俠骨恩仇記 · 第八章 練五毒功背袱尋侯七
戴莊上猩猩星君被刺,嫌疑犯周陽鑣又遭人救去,當下再去報知楊燕兒,惱得他三屍神暴燥,七竅內生煙,一肚子怒火,無從發泄。只得遷怒到這班值殿教友身上,把他們個個重笞一頓,一齊開除教籍,趕下山去。不料楊燕兒這一千,更不得了咧。這班人受了這頓冤枉毒打,再加又被驅逐,他們便在外宣揚道:什麼猩猩星君,上天降下,能知前後五百年事情,全是吹大氣哄騙人。這個畜生乃是獨眼賊往廣西南丹州去弄來的,教導得靈活些罷了。如果真是漢朝時候有靈的猩猩,有了仙氣,此次如何再會被人刺得死呢?大家快不要上當,我們拼性捨命,將來代他們去打江山奪社稷,事成之後,他們受用。一朝事敗,我們伸頸受戮,他們好逃往東洋去躲過了一個鋒頭,回頭化一票運動費,仍得安然返家度活,我們死的白死,活的也弄得苦不盡言。什麼封王拜帥出將入相的日子,命內不曾注著。大家若妄想做那開國功臣,將來弄得飯都沒處吃。還是大家趁早回頭,回到老家去穿布衣吃菜飯,倒好安逸度到老死哩。大家快些散夥,走他娘,莫去做他們傀儡吧。
天下無論大小事情,成功艱難,破壞容易。而且自己人倒戈攻訐起來,那效力更加宏大而迅速,除非被敗壞的一方,要化加倍的金錢,或者可以收買人心,不被破壞者攪散局面。所以此話一傳布,不免大受影響了。偏偏這個當兒楊燕兒面授計宜派往各地的籌餉教友,那些門檻又多被教外識破,大一半失敗了回來;就是未失敗的一小半人,雖仍在外照常進行,也只能做個日用開支,沒有盈餘匯回來。戴昆家私雖大,但是沒有收進,淨仗一些死銅錢,要支應這個局面,卻有些來不了。非但一班有月薪的教友領不到薪水,簡直連每日三餐都開不出來。因之反對論調的功效格外大而且速。可憐楊燕兒費了好多心血勉強做成這個局度,誰知人心一渙散,失敗起來,頓時同滾湯潑雪一般,眨眨眼兒已是四分五裂,拆得不成模樣了。戴昆本來極信任楊燕兒的,到了此際也說起閒話來道:「照舊做了碼子,請請財神財童,開開武差使,何等不舒服?憑空要組織什麼教了,組織到如今,一事無成,反白丟了不少心血和金錢,真不上算。」
此話吹到燕兒耳內,很覺難受,只好私和蔣桂計議,重新大幹劫掠生涯。蔣桂搖頭道:「現在比不得前一時,以前豫西剿匪司令王玉墀一來本人吃得進藥的,好做手腳。二來地方名色雖枯,實在不枯,他們的餉婿,尚可領一半欠一半;如今地方實在真枯了,他們軍餉全欠了,連伙食都要自家想法,於是多方搜刮,連蟹腳內都搜空。俗談匪過如梳,兵過如篦,目今榧篦木梳全屬他們兵做去了,捱不著我們匪去染指。再者那個王司令為愛上了滾馬侯七的妻子,屢次用手段逼迫人家,以至惱了個湖北雙鉤將艾柏齡,私到許昌,乘王不備,用雞鳴斷魂香悶倒了,將他的眉毛頭髮全行薤去,而且枕畔尚留下一封柬帖,一把明晃晃的尖刀。柬帖上竟然書明我是某人,因你身為堂堂剿匪司令,竟好色忘公,謀奪一介細民妻室,所以特來警告一下,首級暫寄尊項,姑取爾之眉發以去,如再不改惡行,則當收拾爾命不貸云云。可笑王司令經此一嚇,竟嚇得不敢再去轉侯七妻子的念頭。不料他沒有了眉發,威嚴也比前大遜,恰巧現在軍隊中又時行倒戈的風氣,於是他也被手下倒戈,被逼去位。這些說話上回已經告訴了你個大略,你忙著要緊整頓教務,所以不曾記清,如今這一般新軍閥並非真是果敢善戰,實因他們兼做了盜匪生涯,若是我們再出去放生意,不啻去奪他們的飯碗,故多捨命極拼,倒較從前來得認真。我們老行業也吃穿哩,變成沒有好味道了。」楊燕兒聽了這話,忽然又觸動一樁心事,不覺拍案而起道:「蔣大哥,俺自從猩猩被刺,就在心上思索,究竟是誰來下這辣手,要使得俺哥兒倆沒有飯吃,並且嫌疑犯周陽鑣一轉眼就被劫去,可知暗來臥底的黨羽定不止一兩個人。我仔細猜想,生平別的仇家沒有,只有以前為了劉蹺子的事情,同侯七們一班人破了臉,那時俺本在雞冠山丁師兄處不愁衣食,卻被他們找上門來吵得我存身不住,並且弄瞎了俺一個眼睛。還是俺自家勸阻自家,讓人一步罷,不要再在關東三省了。便進關來到了河南,在蔡家匯站足。不料又被侯七們來拆毀基業,等到我投奔了戴莊主,他們又追蹤到來。上次在鳥巢禪院,把我跌進了暗房,幸蒙眾朋友幫忙,戴莊主義氣,方將俺周全出圈。我是因為要報諸君活命深恩,所以才興行此教,想在後半生大家可度幾年舒服日子。誰知這一班狠心賊明里不來下手,卻又用暗箭傷人,竟至再至三同俺過不去。現在俺這跟斗,看來又栽定了。唉!世間之上,有了侯七便沒有我楊燕兒;有了我楊燕兒,沒有他侯七。我現已定下主意,此地無顏再住下去。明天立即動身,往山東長清縣党家莊去,尋那雙翅虎吳大龍。以前他族弟吳大洲在周村作事,我曾略盡能力幫過一回大忙。我們吳楊兩家很有一些交情的,我想求他將祖傳的百步打牛、隔山打空的五毒獨門手教給了我,待學成了便背著黃包袱出關,找至長春天達店,同侯七小子拚命去了。不過我若身亡在長春,哥如得了信,務望念這一時的友誼,代我出來報仇,再去尋找侯小子去。屆時哥若要邀幫手,一面坡雞冠山的丁家師兄,他知道是我的事情,定允出手。那我雖死在九泉之下,也感恩不盡的了。」蔣桂聽他出言不吉,力勸他不必如此固執。無奈楊燕兒此時心已橫了,再也勸阻不住。到第二天,果然命人分向戴昆吳殷三人處告別,自己匆匆收拾東西,辭了蔣桂,徑離開方城山,往山東党家莊去求道了。
話分兩頭。卻說吉林長春那個侯小坡,自從豫省歸來,又增了一番學識,息影家園,無心世事。所有店中大小雜事,大明子雖託付了下來,他也不親去管理,仍托陳海鰲、包賢訓、張景歧等三人共同管理。他連賬也不去瞧一瞧。光陰如箭,過了幾年,陳海鰲也老病死了。獨有於大明子,老雖老,精神依然如舊。倏忽之間,年已古稀。侯七要替義父開八慶壽,不過外客不邀,無非預先傳信給李長泰、高福海、高大鎖、韓尚傑、金鐘聲、米金鏢、趙匡忠、趙匡孝、單傑奎、單元奎、單三英、董長清、艾柏齡、羅佩英以及王鳳珠、楊鳳英、鐵頭媽媽趙氏、趙金嬌、趙玉嬌、單劉氏、單孫氏等女客,好在大家多是知彼知己,有交情的朋友,已經久未把晤,借這名色也可聚晤一次。所以在大明子壽誕前十日,已經陸陸續續地來了。內中單三英到來還帶上蘇二一份壽禮,道老英雄本則想親自出關,實因年邁力衰,力不從心,大概是年輕時候多耗了一些心神,照他現狀看來恐怕要不久於人世了。單傑奎弟兄提及師父通靈真人往四川朝山去了。呂祖廟的事情已交給首座,不願問的了,也不知何年再返徐州。范玉西也道及河南猩猩教事,聞被一個自己人從中搗亂之後,該教便無形停頓。那個獨眼賊無顏再在方城山混飯,不知躲到何處去了。
過了一天,山東幫的李長泰等到來,關切侯七道:「我們新近得的確信,那個獨眼狠心賊,自豫西失敗了便跑至党家莊,習練五毒拳。雙翅虎吳大龍倒願意教他,不知怎樣一來卻把大龍前妻生的一個女兒殺死,以致在大龍處也存身不住,又不知鬼鬼祟祟躲往何處。不過他練成了五毒拳,聞說要背著黃包袱來和你拼一下,你也應做些準備才是。」侯七聽了不禁雙眉愁皺,上起心事來了,道:「從前為了羅家兄弟之事,一時激於義憤,同這廝挽了這扣兒,而今仇仇不解,不知如何才了。我倒已沒有從前的豪氣,不願再和這廝鬧了。」於是大家計劃退讓方法,可是座中缺了個蘇二,一時竟商量不出善法。最後包賢訓想出一條金蟬脫殼之計,主張趕緊設個靈堂起來,如果這廝真的找來,我們便推說小坡已經過亡。專制時代的罪臣只消一死,尚且生前所有過失,可以一概豁免,何況我們江湖上人,從來沒有死不饒人的。這樣退讓總算仁至義盡的了。在座眾人聽了,卻大半反對道:「敗軍之將不足興言勇。這獨眼賊乃是我們手中敗將,何懼於他?他不來便罷,他若來時,我們大家並膽同心和他干一下,咱們性命又不是租賃來的,就同他見個高下也何妨?」侯七道:「在眾位哥弟呢,都是瞧得起在下,始終如一願意援助,所以對於包瞎子主張的這條哭喪計不甚贊成。但是照在下自己想來,倒很樂從。何以呢?我們弟兄而今托賴天佑,多已有家有室,有妻有子,不常在外干那槍尖上舐血的危險事業,況且年紀也都到了立身時期,不比前的十年八年,正是血氣方剛時代,要爭一些閒氣,跟人拼鬧到了如今。如要和人交涉,先要忖量一下,上算不上算。像獨眼賊那種東西,我們如跟他再去較量,好似不上算的了。不如自甘沒種,退讓一步,解了這扣兒罷。如他竟不識相再逼一步,那時我們不妨再出手。哪怕把他剁為肉漿,江湖上人也不會再有閒話說。不然倒算我靠家大欺負他折足孤雁了。」包賢訓道:「小掌柜此話一些不錯,我的主張也並非一味軟讓到底。好比晉文公遇了楚子玉,吩咐退軍三舍以避之。他若就此收篷,省得往後去纏繞不休,自然最妙;如其他不識高低,再要什麼,然後使出殺手鐧把他除去,也可不落外人的褒貶。並且他此回練了五毒手,背著黃包袱前來,可稱一股銳氣,實是忘命之徒。我們先這麼一讓,孫武子所謂避其朝銳;二次里再跟他對壘,就是系其暮歸。此較初來盛氣之際,容易奏功得多著哩。」張景歧笑道:「小掌柜贊成了瞎子的話兒,你們瞧他多麼高興,又要書腐氣焰騰騰,鬧出什麼孫子十三篇,呂望六韜來了。」大家見侯七願甘讓步,旁人也未便一定叫他硬出頭,再者年紀大些,閱歷深一層的人,也是如此說法。於是侯七就命張景歧主辦義父的真壽堂,命包賢訓主辦自己的假孝堂。而且裝龍像龍,裝虎像虎,居然棺木牌位,孝幔靈台,遺容輓聯等等一應俱全。反是假孝堂的布置比較真壽堂累贅,而且包賢訓預料楊燕兒來者不善,所以格外布置得周密,特地請保家的狗師父,挑選一頭最最兇惡的遼獒,趕緊教練起來,札了草人,實地試教。教得這頭遼獒,只要靈前有人走動,靈台上的引磬不響,它臥在棺木之下很是馴良,若得引磬堂的一聲,它便由孝幔內直躥出來,對著人的要害便咬。包賢訓道:「楊燕兒來了,定必要求靈前拜奠,他若拜了不有甚麼舉動,我們當然也不有什麼。他若要顯功下毒手,我們就放出遼獒來,取他性命。」
事有湊巧,大明子慶祝千秋的正日才過,祝壽諸人正要分頭動身,楊燕兒果然來了。他此次是拼性捨命而來。自山東動身,出了山海關,他先到吉林,見侯七當初開設天達分店,後遭火廢的那塊瓦礫場上,已經蓋造房屋,開著一所藥房。他便上前去一打聽,原來早已不是侯姓產業,姓侯的售與山東孟家,開設瑞蚨祥綢布分局;而今姓孟的又轉典給他人開西藥鋪了。燕兒摸清了根由,才再搭吉長火車到長春。下車之後,先去飽餐了一頓,順便訪問侯七父子倆在家不在家。自有閒人告訴他道:「七掌柜代他天倫慶開八壽誕,昨天正日各處來的拜壽英雄,男男女女近百名哩。並且有老鴻昇男班,王家髦兒班,兩班唱戲的男女合演堂會,熱鬧到三更尚沒散哩。您老想也是來拜壽的,可惜來遲一步。壽雖可以補祝,昨天那種好戲卻瞧不到了。」楊燕兒探聽明白,侯七在家,再好沒有。東西吃罷,會鈔出門,竟向東大街天達店走來。恰巧范玉西站在門外閒眺,遠遠望見楊燕兒到來,猶恐誤認,特再復了一眼,又見他果然背著一副行囊,用杏黃袱子裹著,這是鑣行中規則,所謂「黃袱背上身,打死不償命」,定是至此間來找尋侯七的。忙進店內通風。大明子便同侯七藏躲到密室中去,餘眾也就按照預定計劃,分頭埋伏,店堂中只留下包張二人,以備對付。
說時遲那時疾,楊燕兒已跨進店門,把背上黃袱包裹卸下來,向柜上一擱道:「快喚你們老小掌柜出來,說有個死約會不見不散的朋友來了,大家當面晤談一句要言。」包賢訓忙過去招呼道:「您老貴姓?」楊燕兒瞟了包賢訓一眼道:「休問俺名姓,橫豎你家老小掌柜全認識我的,喚他們出來一見便知。」包賢訓道:「我家小掌柜一共只有四歲,怎會和您老結交?」燕兒愣了一愣道:「不是最小的一代,那是上兩代的兩個當家人。」賢訓假作一想道:「哦,敢是七掌柜?」燕兒拍手道:「照嚇!」賢訓道:「七掌柜過亡了兩年多,快要除孝出殯哩。最老的老掌柜既老且病,不下床的了。」燕兒猛向賢訓臉上啐了口涎沫,怒道:「好小子敢撒這樣的瞞天大謊,你當爺不知道的,人死了還能替老子慶壽麼?」賢訓笑道:「您老想是誤會了,我家老掌柜既因七爺傷發過亡,悲痛成病,病得十分厲害,故此七爺媳婦兒前去算命,據云須要見見喜,所以小孫兒出面,代祖爺慶開八,並非兒子替天倫祝壽。」燕兒聽了,眉頭皺了幾皺道:「原來七掌柜當真死了?你說快要除服出殯,分明柩尚在家,你快領俺往靈前去拜他一拜,也不枉我們生前一番結交。」賢訓答應著往裡頭去挨了一刻工夫,重又出來回復道:「七爺媳婦道,尚未知道您老貴姓高名,不敢當拜靈。命小可出來擋駕。」燕兒暗想,侯七妻子趙鳳珍同俺也是對頭仇家,俺若說出真名實姓,一定不容俺到七小子靈前;但是若不說出名氏來,恐怕也難瞧見侯七的棺木,沉吟了片刻,忙再道:「實不相欺,俺是黑龍江老昏皇股內的銀鑾老三葉九皋,同七爺在九年前頭彼此寄居哈爾濱,逛窯子玩姑娘,兩下鬧起醋勁兒,曾經交過一回手的,誰知不打不成相識,我倆一打之後反打出交情,由靴友變成拜把子,故而此次到來,專程拜訪他們爺兒倆。現聞老的病了,小的又歿了,心上很是難受,務必要到靈前一拜,煩你轉告七嫂子,乃是自己人,不客氣的。不過表表俺交朋友的心跡,並無別的關係。」賢訓也早料到辭卻不掉的,於是再向內去,關切狗師等眾,往靈堂小心伺候。他又回了出來,先行聲明道:「只因老掌柜病重,醫生叮囑家內不可再有哭聲去打動老人心事;而七爺的孩子,又因前幾天老掌柜壽誕期內多吃少睡,也有些感冒,所以少頃孝幃內既沒人哭靈,靈台旁也無人回拜,望您老要海涵一二,萬弗見罪。」此時楊燕兒聽說容他入內拜靈,已是如願以償,這些小關節目,一概滿不在乎,便點頭答應。於是賢訓才引領著他,往靈前去瞻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