俠骨恩仇記 · 第十章 恩仇了了歸結全書

姚民哀 《俠骨恩仇記》
江南假楊燕兒的周百城,自從在方城山戴莊祖師殿上、猩猩密室門口,被值殿教友捕獲,鎖置空屋之內。明知獨眼賊回來性命難保,實在密室的暗門,雖屬我開,這猩猩不知被哪個長手臂已先刺斃,並非死在我手。不過這些說話,說與不說一樣的,獨眼賊總之要我抵償那猩猩的命了,與其說出實話,情同怕死,結果仍不免一死;反不如明天見了那賊,挺硬到底。這畜生性命,竟自承被我刺死;再把那賊罵個痛快,就做伍雲召的老子伍建章,明朝建文君手下忠良方孝孺,一個野史上的,一個正史上的,被隋煬帝、明成祖敲牙割舌,我抵樁也被這賊如此慘酷刑掠,一定至死不變。將來外間人知道此事,要將我和伍方相提並論,這是何等有幸呵!百城轉了這念頭兒,故心上一些恐懼沒有。好在家庭方面又沒有牽腸掛肚之人,就算慈澗鎮上邂逅的玉姑娘,似乎有一些些小懸念,究竟萍水相交,並無十分割不斷、解不開的情愛。心頭此事略轉一下,也就丟開。大約被縛了一個更次,自家心上竟是無掛無礙無恐懼了,所以倒照常發倦,就蜷臥在地睡著哩。合眼了不多一回,忽被外間一個防守他的教友阿呀一聲,驚回好夢。側耳一聽,好似門外有人爭鬥般,過了片刻,又疊聞了三聲阿呀,接著又是三聲噗篤,類似人身跌了地。正疑惑間又聽門上的鎖兒軋拉一響,門便開了。有條黑影閃進來,隨見他取出千里火一照,百城早已看清楚來人面貌,原來是把兄跳虱袁,忙問道:「方才那頭畜生,想來您老下的手。」庫兒笑道:「自己手足被縛,不先喊我解去,反急著追詰此話,老弟也算是特別人了。」一面說著,一面再晃千里火,用三棱鵝眉鋼刺,將百城渾身繩索割斷。待他血脈和一和,便催他走路。百城還想放火燒山。袁庫兒道:「你聽時候已交四鼓,若不乘今宵楊蔣吳殷四首領都不在此,防守鬆懈,虎出山口回去,倘然少傾天色明亮,他們回來,一見猩猩被刺,格外戒嚴,注意出山之人,那時便難走動了。你倒尚思放火燒山,不要做了燒穆柯寨的孟良焦贊,想去燒人,結果被穆桂英寶扇一扇,逆風點火,自被人燒。你呆得同焦克明相似,我卻不是孟伯昌,不貪功的。總算刺死了猩猩。我和你目的達到,這所房子,留給他人活活手骱兒,我等不要管吧。快走快走!」百城無奈,便隨跳虱離開戴莊,同返板浦。 在路閒話起來,方知跳虱自正月十六不見了把弟,心上時刻懸念,後在揚州落子館中,遇著一個女大鼓家玉姑娘,問她可有丈夫,她說出百城假名氏和渾號來。跳虱大為詫異,追究詳細,才曉百城實在行蹤,唯恐有失,不是獨眼大盜敵手,故也請了長假,也投效入了白骨教,暗加保護。此回楊、蔣等上赤眉城議事,跳虱料定百城要動了,果被料著。於是私下緊緊追隨在後,百城頭次掀開暗門,跳虱便下去動手,及至百城二次下來,跳虱又借火把遭風吹得發暗之際,先出暗室。恰巧一名值殿教友上殿查緝,瞧及暗門洞開,即忙回出去,招呼人來同拿奸細。跳虱幸而先走了出來,不然兩個要被擒一雙哩。如今暗賴神佑,功成出險,橫豎猩猩一死,那白骨教即刻要自相踐踏,瓦解冰消了。等待他倆回了板浦,不多時便從個中州府商人口內傳述出來,白骨教果然自相攻訐,黑幕揭開,無形消滅的了。百城甚為喜悅,不過經了此回閱歷,自知玩意兒幼稚得緊,務須努力再求道行。跳虱見百城有如此血性,一意除暴安良,更加敬愛,故將前此藏去未教的猢猻套功夫,重行指導百城習練。這套功夫練成了,又即端正了介紹書,仍令百城上湖北投拜艾柏齡去。不料柏齡離鄉他往,不知身在何所,連家中人都不知道。百城徒勞跋涉,只得三次回板浦。跳虱道:「目下要做你前人,非輕容易。除了艾家,此外我所認識或知道的人,都沒有這資格。」百城忽想起了玉姑娘叮囑的說話,便轉訴給跳虱聽了。跳虱道:「照此說來,玉姑娘的天倫,便是雙翅虎吳大龍了。真屬此人,所有五毒拳,太祖點血拳,形意八卦太極諸拳,他皆擅長的。大可拜他為師,就不過家貨只能一把單片子,其餘皆不如艾家。至於拳腳一門,艾家卻又不及吳家多而且精了。現既找不到艾家,你上党家莊去找吳家也好。」百城唯唯答應,預備翌日動身。 不料天有不測風雲,人有旦夕禍福,百城忽然身子發熱,害起傷寒症來了。從前在上海時候,跳虱病倒客寓,百城盡心服侍。如今倒換了一個頭,變做跳虱來服侍百城了。這場病臥了好久,方得起床。病勢雖退,可恨不生氣力,又只能耐心將養了好一時,總算死裡逃生,身子復原哩。百城曉得病了這幾時,功夫定已散了不少啦,於是同小孩溫熟書般,先把功勁仍練得同未病之前一樣。那才辭別跳虱至徐州搭津浦車到党家莊,訪尋雙翅虎。因為吳家開設的是客寓,容易找到。和雙翅虎見面之後,百城具道來意,並云:「前曾和令嬡訂交,她願代小子先行致意,要拜您老為師,後因患病,所以遲至今日才來。」大龍聽了嘆息道:「既然是亡女阿玉介紹,承蒙老弟看得起我,若再推卻,反覺作偽少誠意。老弟不嫌我家功夫淺劣,就在此盤桓幾時。」百城聞阿玉上頭加了「亡女」二字,非常驚悼,忙追問大龍。大龍道:「說出來亡女好似犯了神經病般,自家尋死的。老拙有個亡年交的友人,渾名叫通臂猴仙,真姓氏和老弟一樣,也叫楊燕兒。他從河南路遠迢迢前來投奔著我,加練五毒功。不料小女聽他提及經過歷史,便捱緊著問他,可是做過白骨教武班首領?他始而不肯直說,後來伴熟了,才承認做過這名目的事情。亡女聽了頓然觸動了心事一般,天天跟他吵嘴。有一晚竟拿了傢伙去行刺他,被他奪去傢伙,反把亡女刺死。老拙想跟他交涉時,他已跑了。據他說學成了五毒功,要去同一個親同鄉滾馬侯七會武的,後因刺死了亡女,當夜就溜去了,所以五毒功只得了七八成,尚未學全。只好五步之內,取人性命,不能七步傷人。這也不必論他,倒是亡女不知為何要跟他如此,想來前世冤家,今生又遇到了,所以要這樣的呀。」百城聽了,不禁兩淚交流,便將慈澗鎮上如何從火中救出,如何彼此鍾情,雖未明言,暗中已有白頭之約。如何告訴他上河南真實宗旨,贈銀分別,如何蒙令嬡答允等守三載,再提別家親事。一一地告訴大龍。「據此推想,令嬡想必就為這獨眼匹夫是小子仇人,故要跟他作對,以致枉送一條性命呵!」百城說罷不覺放聲大哭起來。大龍聽了,也恍然大悟。怪道替玉兒提親,她說要遲去三個年頭兒再說。現在將雙方的話兒合勘一下,她的性命確實因此斷送掉的。現見百城哭得傷心,反去用話安慰道:「死者不可復生,哭也無益,待老朽教你一種功夫,是專破五毒功的,去找尋那廝,代亡女報仇罷。」於是百城收淚止悲,先請問大龍,玉姑娘的墳塋在於何處?大龍指引他去一看,可憐尚未入土,暫厝荒郊,受那風吹雨打。百城便去買了香燭祭品,在她柩前祭奠一番。默默祝告道:「我練成了破五毒手的功夫,當即前去找尋獨眼匹夫,為卿雪恨。卿如陰靈有感,請暗中來助我一臂之力。」拜祭之後,百城便蓄心跟著大龍練功。大龍詢知他練過猢猻套的,即順著這條輕捷路教他。百城一來好學,二來又有玉姑娘關係,格外用心練習。功夫一日千里,學了幾時,大龍許他行啦,於是命他追蹤出關,找尋楊獨眼。如其同他遇到交手之時,切記不可近身,須知五毒功中的捉手,除非要練過肚腹功,能夠運氣的,才不怕這把捉。你若與他交手,先當躥來跳去,將他膂力盤淨,然後伺有破綻下手。 百城遵命動身,臨行之際又至玉姑娘柩前作別一番。方登程就道,出山海關,先到長春找尋侯七,及至見面交談,才知獨眼匹夫也在這裡尋釁,於是約期會武,居然馬到功成。 當下大眾把燕兒亂刀分屍之後,這堆肉糜,如何處置呢?百城主張快取柴草引火諸物,拿來焚化掉了,可以泯然無跡。包賢訓也是如此說法。於是大家動手,把這廝火葬,燒不成灰的幾根大骨,百城又去弄了一個大破袋,將這骨兒裝起來,他有用處哩。此賊既除,侯家父子可以高枕無憂,故再大擺宴席,請大眾歡呼暢飲樂了幾天。然後各自分頭回去,等待李長泰和周百城等走了不多時,於大明子年紀究竟大了,油干燈滅,害了不滿十天病,竟然逝世。臨終時候再三叮嚀侯七:「將來後輩千定讀書習商,不要再吃這碗鏢行飯了,為父一輩子七十多年歲月,掙下這份小小家私,都是拼著心血性命去倒換來的。江湖上已多稱羨我是個福將,出道至今,不曾結一個死對頭,解不開的大仇家;也未栽過大筋斗,保了客貨出門,未生大亂子,更未被碼子誣攀犯案,背大風火。然而我事後想想,已覺得危險萬狀,沒有一天是定心吃喝,並且走了這道兒,安分循良不去犯人是萬萬做不到的。因為這們一來,不免落了庸庸碌碌,一輩子也做不出名譽來。沒有名譽,只好年年在家抱娃娃,休想出門走步路。自然客幫的貨物,決不會來邀你無名小卒去保護哩。故而要想自家的鑣旗響硬,傳出去,綠林三界,江湖八黑,都買你賬,見鑣低首,不敢侵犯,勢必橫衝直撞,亡命地干幾回。要干出一兩件逢龍拔爪,遇虎敲牙,驚天動地的非常大事,又須照子放得亮,結識一般忠肝義膽,患難相扶的生死朋友。並且要走運走得順利,方得成功一個鑣客。客商慕名登門,邀去保護。到此地步,自己閱歷既深,經驗也多,不願去惹人家,可是人家倒又要誠心來犯著你了。譬如我滿了五十歲,已經不常出去走鑣,就是衙門公事,也僅掛過名兒,不是認真去乾的了。尚且有那個通臂猴仙楊燕兒,無端岔出來搗蛋,枝枝節節,鬧了二十年才休,所以我越想越覺這牢什子飯沒有味兒。況且以後社會上生出來的人,更加梟惡,欺詐相乘,決計沒有像我一輩,有蘇二等這種人交著。在外愈加不好混,還是早早改謀他項生計為是。」侯七一一答應,故而侯七的兒子,武功是練的,乃是練著防身,這碗保鑣飯竟棄行不干,就是遵守大明子的遺囑。等待大明子咽氣之後,自然侯七披麻戴孝,同親生兒子一般。喪中諸務仍由包、張二人共同主理,內裡頭有於大娘領著媳婦趙鳳珍安排。侯七仍得清閒自在,不料五七開弔過後,方城山的一桿旗蔣桂,探聽著了楊燕兒身亡消息,又去合了雞冠山的三寸丁,找上門來同侯七說話。 這時候的侯七百念俱灰,萬事看破,不願再爭甚虛榮浮利,所以一味讓步。蔣丁二人誤認侯七真的無能怕事,故反得寸進尺,道楊燕兒是替劉瘸子復仇,為朋友死而無怨,你姓侯的也為了羅佩坤、朱三傻子等幾個朋友,仗義相助。加之燕兒又是背了黃包袱上門找你的,現在被你打死,本則沒甚話說。不過你們不應倚仗人多,把他攢毆死了之後,還要把他屍首火葬。目今屍骨無蹤,江湖上萬無此理。你現在羽黨四散,落了單哩,倒想用軟功求了結麼?也罷,要了結此事不難,好在你喪服現成,只消你仍頭載麻冠,身穿麻衣,足蹬草履,手拿哭神棒,替燕兒扮個孝子,大大地開三天吊,兩下便解開這個扣兒。不然咱們來較量較量,也抵樁遭你毆斃了,殷屍滅跡的。這個條件,你想侯七如何忍受得下?又欲拼著一身,要同蔣丁倆斗哩。恰巧這個當兒,孟長海和董長清、石道姑三人同伴了往青海去朝參崑崙山,特地大寬轉繞到吉林來探視侯七夫妻。他三人一到,蔣桂不知輕重還要多話,三寸丁是曉得這兩個老道,一個老道姑,都不是好惹的。忙便口風落軟,不似登門時候的強硬態度了。孟長海先問明了雙方糾葛主因,便道:「二位既知彼此都為了朋友仗義起釁,優勝劣敗事理常情。楊燕兒自己玩意兒不行,所以死了還有什麼多話?不過二位也是為了朋友而來,這樣吧,由我等作主,喊侯七出來先招呼二位一聲,解開這個扣兒,如再有甚多話,請瞧一個榜樣。」長海道罷便揀天井內一塊長而且厚的大石條,用中食兩指輕輕一點,那石條立刻斷做兩段,嚇得蔣丁倆面面相覷,不敢再有多話。石道姑便喊侯七出來,先叫應他倆一聲,便算兩下難過一齊叫開。蔣丁二人無奈自去,孟董石三人在侯家住宿了幾天,也就分道回山。從此侯七等一般生龍活虎的英雄,多化為彬彬文雅的平民,不喜再管閒事。 再說周百城攜了燕兒骨殖,由長春回至党家莊,將燕骨祭過了玉姑娘,把來拋棄郊野,任憑犬銜鴉啄。他又拿出錢來,買了塊地,將玉姑娘靈柩埋葬之後,再回至板浦,辭謝了跳虱,便出家去做和尚。曾至著書人的家鄉寶嚴寺,朝山掛單。其時著書人也寄居寺中避暑,同他結了個方外交。乘涼月下的時候,他便把侯、楊交涉事由從頭至尾說出來,著書人即把來分段演述。至此已結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