夏目漱石浮世與病榻 · 白髮人生
青年時代我失去過兩位兄長。他們兩人都長期臥床,臨終時肌肉刻印著飽受疾病折磨的痛苦影子。但是那長了很長時間的頭髮和鬍子,直到死後依然濃黑如漆。頭髮尚不太顯眼,不能隨時剃去的鬍鬚一味瘋長,髒兮兮的,看上去怪可憐的。其中一位兄長那又粗又硬的鬍子的顏色,我至今還記得。死時他的臉顯得很淒涼,憔悴而瘦小。可唯獨那副鬍鬚長勢旺盛,勝過健康的男人。兩相對照,使人感到既可怕又可慘。
身罹大患,我的生生死死被弄得滿城風雨,而且有那麼奇怪的幾天好似是在非生非死的空間裡度過的。等我稍稍明白了存亡的場域之後,出於確認一下自我存在的願望,趕緊攬鏡自照一番。這時,幾年前去世的兄長的面影猝然從冰冷的鏡面一掠而過。形銷骨立的雙頰,失去體溫的清黃的皮膚,深深凹陷毫無動感的眼睛,還有任其蔓延的頭髮和鬍鬚,——不管怎麼看,這些都應該是屬於兄長的。
只是哥哥的頭髮和鬍子臨死時依然烏黑,而我的卻不知何時夾雜了縷縷銀絲,想來哥哥應該是在生出白髮前死去的。死,也許這樣更為好些。鬢角和兩頰漸漸為白髮所冒犯,仍然一心一意想活下去的我,和那些青春年少就舍世而去的壯士比起來,總有些羞羞答答,割捨不得。映入鏡中的我的表情里,不用說流露著人生無常的困惑,也多少帶有老而不死的慚愧。《為了青年人》一書中寫道,人不論活到多大年紀都不會失掉少年時代的性情。我贊成這個說法。想起閱讀這本書的情景,我真想回到那個時代。
《為了青年人》的作者,雖然長期為病苦所折磨,但直到臨死始終保持快活的性情,是個不說謊話的人。然而可惜的是頭髮烏黑就死了,倘若他能活到六七十歲的高齡,也許不會說得這樣絕對。想到這裡,我還是有些可回憶的事。
自己二十歲時,見到三十歲的人就覺得有很大隔閡,等自己也到了三十,才明白其心情是和二十歲的往昔一樣的。我在三十歲時,一接觸四十的人,感到差異很大,可到了四十,回憶起過去三十歲來,才明白自己依然是以同樣的性情生活著的。所以對史蒂文森1的話深信不疑,因而經世到今天。但是,從幾莖白髮可以看出外部萌生的老頹的徵候,病里攬鏡也和健康時的意趣迥然各異,在那一剎那的感情里,再也找不到年輕時的影子了。
為一頭白髮所迫,狠狠心老老實實跨進老邁的門檻呢,還是掩蓋這頭白髮依然在青春的街巷徘徊呢?攬鏡的瞬間沒有想得這麼多。在還沒有必要考慮這個問題的時候,病中的我便疏遠了年輕的人們。生病前和一位朋友一起吃飯,那朋友看了看我剃得很短的額角,問我是不是苦於此處為白髮所侵才越修越高的。看我當時的神情,人家有充分的理由這樣問。但是罹病後的我,變得十分達觀而寧靜,已經顧不得考慮什麼白髮不白髮的事了。
今天病癒後的我,是活在病中自己的生命延長線上呢,還是回到了和朋友共餐時那種病前的青春年代呢?是打算闊步於史蒂文森所說的道路上呢,還是否定這位英年早逝者的話,決心進入老境呢?迷惘於白髮和人生之間的人,在青年們眼中肯定是奇怪的,然而,對於他們來說,立身於墳墓和浮世之間而難以決定去留的時期,不久也會來臨的。
桃花馬上少年時,笑據銀鞍拂柳枝。
綠水至今迢遞去,月明來照鬢如絲。
注釋
1 羅伯特·路易斯·史蒂文森(1850—1894),英國著名小說家,著有《金銀島》《化身博士》等作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