不及泉。
百年豈雲短,急弦不可彈。
且與鄰婦話,流光雙金環。
小院風露下,助其收羅衫。
十二、在雁宕山時,甚寂寞,有句懷人云
盡日窗外斷人行,望眼相識惟明月。
月亦何事來空山,輕易拋卻繡戶曲。
有恨年年自圓缺,蒼梧雲開湘水綠。
莫怨天涯相思苦,地上亦有斑斑竹。
十三、喜得劉貞晦先生書,詩以報之,起句云:
千佛岩頭日出時,曉風吹動千花枝。
鵲噪夜來桂子落,起尋拾得先生書。
十四、在雁盪山寫《中國文明之前身與現身》,晨興夜寐,與鄰婦布聲相應和,作詩云:
我居青山如居市,纖纖十指勤織素。
鬢影花枝機中新,與斗歲月在桃李。
桃李好是開路也,從來歌舞向人前。
大荊餉耕滿田畈,永嘉擊鼓試龍船。
鄰家小婦身姓薛,三日歸寧忽如客。
松花艾餅分妯娌,壓粽團扇照人潔。
即此有禮閭里光,世亂美此仍瀟湘。
十五、贈左翼文學家一詩,解放軍進溫州時見之大稱賞,其人夫婦在抗戰時為游擊戰,後為中學教員,解放後為溫州新華書店社長。早兩年弟贈詩云:
莫洛先生正年少,娶得林綿甚窈窕。
十年奔走成何事,生男育女累懷抱。
閒卻干戈理襁褓,放下彩筆入廚灶。
此亦精緻並壯闊,灰塵之中斗清好。
客來不能具盤筵,時妨言談幼女牽。
不知中原幾何遠,但覺兵氣到窗前。
永嘉雖是故鄉地,寥廓卻似在天邊。
夫妻天邊總是親,況有煌煌一代人。
有時出街同同走,仍是當年自在身。
林綿雙辮俏人意,莫洛眉眼照街新。
十六、前日大風雨,飄搖如在雁宕山時,憶得爾時。
舊作一首,寫呈一笑:
近天逼海何意圖,八月風潮夜擊廬。
床搖壁動心知危,披衣起坐敬狂愚。
聽風過壑雨翻山,草木皆欲燈前住。
新栽盆蕙在房幃,舒葉吐花得賓主。
劫中畫得蛾眉清,猶夢伊人非失誤。
十七、游龍澤寺
二月十二日作
我與遊俠兒,來參中川師。
入門息塵念,草木皆清規。
古佛去久晻,見師忽無疑。
殿院存妙理,弟子好容顏。
灑掃勤耕作,道高故似卑。
餉我茶酒釅,面蔬過午炊。
維摩一室空,天女九秋眉。
山後望箱根,霸圖惟遺思。
天際隱兩京,群動生滅隨。
我今所立處,歲月無改移。
此豈資問答,聖凡各自嬉。
平坡有梅花,遙見已在茲。
臨濟賓主意,班荊復稍時。
師現菩薩身,諸眾咸淑宜。
盪子心事重,龍性亦馴夷。
惟念靖國亂,未許從文殊。
去又為風雷,仍乞師慈悲。
十八、古詩二首
(一)
古王業與新霸圖,急弦未可話樵漁。
秦帝海外求仙藥,有人圮上受兵書。
(二)
埋深地下心(注),此吟使我淚沾襟。
英雄先古非膂力,無數於人是知音。
(註:幕末死於勤王志士,陽明學者河井之語)
十九、贈人
偶至書道會,有女子求書,作此與之
世事誠何極,所思亦無涘。
對鏡鏡如水,窺窅櫻花枝。
春風至人前,禮儀生百媚。
二十、東風
東風吹西海,泰山見歷歷。
世密天網疏,聖賢生其隙。
二十一、泰山謠
人在東海,西望泰山何晏然。
日月自仄天地險。
我欲乘風直上至山巔,下視海島但螺蜆。
鯤鵬變化皆兒戲,惟有蒼生不可賤。
人間私語,天聞如雷。
匹夫匹婦之心事,使我怫鬱情縈迴。
晏然泰山,日月仄礙天地險。
炎漢之起要一戰,然後至山東闕里,
尋食菽飲水人,曲肱一枕,天下自清。
(按:以上詩作選自胡蘭成《致唐君毅書》
二十二、我在百色時,一日散步郊原,賦詩:
古道斜陽老婦耕
山城年少正點兵
西江不比瀟湘水
援瑟偏多殺伐聲
二十三、竹枝詞一首
又是征輪逐曉星
棲霞山下有人行
富貴榮華原一夢
仍愛此夢太分明
二十四、
異國存知己,身邊動刀兵,
故主恩義斷,江湖日月新。
二十五、呈劉貞晦先生詩。詩曰:
中原方波濤,侈言號令新,
卓彼秦皇志,未必能銷兵,
隱隱天子氣,焉知非戌耕,
永嘉有貞士,日月在戶庭,
處為伏生守,游托黃石名,
邂逅圮橋上,子房固已驚。
二十六、我磨墨執筆,鋪好宣紙,寫了一張條幅,要一枝也寫一張,即把前日她作的一首和歌的意思改成漢詩,她照著寫道:
情比他人苦,
意比他人真。
相守越風濤,
相約舞陽春。
二十七、十五夜,在松原町,月明如晝,我倚樓窗口看月亮。生在這天下世界,隨來的將是一個採取大決斷的時代,但今天的日子還是且來思省。前此還住在一枝家裡的時候,一晚也是這樣的月亮好得不得了,我作了一首唱詞,當它是山西大同女子配了弦索唱的。詞曰:
晴空萬里無雲,冰輪皎潔。
人間此時,一似那高山大海無有碑碣
正多少平平淡淡的悲歡離合。
這裡是天地之初,真切事轉覺惝怳難說。
重耳奔狄,昭君出塞,當年亦只謙抑。
他們各盡人事,憂喜自知如。
如此時人,如此時月。
卻為何愛玲你呀,恁使我意氣感激。
(按:以上詩作選自胡蘭成《今生今世》)
二十八、登阿蘇山詩
四顧峰巒亦平平 不知身在頂上行
英雄到處負恩義 慚愧道旁人耦耕
二十九、我方在寫字,遂作一詩寫之,原意是要嘲弄仙楓。詩曰:
我作猿田彥 目如八咫鏡
君即天鈿女 散襟露兩乳
翌日仙楓來,給她看了,她說是好詩,尤其愛那字寫得好,我說這幅字想送給你,諒你不敢要,給天文等也不宜,譬如你若拿去裱裝了,敢掛在家裡嗎,有人來見了,姑娘家不害羞?她卻開闊得很,曰:「有客人來時則收起。」仙楓是謹嚴端正,開不得玩笑的人,焉知她竟如此大方,她的就是《古事記》時代人們的那思無邪,所以能沒有禁忌。
(1980年元旦致慧娥、天文書信)
三十、雖然如此,前天寫寫字卻忽然寫出了兩句詩,自以為好:
清哀炎帝女
少年慕鳥音
——庚申懷人
是寫的精衛鳥,傳說炎帝少女游於東海溺死,化為此鳥,朱咮翠羽,銜石欲填平海水,為了後來的人。少年是汪先生。而我亦是聽那鳥音,為那少女的清哀,願與同填此海水。字大僅徑寸,卻是寫得清麗高遠。
(1980年9月25日致慧娥、天文、天心)
三十一、元曲有張生煮海,是一書生行海邊,與龍女結為夫婦,龍王怒之,禁女於宮中,書生乃取鑊酌海水煮之,他要煮干海水為求妻。有仙人經過,聞其故,聽了很同情,遂授以仙法,鑊中的水溫高一度,即大海水的溫度高一度,看看要漸漸起沸了,魚蝦皆叫跳倉惶,龍王乃推女出海面,書生遂挈妻而歸雲。年前我為人寫字,隨手寫成一詩:
學劍學書意不平 未知成敗只今身
盡輸風雅與時輩 獨愛求妻煮海人
(1980年11月28日天文)
三十二、川端康成的《伊豆的踴子》中的天城山溫泉,我曾去游過,當地人云:昔年頭山滿曾陪同國父來此,我因題句:
萬古靈山
以瀑為語
流沫成文
──記當年一班頑仙來此期會
(1979年8月31日慧娥)
三十三、今日稍覺感冒,喝了枇杷膏潤喉,併吞了保濟丸二小樽,午後一時半午睡,醒來三時四十分,以為已是翌晨了,感冒已痊,卻見桌上放有你二十日的來信,看了很擔心你的病體尚未全好。一面想著你信里的話,但是先來寫了七言一聯壽吉田七十生辰(四尺宣紙單條):
大人德同小兒戲
今歲花開去年枝
打算在他生日前(十月十一日)送去他家裡。
此聯兒字應作仄聲,想要改為子字,但是也罷了。
(1979年9月26日致仙枝書信)
三十四、入冬以來我真的只是每天遊蕩,在多摩川畔走來走去看紅葉,看太陽里的水清山暖,完全不用腦筋。昨日見了山田回來在電車上卻作得了七言絕句一首,曰:
是非功罪迷千春 造反取經原一人
成佛尚名戰鬥勝 齊天未改小驕矜
想著可以為山田今後展覽會石刻的孫悟空題字之用。
《西遊記》篇末,孫悟空封為鬥戰勝佛。
(1979年12月12日天文)
三十五、歷史上五百年必有王者出的話,連孟子亦似信似疑,也是這才見大自然的確率與不確率的統一法則的證據了,我乃為他在空白的一摺屏風上大書四句:
天道分明又微茫 古今何止三滄桑
英傑佳人隨劫盡 繡出仙緣仙壽長
(1978年4月29日小人兒)
書 論
自古書列於六藝,而畫與雕刻不與也,蓋畫筆可以增添,雕刻可以削減,惟書不可增減,一筆內完,如織田信長於桶狹間得以天下,於本能寺失以天下,此書之嚴也。
書通於卦爻,有形而未成象。凡美術皆成象,而書在成象之先,古來書畫兼能者如八大、青藤、石濤、齊白石,皆其書不及其畫,而有手於諸藝並不器用,不礙其為大書家者。又畫家佳作多在七十前後,如齊白石至八十五以後則畫遜,而書家則至九十後仍好,此由於畫者成象,而書在成象之先之故也。
自然之姿,如礦石與雪花之結晶,如草木之枝葉對茁,如螺貝之旋卷,皆為有規則之對稱,而書之點線與位置,能解脫此規則,而為不對稱之對稱,通於數學之無理數,極精密而常若虛,雖有巧算,非可能作也。
書者,王道也。王道之要在於萬物各得其所,萬民各安其位。此位如數學之點,無面積而有位置之位,猶佛言如來,書之點線與位置皆如來也。
和漢美術,不離日用,是故王羲之書,而可用以寫稿與記賬。今人有以西洋藝術作書者,不可為庶民之日用,此則非書也。夫書通於庶民日用,而同時要有王朝公卿之貴氣,端正清華,祥和為上。
右書品,次言執筆。
執筆如執劍,執劍之法,左手實握,右手虛執,執筆之法,中指與無名指堅執,小指貼於無名指以為襄助,而拇指與第二指則輕執,且虛其掌,故筆安定而空靈,陰陽變化生焉。
次言運筆。
夫筆有方圓。圓筆始於篆,而漢隸多方筆,魏碑於方筆圓筆最分明,故便於臨書,先學方筆,後學圓筆,至今言方圓筆之理者,莫如康有為之《廣藝舟雙楫》,學書者不可不讀也。
(按:康有為云:方筆如石獅蹲踞於地,圓筆如游龍翔舞於天。王羲之之書方圓兼具,虞世南亦方圓兼具,歐陽詢重方筆,顏真卿多圓筆,蘇東坡書以方筆為主,黃山谷則以圓筆為主,米芾之書方圓兼備,近世之康有為、吳昌碩為圓筆,而馬一浮、鄭孝胥方圓兼具。)
次言臨書。
宜多觀真跡。
宜多臨碑帖。
手本非所宜臨也。
初入手宜臨《龍門造像》,同時可臨《禮器碑》、智永《千字文》。每日約二百字。
依真正之方法學書,執筆與運筆一一與俗法相反,正法未熟習,而俗法先遭破壞,故於起初一年中,反為愈見拙劣,甚至悔惱,轉羨他人俗筆之能流暢,然而已不可返。此乃破除我之俗書習慣之當然過程,雖欲作俗書亦不可能,方出佳書也。
次年臨《鄭文公碑》,同時臨篆書《三公山石闕銘》,草書可臨《十七帖》。
第三年,臨《石門銘》、《石門頌》、《爨龍顏》、《張遷碑》、《蘭亭集序》、《懷素自序》。
第四年,臨石鼓文、鐘鼎文、漢碑各種,《淳化閣帖》各種,魏碑各種。
每月臨寫兩百字,臨書宜稍稍大於原寸,臨其筆姿、疏體行間與章法。
鄧石如學書凡四年而成,其後之進步在筆姿之變化,墨色之潤澀,神思之入妙矣。今人學書,初即可觀,久而枯死,此則由於不知執筆之法,不知方筆圓筆之運,不知臨碑帖之程序故也。
臨王羲之書,要知晉人風流,必嚮往之,始能傳其神思,學北魏碑,要知北魏當年中原板蕩,天意人心,始能傳其情操,臨其他書類此。
次言作書。
作書要勝於臨書,或臨書者若有可觀,而其自作書依然無長進,此則其臨書未得正法之故也。作書要出自無心。每作異趣,譬如窯變,若偶作佳書,人我皆喜,而以此為我一家一流之獨倡體,今後即如此作書,是則陷於自我模仿矣。故一時期作書之後,宜如花事過後,寂然忘我,專惟臨寫碑帖,臨書者,蓋可養我之無心也,如此一年半載之後又自作書,如花開之有季節方佳。
戊申七月於東京筑波山
(編按:一九六八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