夏爾尼伯爵夫人 · 第一三一章在帷幔後面

晚上,迪穆里埃在預定的時候帶著四封信來到宮裡,德?格拉夫和卡伊埃?德?熱維爾已經應約在那裡,就等著國王來臨。好像國王也是在等候迪穆里埃來了後才露面似的,當迪穆里埃剛剛從這一道門進來,國王也從另一道門進來了。兩位大臣馬上站起身來,迪穆里埃還沒有來得及坐下就站在那裡,只要躬身行禮就行了,國王點頭回禮。 隨後,他拉過一把椅子,坐在桌子的中部。 「先生們,」他說,「請坐。」 迪穆里埃覺察到國王進來的那道門還開著,而且帷幔在晃動。 這是風吹的嗎?這是有人在這道截斷視線但擋不了聲音的帷幔後偷聽,碰到它而動的呢? 三位大臣坐了下來。 「您把信件帶來了?先生,」國王問迪穆里埃。 「是的,陛下。」 將軍接著從自己的口袋裡拿出四封信。 「它們是送給哪些國家的?」國王問。 「給西班牙、奧地利、普魯士和英國。』 「請讀一下。」 迪穆里埃第二次朝帷幔望了一眼,根據它的晃動樣子,他確信有人在那裡偷聽。 他以堅定的語調開始讀信。 這個大臣是以國王的名義來寫信的,但內容完全根據憲法精神一一沒有發出威脅,但也沒有懦弱表示。 信中探討了法蘭西革命對每個國家帶來的真正利益。因為每個國家都各自埋怨雅各賓派,他否定了這些對新聞自由的令人蔑視的辱罵,因為新聞自由的陽光雖揭露出那麼多的邪惡的寄生蟲,但同時也使作物得到很大豐收。 最後,他以獲得了自由的國家的名義要求和平,而這個國家的國王代表著世襲制。 國王聽他讀信,而且對每一封新的信件予以更為強烈的關注。 「啊!」他在迪穆里埃讀完信件時說,「我從來沒有聽到過這樣的話,將軍。」 「瞧,大臣就是應該永遠以國王的名義這樣寫信和講話。」卡伊埃?德?熱維爾說。 「好吧,」國王說,「您把這些信給我,明天就把它們發出去。」 「陛下,信使已經作好動身準備,在杜伊勒里宮的園子裡等著哩。」迪穆里埃說。 「我希望能有一份複本轉給王后。」國王有點局促不安地說。 「我已經預料到陛下的願望,」迪穆里埃說,「瞧,這是四份我已經核對無誤的複本。」 「那麼您把這些信件發出去吧,」國王說。 迪穆里埃就朝他進來的門走去,直到門口,有一名副官等候在那裡,他把信件交給了他。 片刻之後,大家就聽到好幾匹馬的奔馳聲,它們一起從杜伊勒里宮的園子裡向外駛去。 「好吧!」在這種意味深長的聲音消失後,國王邊沉思邊說道,「我們來瞧瞧您的閣員。」 「陛下,」迪穆里埃說,「我首先希望陛下請卡伊埃?德?熱維爾先生樂意在我們這屆內閣里留任。」 「我已經向他提出過了,」國王說。 「我很遺憾我還是堅持我不能接受,陛下,我的身體一天比一天不好,我需要休息。」 「您聽到了嗎?先生,」國王轉過身來朝迪穆里埃說。 「是的,陛下。」 「好吧,」國王加強語氣說,「您的閣員,先生?」 「有德?格拉夫先生,他很願意和我們留在一起。」 德?格拉夫舉起手。 「陛下,」他說,「迪穆里埃先生說話的坦率方才使您感到驚奇,我的話由於它的謙卑可能要使您感到更為驚奇。」 「講吧,先生,」國王說。 「請注意,陛下,」德?格拉夫從自己的口袋裡取出一張紙說,「這是一份有點兒嚴格要求,但很公正的意見,這是一個非常值得尊敬的女人為我寫的,請您讀一下。」 國王拿過了這張紙讀起來。 「德?格拉夫正在進行鬥爭,從各方面看他都不是個大人物:天生性格溫和辦事不果斷,他的偏見使其自命不凡,而他的內心則又使他令人感到和藹可親,由此可見,他不善於調和自己內心的矛盾,他這個人其實毫無價值。我似乎看到他作為宮臣追隨在國王的身後,贏弱的身軀上頂著個高昂的腦袋,那雙藍色的眼睛卻讓人只看到一些眼白,只有在飯後靠著喝過三四杯咖啡的力量,才能看到那雙張開的藍眼睛;平時不多講話,好像有所保留,其實他根本沒有什麼想法,而且在他主持的那部分工作中往往完全不知所措,有朝一日他會請求引退的。」 「因此,」路易十六說,他曾經考慮過要不要讀完它,而且他是在德?格拉夫先生請求下才讀信的,「這是一個婦女作出的評價。是不是德?斯塔爾夫人?」 「不,要比她強多了,這是羅蘭夫人寫的,陛下。」 「德,格拉夫先生,您想說這就是您對自己的看法?」 「有很多地方是一致的,陛下,因此,我繼續留任,直到使我的繼任者了解情況後,我請求陛下接受我的辭呈。」 「您說得對,先生,您的這種說法是要比迪穆里埃先生更令人驚奇。如果您堅持引退的話,我會樂意地接受您提出來的繼任者。」 「我就要請求陛下允許我介紹塞爾旺先生給您,凡是有教養這個詞義包含的內容他都具備,體質結實強壯,品德純潔,具有哲學家樸實無華和女性的善良心腸。此外,陛下,他是一個經驗豐富的革命黨人,英勇的軍人和活力充沛的大臣。」 「我同意塞爾旺先生!瞧,現在有了三個大臣,迪穆里埃先生當外交大臣,塞爾旺先生為國防大臣,拉科斯特先生是海軍大臣,那麼,我們讓誰來當財政大臣?」 「陛下,克拉維埃爾先生,如果您認為合適的話。這是一位非常熟悉財務的人,非常善於理財。」 「對,」國王說,「有人說他積極而勤勞,但是脾氣暴躁,執拗,在討論問題時好爭吵和難以相處。」 「這是內閣閣員的通病,陛下。」 「那麼我們就不要去計較克拉維埃爾先生的缺點吧,克拉維埃爾先生當財政大臣。我們來看看司法大臣,這讓誰來當合適呢?」 「陛下,有人向我推薦一名波爾多的律師,迪朗通先生。」 「當然羅,是吉隆特派?」 「是的,陛下,這是一個經驗非常豐富的人,非常正直,是一個很好的公民,但有點懦弱和遲鈍,我們會督促他,我們可以做得到的。」 「還有內務大臣。」 「陛下,我們一致認為羅蘭適合這個職位。」 「您的意思是給羅蘭夫人?」 「給羅蘭先生和夫人。」 「您認識他們嗎?」 「不,陛下,但是,根據大家的保舉,一個是像普呂塔克那樣的男人,一個是像蒂特一利弗那樣的女人。」 「您知道,大家將怎樣來稱呼您的內閣,迪穆里埃先生,或者不如說,他們已經是怎樣稱呼您的內閣的?」 「不知道,陛下。」 「無套褲漢內閣。」 「我接受這個稱號,陛下,因為大家將會看到我們不愧是男子漢。」 「那麼您的同僚都已經通知到了?」 「其中近半數已經通知到了。」 「他們接受了沒有?」 「我可以肯定他們接受的。」 「好吧!干吧!先生,在後天召開第一次內閣會議。」 「在後天開,陛下。」 「你們知道,」國王轉身對卡伊埃?德?熱維爾和德?格拉夫說,「你們應該從現在一直到後天為止這段時間再考慮一下你們的意見,先生們。」 「陛下,我們已經考慮過了,後天,我們只是來讓我們的繼任者就職。」 三位大臣告退。 但是,在他們走到大樓梯前時,一名貼身侍從趕了上來,對迪穆里埃說: 「將軍,國王請您隨我去,他有點事要跟您說。」 迪穆里埃向同僚們敬禮後就停下來。 「是國王還是王后?」他問。 「閣下,是王后,但她認為沒有必要讓這兩位老爺知道是她有話要問您。」 迪穆里埃搖了搖頭。 「啊!這正是我所害怕的,」他說。 「您不願去?」貼身侍從問,他跟韋貝爾可就不一樣了。 「不,我跟您去。」 「請隨我來。」 貼身侍從領著迪穆里埃經過半明半暗的走道,來到了王后的臥室。 並沒有通報將軍的姓名。 「陛下要見的人來了,」貼身侍從說。 迪穆里埃進了臥室。 他的心從來也沒有在執行一項任務或登上突破口時像這一次跳動得那麼強烈。 他很了解,這是他冒一次從來沒有遭遇過的危險。在這條有人剛剛為他敞開的道路上已經布滿了人體,有的已經死了,有的還活著,而且他在那裡可以碰到卡洛納、內克爾、米拉波、巴納夫和拉法埃特的身體。 王后在大踏步地走來走去,她的臉色通紅。 迪穆里埃一進門口就止步不前,門在他身後關上了。王后以莊嚴而發怒的神色向他走過來。 「先生,」她以通常在討論問題時發脾氣的口氣說,「現在這個時候,您的權勢是大極了,但這是出於民眾的喜愛,而民眾是很快會砸碎自己的崇拜物的。有人說您很有才幹,首先您有才幹了解無論是國王還是我都不能感受到的新鮮事物。你們的憲法是一架抽氣機:王權在裡邊因缺乏空氣窒息而死。因此我找您來是要告訴您,在您走得更遠之前,要在我們和雅各賓派之間打定主意,作出選擇。」 「夫人,」迪穆里埃回答,「我很遺憾陛下向我透露的令人難以忍受的隱情。但是在猜到王后藏身在帷幔之後,我就等待著該落到我身上的一切。」 「於是您就準備好了應對措施?」王后問。 「您瞧,夫人,我是置身於國王與國家之間的,但是,我首先是屬於祖國的。」 「屬於祖國,屬於祖國,」王后反覆地說,「但是,國王因此就一錢不值了。現在大家都屬於祖國,再也沒有人屬於國王了。」 「不,夫人,國王永遠是國王。但是,他對憲法宣過誓,而且從宣誓那天起,國王就應該是第一個要受憲法約束的人。」 「這是被迫宣誓!先生,這是無效宣誓!」 迪穆里埃有好一會兒以一個富有技巧的演員的那種飽含憐憫的目光不吭一聲地望著王后。 「夫人,」他最後又說,「請允許我告訴您:您的安全、國王的安全、您的尊嚴的孩子的安全是有賴於受到您鄙視的那部憲法的,而且,如果您同意讓它來拯救您的話,它將會拯救您……如果我不把這些告訴您,那是沒有很好地為您效勞,沒有很好地為國王效勞。」 但是,王后以蠻橫的手勢打斷了他的話。 「啊!先生,先生,」她說,「我可以肯定,您的看法錯了。」她接著以一種難以形容的威脅語氣說: 「您得留神點啊。」 「夫人,」迪穆里埃以一種非常平靜的聲調回答,「我已年過半百,我的一生中經歷了許多磨難。在負責內閣時,我對自己說過,內閣的重擔並不是我經歷中遭遇到的最大危險。」 「啊!」王后用雙手拍著手掌說,「那您不過是在惡意中傷我!先生。」 「惡意中傷您?您,夫人?」 「對……是不是要把您方才講的話的含意解釋一下?」 「請講吧,夫人。」 「好吧!您方才講的是我很有可能要殺害您……啊!啊!先生!……」 這時,從王后的眼眶裡淌下兩顆淚珠。 迪穆里埃儘可能地與王后保持一大段距離。他知道自己心裡認為,這顆冷酷的心裡還有一絲容易打動的感情。 「上帝不允許我這樣來侮辱我的王后!陛下的為人那麼偉大,那麼高貴,當然不會喚起她的最殘暴的對手的這種猜疑,我非常欽佩她作出的值得歌頌的英雄的證明,而且也使我聽命於她。」 「先生,告訴我這是真的嗎?」王后以一種充滿了感情的聲調問。 「是的,以名譽作擔保,夫人,我向您起誓。」 「那麼,請原諒,」她說,「把您的手臂伸給我,我是那麼虛弱.有些時候我好像要支持不住了。」 因此,她的臉色漸漸變白,她的頭往後一仰,向後倒下身去。這真的是暈了嗎?還是一場迷人的美狄亞善於玩弄的可怕的把戲? 自詡為非常機靈的迪穆里埃上了當,或者他比王后還要狡猾,可能裝作上了當。 「夫人,請您相信我,」他說,「我毫無理由欺騙您,我和您一樣痛恨混亂和犯罪,請相信我,我很有經驗,我對這些事件的判斷要比陛下穩當些,已經發生的事件並不像有人讓您聽到的那樣,完全不是德?奧爾良先生的陰謀,也不像您想像的那樣,並不是庇特先生的仇恨所產生的後果,甚至這也不是一場短暫的民眾運動,這是一場偉大的民族幾乎一致起來反對根深蒂固的流弊的起義!在這場起義中,我非常清楚,存在著激起這場動亂的深仇大恨。讓我們把無賴和瘋子丟在一邊,在這場正在完成的革命中只考慮國王和國民的問題,凡是想把兩者割裂開來的都是要想讓兩者一起毀滅。夫人,我,我是要盡我一切力量通過工作把兩者聯結在一起。請您幫助我,不要反對我。您不信任我,對嗎?我難道是您的反對革命的計劃的障礙嗎?請您告訴我,夫人:我立刻向國王辭職,我會待在某個角落裡為國家的命運和你們的命運悲嘆。」 「不!不!」王后說,「您別辭職,原諒我。」 「夫人!我?原諒您?啊!我懇求您別這麼謙卑,」 「我為什麼不要謙卑?我還是個王后嗎?我還是個女人嗎?」她走到窗前,雖然晚上很冷,還是打開窗子,月光把杜伊勒里宮苑的光禿禿的大樹頂照得一片銀白色。 「大家都有權享受空氣和陽光,對嗎?好吧,惟獨我卻失去了空氣和陽光。我不敢到窗前去,也不敢到院子那邊去或者到花園裡去。前天晚上,我到院子裡去,一個站崗的炮手用粗俗的罵人話斥責我,還說,『啊!但願能把你的腦袋挑在我的刺刀上,我才高興哩!』昨天,我打開了花園那邊的窗戶,我看見一邊有一個人站在一把椅子上大聲讀著反對我們的那些話;而另一邊則有人對一個教士邊打邊罵地凌辱他,而且把他拖進了池塘里。而有一些人對此好像不當一回事,漠不關心.只是玩著球或者安詳地散步……這是什麼日子啊!先生!這是什麼樣的生活啊!什麼樣的群眾啊!而您還要我認為自己還是個王后,要我以為自己還是個女人?」 接著王后雙手抱著頭倒在長靠背椅上。 迪穆里埃一膝跪地,恭敬地捧起她的長袍下擺,吻了吻。 「夫人,」他說,「在我挑起這場鬥爭的擔子時,您要麼恢復為幸福的女人,恢復為有權有勢的王后,要麼我獻出自己的生命!」 他隨後站起身來,向王后行了禮,急匆匆地走了。王后用一種心灰意懶的目光望著他離去。 「有權有勢的王后?」她重說了一遍,「這倒是可能的,靠了您的劍,那是還能夠辦得到。但是,幸福的女人,決不可能!決不!決不!」 接著她把頭埋在長靠背椅的墊子上,嘴裡喃喃地喚著一個名字,這個名字成為讓她感到最親密,也是最痛苦的名字:德?夏爾尼。