夏目漱石浮世與病榻 · 藝術和職業
歐肯1是主張直面「精神生活」的學者。按學者的習慣,在提倡自己的學說之前,他感到有必要打破其他所有的「主義」。為了刷新自己的精神生活,他準備對給現代生活帶來影響的原本的主義稍加非難。無論是自然主義,還是社會主義,他都沒有放過。一切主義在他眼中,猶如失去存在的權利的時候,他才開始拈出「精神生活」這四個字。於是,他連連呼喊,精神生活的特色就是自由,就是自由。
若要問他,所謂自由的精神生活究竟是怎樣的生活,他絕回答不出個所以然來,而只會花言巧語擺出許多大道理。他能把艱深的道理講得蜿蜒曲折,雲山霧罩。這或許是作為學者的一種本領,然而,一旦陷入他的圈套的局外人,卻茫然不知所以然。
暫時將哲學家的語言用平民的語言解釋,歐肯所謂自由的精神生活,不就是這樣的嗎?——我們為普通的衣食而勞作,為了衣食的工作是消極的。換言之,其中包含不容許自己選擇好壞的強制性的苦惱。這種由外部施加壓力的工作,不可命之為精神生活。苟欲獲得精神的生活,則必須是主動積極地向著無義務之處進取的人。不受約束,憑著一己之意志,自由地營造生活。
這樣一解釋,在評價他的精神生活時,無論誰都不會加以貶低。孔德2將倦怠看作是促進社會進步的原因。比起不到極度倦怠而尋找工作,不如先把內心難以壓抑的東西盤結凝聚,形成按捺不住的活力,順自然之勢描畫出生命的波動。應該說,這才是實際行之有效的生存方法。可以說,舞蹈、音樂和詩歌,一切藝術的價值都在於茲。
然而,盤踞在學者歐肯頭腦中的精神生活,是否存在於現實世界,這自然又是另外的問題了。想像一下歐肯本人是否過著純粹無瑕的自由的精神生活,不就瞭然於心了嗎?在不間斷地寄身於此種生活之前,吾人至少應該早些做個無業游民。
豆腐店家遇到高興的早晨才推磨,心中沒興趣絕不會磨豆腐。這樣生意也做不起來。進一步說,豆腐只賣給自己喜歡的人,不喜歡的顧客一律謝絕,這樣也做不成生意。所有的職業,為了成為一種職業,必須在店頭燃亮一盞公平的燈火。公平這個美好的德義上的詞,若從根本加以解釋,只不過是具有器械的醜惡本體罷了。發車和到站一分不差的火車的生活,同所謂精神的生活,必須具有真正位於兩極的性質。這樣一來,普通的人們十之八九處於這兩端之間,或七分之三,或六分之四,交互尋求既適合於自己、又適合於社會(即忠實於職業)的生活。這是天經地義的事,是人生的常態。那些愛好藝術的人,即便以美好的藝術為職業,那麼,一旦藝術變成職業的瞬間,真正的精神生活已經遭到玷污,這是當然的事。作為藝術家的他,本該忠於自己的心性,憑自然產生的興趣創造作品;然而相反,作為職業家的他,必須公開生產那些受到好評、賣價高昂的商品。
由於個人性格和教養不同而缺乏靈活性的歐肯,他的所謂自由的精神生活,從現今的社會組織上來看,其應用範圍竟然變得如此狹窄。他像推行那些大的主義一樣進行說教,企圖在一般民眾中宣傳自己的主張,但我不妨給予嚴酷的評價:作為學者的通弊,他犯了同樣的毛病。不過,他喚起了和我同屬一類的人的注意,具有充分直刺心靈的力量。因為像我這樣的人,偶爾愛好文藝,同時又避忌職業性的文藝。遭遇大患的我,自從成為給父母帶來麻煩的孩子以來,相隔很久又得以沐浴在精神生活的陽光里了。然而,僅僅是一兩個月的時間。隨著疾病的治癒,自己逐漸被推向了現實社會。於是,不能不羨慕那位得意揚揚的歐肯,是他將這場討論公諸於世的。
注釋
1 歐肯(1846—1926),德國哲學家,1908年諾貝爾文學獎獲得者。著作有《大思想家的人生觀》《人生的意義與價值》和《人生回顧》等。
2 奧古斯特·孔德(1798—1857),法國著名的哲學家、社會學、實證主義的創始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