夏爾尼伯爵夫人 · 第一五O章八月九日到十日的那天夜晚

我們已經講過民權保衛者家裡發生的一切。現在來談談離那裡有五百步之遙的國王住處發生了什麼事。 那裡也一樣,婦女們在哭泣和祈禱,她們可能哭得更厲害些。夏多勃里昂說過,親王的眼睛生來可裝更多的淚水。但是,每個人的情況並不一樣:伊麗莎白夫人和德·朗巴爾夫人在哭泣和祈禱;王后在祈禱,但沒有哭泣。 他們在平時的時刻進餐,一點也沒有打擾國王的進餐。飯後,伊麗莎白夫人和德·朗巴爾夫人去到那間稱為內閣會議室的房間時―王室一家說定在那裡過夜,聽取報告―王后拉住了國王,要把他拉走。 「您要我到哪裡去?夫人,」國王問。 「到我的臥室里去……您不想穿上七月十四日穿過的那件護胸甲?陛下。」 「夫人,」國王說,「在遇上慶祝或陰謀的日子,穿上它可使我免受兇手的槍彈或匕首,這是好的。但是,在戰爭的日子裡,我的支持者為我冒生命危險,如果我不是跟他們一樣冒生命危險,那是一種怯懦行為。」 說了這話,國王離開了王后,回到自己臥室里和他的懺悔師一起關在房裡. 王后就轉身到內閣會議室去跟伊麗莎白夫人和德·朗巴爾夫人在一起。 「國王在幹什麼?」德·朗巴爾夫人問。 「他在懺悔。」王后以一種沒法表達的語氣回答, 這時候,房門打開了,德·夏爾尼先生來了。 他的臉色很蒼白,但神情很鎮定。 「能夠和國王說話嗎?夫人。」他向王后躬身行禮並說道。 「就現在來說,先生,」王后回答,「國王,就是我。」 夏爾尼比誰都明白這句話的意思,然而他還是堅持要求。 「您可以到國王那裡去,先生,」王后說,「但是,我可以向您保證,您太打擾他了。」 「我明白了。國王是跟剛剛到達的佩蒂翁先生在一起?」 「國王和他的懺悔師在一起,先生。」 「夫人,那麼我作為王宮總管向您報告,」夏爾尼回答。 「是的,先生,」王后說,「如果您願意的話。」 「我很榮幸向陛下陳述我們軍隊的實力,呂利埃爾先生和韋迪埃爾先生率領的騎兵近衛隊總數為六百人,在盧浮宮廣場,處於列隊戰備狀態;城內的巴黎步兵近衛隊,都聚集在馬場內,已禁止外出,有一支一百五十人的衛隊,抽出來到土魯斯府邸,必要時保護特別金庫、預支金庫和國庫;城外的巴黎步兵近衛隊只有三十人,安置在國王的小樓梯邊、親王的院子裡:二百名前衛隊騎兵或步兵和軍官、一百名青年保王黨人以及同樣數目的宮內侍從,三百五十到四百名戰士幾乎都聚集於圓窗大廳和周圍的大廳里,二三百名國民自衛軍散布在院子或花園裡;最後,還有一千五百名瑞士兵,他們是王宮的真正實力所在,他們不久前已進入各個不同崗位,安置在大門廳和樓梯腳下,負責防守這些地方。』 「好吧!先生,」王后回答,「這全部措施難道還不能使您感到放心?」 「什麼也不能使我感到放心,夫人,」夏爾尼回答,「只要是涉及到陛下的安全。」 「這樣的話,先生,您的意見始終是要我逃走?」 「我的意見,夫人,是想要國王、您、你們的尊嚴的孩子,你們能處在我們中間。」 王后身體擺動一下。 「陛下討厭拉法埃特:也好!但陛下信得過德·利昂庫爾公爵先生,他在魯昂,夫人,他租用一個英國世家子弟坎寧先生的房子;外省司令已經使他的軍隊宣誓效忠國王,薩利斯一薩馬德的瑞士軍團是可以信任的,在一路上都有布置。一切都還平靜,我們從轉橋出去,到達星形廣場城門,那裡有三百名立憲衛隊騎士在等著我們,要在凡爾賽集合起一千五百人是不難辦到的。有了這四千人,我可以負責送您到想要去的地方。」 「謝謝,德·夏爾尼先生,」王后說,「我讚賞您的忠誠,您離開了所鍾愛的人來向一個外國女人效勞……」 「王后對我是太不公正了,」夏爾尼打斷了她的話,「我的王后的生命在我的心眼裡永遠是比所有人的生命更為珍貴,正如所有德行中我永遠認為職責最為珍貴。」 「職責,是的,先生,」王后低聲說,「但是,既然每個人都要盡到自己的職責,我也一樣要履行我的職責,我認為我很明白自己的職責,我的職責是維護尊貴而偉大的王權,如果有人攻擊它,要看著它站著受攻擊,不失尊嚴地倒一下,像那些講究死得優雅的古代鬥士那樣。」 「這是陛下最後的話?」 「這是我最後的願望。」 夏爾尼行禮告退,在近門處遇見康龐夫人,她來找公主們。 「夫人,」他說,「請轉告各位殿下把她們所有最珍貴的物品放在身上的口袋裡,我們隨時有可能被迫離開王宮。」 隨後,在康龐夫人把要求轉達給德·朗巴爾夫人和伊麗莎白夫人時,夏爾尼走近王后身邊。 「夫人,」他說,「您除了依靠我們的物質力量以外,不可能沒有一點其他希望的:如果是這樣的話,請告訴我,請想一想,在明天這個時刻,我會向人們或上帝匯報發生過的一切經過。」 「好吧,先生,」王后說,「必須給佩蒂翁二十萬法郎和給丹東五萬法郎,用這二十五萬法郎可使丹東留在家裡,而佩蒂翁則到王宮裡來。」 「但是,夫人,您對調停人有把握嗎?」 「您不是告訴過我佩蒂翁剛才到王宮裡來了麼?」 「是的,夫人。」 「您看,這已經不錯了。」 「這還不夠呢……有人告訴我,派人去找了他三次,他才來這裡的。」 「如果他站在我們這一邊,」王后說,「他和國王說話時,應該將食指按在右眼皮上。」 「如果他不站在我們這一邊呢?夫人。」 「如果他不站在我們這一邊,他就是我們的階下囚,而且將要發出最確切的命令,決不讓他出王宮。」 這時,大家聽到傳來了鐘聲。 「這是什麼意思?」王后問。 「這是警鐘聲。」夏爾尼回答。 公主們都驚恐地站起身來。 「喂,」王后說,「你們怎麼啦?警鐘,這是亂黨分子的號角。」 「夫人,」夏爾尼說,看來他聽到不樣的聲音比王后還要激動,「我去打聽一下,這警鐘是否預告要發生什麼大事。」 「那麼還能見到您嗎?」王后激動地問。 「我是來聽從陛下吩咐的,只會隨著最後危險的陰影一起離開陛下。」 夏爾尼脫帽致禮後走了。 王后沉思了一會兒。 「還是去看看國王是否已結束懺悔。」她低聲地說。 這樣她就走了。 這個時候,伊麗莎白夫人脫去幾件衣服以便更舒適地在長沙發上躺下來。 她從頭巾上取下肉紅玉髓的別針,交給康龐夫入觀看。這是一枚雕刻的寶石別針。 這是雕成刻有銘文的一束百合花。 「您讀吧!」伊麗莎白夫人說。 康龐夫人走近一座枝形大燭台。 忘記侮辱,原宥凌辱。 「我怕這句格言,」這位公主說,「對我們的敵人影響不大,但是,對我們來說還是很珍貴的。」 她才說完這句話,院子裡響起了一下炮聲。 女人們都喊出聲來。 「瞧,這是第一炮,」伊麗莎白夫人說,「唉!它不會是最後一炮!」 有人通報王后,佩蒂翁來到了杜伊勒里宮。下面就是在什麼情況下巴黎市長進入王宮的。 他到達王宮時已經是兩點半鐘。 這一次並沒有讓他在候見室里等待。相反,告訴他國王在等著他,只不過,為了要到達國王那裡,首先讓他穿過列隊的瑞士兵,其次是國民自衛軍,最後是人們稱之為匕首騎士的宮內侍從。 然而大家都知道這是國王派人去把佩蒂翁找來的。因為, 他滿可以留在市政廳,自己的宮殿里,而不來投身於這個人們稱之為杜伊勒里宮的虎狼之窟,相比之下,他在登上樓梯時,人們衝口罵他叛徒和猶大則算不了什麼了。 路易十六就在六月二十一日粗暴地對待佩蒂翁的那間房間等著他。 佩蒂翁認得那道門,微微一笑。 命運給了他一個可怕的報復機會。 在門前,國民自衛軍司令芒達擋住了市長。 「-啊!是您,市長先生!」他說。 「對,閣下,是我。」佩蒂翁以他那種慣有的冷漠語調回答。 「您到這裡來幹什麼?」 『我可以拒絕回答這個問題,芒達先生,您無權來向我提出問題。但是,我很忙,我不想跟下級人員來討論……」 「跟下級人員?」 「您打斷了我的話,我告訴您,芒達先生,我很忙,我到這裡來是因為國王向我要求了三次……就我本人來說,是不會到這裡來的。」 「好吧,既然我有幸見到您,佩蒂翁先生,我要問的是為什麼本市警察局分發大量彈藥給馬賽人,而為什麼我,芒達,我的部下每人只收到三盒。」 「首先,」佩蒂翁始終鎮靜地回答,「杜伊勒里宮沒有向我提出過更多的要求-一每個國民自衛軍三盒,每個瑞士兵四十盒―這是按國王提出的要求分發的。」 「為什麼數額會有這麼大的差別?」 「這是國王的事,與我無關,告訴您,閣下,他可能不信任國民自衛軍。」 「但是,我,先生,」芒達說,「我向您提出過要求火藥。」 「有這回事,不幸的是,您要火藥是不符合規定的。」 「啊!回答得好!」芒達大聲說,「既然命令是從您那裡發出的,該由您使我符合規定。」 討論的問題中心已經使佩蒂翁難以招架了。幸運的是房門打開了,公社的總務委員勒德雷來給巴黎市長幫了忙,對他說:「佩蒂翁先生,國王在等著您。」 佩蒂翁進了房間。 的確,國王正在不耐煩地等著佩蒂翁。 『啊!您來了,佩蒂翁先生,」他說,「巴黎的情況怎麼樣?」 佩蒂翁向他匯報,或者說大體上講了城裡的情況。 「您還有什麼要告訴我的嗎?先生。」國王問。 「沒有了,陛下,」佩蒂翁回答。 國王目不轉睛地盯著佩蒂翁。 「一點沒有了?……完全沒有了?……」 佩蒂翁目瞪口呆,弄不清國王這個堅決要求是什麼意思。國王這方面等待著佩蒂翁把手指放在右眼皮上。大家記得,這是一個暗號,巴黎市長通過它,表示出了二十五萬法郎,國王可以依靠他。 佩蒂翁撓耳朵,就是沒有把手指放到右眼皮上去。因此,國王是受騙了,一個騙子把二十五萬法郎裝進了腰包。 王后進來了。 她來得正是時候,正好國王不曉得用什麼話來問佩蒂翁,而佩蒂翁正在等待著提出新的問題。 「喂,」王后輕輕地問,「他是我們的朋友?」 「不,」國王說,「他沒有作任何暗號。」 「那麼,讓他當我們的囚徒吧!」 「我可以走了嗎?陛下。」佩蒂翁問國王。 「看在上帝份上,別讓他走,」瑪麗一安托瓦內特說。 「不,先生,一會兒後,您就可以自由。但是,我還有話要對您講,」國王提高了嗓音說,「請到這間房間裡來。」 一這句話是對這房間裡所有的人講的,『我把佩蒂翁先生託付給你們,要很好照顧他,別讓他走了。」 這房間裡的人都明自這句話的意思,他們把佩蒂翁圍了起來,佩蒂翁自己感到被囚禁起來了。 還算好,芒達沒有在這裡,他正在抵制不久前送達給他的要他到市政廳去的命令。 火力是交叉進行的,市政廳要芒達去,如同杜伊勒里宮要佩蒂翁去是一樣的。 芒達非常討厭赴約,這完全不是馬上能作出決定的。至於佩蒂翁,在一間四個人也覺得擠的房間裡,他是第三十個人。 「先生們,」一會兒後他說,「這裡實在呆不下去了,連氣都透不過來。」 這也是大家一致的看法,所以沒有人反對佩蒂翁走出去,只是大家都跟著他。 而且,他們也可能不敢公然扣留他。 他看到第一道樓梯就走了下去,這道樓梯通向底層一間面對花園的房間。 他一時很怕花園的那道門被關上了,可是門開著。佩蒂翁置身於一間較大且較通風的牢房,如此而已,然而和第一間房間一樣關得緊緊的。 但是,情況有一點好轉。 有一個人跟在他後面,一進了花園,向他伸出手臂。這個人是勒德雷,是政府的檢察官兼總務委員。 兩個人一起沿著王宮的平台散步:這個平台上的照明設備是一些小油燈,這時,有一些國民自衛軍過來而且熄滅市長和總務委員周圍那幾盞小油燈。 他們想幹什麼?佩蒂翁認為不懷好意。 「先生,」他向一名跟在自己後面的瑞士兵說,此人自稱薩利斯·利澤,「想對我打什麼鬼主意?」 「請放心,佩蒂翁先生,」這個帶著很重德國口音的軍官說,「國王囑咐我照顧您,我向您保證,誰要想殺害您,接下來一刻他就會死在我的手上!」 在同樣的情境下,特里布萊對法朗西斯一世的回答是:「發生在這之前一刻,對您是一樣嗎,陛下?」 佩蒂翁沒有回答,而是來到了月光照耀下的斐揚俱樂部平台上。這平台跟現在的情況不同,沒有用柵欄圍起來,而是用一道八尺高的牆圍起來,牆上有三道門:兩道小門和一道大門。這三道門不僅關閉著,而且門前還設置著障礙物;此外,還有出名的保王派的比特一穆蘭和菲耶一聖托馬的精銳部隊看守著。 對他們是毫無指望的。佩蒂翁不時俯下身去拾起一塊石子,把它扔到牆外去。 在佩蒂翁散步和扔石子期間,有人兩次來告訴他國王要找他談話。 「喂!」勒德雷問他,「您不去嗎?」 「對,」佩蒂翁說,「上面太熱了!我不會忘記那個房間,我決不想再回進去。此外,我在斐揚俱樂部平台上跟人有個約會。」他隨後就繼續俯身拾石子並扔到牆外去。 「您跟誰有約會?」勒德雷問。 正在這個時候,議會朝著斐揚俱樂部平台的門打開了。「我認為,」佩蒂翁說,「這就是我在等待著的。」 「有命令讓佩蒂翁先生通過,」有一個人說,「議會召他到會匯報巴黎形勢。」 「好極了,」佩蒂翁低聲說。 隨後就提高聲音說, 「我在這裡,我已經準備好回答對手的那些質詢。」 那些國民自衛軍認為這對佩蒂翁來說不是一樁好事,就給他放行了。 這時候將近早上三點鐘,曙光初現,奇怪的是天空中呈現一片血紅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