夏洛外傳 · 第七章 世界最大的城
夏洛,一個晴明的早上,到一所小村莊,在山中很遠的地方。所有的居民都放棄了他們的屋子。他們把最貴重的東西放在一隻口袋裡,其餘的都賣掉。以後,他們走了,向著西方。
夏洛跟著他們。
一天又一天,他們走。末了到了一個大城市。他們穿過市街,到口岸上停住。那邊有人指點他們埠頭。一隻大船,高得像屋子一樣,全新的,巍峨的,在等候乘客。那些移民很高興。「多麼美麗的船。」他們想。
滿著希望,他們走上船梯。大家都笑。有人指示他們較遠的地方,橫渡大西洋郵船里陰暗的一角。
有人來招待了。一個船員指點他們位置,接著把他們關起。一會兒大家都昏悶。幾點鐘過了,移民的希望減少了些。
船似乎騷動起來。聽見鈴聲,警笛聲,未了是嗚嗚的一聲汽笛。
船動了。
啟碇了。
終於有人把艙門打開。
移民們可以最後一次看一看他們生長的大陸。
歐羅巴漸漸遠去。
女人們哭起來。
「其實什麼都沒有。」夏洛想。
他,他去參觀全船。他去看底艙、廚房、機器。他望海。他釣魚。一陣鈴聲,大家從沒聽見過,但全知道是叫他們聚餐。肚子都餓了。門前擁擁擠擠一大堆。湯很不好,而且再叮囑也是無用的。夏洛,吃完飯,去甲板上散步。有的人在擲骰子。其餘比較正經的人在斗紙牌。
好奇地,夏洛走近去。一忽兒,膽大起來,也拿少許錢去試博。他贏了。同玩的人顯得不大高興。人家斜著眼監視他。但夏洛不做聲。
此刻他面前堆著許多鈔票。別人一些零錢也沒有了。他們走了,憤憤地。
高高興興地,夏洛在甲板上散步。他望著旅伴。許多人覺得時間慢,他們有永遠不會到達的印象。
一個可憐的老婦躺在地板上睡著。她很老了。不時,一個少女來望她。她看見她睡熟,恐怕驚醒她,提著腳尖走了。夏洛學她樣,跟她走。她很美,這少女。夏洛向她微笑,少女微微地驚詫,不安,回答了他的微笑。
可是瞧那些賭鬼,發瘋般走來走去。他們忘不了輸的錢。看到夏洛,他們咬緊牙齒。夏洛,坐在一隅,望他們。他想著他的勝利在得意。黃昏的時候,他看到他們竄東竄西。在暗處,夏洛直望著他們。突然,他看見他們摸老婦的衣袋,找到了她的錢就拿。
「捉賊。」夏洛喊。
沒有人聽見。太晚了。賭鬼們,賊,在船上各處找夏洛。他們還要賭,以便「翻身」。
夏洛接受了。他賭,他贏了。
一個賭鬼,小傢伙,那個偷老婦銀錢的,大大的發怒。他把一切都搗壞了,紙牌丟在海里。
夏洛,袋裡脹飽了鈔票,看他做。他老老實實地覺得開心。
但他聽見哭聲。他走近去,在月光下面,他看見老婦在哭。她發現在睡覺的時候,人家偷了她的錢。少女也哭。她想安慰她的老母,但是徒然。
夏洛定近去,裝著淡漠的神氣,把他贏得的鈔票,偷偷地放了幾張在老婦的袋裡。他又想了想。他要至少給她一半。於是他重新拿起鈔票數。他分成兩份。一半留著,一半塞在老婦的袋裡。
但這時候,有人撲向他。船長看見他在老婦的袋裡摸。人家當他是賊。
少女解釋了他的行為:「並非他偷的。」
她又把那宗禮物送還夏洛。夏洛尊嚴地拒絕了。她堅持。夏洛仍是拒絕。於是她謝他,並且深深地微笑。
鈴響了。這是晚餐。有幾個人不去吃飯。風開始呼嘯,海里滿是浪。船一面走,一面顛。大家的心都在蕩來蕩去。
小船此刻被風浪猛力地震撼。移民們沒有水手的腳力。一個個離開了餐桌,病了。他們可怕地打呃,他們喊起死來。
在最後幾個人中,夏洛離開餐桌。病人的榜樣會傳染的。
長久的受苦之後,海上重複平靜,大家的心也重新安定了。
不久看見海岸。
紐約。自由神的像。爬天的大屋……
紐約。金洋,財富……
移民們微笑。陽光正射在大屋子的論千論萬的玻璃窗上。大家站在艙面上,張開著嘴,看世界上最大的城市。
自由神像的影子投射到船上。移民們背著包裹,繩子連著,擁擁擠擠,不耐煩地等著把腳落到地上去。
到岸的時候,有人來查驗他們,問他們,考察他們,仿佛他們是賊或罪犯。
夏洛很願意跟隨少女和她的母親,但她們比他先受查驗,眼看她們遠了,在城市中消滅了,永遠消滅了,也許。
最初的驚奇過去了,錢差不多用完了,夏洛找工作。人家不要他。他太小,或太憨,或太弱。
錢慢慢地流去,比人家所想的更快。畢竟有一天他會富有……無疑的,就是明天。但是,今天袋裡沒有一塊金洋,但他永遠希望著。
飢餓,老是它(它在世界上到處都一樣的),開始使他受苦。他找一片麵包。隨便什麼。本來,紐約的飯店那麼多。一個晚上,它們中間一個引起他注意了。這是小得什麼也沒有的飯店,不奢華,但很舒服,吃得很好。氣眼裡透出一陣陣的煙,夾著肉香和番薯的味道。
夏洛去繞了一個圈子。隨後他又回過來,隔著玻璃窗張望。顧客們儘量地吃著。啊!有福氣的人!一個念頭。只要進去,吃,以後再說。第一先要吃。他推門。
這個飯店裡的人真是和氣。忽然,噓——的一聲,夥計們都彎著手臂往一個顧客身上送。一個頂兇的大個子,像醉鬼一樣地打那可憐的傢伙。夏洛問:「他做了什麼啊?」店主回答道:「這個人吃丁東西,沒有錢付賬。今天已經是第二個了。一不過二,二不過三。但是第三個一定不會讓他活著出去的了!」
很有禮貌地,夏洛謝謝他告訴他這故事,行過禮,走了。
何等美麗的城市,紐約!
夏洛夜裡走著。他在街上跑,看看房子。但是街上、屋上,什麼也沒有可吃的。
紐約。世界上最大的城,大,大得人家逃不了。
不由自主地,夏洛拖著腳步走回來,他重新走過那小飯店。他坐在門口,因為他覺得累了。一輛街車停下,坐車的人在付錢的時候,落下一枚錢幣,毫無聲響地滾到階石下面。夏洛的眼睛一直沒有離開。街車開走,那個人進到一所屋子裡,只剩下那枚錢。躡著腳步,夏洛走近去抓起來,仔仔細細看了一回,突然一跳便進了飯店。他叫一客飯,正是那大個子來招呼他。
他看那矮小的食堂,擺滿著桌子,上面鋪著一塊紅一塊白的桌布。顧客們,匆匆忙忙地,吃得快極了。人家給他端來一塊小麵包,小豌豆,一小塊肉,一小杯牛奶咖啡。夏洛慢慢地吃。不時他摸一下袋裡的那枚錢。忽然,喔!可怕,它不見了。他趕快地掏:袋底有一個洞。
他望地下,它在那裡發光。他俯下頭去,可是那大個子粗暴地授給他賬單。「一分鐘,對不起,我還沒吃完。」大個子夥計一腳踏住了錢,使他沒有法子拾。
終於夥計走了,但是一個鄰近的座客搶著先拾了那枚金洋,高高興興地授給夥計算賬。但那夥計不大放心地把那金洋咬了一下,這是鉛的。
「真運氣,」夏洛想,「不然我該倒霉了……」
此刻怎麼付錢呢?夏洛已經在撫摩著不久就要吃那厲害的拳頭的肋骨。他望望門口。假使他能夠不被人看見跨出門檻。他輕輕地站起。可是剛走了兩步,大個子便搶前把賬單塞在他懷裡。
還好,一個少女走進來,一個他立刻認識的少女,和他同船的。於是,恭恭敬敬地請她到他桌子前來坐下。威嚴地,他又叫了一客飯請他的同伴。
她一面吃,一面訴說她的不幸的遭遇。老母死了,她沒有一個錢。誰也不肯給她工作。她不認識一個人。紐約是這般大。
她進到飯店裡來,想要求飯店裡收她做侍女,是這樣地碰見了夏洛。她的同伴和氣地望著她。他望著她的微笑、頭髮、手,忘記了等一會將要臨到的苦難。大個子在他們旁邊打轉。他把兩張賬單一起端上,那個手勢分明是說:「喂,你們來得夠久了,也可以把位置讓給別的客人了。」
「讓我們清靜些罷,」夏洛想,「……難道人們不能在紐約快樂嗎?」
為不讓大個子多嘮叨,他又叫了第三客飯。既然始終免不了那一場,還是儘量地吃了再說。人家也不見得為了三客飯比一客飯打得更凶的。
離他們不遠,坐下一位胖先生,長滿著鬍子,露著笑容。他很討人歡喜,只是有些過分親狎。他不停地看夏洛和他的同伴。
他向他們微笑。
夏洛也回敬他一個微笑。於是胖先生走近來搭訕了。
「好天氣!」
他輪流地望他們。這胖子幹什麼啊?
不會厭倦的大個子又送賬單來了。愈來愈可愛的胖先生客氣著要代付。但是,很尊嚴地,夏洛謝絕了。那先生也不再客氣。好不幸啊,夏洛想。他太有規矩了!
大個子把找還胖先生的零錢拿來,又把賬單遞給夏洛。他裝作沒有看見;趁大個子旋轉背去的時候,把他的賬單偷偷地放在胖先生留下大數小賬的盆子裡,接著喊夥計:
「留著那錢罷。」他說。
夏洛嘆一口氣。他逃過了,好險!
「喂,」鄰客說,「我是畫家。我找不到某幅畫的模特兒。你們願意不願意來當這個差使?我給你們每人兩塊金洋一天。行嗎?」
夏洛,永遠很尊嚴的樣子,躊躇了一下,他答道:
「行。」
「好啊!」畫家喊道,「瞧,這是我的住址。」
夏洛和他的朋友行過禮,走了。
「明天見。」
這差不多是交了財運。
夏洛領著他的朋友。啊!紐約!好美麗的城!外面正下著大雨。
他們將到哪裡去呢?
胖先生,那畫家,從飯店裡出來。夏洛,靈機一動,衝上去就說:
「你可以讓我們稍稍預支一些錢嗎?」
「很樂意。」
他授給他們一張十塊錢的鈔票。
夏洛攙著他的女朋友的手臂,在雨點下跑,找宿店去。
忽然他看見結婚註冊處。他們倆一齊奔進去。兩個人的時候,事情又不同了。
雖然下雨,颳風,孤獨,空中卻有歌聲在迴轉。
紐約。
「以後,」夏洛想使他同伴完全定心,所以說,「應該積蓄一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