夏爾尼伯爵夫人 · 第一七二章瓦爾米
眼下,讓我們暫時把眼睛從這些大屠殺的可怕場面轉過去,我們且隨著故事中肩負著法蘭西最高命運、此刻在阿爾戈納軍隊中的一位人物。
人人知道事關迪穆里埃。
迪穆里埃我們已經見過。他離開了大臣職位後,又當上了現役的將軍,在拉法埃特逃亡國外期間,獲得東部軍隊總司令的職銜。
迪穆里埃的任命,這是來自掌權者直覺的奇蹟。
實際上,迪穆里埃受到一些人的憎恨,受到另一些人的藐視,可是比丹東在九月二日的處境幸運得多,他被一致公認為唯一能夠拯救法蘭西的人。
委任這項職務的吉隆特派憎恨迪穆里埃:他們讓他進入了部里。人們還記得,而他使他們從那兒離開,不過他們仍來北方軍隊里找他這個默默無聞的人,並且委任他為總司令。雅各賓人厭惡並蔑視迪穆里埃,可是他們明白後者的第一個野心乃是榮譽,他必然會不成功便成仁。羅伯斯庇爾因為他的壞名聲,不敢支持他,而讓庫通出面支持他。
丹東既不憎恨、也不輕視迪穆里埃:這是從大處判斷事物、性格堅強人物之中的一位,他們很少關心聲譽,隨時準備自己利用罪惡,要是他們能夠通過罪惡獲得他們期待的目的。丹東只是了解在迪穆里埃身上能打什麼主意,對他的堅定性卻不信任,他派兩個人給他。一個是法布爾·德·格朗蒂納,就是說他的思維;另一個是威斯特曼,就是說他的胳臂。
大家把法蘭西所有的部隊都交在這個大家叫他陰謀家的人手中了。老呂克內是德國僱傭兵,曾在戰役初期表現過他的無能,已被派往夏隆招募新兵。狄龍是勇敢的軍人,也是傑出的將領,在軍銜上比他高,也接到命令要服從他。凱勒曼也得聽命於這個人,可憐巴巴的法蘭西一下子把劍交給了他,並說,「我只知道你能保衛我,保衛我吧!」-凱勒曼埋怨、咒罵、哭泣,然而卻順從了,不過,他很不聽指揮,一定要有大炮的隆隆聲才能使他成為一名真正忠於祖國的兒子。
當前,逐步進軍直抵巴黎才罷休的聯盟君主們,在攻占隆維、迫使凡爾登投降後,怎麼突然停下來了呢?
有一個幽靈站在他們與巴黎之間,它就是博勒佩爾的幽靈,舊短槍步兵軍官博勒佩爾曾經組織並指揮過曼思羅亞爾部隊。當獲知敵人踏上法蘭西大地時,他與他的士兵們從西往東跑步穿過法國。
他們在途中遇見一名返回當地的革命黨人議員。
「要我代向你們的家裡講些什麼嗎?」議員問。
「說我們死啦!」那些人異口同聲地回答。
就是進軍德摩比勒的斯巴達人也不能作出比這更好的回答。
敵人來到凡爾登城下,正如我們說過的。這是在一七九二年八月三十日。城市被勒令投降。
博勒佩爾與他的士兵們,在馬爾索的支持下,願意戰鬥到死。
由市政廳成員和他們找來的該市主要市民組成的保衛城市委員會下令他們投降。
博勒佩爾輕蔑地微笑。
「我曾發誓寧願死也決不投降,」他說,「假如你們願意,可以在恥辱和不體面中苟且偷生,而我,我忠於我的誓言,這就是我最後的話:我死。」
他開槍把自己打得腦漿迸裂。
這個幽靈與阿達馬斯脫巨人一樣偉大和可怕!
接著,聯盟的君主們按照流亡貴族所說的,相信法國會飛到他們面前,還看到了其他的東西。
他們看到這片如此肥沃,如此人口稠密的法蘭西土地,好像在魔杖下起了變化:穀物好像被一陣龍捲風颳得無影無蹤。他們往西送走了。
武裝了的農民單獨留在他們的耕地上,那些有槍的人都拿起了他們的槍,那些僅有一把長柄鐮刀的人拿起了他們的長柄鐮刀,那些只有一把長柄叉的人們拿趕了他們的長柄叉。
最後,天氣表明是擁護我們的:一場傾盆大雨便士兵們渾身濕透,使土地泥濘不堪,便道路坑坑窪窪。毫無疑問,這一場雨落下來不分彼此『對法國人和對普魯士人都是一樣的,不過,一切對法國人是有幫助的,一切對普魯士人是敵對的。農民為敵人準備的僅是槍支、鐮刀或長柄叉,比這一切更為糟糕的是,只有半生不熟的葡萄;農民準備給同胞們的是:窖藏的美酒,埋在食物貯藏室偏僻角落裡的啤酒,鋪在地上成了士兵們真正床鋪的乾草。
然後,大家犯了一個錯又一個錯,迪穆里埃頭一個犯了錯誤。在他的《回憶錄》中,不分彼此敘述了這些錯誤,他自已的錯誤以及他副官們的錯誤。
他曾給國民議會去信:阿爾戈納狹道是法國的德摩比勒,但別擔心,我比李奧尼達斯幸運得多,我可不會死在那兒。他錯誤地守住阿爾戈納狹道,其中一條狹道被占領了,他被迫退卻。他有兩名副官迷了路而失蹤了,他自己和剩下的一萬五千名士兵也幾乎迷路,陷入絕境。而這一萬五千人士氣十分低落,以致兩次在一千五百名普魯士輕騎兵前逃跑!然而唯獨他一個人沒有失望,在寫信給他的部長們時,信心十足,甚至心情愉快,他說「我負責一切」。果然,儘管受到追逐,兜了圈子切斷進路,他同伯農維爾的一萬人以及凱勒曼的一萬五千人還是會合到一起。他重新集合起失散的將領們,在九月十九日,他抵達聖梅納霍兵營時,向左右兩邊七萬六千多名士兵伸出雙手,而普魯士人在那兒只有七萬人。
說真的,這支軍隊經常發出怨言,他們有時兩三天吃不上麵包。那時,迪穆里埃深入到士兵中間去。
「我的朋友們,」他對他們說,「著名的德·薩克斯元帥寫過一本關於戰爭的書,其中他認為每周至少有一次不要把麵包送去給部隊,為了使他們在迫不得己的情況下,不致對於這種斷炊太敏感:我們在這兒碰上了,你們比眼面前這些普魯士人更為幸運,他們有時一連四天吃不上麵包,而只好用他們的死馬充飢。你們卻有肥肉,米,麵粉。做一些烘餅吧,加上自由做作料。」
接著有些更糟的東西:就是這些巴黎來的污泥濁水,這些人是在大屠殺以後塞進軍隊的九月二日渣滓。他們來啦,這些混蛋唱著《行啦歌》,大聲喊著說沒有肩章,沒有路易十六的勳章,沒有繡花服飾,他們不會為這一切而感到痛苦,他們要扯掉獎章及翎毛,他們要使一切合情合理。
他們就這麼來到營地,而使他們感到十分驚訝的是人人躲開他們,沒有人願意回答他們的恐嚇,也不歡迎他們的生動接近,只有將軍宣布在第二天要檢閱。
翌日,新到的人發現,通過一次出乎意料的演習,他們被夾在人數眾多、帶有敵意、準備劈死他們的騎兵隊伍以及很有威脅性的準備擊斃他們的炮兵隊伍之間。
那時,迪穆里埃迎著這夥人走去,他們組成七個營。
「你們,」他大聲喊道,「因為我可不願稱你們為公民,為士兵,為我的孩子們,你們看到在你們面前的這支炮兵部隊。在你後面面的這支騎兵部隊;這是告訴你們,我把你們夾在火與鐵之間,你們因犯罪而名聲敗壞,我這兒既不能容忍兇手,又不能容忍劊子手,稍有叛亂,我將把你們砸爛。假如你們悔過自新,假如你們表現得像這支你們有幸被吸收進來的驍勇的隊伍,你們將發現我是一個好父親。我了解在你們中間有那麼一些惡棍一心想鼓動你們犯罪。你們自已把他們清洗出來、或者向我檢舉揭發他們。我要你們相互負責!」
這些人非但低下了頭,而且成為出色的士兵,趕走了不盡責的人,還把曾經用一塊木柴砸死德·朗巴爾親王夫人,並把她的頭顱戳在矛尖上的那個壞蛋夏洛碎屍萬段。
人們就是在這種狀態下,等待著凱勒曼的來到,沒有他,大家決不會冒險。
十九日、迪穆里埃接到通知,他的副官已經到達離他兩里處,在他的左側。
迪穆里埃馬上向他發出了一項指令。
他要求他在第二天占領處於當比埃爾利茲之間奧弗後面的營地。
位置被明確地指出來了。
同時他把這項指令送交凱勒曼一份。迪穆里埃看到面前有普魯士人出現在月亮山脈上,致使普魯士人處於巴黎和他中間,因此比他更靠近巴黎。
普魯士人完全有可能要來打一仗。
迪穆里埃為此命令凱勒曼把瓦爾米與吉佐庫爾高地作為他的戰場。開凱勒曼卻把他的營地與他的戰場混在一處了。他逗留在瓦爾米高地。
這是一個巨大的錯誤,或者是一個可怕的機智。
處於他所在的位置,凱勒曼只有讓他的全部軍隊通過一座狹隘的橋,才能掉轉身;唯有穿過一片可能把他淹沒的沼澤地,才能撤退到迪穆里埃的右側,唯有經過一條可能把他壓扁的深山谷,才能撤退到迪穆里埃的左側。
不可能有退路。·
這就是阿爾薩斯老軍人所希望的地方?所以,他大大成功了。一個要麼勝利要麼死亡的好地方!
布倫瑞克驚奇地注視著我們的士兵。
「駐紮在那裡的人,」他對普魯士國王說,「是下定決心不退卻的人!」
然而他們讓普魯士軍隊相信迪穆里埃已被切斷,並向他們保證這支由裁縫、流浪漢以及補鞋匠組成的軍隊,正如流亡貴族所說的那樣,在第一陣炮擊之下,將會潰不成軍。
人們忽視了派夏佐將軍未占領吉佐庫爾高地。他被布置在派龍大路沿線,從這個高地他原可以從側面玫擊敵人的縱隊。普魯士人利用這種疏忽,奪得了陣地。
太陽升起來,被一陣薄薄的迷霧遮蓋著,但沒什麼要緊:普魯士人知道法蘭西軍隊在那兒,他們在瓦爾米高地上,而不會在旁的地方。
六十尊大炮同時齊鳴,普魯士炮兵們胡亂地發射著,可是大炮是朝人群發射的,打得不准也無關緊要。要頂住第一陣炮擊對於這支熱情奔放的軍隊是十分可怖的事,他們令人讚賞地只懂得進攻,而不懂得等待。
後來,偶然性―這並不是機智,大家沒有料到―偶然性首先是不利於我們的,普魯士人的炮彈使兩輛彈藥車起火爆炸。駕車人飛步躍出四輪馬車以躲避爆炸:他們被當作逃兵抓了起來。
凱勒曼催馬向這個混亂不堪的地方跑去,那裡霧氣和煙霧交織在一起。
猛然間,有人瞧見他的馬和他突然滾倒在地上。馬被一顆子彈打穿;人卻幸運地一點沒事:他躍到另一匹馬背上,重新集合了幾支潰散的隊伍。
這時是上午十一點,霧開始消散了。
凱勒曼瞧見普魯士人分成三個縱隊來攻打瓦爾米高地。輪到他把士兵組成三個縱隊,在全線奔馳。
「士兵們!」他說,「別開槍,等著與敵人肉搏,用刺刀去迎接他們。」跟著,他把帽子頂在大刀的尖子上:
「國家萬歲!讓我們為它戰勝敵人!」-
片刻之間,整個軍隊仿效他的榜樣,每個士兵把帽子頂在刺刀尖上,一面大聲呼喊「國家萬歲!」霧飄散了,煙也在消失。那時布倫瑞克用他的望遠境,見到一個奇特的、不尋常的、從未聽說過的景象:三萬名法國人巍然不動,光著腦袋,晃動他們的兵器,只靠「國家萬歲!」的喊叫聲來回答敵人的炮火。
布倫瑞克大搖其頭;假如他是單獨一個人,普魯士軍隊不會再朝前走一步;然而國王在那兒,他要戰鬥,必須服從.
普魯士人在國王與布倫瑞克眼前,堅決而可悲地沖了上去,他們懷著雷德里克老隊伍的團結性穿過了隔開他們和他們敵人的平原:每個人似乎被一個鐵圈捆上了走在他前面的人。
突然,巨蟒看上去在中央折斷了,可是它的環節立刻又連接起來。
五分鐘以後,它重新被切斷,隨後又重新連接起來。迪穆里埃用二十尊炮從側面攻擊縱隊,把他們壓垮在一陣鐵雨之下:頭也無法抬起,因為被炮彈碎片撕裂的身體一陣陣痙攣,每時每刻把頭往後拉。
布倫瑞克看到這天不會有什麼結果,就下令鳴鼓收兵。
國王下令衝鋒,自己沖在士兵前頭,將他的驍勇馴良的士兵推向凱勒曼與迪穆里埃的雙重炮火下,他在法蘭西兵陣前被擋住了。
某些光明燦爛的東西在這支年輕的軍隊頭上盤旋:這就是信仰!
「從宗教戰爭以來,我還未見過這樣的狂熱者!」布倫瑞克說。
這些人是崇高的狂熱者,自由的狂熱者。
九二年的英雄們,他們剛剛開始了這場偉大的征服戰爭,後來以征服思想而告終。
九月二十日,迪穆里埃拯救了法蘭西。
第二天,國民公會宣布共和國要解放歐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